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顾辞说他有严重的腰椎病,连弯腰都困难。
车祸那晚我被卡在驾驶座里动弹不得,油箱开始漏油。
我哭着求他帮我解开安全带,他却冷漠站在车外。
“我腰不好,你自己解。”
下一秒他的白月光从后座爬出来说了句“我腿麻了”,
顾辞立刻弯下腰把她抱了出来,健步如飞跑出十米远。
爆炸让我下肢瘫痪,高温让我的大脑永久受损,智力永远停在了八岁。
三年后他在精神病院找到躺在床上的我,
弯着腰浑身发抖:“怎么,装到精神病院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递给他:
“叔叔,你是想跟我换弹珠吗?我只有这一颗了,送你吧。”
01
顾辞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死死盯着我手心里的那颗玻璃弹珠。
“林沫,你装够了没有?”
我被他的低吼声吓得缩了缩脖子,手还固执地举着。
“叔叔,你......不想要吗?”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了进来。
“沫沫,你怎么坐在这里呀?外面风大,快进去吧。”
苏晚走到我身边,自然地蹲下,视线与我齐平。
她笑着,伸手想要碰我手里的弹珠。
我下意识地想把手收回来,却被她用力的撞了一下手腕。
而那颗被我捂得温热的玻璃弹珠,瞬间脱离了我的掌心。
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最后叮的一声,掉进了旁边花园草坪的排水沟里。
“哎呀!”
苏晚惊呼一声,捂着自己的手,满脸的委屈
我下意识想从轮椅上挣扎下来。
“我的弹珠......我的弹珠!”
下一秒,砰的一声,轮椅翻了。
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半身毫无知觉。
只能用双手徒劳地在泥土里刨着,哭喊着,
泥土沾满了我的脸颊和病号服,狼狈不堪。
顾辞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更深的厌恶和鄙夷。
他冷冷地对苏晚说:“你看,她为了演得更像,真是不择手段。”
“顾辞,你别这么说沫沫,她可能是真的......很喜欢那颗弹珠。”
苏晚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陈阳!陈阳!”
我哭着大喊唯一能帮助我的人的名字。
很快,穿着护工服的陈阳从楼里冲了出来。
“林沫!”他看到我在地上挣扎,眼睛都红了,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他想冲过来扶我,却被两个黑西装的保镖死死拦住。
“顾先生,你不能这样!那颗弹珠是她唯一的玩具,是她唯一的念想!”
陈阳愤怒地嘶吼着。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顾辞。
他缓缓走到我面前,
“联合一个外人来博我的同情?”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沫,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把她带走,带回家。”
“我倒要看看,她这场戏,究竟要演到什么时候。”
02
我被强行带回了那栋海边别墅。
这是我和顾辞曾经一起设计的家,
四面都是巨大的镜面玻璃,可以将海景毫无保留地迎入室内。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和海面染成熔金色。
那些巨大的玻璃反射着光,像一片连绵不绝的火海,将我团团围住。
那光,像极了三年前那场爆炸的火光。
“啊!火!火!”
我抱着头,在轮椅上瑟瑟发抖,发出尖叫声。
“顾辞,你看沫沫,她好像很怕光。”
苏晚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医生说她长期坐轮椅,肌肉会萎缩的,不如我们帮她做做水疗康复吧?”
顾辞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带她去泳池。”
两个佣人走过来,粗鲁地将我从轮椅上架起来,带到了别墅里的无边泳池旁。
她们扒下我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给我换上了一件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衣。
我毫无知觉的双腿,和我背后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
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地暴露在顾辞眼前。
那些疤痕像无数条丑陋的蜈蚣,
盘踞在我曾经光洁细腻的皮肤上,
宣示着那场灾难留下的印记。
我看到顾辞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声音比泳池的水还要冷:
“真是处心积虑,三年前为了演得真,不惜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我听不懂。
我只知道,我被她们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冰冷的泳池里。
“噗通!”
冰冷的水争先恐后地灌进我的口鼻,我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扑腾着。
我不会游泳!
“咳咳......救......救我......”
我呛了好几口水,恐惧让我几乎窒息。
“叔叔......叔叔救我!我不会游泳!”
我哭喊着,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喊着。
“叔叔”两个字,让顾辞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非但没有救我,反而一步步走到泳池边的控制台前,
然后,他按下了泳池按摩冲浪功能的开关。
下一秒,泳池底部涌出无数强劲的水流,
将我的身体卷入水下,又抛上水面。
我被冲得晕头转向,本无法呼吸,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
我好像看到苏晚靠在顾辞的怀里,笑得一脸灿烂。
03
我在泳池里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最后是佣人把我捞上来的。
晚餐时,我浑身湿透,裹着一条浴巾坐在餐桌前,止不住地发抖。
长长的餐桌对面,苏晚正姿态优雅地用一个小银勺,吃着一碗色彩鲜艳的水果布丁。
那个看起来真好吃。
我忍不住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布丁。
苏晚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她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端起那碗布丁,走到我面前。
“沫沫也想吃吗?来,我喂你。”
她舀了一勺,送到我嘴边。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听话地张开了嘴。
就在勺子即将送入我口中的瞬间,我感觉身体猛地一颤。
在桌子底下,苏晚用她那双尖细的高跟鞋,
正狠狠地碾压着我毫无知觉的脚背。
我感觉不到疼痛,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
还是让我的身体产生了本能的应激反应。
我的头撞上了勺子。
“啪嗒。”
整勺布丁都洒在了苏晚的白色长裙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污渍。
“啊......”
苏晚低呼一声,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委屈地看着主位上的顾辞,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辞......这条裙子是你送我的周年礼物......”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低头看着裙子上的污渍,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沫!”
顾辞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一把拽住我的轮椅,将我粗暴地拖到苏晚面前。
“道歉!”
我吓得浑身发抖,只会摇头。
“道歉!然后亲手把她的裙子洗净!”
我吓得大哭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辞,算了。”
苏晚假装大度地劝道,“沫沫也不是故意的,我去换件衣服就好了。”
她说着,起身朝楼上走去。
在经过我轮椅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就在那个瞬间,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用她手上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尖锐的戒托,狠狠划过我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臂。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我吃痛地叫了一声,手臂上立刻渗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好疼!
我哭着举起流血的手臂,想让顾辞看看,
希望他能像小时候爸爸妈妈那样,给我吹一吹,安慰我一下。
顾辞看到了那道血痕,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苏晚柔弱又惊恐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哪!沫沫,你......你怎么能弄伤自己来陷害我?”
这一声,成功地将顾辞刚刚萌生的一丝动摇彻底掐灭。
他看着我流血的手臂,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苦肉计?林沫,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苏晚。
“把她关进储藏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给她包扎,不许给她饭吃!”
04
储藏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手臂上的伤口辣地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我抱着膝盖,缩在轮椅上,小声地哭泣。
“陈阳叔叔......你在哪里......”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储藏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束光照了进来。
陈阳站在光里。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移动的红点。
那是他之前偷偷塞在我口袋里的定位器。
“林沫!”
陈阳冲进来,看到我手臂上的血迹,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将我从轮椅上抱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你想带她去哪儿?”
顾辞冰冷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陈阳的脚步停住了。
几个保镖堵住了门口,顾辞站在他们身后,苏晚得意地依偎在他身边。
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陈阳在精神病院里搀扶我的样子,
角度拍得极其刁钻,看起来就像他在占我便宜。
“顾辞,我早就说过了,这个护工对沫沫有非分之想,你还不信。”
苏晚轻蔑地开口,
“这种变态,就该打断他的腿!”
“打断他的腿”这几个字,引顾辞眼中的暴戾。
男人的占有欲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哪怕是他不要的,也不许别人染指分毫。
“按住他。”顾辞冷冷下令。
保镖们一拥而上,将陈阳死死地按在地上。
顾辞环顾四周,最后拿起茶几上一个沉重的水晶奖杯。
那是......
我曾经获得的设计奖。
“就用这个吧。”顾辞拎着奖杯,一步步走向陈阳,
“砸断你的腿,看你以后还怎么走路。”
“不要!”
我尖叫起来。
陈阳叔叔是好人,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不能打他!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莫名的保护欲驱使着我,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从陈阳的怀里猛地推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所有人都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我顾不上疼痛,用手肘支撑着地面,
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废腿,艰难地、向着茶几的方向爬去。
我终于爬到了茶几边,
抓起了上面一个锋利无比的雪茄剪。
在顾辞和苏晚震惊的目光中,
我张开了雪茄剪,那冰冷的金属刺进了我毫无知觉的大腿。
我哭着,哀求着,
“别伤害陈阳......求求你们了......我错了!”
2
05
做完这一切,我力气耗尽,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
大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包扎好,
顾辞就坐在我的床边,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他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顾先生。”
一个医生走了进来,他将几张脑部CT和MRI的片子在观片灯上,灯光亮起,那些黑白的影像清晰地呈现在顾辞面前。
“这是林沫小姐的脑部影像。”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可以看到,她的海马体和额叶部分,有非常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和萎缩迹象。”
医生用笔指着片子上的一片阴影。
“这是由爆炸时的高温灼伤,以及长时间缺氧共同造成的永久性损伤,不可逆转。简单来说,她的大脑,一部分组织已经死了。
她的心智和记忆会永远停留在受创前的某个阶段,这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认知障碍。”
“不可能!”苏晚尖叫起来,
“她是在装的!医生,你们是不是被收买了!”
主任医生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继续对顾辞说:
“另外,从她脊椎的旧伤来看,她当时一定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暴力撞击,能保住命,已经是个奇迹了。”
顾辞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CT片上,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如果......如果她是真的傻了,
那他这三年来,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巨大的愧疚感让他无法呼吸。
顾辞疯了一样,开始找各种方法治愈我。
他请来了全市最好的物理治疗师,每天对我那双毫无知觉的腿进行强制性的康复训练。
这种治疗对我来说,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因为神经受损,我的腿虽然没有痛感,但被外力强行弯曲、拉伸时,那种撕裂感会通过脊髓传到大脑,引发剧烈的生理性痉挛。
“啊!”
在一次尤为痛苦的疗程中,当治疗师试图将我的膝盖弯曲到极限时,我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我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顾辞......我的腿......好疼......不要离开我......车......”
那些被深埋在潜意识里的关于车祸的零散记忆,就这样被疼痛激发了出来。
正在客厅里练瑜伽的苏晚,走过来看热闹。
她一边做着伸展,一边用一种看似鼓励的语气说:
“沫沫,你要用意念战胜身体的痛苦,你看我,像这样拉伸一下,很快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在一次顾辞不在,理疗的间隙,苏晚支开了理疗师,她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林沫,你这双腿就是个没用的装饰品,顾辞每次看到都觉得恶心,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啊!你走开!”
我被她吓到了,失控地挥舞着手臂,将旁边桌子上摆放理疗用具的金属托盘整个扫落在地。
“哐当!”
金属器械掉了一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苏晚立刻抓住这个机会,用自己的手臂,故意在地上一个锋利的金属矫正器上狠狠划过。
她捂着流血的手臂,哭着跑出理疗室,去找顾辞。
“顾辞!救命啊!沫沫她......她发疯了!她要了我!”
当顾辞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狼藉,苏晚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以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我。
这一幕,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愧疚感,再一次被她果然很会演戏的怀疑所覆盖。
06
接二连三的让我发起了高烧。
我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的噩梦里,
周围是熊熊燃烧的大火,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腿......我的腿好疼......”
“别丢下我......求求你......”
我蜷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发抖,胡乱地念叨。
深夜,苏晚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我的房间。
我因为高烧呼吸困难,顾辞让佣人给我戴上了氧气面罩。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那透明的管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管子的瞬间,
房门被推开了。
“苏晚!你在什么!”
苏晚吓得魂飞魄散,慌乱地收回手,强作镇定地狡辩:
“顾辞......我,我看到沫沫好像呼吸不畅,想帮她调整一下面罩......”
高烧让我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我朦胧地睁开眼,看到了顾辞的脸。
我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我哭着喊出了那个被我埋藏了整整三年的称呼:
“老公......我好冷......救我......”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下一秒,我抓着他衣袖的手,突然指向了他身后的苏晚。
我眼里的清明瞬间涣散,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恐惧和委屈。
我缩进顾辞的怀里,带着哭腔指控:
“坏女人......她要拔我的管子......沫沫怕......”
顾辞猛地转过头,看向脸色惨白的苏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保镖的电话。
“进来,把这个女人,给我扔出去。”
苏晚因为故意伤害和谋未遂,被送进了警局。
顾辞让助理去精神病院,取回我这三年来所有的个人物品。
助理很快就回来了,只带回来一个半旧的储物箱。
顾辞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大堆卷起来的、材质粗糙的图纸,和几十盒用完了的儿童蜡笔。
他展开了其中一张图纸。
那上面,是用蜡笔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
助理在一旁低声解释:
“陈阳说,林小姐很喜欢画画,精神病院的墙上地上,都画满了,他怕保洁擦掉,就用拓纸一张张拓了下来。”
顾辞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画的内容,从一开始的蓝天白云、小花小草,逐渐变得越来越灰暗,越来越压抑。
开始出现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她的周围,画着无数双指指点点的手,和一张张嘲笑的嘴。
顾辞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他看到一幅画。
那是一张被拼接起来的、巨大的画。
画的背景,是一辆正在燃烧爆炸的汽车,火光冲天。
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被困在车里,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车外,一个火柴人一样的男人,背对着燃烧的汽车,直挺挺地站着,他的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画的最下面,同样用红色的蜡笔,写着一行字。
它写着:
“叔叔腰不好,站不直。”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那行字上,将红色的蜡笔印记晕染开来。
顾辞再也无法承受。
他发出一声嘶吼,猛地跪倒在地,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击着地板上那些画纸,痛哭失声。
07
顾辞开始用一种近乎疯魔的方式,来弥补他犯下的罪。
他跪在我的病床前,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对我说着对不起。
他买来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各式各样的弹珠,有夜光的,有星空的,有里面嵌着花的,堆满了我的整个房间。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在黑暗中会发出璀璨光芒的夜光弹珠,递到我面前,
“沫沫,你看,这个会发光喜不喜欢?”
我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颗发光的弹珠,然后摇了摇头,往后缩了缩。
“不要。”
“为什么?”顾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太亮了,”我诚实地回答,
“像火,我怕。”
他的靠近,让我产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你别过来!别过来!”
我尖叫着,抱着头缩到了墙角,浑身发抖,
“别打我!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
他这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我心里,形成了条件反射式的恐惧。
顾辞不敢再靠近我哪怕一步。
噗通一声。
他跪在了离我几米远的地板上,
“沫沫......”
他哭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是顾辞啊......我是你老公......”
“我错了......你看看我......你打我好不好?你骂我好不好?”
他卑微地哀求着,希望能换来我的一丝认知。
我歪着头,用一种清澈又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奇怪男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哭,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跪着。
我用我仅存的关于他的记忆,问出了那个最天真也最残忍的问题:
“叔叔,你的腰又疼了吗?所以才跪在地上吗?”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顾辞所有的希望。
他终于绝望地明白。
有些伤害,是一辈子的。
而遗忘,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苏晚入狱的丑闻,成了顾辞商业竞争对手攻击他的最佳武器。
“顾氏总裁为小三虐待发妻,致其疯癫瘫痪”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上蔓延开来。
顾氏集团的股价一夜之间暴跌,面临着被恶意收购的巨大风险。
为了挽回公司岌岌可危的形象,董事会强迫顾辞带着我,出席一场备受瞩目的慈善晚宴,
晚宴现场,我被顾辞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暴露在无数闪光灯之下。
“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让我吓得不知所措,我紧紧地抓住顾辞的衣角,躲在他的身后瑟瑟发抖。
“顾总!”
一个被竞争对手收买的记者,挤开人群,将话筒怼到了顾辞面前,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请问您是如何一边照顾生病的妻子,一边和苏晚小姐保持亲密关系的?您不觉得,您妻子的残疾和精神失常,和您有直接关系吗?”
这个问题,让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因为顾氏股价暴跌而倾家荡产的股民,突然像疯了一样冲破安保的阻拦,将手里的一瓶红色液体,狠狠地泼向了顾辞!
“顾辞!你这个畜生!还我血汗钱!”
在液体泼来的瞬间,顾辞几乎是下意识地,
猛地转过身,用后背将我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身前。
红色的液体,泼了他一身。
这个画面,和我脑海里那场爆炸的记忆,重合了。
我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腥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个最狼狈、最不堪的生理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向在场的所有人证明了,我所承受的是何等深重的创伤。
顾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疯了一样,迅速脱下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不顾一切地将失禁发抖的我紧紧裹住,然后抱着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冲出了宴会厅。
08
苏晚的家人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们散尽家财,买通了一个常年跑长途的卡车司机,企图制造一场意外,要顾辞的命。
那天下午,顾辞正用轮椅推着我,在海边别墅的私人公路上散步。
就在这时,一辆失控的大卡车,全速撞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瞬间充斥了空气。
顾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我连人带轮椅,奋力地推向了路边松软的草坪。
在推开我的同时,他自己却因为失去了平衡,
被飞驰而来的卡车重重地撞上,整个人飞了出去,
然后狠狠地砸在了身后坚硬的水泥护栏上。
我听到了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他趴在地上,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
我的轮椅翻倒在草坪上,我没有受伤,
只是因为那巨大的声响而吓得抱着头,我没有看他一眼。
顾辞看着我冷漠而茫然的侧脸,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还清了那笔,他欠了我三年的债。
顾辞没有死。
但高位截瘫,下半生都要在床上度过。
他的公司在他住院期间,被竞争对手彻底搞垮,申请了破产清算。
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被冻结拍卖,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众叛亲离,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躺在医院里的时候,陈阳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带着我,去了瑞士一家顶尖的康复中心。
我们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一年后。
顾辞坐着轮椅出现在了欧洲一个小镇的疗养院门口。
他找到了我。
他隔着疗养院白色的栅栏,远远地看着我。
我正在陈阳的陪伴下,在草坪上练习走路。
在宁静的环境和专业的治疗下,我的认知障碍,竟然奇迹般地恢复到了十几岁少女的水平。
虽然走得还是一瘸一拐,不怎么稳当,但我的脸上是宁静又幸福的笑容。
顾辞就那么看着,泪流满面。
他想靠近,轮椅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惊动了我。
我回过头。
我看到了他,那个坐在轮椅上,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的男人。
我的眼神里,是陌生和好奇。
在陈阳鼓励的目光下,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栅栏边。
我看着顾辞,看着他因为脊椎断裂而扭曲的脊背,眼神里流露出了怜悯。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最普通的玻璃弹珠。
那是我最近最喜欢的宝贝,是我用自己画的画,跟护士姐姐换来的小奖励。
我把那颗弹珠,从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过去,
我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的笑容。
“叔叔,我看你一直坐着,腰是不是断了?一定很疼吧。”
顾辞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别怕,我把我的幸运珠送给你,它会你,让你好起来的。”
说完,我就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陈阳的身边,再也没有回头。
我用最纯粹的善意,和最彻底的遗忘,对他进行了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凌迟。
阳光下,顾辞紧紧握着那颗小小的玻璃弹珠,眼泪决堤。
他知道,这笔债,他永远,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