第1章
在我妈眼里,我是一个装错了灵魂的容器。
一个用来缅怀我那死去的弟弟,林阳的活祭品。
五年前,弟弟想推我下山崖,自己却掉了下去。
从那天起,在妈妈眼里,我就死了。
我妈无数次地问我:“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去死?”
我曾以为,死亡是她对我最大的惩罚。
直到她拿着针管走向我,我才明白,她想要的,远比我的死更残忍。
1
“你这个月的‘营养针’,该打了。”
妈妈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正在水槽前,搓洗一件我弟林阳的衬衫。
他已经死了五年,但这件衣服,妈妈每天都会我把它穿上,再我亲手把它洗净。
听到“营养针”三个字,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妈,我......”
“嗯?”她一个眼神扫过来。
“妈......我今天......不舒服,能不能......”
“不舒服?”
她冷笑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哪里不舒服?”
她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
“让我看看,我们家‘阳阳’,是哪里生病了。”
我不敢看她,眼神躲闪。
“我......肚子疼。”
我说的是实话。
小腹里一阵阵的坠痛,让我站都站不稳。
这个月,它又来了。
带着血的、肮脏的、属于女性的惩罚。
是对我“扮演”林阳这个角色的,最大讽刺。
妈妈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她松开我的下巴,手猛地探向我的裤子。
我吓得浑身一僵。
“不要!”
我尖叫着想躲开,却被她死死地按在水槽上。
她摸到了那片湿热。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然后是扭曲。
“林溪!”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我让你当男人!你却背着我偷偷这种恶心事!”
她猛地缩回手,在我的衣服上使劲地擦。
“这是背叛!”
她嘶吼着,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你背叛了阳阳!背叛了我!”
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还不解气,抬起脚,一脚一脚地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让你流!我让你流!”
“你身体里流的每一滴血,都是脏的!”
“都是在提醒我,我儿子是怎么死的!”
我蜷缩在地上,护着剧痛的小腹。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是她疯狂的咒骂。
“当年,你为什么要躲!”
“你为什么不抓住他!你为什么不跟着我儿子一起去死!”
“阳阳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推你一下,你怎么就那么狠心!”
“林溪,你就是个人凶手!”
她踹累了,停了下来,气喘吁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疯狂和怨毒,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她扔掉手里的注射器。
“这针,剂量不够了。”
她转身跑进房间。
很快,她拿着一个新的药瓶和一支更粗的注射器走了出来。
“从今天起,加倍。”
她蹲下身,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妈妈会帮你‘矫正’回来的。”
“很快,你就再也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净净的男孩。”
“我完美的儿子,阳阳。”
冰冷的针头,刺进我胳膊的皮肤里。
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不明的液体,被一点一点,推进我的身体里。
2
自从那次加倍剂量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更剧烈的变化。
我的月经停了。
喉结开始不受控制地突出。
声音变得粗嘎,难听得像公鸭在叫。
嘴唇上方,甚至长出了淡淡的胡茬。
我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在学校,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快看,那个怪胎。”
“听说他不是带把的,性取向也有问题。”
“真恶心。”
他们会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
在我的课桌上用涂改液写满“人妖”。
把我推进男厕所,然后锁上门。
听着里面其他男生的惊呼和哄笑,我不敢反抗。
也不敢告诉老师。
因为妈妈早就去学校打过招呼。
她说她的“儿子”精神有点问题,有性别认知障碍。
她说,请老师和同学,多多“包涵”。
所谓的包涵,就是默许了所有的霸凌。
没有人帮我。
除了沈鸣。
他是我的发小,我们两家曾是邻居。
只有他,还记得我叫林溪。
他会在我被锁在厕所时,一脚踹开门,把外面那群人打得鼻青脸肿。
他会塞给我一颗糖,说:“别怕,有我呢。”
沈鸣,是我唯一的光。
那天,我又被一群人堵在墙角。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嘲笑着要扒我的裤子,看看我到底是男是女。
是沈鸣冲了过来,一个人,打翻了五六个。
他自己也挂了彩,嘴角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带到没人的天台。
他看着我空洞的眼神,眼眶红了。
“林溪,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会被那个疯女人毁掉的!”
“你跟我走,我带你走!”
我看着他,麻木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可我能走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可看着他焦急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破旧的老人机。
那是我偷偷藏起来的,爸爸淘汰给我的。
里面只存了一个爸爸的号码。
但我从来没打过。
弟弟死后,他就以“工作忙”、“要出差”为借口,常年不回家。
他不是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用逃避,来默许母亲的一切荒唐行为。
他把家,变成了我和那个疯女人的囚笼。
自己躲在外面,假装天下太平。
但此刻,看着沈鸣,我突然有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他还记得,我也是他的女儿呢?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爸......”
我开始嚎啕大哭。
我哭着求他,求他带我走,求他救救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妞妞......”
他叫了我的小名。
“再忍忍,好不好?”
“你妈......她只是太想阳阳了。”
“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的爱,甚至连冬里呼出的一口白气都不如。
我的世界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沈鸣看着我,想说什么。
我对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下了天台。
回到教室,我趴在桌子上。
同桌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我。
“哎!”
她指了指我身后。
“你的衣服......”
我回过头,看到我的衬衫边缘,还有裤子上......
那颜色,那位置,是那个该死的、代表着女性的诅咒。
它又来了。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用最羞辱的方式,再次降临。
周围已经有同学看到了,开始窃窃私语。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在我眼前,开始旋转。
然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3
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了。
沈鸣坐在我的病床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到我醒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林溪!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
“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在教室里。”
沈鸣说,“我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医生刚给你做了个全身检查。”
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很年轻的女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
她的表情很严肃。
她先是看了一眼沈鸣,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溪,是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么肯定的语气,叫我的本名了。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把一张化验单放在我们面前。
上面有一项数据,被红笔圈了出来。
“十一酸睾酮”。
后面是一个我看不懂的数值,但箭头是朝上的,高得吓人。
“这是雄性激素。”
医生指着那个名词,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你的血液里,我们检测出了超高剂量的十一酸睾酮。”
“这种剂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正常的医疗用途。”
“长期注射,会给你的身体带来不可逆的损伤。”
“肝脏、心脏、骨骼......还有,你的卵巢和。”
医生看着我,眼神里的同情更深了。
“林溪,告诉我,为什么要注射这种东西?”
我看着那张化验单,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妈妈每天给我打的“营养针”,是这个。
我身体所有的畸变,是中毒了。
沈鸣一把抢过那张化验单。
“是她妈!”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是那个疯子!”
医生皱起了眉:“你是说,是她的母亲......”
“对!”
沈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弟弟死了,她就着林溪当她弟弟的替身!剪头发,穿男装,还给她!”
“我们报警!现在就报警!”
沈鸣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等等!”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报警?有用吗?
警察来了,妈妈又会像上次一样,哭着说我精神有问题。
说我在配合治疗。
然后,警察会离开。
而我,会迎来更疯狂的报复。
我不能再连累沈鸣了。
医生似乎也看出了我的顾虑。
她按住沈鸣的手。
“先别冲动。”
“在没有确凿证据,和病人本人明确指控的情况下,警方很难以‘故意伤害’介入家庭内部事务。”
“尤其是,对方还是她的监护人。”
沈鸣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她被毁掉吗!”
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林溪,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她把化验单塞进我的手里,握住我的手。
“这是证据。”
我看着手里的化验单,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
我的脑海里,闪过妈妈那张疯狂扭曲的脸。
闪过她手里泛着寒光的针头。
我害怕。
我怕得浑身发抖。
“我......”
我不敢。
医生看出了我的恐惧。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
“林溪,我明白你的恐惧。”
“但你听我说完。”
她指着化验单上的数值。
“再这样下去,最多一年,你的和卵巢就会完全萎缩,彻底失去功能。”
“到时候,就算停药,也无法逆转了。”
“你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是啊。
我才十七岁。
我也曾幻想过,考上大学,离开那个家。
我也曾幻想过,留起长发,穿上漂亮的裙子。
我不想变成一个怪物。
我不想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毁掉。
我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我从病床上下来,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从针孔里涌了出来。
沈鸣冲过来扶住我。
“林溪,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看着医生,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回家。”
“我要去问问她。”
4.
妈妈正在客厅里,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
那是林阳生前最喜欢的花。
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回。
“舍得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刻薄。
“学校打电话,说你晕倒了。”
“真是越来越娇气了。”
“想当年我们阳阳,发着高烧都能跑三千米。”
我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别再提他了!”
我冲过去,把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狠狠地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你每天给我打的‘营养针’,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这副不男不女的公鸭嗓,对她嘶吼。
妈妈修剪花枝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没有去看那张化验单,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
“哟,长本事了?”
“是谁给你的胆子?是不是那个沈鸣?”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充满了威胁。
“你别管是谁!”
我指着那张化验单,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只要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以为,她会惊慌,会狡辩,会像以前一样,用暴力来掩饰心虚。
可是,没有。
她只是拿起那张化验单,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是啊。”
我愣住了。
我准备了一路的质问、愤怒、眼泪,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我震惊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药的副作用?”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打多了,你会长喉结,长胡子,声音会变粗。”
“我知道你的身体会垮掉,会变得不男不女。”
“可是,这都是让你‘变回’阳阳,必须付出的代价。”
“不破不立,你懂吗?”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你......你这个......”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赞美。
“为了我儿子,我什么都可以做。”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更加诡异和狂热。
“你以为这就完了?”
“别怕,妈妈都给你安排好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联系人,然后把屏幕怼到我的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备注。
“泰国张医生”。
“看到了吗?”
她对着我,笑得毛骨悚然,像里爬出来的恶鬼。
“等你十八岁生那天,我们就去泰国。”
“张医生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
“他会帮你,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净净地切掉。”
“到时候,你就是我完美无缺的儿子了。”
“再也不会有这些恶心的、属于女人的烦恼了。”
“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我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
5.
家里的门窗,都被装上了铁栏杆。
我的十八岁生,就是我的“”之。
这个认知,夜夜凌迟着我的神经。
妈妈变得比以前更加“体贴”。
她不再打我,不再骂我。
她每天都会给我做好吃的,说是要给我“术前”补身体。
她会拿着一些男性模特的照片,让我挑选。
“儿子,你看看,喜欢哪种身材?”
“等我们从泰国回来,妈妈就给你请最好的健身教练。”
她还会给我看一些关于泰国风土人情的纪录片。
“阳阳,你看,等你手术恢复好了,妈妈带你去骑大象,看人妖表演。”
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每天晚上,都会从被“手术”的噩梦中惊醒。
妈妈看着我渐憔悴的样子,皱了皱眉。
“太瘦了不好,手术风险大。”
然后,她开始往我的饭里,加更多的“营养”。
我绞尽脑汁,无论如何,必须逃离这个!
我开始假装顺从。
她让我看照片,我就装作很感兴趣地指指点点。
她给我讲手术,我就装作很期待地问东问西。
我的“配合”,让她很满意,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终于,有一天,趁她外出买菜的时候,我在林阳的旧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电话手表。
我躲在被子里,手颤抖着按下了开机键。
万幸,还有最后一格电。
我不敢耽搁,按下了沈鸣的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喂?”
电话很快被接通,传来沈鸣焦急的声音。
“林溪?是你吗?你怎么样了?”
“那天你冲回家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你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沈鸣......救我......”
我用最快的语速,把妈妈的计划,全部告诉了他。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个畜生!”
他低吼道。
“林溪,你别怕,我马上报警!”
“没用的!警察上次就来过,她有办法骗过他们的!”
“那怎么办?”
“你听我说,”我死死地压抑着自己的哭腔,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的生,是在下个月十五号。她已经订好了十六号去泰国的机票。”
“十五号那天,你......”
我把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告诉了他。
“沈鸣,如果可以......也请你......告诉我爸一声,就说他女儿快死了。”
电话手表的电量,彻底耗尽,自动关机了。
我不知道,沈鸣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我的计划。
我只能赌。
终于,十五号到了。
妈妈给我穿上了一套崭新的西装。
她说:“这是给你的生礼物。等到了泰国,换上它,你就彻底是我的儿子了。”
她看着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笑意盈盈地指着蛋糕,“儿子,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沈鸣,你一定要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警报声。
还夹杂着一个男人惊慌失措的大喊。
“着火了!着火了!”
妈妈的脸色一变。
她走到窗边,往下一看。
“该死的,谁的车乱叫!”
她骂骂咧咧地,急匆匆地跑下了楼。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就是现在!
我冲到没锁门的厨房房,那里有一扇没有装铁栏杆的小窗,外面是老旧的空调外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窗户,踩着空调外机,颤颤巍巍地爬了下去。
三楼的高度。
跳下去,可能会摔断腿。
但不跳,我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我心一横,闭上眼,纵身一跃!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我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沈鸣。
“快走!”
他拉着我,往巷子外跑。
刚跑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林——溪——!”
我妈手里,拿着切蛋糕的刀,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朝我们冲了过来!
她的目标,是护在我身前的沈鸣。
“是你!”
“是你这个小畜生!是你教坏我的儿子!”
“我要了你!”
她嘶吼着,举起了手里的刀。
第2章
6.
那把泛着银光的刀,直直地,朝着沈鸣的心脏刺去。
我的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推开沈鸣,用我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把刀。
“不要!”
沈鸣的嘶吼,和另一个男人的嘶吼,同时响起。
“妞妞!”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旁边撞了过来。
一个人影,挡在了我的身前。
是爸爸。
不知为何,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那把刀,没有刺进我的身体。
而是深深地,捅进了他的腹部。
鲜血,瞬间就染红了他的白色衬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妈妈握着刀,愣住了。
她看着被自己捅伤的丈夫,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变成了茫然和惊恐。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要你......我是要那个小畜生......”
爸爸的身体,晃了晃。
他没有理会妈妈的喃喃自语。
他满身是血,却死死地抱住了癫狂的妈妈。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张我记忆中总是充满疲惫和懦弱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的表情。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我嘶吼。
“快跑!妞妞!快跑!”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跑啊!”
爸爸的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告诉所有人!阳阳的死不怪你!”
“是他想推你下去!是他自己脚滑掉下去的!”
“是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在你们身后不远处,全都看见了!”
“但我不敢说!我这个懦夫!我不敢说啊!”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妞妞!”
他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鲜血。
这个被他压抑了整整五年的真相,终于在此刻,用最惨烈的方式,被他吼了出来。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他不仅是懦弱的帮凶!他还是冷漠的,第一目击者。
巷子口,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是沈鸣叫来的警察。
爸爸看着越来越近的警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
他抱着怀里已经吓傻的妈妈,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快......跑......”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鸣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冰冷的手。
“林溪!走!我们快走!”
他拖着我,离开了这个充斥着鲜血和谎言的。
我的身后,是妈妈凄厉的哭喊,还有警察和救护人员嘈杂的叫喊声。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被沈鸣拉着,麻木地,往前跑。
爸爸最后那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是他自己想推你下去。
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对不起你。
我跑着,跑着,眼泪,终于决堤。
这五年的冤屈、折磨、痛苦......全都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而这场闹剧的导演,是我至亲的母亲。
唯一的知情观众,是我至善的父亲。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独自承受了所有刑罚的,小丑。
7
我在医院的急诊室外,见到了警察。
沈鸣一直陪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燥,给了我一丝丝力量。
爸爸被送进了抢救室,生死未卜。
妈妈被当场逮捕,带回了警局。
一个女警察给我做了笔录。
我把这五年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从悬崖边的那次“意外”,到每天的“营养针”,再到那个恐怖的“泰国计划”。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女警察听完,眼圈通红。
她看着我,满是心疼。
“孩子,苦了你了。”
笔录做完后,爸爸的主治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了。
他说,刀刺穿了肝脏,失血过多,但万幸,命是保住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恨,也谈不上高兴。
他就好像,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三天后,爸爸醒了。
警察立刻去给他录了口供。
在病床上,他对着执法记录仪,和盘托出了五年前的真相。
他的证词,和我说的,完全一致。
他还主动交代了,他早就知道妻子给女儿注射违禁药品,并且默许和纵容了这一切。
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罪行,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妈妈的心理防线,在丈夫的指控面前,彻底崩溃了。
在审讯室里,她不再是那个为子复仇的悲情母亲。
她成了一个心思歹毒、手段残忍的罪犯。
她试图狡辩。
“我没有!是他胡说!他跟我一样恨这个扫把星,我们是一伙的!”
“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是他想让女儿变成儿子!”
警察只是冷冷地,把她丈夫的口供,放在她面前。
“林女士,你的丈夫已经全部承认了。”
“他承认他懦弱,他失职,他会接受法律的惩罚。”
“但是,故意伤害罪、虐待罪,以及为你的‘手术计划’提供资金支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我们还联系了泰国那家医院,对方也证实,确实有一个‘张医生’,收到过你的定金。”
妈妈看着那些证据,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一个负责此案的心理专家,见了她一面。
后来,我从警察那里听说了她们的对话。
专家问她:“你丈夫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极端,为什么还要坚持说谎,还要折磨女儿?”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承认阳阳是想他姐姐的坏孩子......”
“那把他教养成这样的我,又算什么呢?”
“承认林溪是无辜的,就等于承认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所以,只能是她的错。”
“她那么安静,那么能忍。我想,她应该......可以承受的。”
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正在沈鸣的陪同下,在另一个诊室里,做“逆转治疗”前的评估。
医生说,我的身体,被伤得太厉害了。
就算停药,有些损伤,也是永久的。
比如我的声带,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从前那样清亮。
比如我的生育能力,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和一点点运气,才有可能恢复。
我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妈妈恨的,或许从来不是我“害死”了林阳。
她恨的,是我还活着。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人生失败的证明。
所以,她要毁掉我。
不惜一切代价。
8
案子,开庭审理。
故意伤害罪,虐待罪,数罪并罚,我妈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沈鸣回来告诉我,妈妈在法庭上,从头到尾,她都像一个木偶,面无表情。
在听到判决结果时,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被判刑的,是另一个人。
爸爸也没有去。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他拒绝见任何人,包括律师。
他放弃了上诉,接受了“虐待罪”的判决,被判了两年。
因为身体原因,监外执行。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再次见到他。
那是在一个清晨,他等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他明显的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妞妞......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
“密码是......是你的生......”
“爸爸对不起你......”
“我......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曾经无比渴望,如今却只觉得讽刺的脸。
我把银行卡,塞回他的手里。
“我不需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的懦弱,毁了我的童年。”
“你最后那一点‘良知’,并不能抵消你这五年的罪过。”
“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握着那张被退回来的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深深地,对我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晨光里。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听说,他去了西部一个偏远的山区支教。
也许,那是他选择的,自我放逐和赎罪的方式。
我的人生,在经历了这场巨大的海啸后,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在沈鸣和那位善良的女医生的帮助下,我开始了漫长的“逆转治疗”。
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痛苦。
停药后的戒断反应,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浑身骨头都疼。
定期的心理疏导,每一次,都像是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别人看。
我开始留头发。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不男不女的样子,我会产生一种撕烂自己脸皮的冲动。
听到自己粗嘎的声音,我会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哑巴。
是沈鸣,一直陪着我。
在我失眠的时候,他会给我读故事,直到我睡着。
在我情绪崩溃的时候,他会安静地抱着我,任由我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在我不想见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会每天在门外,跟我说很多很多话。
讲他大学里的趣事,讲外面的世界。
他说:“林溪,你不要怕,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旅游,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我的头发,一点一点长长。
我的声音,在药物的帮助下,也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
生活,好像正在朝着好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动。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监狱的电话。
是监狱里的管教打来的。
她说,我妈妈,在里面,情况很不好。
她每天都在监狱里闹。
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她把每一个探视她的人,都当成是她儿子派来的。
最近,她开始绝食。
她说,如果“儿子”再不来见她,她就死在里面。
管教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我。
“林女士,你看......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们担心,她真的会出事。”
“也许,你来了,能劝劝她。”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好。”
“我去看她。”
9
监狱的探视室,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门开了。
两个狱警,架着我妈,走了进来。
她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她被按在对面的椅子上。
她抬起头,看到我的瞬间,空洞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
“阳阳!”
她激动地扑到玻璃上,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
“阳阳!你终于来了!妈妈就知道你会来!”
“快!快告诉他们!妈妈是冤枉的!是那个叫林溪的扫把星害了我们!”
“你快带妈妈出去!我们还要去泰国!张医生还在等我们呢!”
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一个人,表演着这场独角戏。
我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
我今天,还特意,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
这一切,在她眼里,似乎都成了空气。
她还在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阳阳,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他们虐待你了?”
“等出去了,妈妈为你作主!”
“你瘦了......妈妈给你带了好吃的,都藏在......”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她好像终于发现,眼前的这个“阳阳”,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裙子。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困惑,最后,是恐惧。
“你......你不是阳阳......”
她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发抖。
“你是谁......”
“你为什么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林溪?”
她终于,认出了我。
也终于,想起了这个,被她亲手扼的名字。
“是我。”
“妈妈,我来看你了。”
“不!”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疯狂地摇头。
“你不是!你不是林溪!林溪早就死了!”
“你是鬼!你是来向我索命的鬼!”
她尖叫着,用头去撞那面厚厚的玻璃。
“滚开!你滚开!”
狱警冲了上来,想要制服她。
我对着话筒,缓缓地,说出了第二句话。
“林阳死了。”
“他想我,结果自己掉下了悬崖。”
“他是个坏孩子。”
妈妈撞头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仇恨。
“你胡说!”
“你闭嘴!”
我没有理会她的嘶吼,继续说道。
“而你,也不是一个好母亲。”
“你是一个失败者。”
“你用谎言和暴力,亲手毁了你的两个孩子。”
“一个死了,一个,再也不会原谅你。”
“不——!”
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惨叫。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她嘶吼着,挣扎着,最后,被几个狱警强行拖了出去。
我知道,她最后的精神支柱,彻底崩塌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回头。
走出探视室,沈鸣迎了上来,担忧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
我对他笑了笑。
那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我很好。”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10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妈妈的任何消息。
直到一年后,监狱寄来了一封信。
信里,是一份死亡通知书,和一封简短的遗书。
她在精神彻底崩溃后,被转入了监狱的附属精神病院。
最后,在一个深夜,用床单,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封遗书上,皱巴巴的纸上,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下面,签的不是她的名字。
而是我的名字。
“林溪”。
沈鸣去领回了她的骨灰。
他问我,要怎么处理。
我想了很久,说:“烧了吧。”
沈鸣愣了一下。“不是......已经烧过了吗?”
“我是说,找个地方,把骨灰,也烧成灰。”
我不想让她入土为安。
我不想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
沈鸣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
后来,在一个有风的子,我和沈鸣,去了海边。
他把那个小小的盒子,交给了我。
我打开它,看着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我抓起一把,任由海风,将它们吹散,融进无边无际的大海里。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那些粉末消失的方向,心里,一片空茫。
一切,都结束了。
又过了几年。
我的生活,终于彻底步入了正轨。
我考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学了我最喜欢的园艺专业。
沈鸣也考到了同一个城市。
我们不再是邻居,但依旧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的身体,在持续的治疗下,恢复得很好。
虽然每个月,依旧需要靠药物来维持激素水平。
我的声音,还是比普通女孩,要低沉一些。
但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了。
我毕业后,在城市的一角,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每天和花花草草打交道,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我很少再想起过去那些事。
也很少再做噩梦。
爸爸后来,又给我寄过几次钱,都被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他给我写过很长很长的信,忏悔他的懦弱,诉说他的思念。
我没有回过。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原谅,太难了。
而忘记,是我能给自己,最大的慈悲。
这天,是我的二十五岁生。
晚上,沈鸣陪我过完生,送我回家。
在楼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生快乐,林溪。”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很漂亮的银杏叶项链。
“为什么是银杏叶?”我问。
沈鸣笑了笑,眼神变得很认真。
“林溪,我希望你未来的每一天,都能像银杏一样,坚韧,美好。”
“也希望......我能成为那片,永远守护你的叶子。”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陪我走过所有黑暗的男孩。
他眼里的情意,那么浓,那么真。
我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好。”
回到家,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
她的五官,因为曾经的药物影响,带着一丝中性的英气。
我抚摸着脸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林溪。”
“生快乐。”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