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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和我妈常交流,我给她换了手机,教她如何上网。
她很快就把智能机玩明白,迷上了用微信步数记录常状态。
“崽啊,你咋不开微信步数呢?我看每天的榜一还可以自选图片霸榜呢!”
想着给我妈的退休生活增添些乐趣,我便把常年关着的微信步数重新打开。
噩梦却从此开始。
她每紧盯我的步数量,轰炸式地弹消息。
“今天步数怎么才三百?!你出门到地铁站都不止这几步!是不是浪费钱打车上班了!”
我急忙解释是同事见我快迟到,捎了我一程。
可战火并没有就此结束。
又一次看到我位列排行榜末尾后,我妈立即拨来语音电话,怒吼声震耳欲聋。
“今天走得怎么还没前天多?该不会是翘班了吧?!”
“这个步数挂在榜单最后我都替你害臊,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懒惰的败类了!”
我本要说明是为了早点完成工作回家过年,便直接住在了公司。
可我妈本不容我辩驳,下一秒就给我判了。
“今年没必要回家过年了!你这样的人回来只会丢尽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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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听我......”
我刚一开口,我妈就把电话挂断了。
周围同事纷纷投来不解和鄙夷的目光,小声议论起来。
“在办公室接家里人电话就算了,还开免提,真是没素质!”
“你看她妈妈那个无理取闹的语气就知道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家教没做好导致的!”
“不过这当妈的管得未免也太宽了点......连微信步数都要监视,真挺吓人的。”
同事们不大的议论声在封闭的办公区显得极其聒噪刺耳,听得我坐立难安。
我默默关掉手机,站起身来弯腰道了个歉,不敢和他们对视。
电话没开免提,只是我妈嗓门实在太大,吼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而我妈的无理取闹在我给她换手机之前,还没有这么深切地感受到。
自从我妈开始使用智能机之后,我和她的交流确实方便了不少。
这对于常年在外地上班,不能经常回家的我来说,本是一个增进母女感情的好工具。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我妈尝到了互联网便利生活的甜头,发现了微信步数这个新奇的榜单。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利用微信步数,来监视我的常生活。
起初看我步数走得少,她还只是觉得我没好好运动,担心影响我的身体健康。
后来她便开始疑神疑鬼地臆想我是浪费钱打车上班,或是脆没去上班。
我叹了口气,看向工位角落的一张折叠床。
这是我为了尽早完成工作返乡过年,而特意买来放在公司睡觉用的。
拼死累活地熬夜工作,甚至担心通勤路程会耽误进度。
我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出租屋都没时间回,直接住在了公司。
没想到省去的几步路体现在微信步数上,会让我妈直接断言我没在好好工作。
甚至不惜用最恶毒的词汇来形容我,并且拒绝让我回家过年。
我看着电脑里处理一半的工作数据,自嘲地笑了笑。
这还有什么好的,所有努力都被我妈不分青红皂白地全票否决了。
我对着满屏数据,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源键。
反正现在也无家可回了,那工作也没必要争分夺秒地完成了。
正想下楼吹吹风,我妈突然又弹来一条消息。
【熬夜的十大危害,身体才是奋斗的本钱!】
又是一条转载来的公众号文章,但这次我却没有直接无视划掉。
我紧紧盯着聊天框左边我妈小小的头像,那是我入职第一天拍的照片。
从她注册微信时,我迎着阳光的那张笑脸,就一直被她设置成头像。
彼时她逢人就夸自家闺女找到了个待遇丰厚的好工作,说我是她最大的骄傲。
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月,从来没坐过飞机,有恐高症的她为我克服了极大的心理障碍,特意飞来北市陪我。
每天一回到出租屋,就能看到做好热饭,为我拿出拖鞋,笑脸盈盈的妈妈。
刚才还因为她的无理取闹而烦闷不已的心,突然涌上一股暖流,起死回生。
我妈只是年纪大了,说话语气重了些,作为子女应该多理解她。
我是她女儿,她关心焦虑我的工作也是正常的。
况且春节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能团聚的机会,我妈怎么可能真不让我回家过年呢?
这么想着,我又重新打开了电脑。
念着我妈对我的好,给自己加油打气后,我专心致志地处理起最后的收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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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没再给我发过信息。
连常要转载好多条专家公众号的朋友圈,最近也极其安静。
大概因为前些天的事情还在别扭着,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只有在我妹妹季言的动态里,我再次了解到我妈的近况。
【今天气晴~爬山和妈妈牌爱心便当更配哦~】
配图是我妈和季言在半山腰的合照,以及一份精美可爱的餐食。
我刚想按下点赞键,就看到我妈评论道:
【和宝贝女儿一起拿下微信步数榜首,运动使人身心健康。[玫瑰][玫瑰]】
季言很快回复了:
【咱们不像某个懒蛋,乌龟一样躺在最后一名动都不动,丢死人了[白眼][白眼]】
我眼角抽了抽,默默收回了正要点赞的手。
季言比我小两岁,大学毕业四年了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没有收入来源,季言便一直在老家和爸妈一起住着,为此也没少落人闲话。
可我妈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大姑娘已经出远门工作了,小的再离开我们,家里可就冷清了。”
“再说了,小言人乖嘴甜的,她要真出去上班了,我还舍不得呢!”
其他亲戚对此提出过反对意见,觉得年轻人还是要有一份事业才稳妥。
我妈却大手一挥,不以为意。
“工作有她姐一个人去拼就够了,季潇的工资足够养活我们一家人呢。”
或许是在家庭聚会的氛围感染下,当时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的小得意。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努力改善家人的生活,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
也是靠着这个信念,我才熬过了无数个受领导批评、被甲方折磨的黑夜。
而我一个人在外打拼,尽心尽力地对家人好。
换来的却是他们的阴阳怪气。
虽然季言从前就爱开我玩笑,并且我也一直没当回事过。
可这段时间因为微信步数的事情,我和我妈一直闹得很不愉快,甚至让我在办公室颜面丢尽,无地自容。
看着朋友圈那张明媚的母女合照,以及季言指向性明确的评论,心中的委屈再次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季言只比我小两岁,凭什么她就能在家里享受美好时光,我却要辛辛苦苦地离家打工?
我冷笑一声,发出一条评论。
【小妹最近到老家后山当售票员了?找到工作之后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哈。】
正琢磨着下次如何更加刻薄点,下一秒我的评论就消失了。
除了我自己,能删除评论的只有季言本人。
就在这时,我妈的消息弹了进来。
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直穿耳膜,每一个字都在斥责辱骂我。
“有工作就牛气了是吧季潇?我生你养你,是为了让你这样和妹妹针锋相对吗?”
“真是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又懒又没素质,本不配做我女儿!”
“你就自己在小破出租屋里烂死吧!腿也不走动光凭一张嘴到处咬人,迟早变成残疾的废物!”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我妈会因为一条评论应激成这样。
眼泪不知是委屈还是气的,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我关掉音量键,没勇气听完那段语音。
重重地转换了几次呼吸,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到底还是我的妈妈。
我跟季言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和妈妈的沟通。
沉住气编辑了一长串小作文解释自己的想法后,我紧张地点击发送,之后就把手机关闭静静等待我妈回复。
等我忙完工作已经是两小时过后,手机却依旧毫无动静。
疑惑地打开聊天框一看。
一个红色感叹号示威一般亮在那段小作文面前。
我被我妈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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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那个刺眼的感叹号瞪眼,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我妈现在微信玩得比我还顺溜了。
看来老年人学会上网,也不是什么好事。
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办公室里除了我之外还剩下另一个同组的姑娘。
她抻着肩膀走过来,伸了个懒腰对我笑了笑。
“潇潇你也还没走呀?每次都是你留到最晚。”
“哎,要不是为了早点完活回家过年,谁愿意留下来加班!”
陈婷的一番话再次让我想起我妈。
从前我提起加班太辛苦,我妈总觉得我在无病呻吟。
“怎么别人能你就不能了?多上那几小时班能有多累!”
“我看你留在公司是为了等晚间餐补吧,从小就贪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这些话过往我都当耳边风,此刻却如一盆冷水直直往我头上扣。
我狼狈不堪,却也顿时被激得清醒。
回想过去,我的钝感力真是只在没必要的地方发力。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妈是真的不在意我。
或者说,本不爱我。
“潇潇你今年打算几号回去过年呀?买票了吗,哎哟这个机票真是贵的哟......”
陈婷正滑动手机浏览票价,我垂眸淡然道:
“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正好省下机票钱。”
“以后,也都不会回去了。”
说完这些话后,我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家这个概念从前对我而言,是感恩与回报。
可这一切都是要建立在家庭对我有所托举的前提上。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职场新人,着自己经历了层层选拔,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自己称心的职位。
经济独立后,每逢过年我都会提着大包小包回家。
给妹妹带上最新款的护肤品,为爸妈送上各类营养补剂。
我送得积极,他们收礼也收得理所应当。
却从没有人考虑过应该给我点什么。
哪怕是一句谢谢。
就连年夜饭也要按照妹妹喜欢的来做,作为一个常年漂泊在外的人,我在家里是没有点菜的资格的。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家里吃什么就得跟着吃呀,不然跟在外边吃有什么区别!”
我妈总是有自己的一套说辞,笑眯眯地往我碗里夹虾,企图一个巴掌一颗枣就把我糊弄过去。
可她总是忘记,我对河虾过敏。
本以为想起这些我会感到委屈,可走在回到出租屋的路上,却突然如释重负。
所谓距离产生美,可我即使离家万里,我妈也依旧单方面和我势不两立。
不回去不见面,就这样互不打扰,也挺好的。
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正想伸个懒腰。
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是季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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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今年啥时候回家过年啊?】
【诶哟是不是还因为朋友圈的事儿和我闹别扭呢?放心我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我可大度了,嘿嘿。】
【对啦,我看你们公司新接了个护肤品的,那个牌子我一直都老想要了,你这次回来记得水都带上,能有礼盒装就更好啦!】
我站在出租屋门前,钥匙在洞眼里都忘了拧。
怎么有人能厚颜到这个地步?
或许是见我迟迟没回复,季言很快又发来信息。
【姐,妈说你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是不是我的那句话伤到你的心了,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嘛?】
【妈现在成天就在家里念着你,都盼你赶紧回来团聚呢。】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分明是我妈拒绝让我回家过年,怎么话到她嘴里,又成了是我不懂事故意不回去了?
我依旧没回复季言,打开了手机里的智能监控软件。
去年我妈下楼摔了跤,我给她请了个护工上门照护。
为了方便了解我妈的康复情况和护工的工作态度,我便在客厅安装了这个监控。
当时我妈和季言看着监控安上去,第一反应居然是伪造监控录像,来讹护工一笔钱。
就算是开玩笑,这个想法也足够恶劣。
果然人不是突然烂掉的。
有些劣性,早就在她们心里生发芽了。
点开客厅的实时监控,我妈和季言正靠在一起看电视。
我妈时不时叉起一片水果喂进季言嘴里,季言则捧着手机哈哈大笑,对着我妈比出个数字。
“妈,季潇今天的步数进步了哟!从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了!”
我妈了然地轻嗤一声,继续按着电视遥控器。
“你姐纯粹就是个懒货,不像你那么有活力,招人疼。”
“诶哟,这死丫头是不是还真不打算回家过年了?这可不行,她不回来今年家里的年货不就得我来掏钱了!”
我妈越说越激动,狠狠踩了一脚地上的衣服。
我的太阳抽了抽。
那是今年入冬时,我给她新买的厚羽绒外套。
没想到却被她用来当作暖脚的脚垫。
“老季,赶紧劝劝你大闺女回家过年,我可懒得和她多说话!”
我妈拍了拍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着不发言的男人。
显然,我爸对此也极其淡漠。
他嗑着瓜子,满脸不耐烦。
“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妈清理着桌上的瓜子壳,赞同地点点头。
她揽住季言的肩膀,亲昵地笑:
“反正家里有你这一个活宝就够啦,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大年比什么都好!”
我的心瞬间凉至冰点。
我关闭监控录像,不愿接着围观这场无聊的家庭小品。
心中另一个念头正疯一般的长出血肉。
既然没有人渴盼我回家,甚至想让我回去也是另有所图。
那我就偏要回去,让他们度过一个一生最难忘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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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之后的几天,我没有接过家里任何人的一通电话,更没有回复任何信息。
我妈的微信头像也从我的入职照,变成了他们三个人新拍的全家福。
季言的朋友圈倒是依旧不断更新着生活常,美满的合家欢照片和字里行间都在刻意强调的幸福,不断在向我发起挑衅。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正要拿出钥匙开锁。
却发现老家不知何时换上了指纹密码锁,冰冷的智能设备将我狠狠拒之门外。
我握着老旧的钥匙滞在原地,沉默地对着我早已打不开的家门。
屋里的欢声笑语和寒风瑟骨的楼道,被一扇冷漠的房门隔绝成两片天地。
我丢掉钥匙,冷笑了一声。
随即用力地捶砸房门。
大年三十,所有人都回到家里和家人团圆的子。
平里住人不多的老小区,此时都上上下下地探出不少脑袋。
“大过年的什么动静?”
“送快递的吗?敲门也不知道礼貌点,哪有这样直接砸门的,真是烦人。”
“诶,你们看那个姑娘,好像是老季家的大闺女吧?”
小区里的邻居闲着没事都前来围观,我没去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面无表情地拍打着房门。
直到屋里传来不耐烦的喊叫。
“快递放门口就行!大过年的敲坏门我他妈要举报......”
季言打开门的一瞬间,话说一半又吞了下去。
“季......姐?你怎么回来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
“谁啊吵吵闹闹的......”
我妈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一看到我,她的表情也登时僵在脸上。
我掠过她们的目光往里看了看。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品,大块头的波士顿龙虾和大闸蟹多得溢出餐盘。
我爸正大快朵颐地吃着龙虾肉,还不忘往季言碗里放上剥好的蟹肉。
我摇了摇头,皱着眉故作善意道:
“波龙冷冻太久可就不好吃了,妈你也真是的,怎么还给咱爸吃去年过年我买回来的龙虾呢?”
“早说你们爱吃,我再给买呀!总不至于让你们大过年的还在啃冰箱里的僵尸肉。”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爸正要往嘴里送肉的手也顿时僵在半空。
许是不想继续被邻居围观这场尴尬的闹剧,我妈咬了咬牙把我拽进屋里,狠狠关上大门。
“啪”的一声房门落锁,我妈戴上老花镜掏出手机看了看,末了便斜眼瞪着我。
“436步。”
“季潇啊,我真没想到你是个这么会浪费钱的人!”
“说!下飞机之后是不是又懒得走去公交站,直接从机场打车回来了!”
我妈的一番输出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
过去每一次回家过年,我妈都让我下了飞机后搭公交回家。
“坐公交不仅省钱,到站还比打车准时多了呢。”
可她从没想过,从机场到最近的公交站,也要走八公里。
之前我也不知是哪筋搭错,当真听过她的话,扛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跋涉八公里到公交站。
可老家的公交压不准时。
好不容易坐上车后,我还不敢在车上眯眼休息,时刻注意装着补品的行李箱不能受到磕碰。
就这样高度紧张地在车上一路晃回家,我还要把行李分别扛上楼。
老小区没电梯,家里又住在最高的八楼。
扛着行李上下楼两趟,回到家时已经完全力竭。
过去我妈看着气喘吁吁的我,总是责怪我性格懒散缺乏运动,才会导致体质不好。
“我们老季家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懒惰的赔钱货!”
我妈此时又搬出了从前那套说辞。
我拨弄着新做的美甲,眼神压不分给她。
“我的钱全是我自己赚的,至于我要怎么花,关你们什么事?”
“再说了,你们现在还吃着“赔钱货”给买的山珍海味,这叫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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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了啊不得了了!”
“没大没小的,素质都被你当成屁放出来了是吧!”
我妈见我第一次敢如此反抗,气得脸都扭曲了。
她掐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赶,行李箱也被她用力一蹬滑了出去。
“咱家现在新家规,我就撂这了。”
“以后微信步数但凡垫底的人,都不允许踏入这个家门!”
我轻轻一摆,甩开了我妈的手,绷了半天脸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您这家规立得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该不会真老年痴呆了吧?”
我没管我妈又要生气发作的样子,步伐轻松地走到餐桌前,点了点桌上的海鲜和老鸭汤。
“高蛋白、高嘌呤。”
“正常健康的成年人要消化这一顿饭起码都要走上一万步,你和我爸两个有基础病的老年人,吃完饭不多走动走动更是灾难。”
我左手拿出我妈最新的体检报告,右手掏出手机查看步数排行榜。
“诶哟,您这血脂又高了,吃海鲜可得当心痛风。”
“嘶......妈您今天步数怎么还没到我零头呢,29步,您在家里逛上一圈都不至于这点儿数吧?”
我妈瞬间气急败坏,扑上来就要抢我的手机。
“一派胡言!”
“这分明是手机没给我好好计数!系统出错了!”
“再说了我也不能走哪手机揣到哪,有几步没算上而已,你懂什么?”
我啧啧两声,摊了摊手。
“那不管,反正家规是您刚才自己定的。”
“您看是您自己走,还是我请您出去呢?”
“季潇你!”
“好了好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舍得出声,他起身按住又要往我身上扑来的我妈,当起了和事佬。
“慧琴啊,你看你这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除了少吃点大鱼大肉,运动也要跟上。”
“咱们潇潇也是一年就回这一次,大过年的,你就别跟她吵了。”
我好笑地看着我爸熟练地和稀泥,心有所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兜不住小心思了。
“那个,潇潇啊,今年工作累不累啊,听说升职称了呢?”
他搓了搓手,和季言悄悄对视一眼,看向我时又是满脸堆笑。
“就是吧,你看季言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跟我们一起住着,你说对不对?”
“我们寻思着给她买个新房子,这首付还差点,你看......”
闻言我长长的哦了一声,在面前三人期待又贪婪的目光中,坚定地摇摇头。
“不。”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说,我不。”
“你们的事,我也不会再管了!”
7
“出去!给我滚出去!”
我妈彻底被激怒,拿起立在厨房旁的扫帚直往我身上打。
“没大没小,目中无人!”
“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踏进这个家!”
我被赶到门外,她继续挥舞着手上脏乱的扫把,不断用力杵着我,试图将我推下楼梯。
我定在原地站稳脚跟,眼底已然没有任何温度。
“您确定要这么做?”
我妈两眼一横喘着粗气道:
“是!你给我滚!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我毫无感情地点点头,转身向角落里的人挥了挥手。
几个穿西装抹发蜡的男人带着专业又礼貌的微笑走了出来,向我弯了弯腰。
“季小姐,我们现在来为您验房。”
说罢便不顾另外三人的阻拦,直接进屋对着户型图开始进行全方位检查。
“你们谁啊!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的!”
我妈厉声吼叫着,我爸也没闲着,拿起一旁的球拍准备往人身上招呼。
可看清我手上拿出的东西后,两人瞬间怔愣地不再动作。
“妈,刚才那些话,您应该对您自己说。”
“现在你们三个,才是真正的私闯民宅!”
我妈一把扯过我手里的房本,不可思议地看着上面户主的名字。
她双手剧烈颤动,艰难地挤出声音:
“什么情况......这到底什么情况?!”
我没接话,目光悠悠地往一旁隐身许久的季言身上看去。
静到窒息的氛围里,我似乎能听到有弦在我妈脑子里叮的一声绷断了。
“小言......这是你的吗?”
“你告诉妈妈,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本以为季言还会再狡辩一番,没想到这回她连装都懒得装,撩了撩头发漫不经心道:
“是我的,怎么了?”
她满脸嫌弃地看向两个老人。
“你们退休金那么少,连付个首付都够呛,我把这套老破小卖了才正好把钱凑齐。”“只是没想到这房子居然被季潇给买了,该不该说你们还真是一家人,蠢一窝去了。”
季言向我走来,张狂地大笑。
“季潇,你说你买什么房子不好非要买个这?啧啧,后半生都只能守着这间破房子咯!”
我没说话,对着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继续监督验房师检查屋子。
而季言则本不管差点气晕过去的爸妈,拿起包踩着高跟鞋直接离开了这个家。
8
两个老人又急又恨地望着季言的背影,气得话都说不稳。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验房师很快检查完毕,等他们一行人也离开后,我转头看向瘫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故作疑惑道。
“季言都已经走了,您二位还赖在这做什么呢?”
我进屋把他们的东西通通扔了出来,脸上依旧带着客气的笑。
“这里现在是我家,带上你们的破玩意赶紧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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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他们的东西,其实基本上都是我为他们添置的。
在我的耐心将要耗尽时,我妈突然扑倒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
“潇啊......是妈妈做错了......”
“妈妈不该说你不好,那些都是气话!不对,都是我和你开玩笑的呢!”
我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
“开玩笑?”
“我吃过敏的河鲜,不吃就说我娇气难伺候,这是在开玩笑?”
“把我特意为你买的大衣丢在地上当暖脚垫,这是开玩笑?”
“还有因为我微信步数排在最后,就不让我回家过年,甚至咒骂我这样的懒货活该烂死。”
我低下头凑近她。
“这些通通都是玩笑话?”
我妈身子抖了一抖,我突然疲惫地笑了。
“妈,您还真是太爱和我开玩笑了。”
“甚至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在你们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不需要关心、任劳任怨的提款机。”
“必要时还要承受你们莫名其妙的辱骂攻击,还要求我不能反驳。”
“李慧琴,季建明,你们真把我当傻子啊?”
被点到大名的两人,眼泪顿时又飞了出来。
我妈立马拿出手机关掉微信步数榜,邀功一般地捧到面前让我检查。
“妈以后再也不用这玩意儿为难你了......都是妈一时糊涂了!”
“潇潇,你不会怪妈妈的对不对?”
哪有什么一时糊涂,曾经我被迫接受的那些难堪与不甘,又怎么能够瞬间一笔勾销。
我别开视线,没理会她。
受到漠视,他们又着急地跑到餐桌前,争分夺秒地剥着早已凉透的大闸蟹,最后颤颤巍巍地把满盘蟹肉端到我面前。
冷蟹肉的腥气刺得我鼻腔难受,对上他们殷切的神情,更令我作呕。
我拍掉餐盘,用力指着大门的方向。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
“或者你们想要大过年的还让警察同志过来调解,我也没意见。”
9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
我在这里也没有久留,处理完房子的相关事项后,便很快动身飞回了北市。
爸妈的电话我一个没接,我妈便切换到微信给我发消息。
想着我妈一脸难受地把我从她的黑名单里拎出来,再发出满屏60秒哀求的语音,我就忍不住想笑。
听是不可能听完的,大意也不难猜到。
大概就是季言拒绝让他们入住自己的新家,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向我询问老房子的门锁密码。
毕竟那扇密码门在我离开前,就已经把他们录入的指纹信息全部消除掉,并且换上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新密码。
我不做任何回复,压力自然落到了季言身上。
她发狂般地给我发来一连串怨言。
【你怎么就回北市了?爸妈现在赖在我这不走,你快来把他们接走!】
【妈的,真不知道你这个蠢货怎么想的,把房子买了又一声不吭地走了,真是疯子。】
【得,不回信息是吧,是不是在努力打工还房贷?真可怜呀,钱都进我兜里了,哈哈。】
还有更多不堪入目的咒骂我没再看下去。
很多时候,冷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
对待坏人更是如此。
一拳打在空气上的滋味自然不好受,他们没再死缠着我不放,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两个月后,在我生那天,我再次回到了老家。
看着老房子门前歪七扭八坐着的两个老人,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我好像没请这样不专业的门卫来看门吧?”
他们闻言一抬头,眼神顿时覆上一层阴鸷的气息。
“终于等到你了,老子今天他妈非要搞死你!”
男人猛地起身向我扑来,却一下瘫坐在地。
“爸,早跟你说了年纪大起身就得慢,您看这下血液不循环,晕了吧?”
我妈恨铁不成钢地把我爸踢开,瞪着眼同样向我冲来。
我却注意到她手里有一抹亮色划过。
是小刀!
“妈!”
一道尖锐的惊叫迫使我妈停下动作,转身一看,季言正慢慢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没能力给我解决问题反倒还要添麻烦!”
“一刀捅死季潇你们是痛快了,留个案底自己轻飘飘地走之后,受影响的他妈是我!”
“我可不想被人骂作人犯的女儿!除了给我丢脸,你们还能什么!”
季言面目狰狞,扯着嗓子厉声吼叫。
小刀从我妈袖口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跌坐在地,眼神涣散,没再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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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回来做什么?”
季言终于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不屑地问道。
“回来看看这套老破小有什么升值空间么?那我告诉你,趁早死心吧。”
“接手这套房子只有稳亏一条死路,你还是滚回去好好打工还房贷吧。”
我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
“谁说没有升值空间了?”
三双眼睛同时紧盯着红头文件的标题,表情异常精彩。
“房屋拆迁补偿公告......这个小区要拆迁了?!”
我妈死死扯住我的手机,颤巍巍地拿出老花镜逐字阅读,眼神放光。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老季,咱们熬出头了,小言的新房也有着落了!”
两个老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旁季言的神情却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声音发紧:
“你可以拿到五百万赔偿金?”
“你他妈凭什么?!我今天就要和你拼了!”
还沉浸在飞来横财的虚拟愉悦中的两个老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猛地抬起头来。
几乎就在下一瞬间,三人同时朝我伸出手,准备将我推下楼。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拿到这笔钱......季潇你他妈见阎王去吧!”
早就料到他们会在得知真相的当即就对我动手,我轻巧地侧过身,躲过了他们的袭击。
下一秒,三人失去平衡,全部往下倒去。
碰撞声与哀叫哭喊声刺耳地响起,我的内心却无比平静。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因为楼道处堆积着不少垃圾,他们摔下去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磕碰。
但在滚落的途中,也被粗糙的楼梯尖磨蹭出了不少伤口。
整条楼道瞬间鲜血淋漓,我凭着最后的良知,为他们拨打了急救电话。
到此为止了。
季言摔了个脑震荡,自己引以为傲的大长腿也受到粉碎性骨折。
我爸皮糙肉厚,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却依旧触目惊心,接连缝了几十针才勉强处理好伤口,纱布把头都绑成了个大卤蛋。
至于我妈,由于常年腰椎不好,这一滚落彻底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接下来的时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一家三口这下整整齐齐地在医院团聚了,我熟练地拿着他们的医保卡去缴费,在我妈期待的目光中,微笑着离开了病房。
为了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我特意带着楼道的监控录像去找了相识的警察朋友。
虽然想置我于死地的三个人已经住进医院,但是保不齐之后还会想要对我动手。
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提供他们意图伤害我的证据,提前报备,让警察对他们出院后的举动多加留意。
兜里揣着巨款,可不得更加爱惜自己的生命嘛。
五百万拆迁费到手,讨厌的人也遭到了应得的。
实话说,这真是我二十几年来收到的,最棒的生礼物。
坐在飞往北市的飞机上,我被自己的前途亮得睁不开眼。
我的人生得到更新一般,开启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崭新篇章。
我拿着拆迁费一半,一半开始创业。
在我新公司创立剪彩的那天,我久违地收到我妈的短信。
“崽,最近过得怎么样,妈妈很想你......”
我笑了笑,敲出几个字。
“微信步数怎么排最后?你这样没用的懒人,不配当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