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君藤下无花期

辞君藤下无花期

作者:鎏墨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书《辞君藤下无花期》,它的作者是鎏墨,主角是谢灼沈玉珠。第一章人人皆知,京城第一美人有两个爱她入骨的男人。两人为争夺她的所有权,随时随地会打起来。一个是三皇子萧景辰,一个是靖王爷谢灼。马球会那天,他们同席赴宴。针锋相对的二人,还未落座便剑拔弩张。谁料遭遇刺...

第一章

人人皆知,京城第一美人有两个爱她入骨的男人。

两人为争夺她的所有权,随时随地会打起来。

一个是三皇子萧景辰,

一个是靖王爷谢灼。

马球会那天,他们同席赴宴。

针锋相对的二人,还未落座便剑拔弩张。

谁料遭遇刺客突袭,

温润如玉的萧景辰抽出了长剑,桀骜不驯的谢灼握紧了马球杆。

一片混乱中,我被推出去挡刀,

被刺客连捅三剑,当场昏迷被抬了出去。

而我衣衫不整的模样,更是成了满京城贵女的笑柄。

婢女喂我喝药时,语气不满:

“两位公子也真是的,为争我们小姐光顾着拔剑相向,也不管刺客会不会伤到您了。”

我看着铜镜里青肿的脸颊,自嘲的笑了。

他们才不是为了争我,

而是在豁出性命保护那金尊玉贵的庶妹,沈玉珠。

1

肩胛处疼得钻心,屏风外一张拜帖也没有。

只有我的好妹妹沈玉珠遣人送来一碗残羹,附笺字迹:

“姐姐受惊了,好生休养,勿念家中。”

勿念。

自然不必念。

当我的余光触及到枕边的两块玉佩时,

我扯了扯嘴角。

三年前上元夜,萧景辰在灯火中为我系上玉佩:

“清辞,待你及笄,我必以正妃之礼迎你入府。”

两年前边关破庙,谢灼高烧中攥着这军牌塞进我的手心:

“沈清辞......你等着,回京我求旨娶你,老子这辈子就认你一个。”

可后来呢?

萧景辰说:“清辞,你我婚约恐需从长计议。玉珠她......更合父皇心意。”

谢灼搂着沈玉珠骑马,在围场边朗笑:

“二小姐骑术精湛,不输男儿!沈大小姐?呵,她惯会摆些美人架子,无趣。”

“姑娘,”老嬷嬷硬邦邦开口,

“侯爷让您即刻回府。外头闲话太多,不成体统。”

我正要挣扎起身,帘子被掀开了。

萧景辰走了进来。

他停在榻前三尺处,目光落在我渗血的肩:

“今之事,是我疏忽。你若需要药材太医,可差人告知我。”

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是我欠你的。”

我忽然想笑。

三年前,他在宫宴上被设计与我同处一室,衣衫不整被人撞见时,也曾这般对我说过:“清辞,此事是我累你。后你若有所需,我必不推辞。”

可后来我娘病重,

我跪在皇子府外求他请一位太医救命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撑伞立在阶上,俯视着我。

“沈清辞,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即便你跪死在此,我也不会心软。”

“你我之间,该还的情分早已还清。”

他那份心软,要留给“受惊晕厥”的沈玉珠。

那,他亲自送沈玉珠回府,一路温言呵护,传为佳话。

而我娘,没熬过那个雨夜。

我垂下眼,将喉头翻涌的腥气压下,依旧沉默。

外间传来笑语。

谢灼掀帘而入,沈玉珠偎在他身后,衬得楚楚可怜。

看见我,谢灼话音戛然而止,搂在沈玉珠肩头的手松开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府里没派人接?”他皱眉,

语气里有诧异、尴尬,唯独没有关切。

沈玉珠柔柔上前,眼底掠过快意:

“姐姐伤得这般重,可要好生休养。今吓死我了,多亏景辰哥哥和灼哥哥护着我......”

她眼睫轻颤看向两人。

萧景辰颔首。

谢灼立刻道:“没事了,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我静静看着他们。

若是从前,我会砸碎药碗,会哭骂撕破所有体面。

但我只是慢慢理了理鬓发。

肩头剑伤牵扯着旧疾,那是为救谢灼在边关中的箭毒,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大夫前几诊脉后欲言又止,只让我静养。

我知道,我没什么时了。

倦意如水般漫上来。

我从枕下取出玉佩与军牌,

在萧景辰和谢灼绷紧的神色中,放在榻边矮几上。

“三殿下的玉佩,靖王爷的军牌。”

我抬起头。

“今物归原主,从此两不相欠。”

2

玉佩与军牌静静躺在矮几上,像两枚弃子。

谢灼嗤笑出声。

他一把抓起军牌,掂了掂:“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他语气里满是嘲弄:“沈清辞,扔了这破烂就想和本王撇清关系?还是看见景辰回来,以为有了靠山又想以退为进?”

他瞥了眼萧景辰,冷笑更甚:

“省省吧。他当年为什么不要你,你心里没数?如今你名声烂透,他三殿下何等尊贵,会捡别人丢的破鞋?”

破鞋。

是啊,在京城这些贵人眼里,我沈清辞,大概早就是一双人尽可穿的破鞋了。

可这名声,又是谁的手笔?

记忆不受控制地撕开一道口子。

三年前,上元夜后。

我与萧景辰“私情”暴露,闹得满城风雨。

永昌侯府嫡女不知廉耻,勾引皇子,成了茶余笑谈。

父亲震怒,将我鞭笞一顿锁进柴房。

是萧景辰,在雨夜里推开柴房的门,脱下鹤氅裹住发抖的我。

他捧着我的脸,指尖温暖,眼中疼惜真切。

“清辞,别怕。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像光一样降临。

我防线尽溃,抓着他衣袖哭诉母亲早逝后,父亲如何冷待,姨娘如何欺辱,玉珠如何夺走一切。

他静静听着,最后将我拥入怀中,郑重许诺:

“跟我在一起,你只需做沈清辞。天塌下来,有我。”

我信了。

甚至在他暗示“需坐实名分”时,懵懂地将自己交托出去。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

是几天后,街头巷尾突然流传开来的“秘闻”。

说永昌侯嫡女不仅行为不端,更在边关时便与军中粗鄙之人厮混,有婆子亲眼见过她出入低级营妓帐中,形迹放浪。

甚至有几幅面容似我的春宫图流传。

一夜之间,我从失检贵女沦为娼妇。

父亲气得吐血,扬言要绞死我清理门户。

萧景辰来了。

他站在永昌侯府正堂,当着父亲和姨娘的面,面色沉痛,语气冰冷。

“侯爷,事已至此,景辰亦无颜再提婚约。令嫒......过往如此不堪,实非良配。此前种种,或许是我年少无知,受其蒙蔽。”

他将那枚蟠龙玉佩,轻轻放在了桌上。

与我今归还他的方式,如出一辙。

父亲最后给了我两个选择:

要么,想办法让三皇子回心转意。

要么,嫁给南边年近花甲,素有“癫王”之称的镇南老王爷做续弦,为永昌侯府换一条财路。

我走投无路,跪在皇子府外整整一夜。

大门紧闭。

而我,没能见到我娘最后一面。

她被姨娘以“病气过人”为由,移到了城外庄子。

等我拖着高烧的身子踉跄赶到时,只摸到薄棺内冰冷脱形的躯体。

府里老仆偷偷告诉我,姨娘断了我娘的药,说是“浪费银子”。

我以为,娘死了,我便也死了。

可他们连我“死”后的价值都要榨。

父亲将我关起来,用我娘的遗骨遗物相挟,我学习如何取悦男人,如何为家族换取利益。

我忍了三个月,在一个清晨,盗出母亲遗物,撬开角门,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京城。

一路向南,风餐露宿,躲过数次追捕。

最后,病倒在一个边陲小镇的破客栈里。

高热烧得神志模糊时,听到了隔壁房间兵刃交击的闷哼。

鬼使神差地,我拖着身子过去,从血泊里,拖回了一个气息奄奄的男人。

他叫谢灼。

当时还不是靖王,只是个被家族放逐、在边军挣命的谢家庶子。

回忆的水褪去,医馆里的空气依旧凝滞。

谢灼还拿着那军牌,脸上嘲弄未消。

萧景辰沉默着,目光落在玉佩上。

沈玉珠转向我,眸光盈盈,“姐姐,你放心,父亲已答应为我向陛下请封县主。后......我总能帮衬姐姐一二,不让你流落街头。”

帮衬?

像当年帮衬我娘一样,直至悄无声息地死在偏庄吗?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脸。

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我缓缓吸了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不劳二妹费心。”我开口。

“从今起,你们谁想争,谁想护,谁想娶......都与沈清辞无关了。”

我顿了顿,看向沈玉珠,她眼底那抹得意还未来得及收起。

萧景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谢灼脸上的嘲弄僵住,随即化为恼怒。

“沈清辞,你——”他上前一步。

我没再看他,只是费力地挪动身子,朝着门边老嬷嬷伸手。

“劳烦嬷嬷,扶我回府。”

“有些话,该回去同父亲说清了。”

3

马车驶向永昌侯府。

帘外喧嚣隔绝,只剩车轮碾石声与我骨缝里钻出的寒意。

寒毒又发作了,比以往更凶。

在车壁上,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

手忽然被握住。

我睁开眼。

谢灼不知何时跟上了马车,此刻正坐在我对面,攥着我的手腕。

他眉头紧锁,盯着我苍白汗湿的脸。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嘲弄,倒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

我抽了抽手,没抽动。

“放手。”我声音虚弱。

谢灼没放,反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想碰我的额头。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沈玉珠娇柔的嗓音:

“灼哥哥?你在里面吗?我的马车好像坏了......”

谢灼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车帘,又看向我。

方才那点来不及辨明的急切,瞬间被烦躁取代。

他松开我的手,语气硬邦邦的:“沈清辞,你又耍什么花样?装病?”

我看着他。

他眼中混合着防备与不耐。

就在刚才,他下意识用身体挡在了我和车帘之间,仿佛怕我对帘外的沈玉珠做什么。

尖锐的酸涩冲上眼眶,又被我压了回去。

眼前这个男人......

真的是边关破屋里,发着高烧死死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沈清辞,老子这辈子就认你”的谢灼吗?

那时他醒来后,哑着嗓子问:“为什么救我?”

我说:“顺手。”

他咧开嘴,笑了,“你这顺手,可真够贵的。”

后来,永昌侯府的几个家丁还是踹门找到了我,要将我绑回去。

是谢灼拖着还未痊愈的身子,抄起柴刀挡在我前面。

那场混战惨烈,他旧伤崩裂肋骨折断,却将几人退。

他满身血污靠在墙上,却冲我笑得傻气。

“怎么样,小爷猛不猛?”

我泪如雨下。

他抬起脱臼变形的手,笨拙地抹去我的眼泪。

“别哭了,傻妞。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

“你那些破事儿,老子都知道。不就是家里那点腌臜么,老子家更烂。”

“你看,我也不是啥好东西,咱俩......凑合着过呗?”

那一晚,破屋外风雨交加。

可在他那句话里,我仿佛真的触到了一点暖意。

我们真的“凑合”了。

在边关,在塞外,他挣军功,我做些小买卖贴补。

子清苦朝不保夕,却也熬过了两年。

我们甚至学着边民的样子,对着孤月荒沙,草草拜了天地。

他说:“等老子混出人样回京,定给你补上十里红妆。”

后来,他因军功受封靖王,我们终于回到了京城。

我以为苦尽甘来。

可就在回京后的第一场宫宴上。

觥筹交错间,谢灼目光牢牢锁住抚琴献艺的沈玉珠。

当夜回府他便魂不守舍。

再后来,他频繁出入永昌侯府,打着与我“叙旧”,拜见“岳家”的旗号。

直直至我亲见侯府花园,他将名贵珠钗小心翼翼簪沈玉珠鬓边。

沈玉珠垂首浅笑,颊生红晕。

我冲上去,狠狠扇了沈玉珠一耳光,将珠钗摔在地上。

“沈玉珠!我娘被你娘死,你现在连我的夫君也要抢吗?!”

那时谢灼也是这样一步挡在她面前。

他抓住我扬起的手,厉声喝斥,。

“沈清辞,你发什么疯!爱慕玉珠的是我,与她何!”

“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

当年的柳姨娘,用慢性毒药和冷待,夺走了我娘的生命。

如今的沈玉珠,用温柔解语和精心算计,夺走了我视为救赎的男人。

那时我也曾揪着他的衣襟哭问:“为什么?谢灼,为什么?!”

他沉默以对,只是看着我的眼神,

一天冷过一天,一天厌过一天。

马车猛地停住。

永昌侯府到了。

回忆的水褪去,只剩下眼前男人不耐的脸。

这一次,在我为数不多的时里,我看着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谢灼。”

“为什么?”

“当年边关生死一线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回了京城,见了沈玉珠,一切都变了?”

“我们那两年,算什么呢?”

谢灼正准备下车的身影顿住了。

他回头看我一眼,又下意识地瞥向车帘外,

沈玉珠正被丫鬟扶着下马,传来细碎的抱怨声。

他脸上那混合着烦躁和优越感的笑容又浮起,和当年侯府花园护沈玉珠时如出一辙。

“沈清辞,你怎么还是不懂?”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玉珠是什么人?京城第一才女,即将册封的县主,真正的金枝玉叶温柔解意,哪个男人见了不倾心?”

“至于你......”

他目光扫过我憔悴的脸,和寒酸的衣着。

“边关那会儿,饥一顿饱一顿,有个女人肯跟着,是福气。”

“可现在,”他扯扯自己华贵的靖王袍服,

“本王是靖王。王府的匾额要新的,马厩里的骏马要新的,凭什么身边的女人,不能换个最好的?”

“你那些过去,”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侯府巍峨的门楣,

“在京中贵人眼里本就是笑话。本王留你一个‘靖王旧人’的名分,已是仁至义尽。”

“别不识抬举。”

他说完不再看我,利落地掀开车帘跳下去。

原来边关破屋里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两年时光,

在他眼里不过是“饥一顿饱一顿”时的将就。

而我所有的付出,所有陪伴他走过的泥泞,

最终都成了他口中轻易抹去的“笑话”,成了他迈向“最好”的垫脚石。

4

回到永昌侯府旧院,天已黑。

院里清冷,只点了一盏孤灯。

算了。

这一生,替沈家当攀附权贵的梯子,

给萧景辰当退婚另娶的垫脚石,

做谢灼边关困顿时的将就。

二十三载光阴,何曾有一刻真正为自己活过?

这副残躯不知还能熬多久。

最后这点时,我只想清静。

我从床底暗格摸出一个小木匣。

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样遗物,一些散碎银票,还有与谢灼在边关时攒下的一点产业契书。

银票够我在江南小镇赁个安静小院。

产业......我抽出那几张薄纸,借着昏灯看了看。

都是谢灼封王后,用我的名义置办的田庄铺面。

他说:“爷们儿挣的,就是给媳妇儿花的。”

现在想来,不过是他赏给“旧人”的一点安抚,

就像喂饱了看门狗,免得它乱吠。

我将契书拢在一起,凑近灯烛。

烧净了,也好。

我一点也不想留给沈玉珠。

做完这些,体力彻底透支。

我胡乱吞了颗林墨之前留的镇痛丸,和衣躺下。

意识昏沉间,外间传来守院婆子与送饭丫鬟的嘀咕。

“......前头花厅摆宴呢,三殿下和靖王都在!”

“二小姐真有福气,两位贵人为她都快争起来了......”

“嘘!小声点!里头那位还没死呢......”

“怕什么?老爷和姨娘正跟贵人商量大事呢,要用先头夫人留下的那幅什么‘图’,给二小姐添份体面嫁妆,好堵外头的嘴......”

“图?什么图?”

“好像是先夫人娘家带来的宝贝,藏了什么大机缘......老爷说反正留在死人手里没用,不如拿来给活人铺路......”

我脑袋嗡地炸开。。

母亲生前反复叮嘱我,说外祖留下一幅图,谁也不能给。

后来我在床板夹层找到陈旧羊皮卷,绘着古怪山川,角落有模糊徽记。

我看不懂,只知是母亲遗命要紧守之物,一直贴身藏着,连谢灼都未告知。

回京后,有一次我病得昏沉,谢灼替我收拾衣物......难道?

我猛地掀被坐起,拉开所有抽屉,抠开暗格。

没有。

母亲装羊皮卷的扁长木盒,不见了。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我硬生生咽回去,眼前发黑。

我来不及套上外衫,赤着脚冲出院子,朝花厅奔去。

一路上,仆役们惊愕回避。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花厅门窗谈笑风生。

我透过窗棂缝隙看去,

厅中央赫然摊着那张陈旧羊皮卷!

父亲抿了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气:“......大师看过了,玉珠命格贵重,唯早年有些小坎坷。需以此‘山河舆图’为引,埋于新宅正梁之下,借其百年地气镇宅改运,方可福泽绵长,旺夫兴家。”

沈玉珠和姨娘佯装担忧,毕竟是前夫人遗物,传出去莫被人笑话。

萧景辰放下茶盏:“侯爷姨娘放心,此事景辰会安排妥当。对外便说......是清辞自己不慎遗失了先夫人遗物,以至流落市井,被识货之人购得献上。无人会疑心到二小姐身上。”

谢灼哈哈一笑接口:“三殿下说的是。沈清辞那性子莽撞粗疏,丢个东西再寻常不过。就算她闹起来......”

他顿了顿,

“哄两句,吓唬一下,也就老实了,放心,她翻不出什么浪。”

我站在窗外,浑身血液一寸寸冻结。

看着窗内其乐融融、谋划瓜分掠夺的一幕。

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浮了上来。

既然这辈子,来不及重活一次。

那不如,就一起净净地了结吧。

第二章

5

我一把推门。

厅内众人齐齐愣住。

山河舆图在烛光下泛黄。

我赤脚踩踏入,走到桌边,抬手抓住桌布边缘,猛地一掀!

“哗啦——!”

杯盘汤水与那张珍稀舆图全被我掀翻在地!

热汤溅了父亲一脸,

残酒泼湿了萧景辰的锦袍,

菜汁淋漓沾污了谢灼玄色的衣摆。

满室狼藉。

沈玉珠惊叫后缩。

萧景辰与谢灼同时起身,不约而同挡在她身前。

沈峻拍案而起,胡须直抖:

“孽障!你疯了不成?!这侯府轮得到你撒野?!”

我当然知道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可我从小到大,也从未真正怕过谁。

记忆碎片裹挟血气扑面而来。

儿时家贫,随父母走街串巷,看尽冷眼。

谁敢嘲笑我衣衫破旧,抢我的糖人,

我就扑上去用指甲抓用牙咬,打得对方哭爹喊娘。

母亲总是无奈地叹气,

父亲却偶尔会笑:“我沈峻的种,有点脾气!”

后来,生意做大了,

母亲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父亲带回柳姨娘与比我小不了几个月的沈玉珠。

我当着父亲的面把柳姨娘推下回廊台阶,用墨汁在沈玉珠脸上画了王八。

那次,父亲打断了三藤条。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高烧不退,却咬死了不认错。

昏沉中,沈玉珠走到我床边:

“姐姐,你娘是没用的废物,你也是。”

“以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我用尽力气扇了她一耳光,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很快,我就懂了。

父亲眼里再没有我。

母亲的医药费他一拖再拖,我的教养他全权丢给姨娘。

他只在意如何把我“卖”出最好的价钱,换沈家更上一层梯。

母亲活着时犹能护我最后一分体面。

母亲死后,他们变本加厉。

我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虚与委蛇,用放浪形骸名声掩盖千疮百孔。

所以当萧景辰看穿我的伪装,许诺给我一个“可以做自己”的未来时,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明知是幻影也纵身跃下。

结果,他利用我,毁了我,只为铺平迎娶沈玉珠的路。

后来遇到谢灼,边关破屋里,我们分食一个冷硬的馍,共盖一床漏风的被。

最难的时候,他为了多挣几个铜板,替人押送货物遇上马匪,浑身是伤爬回来,烧得糊涂仍抓着我的手嘟囔:“清辞......别怕......我再找活儿......定不让你挨饿......”

他的眼泪滴在我手上,烫得心口发疼。

我想,这样生死与共过来的谢灼,总不会负我吧。

可到头来,捅我最深的也是他。

他明知沈玉珠母女是害死我娘的元凶,却依然对她一见倾心;

他明知那山河舆图是我娘的命子,却能面不改色地拿来,为她“添福”。

那些我以为刻骨铭心的爱与时光,在他们眼里轻贱如尘,可以随意践踏丢弃。

既然这样......

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震怒、或得意的脸。

那就一起吧。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黄泉路上有这么多人陪,这辈子不算太亏。

在沈峻再次怒吼“来人!把这疯子给我绑起来!”的瞬间,

我弯腰捡起地上倾倒的烛台。

我抬起头,对着他们缓缓地笑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将那点猩红摁向旁边垂落的轻薄纱幔。

“嗤——”

微弱的声响后,橘红的火苗窜起!

如同贪婪的毒蛇,沿着酒渍瞬间舔上满厅!

火光骤然映亮了每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6

“嗤啦——!”

火舌轰然窜起!

“啊——!”沈玉珠尖叫刺耳。

“走水了!快来人!”沈峻的怒吼变了调。

萧景辰一把拽过沈玉珠护在怀中急退。

谢灼的反应更快,抄起铜壶砸向火源,却被更大的火势退。

他霍然看向我,眼底震惊与慌乱交织。

“清辞!”

他想冲来,被倒塌梁柱阻隔,火星四溅。

柳姨娘尖叫扑来:“丧门星!我跟你拼了!”

混乱中,我站着没动,看着亲手点燃的炼狱,嘴角甚至勾起弧度。

可惜啊......烧得还不够快。

念头刚闪过,一股热浪挟着浓烟呛入肺腑,眼前一黑。

......

再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药味和炭火气。

喉咙灼痛,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素色的帐幔上。

不是侯府。

也不是阴曹地府。

“咳......咳咳......”我试着动了一下,浑身闷痛。

“醒了?”

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侧过头。

谢灼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衣袍沾满灰烬污迹。

他这副狼狈又颓唐的样子,倒是少见。

记忆慢慢回笼。

火海,尖叫,倒塌的梁柱......

还有昏迷前,似乎有人将我扑倒护住......

我动了动裂的嘴唇:“真可惜。”

谢灼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可惜什么?”

“可惜,没烧死。”

我一字一顿。

谢灼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膛起伏了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又停住瞪着我,眼底有血丝:

“沈清辞!你身上的寒毒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告诉你?”我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喉咙的疼痛让声音更加破碎,

“靖王爷,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是拿了我母亲遗物、去给你的‘明珠’添福的靖王?”

“还是在马车上说‘身边的女人要换个最好’的靖王?”

“你质问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夫君?”

“你和沈玉珠同游同乐、招摇过市的时候,想过吗?”

“你拿着‘我们’的银子为她购置珠宝华服的时候,想过吗?”

“谢灼,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句话?”

我一口气说完,咳喘不止。

谢灼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气和质问寸寸龟裂。

他张嘴想反驳,却又哑口无言。

这些年,我们争执过无数次。

互戳痛处,两败俱伤。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剥开所有伪饰,露出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真相。

他低头踉跄着坐回凳子上,双手进头发里。

良久,闷哑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对不起”中回过神,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景辰走了进来。

“清辞,你醒了就好。”他开口,少了几分疏离,

他走到床边,将那只玉瓶放在床头矮柜上。

“这是宫里秘制的‘清露丹’,对内腑寒毒侵体有奇效。我已禀明父皇,请了太医院为你诊治。”

他顿了顿,看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病得这样重。”

“舆图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已同侯爷言明,此物既是你母亲遗念,自当归还于你,谁也不得擅动。”

“至于马球会那天的刺客,已经查明是玉珠安排的,我已命人责罚她了。”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从前诸多亏欠......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药,还有后续诊治,万勿推辞。”

“就当......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他们。

一个颓坐在床边,说着迟来三年的“对不起”。

一个送上灵丹妙药,说着“弥补”和“亏欠”。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们今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与“忏悔”从何而来。

想必是这场大火惊动了太医,诊出了那“寒毒入髓,油尽灯枯”的脉象。

他们知道了。

知道我这个碍眼的麻烦人,快要死了。

所以那点刻意忽略愧疚,终于冒了头。于是急匆匆地赶来,送上廉价的歉意和施舍,好让他们的良心安稳一些。

凭什么?

凭什么我活着的时候,被你们利用践踏、弃如敝履。

如今我要死了,却还要充当你们彰显“仁善”、自我感动的工具?

我用力闭眼压下心头的恶心。

然后,轻轻一挥。

“啪!”

床头的玉瓶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里面几颗朱红色的丹药滚出来。

萧景辰和谢灼同时一震。

我慢慢开口,“三殿下的药,靖王爷的歉意,我沈清辞,受不起,也不想要。”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能活几,是阎王的事。”

“与你们再无系。”

我想让婢女将他们赶出去。

却又实在没有力气,不受控制晕了过去。

恍惚间听到了哭声和争执。

争吵着要不要把我送回侯府。

8

不。

我不要回侯府。

那里是吃人的魔窟,是吸我每一滴血的地方。

这里很好,竹林沙沙,水声潺潺。

我只想埋在这里。

谢灼还没签和离书,名义上,他仍是我的夫君。

我怕他们趁我昏沉,强行将我绑回那牢笼。

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掀开眼皮。

床前果然围满了人。

萧景辰、谢灼都在,连沈玉珠竟也来了,站在稍远处,脸上带着明显的屈从和不甘,被谢灼冷冷瞥了一眼后,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半步。

见我醒来,谢灼一把抓住我手,握得很紧。

“清辞!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太医!太医!”

他语无伦次,眼圈通红。

萧景辰稍显克制,但脸色苍白,

他示意端药的宫人上前,自己则哑声开口:

“清辞,先把药喝了。”

沈玉珠在谢灼的眼神压迫下,绞着帕子,细声细气开口:“姐姐......之前是妹妹不懂事,你......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看她。

谢灼憋了太久,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他说他的悔,他的恨,他说他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

“清辞,我不是真的......喜欢她。”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字句,

“我只是......只是觉得,所有人都说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温柔贤淑,是最高枝头的花。三皇子倾慕她,其他世家子弟也追捧她......我就想,我谢灼一个泥腿子出身,若能摘下这朵花,是不是就证明,我比他们都强?比京城所有瞧不起我出身的人都强?”

他声音哽咽,茫然无措。

“我被京城这浮华迷了眼,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忘了是谁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给我一口饭吃......清辞我派人去查了......我不知道你娘的事,你以前过的子......我真的不知道......”

他哭得狼狈,全无靖王威仪。

萧景辰一直沉默地听着,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悔。

他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温润如玉的三皇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可惜啊。

这忏悔,这眼泪,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我这残躯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我不需要了。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合上眼,

任由他们的声音和眼泪,都隔绝在外。

再次陷入昏迷后,我便再难真正清醒。

偶尔有意识时,只感觉身上着许多管子,嘴里是浓重的药味,耳边是太医压低的商讨和叹息。

我知道,我被挪回了京城某处安静的别院。

萧景辰和谢灼动用了所有力量,太医署的院正、民间传说中的神医、甚至番邦的巫医......轮番上阵。

他们轮流守着我,在我难得清醒的片刻,絮絮地同我说话,说那些早已褪色的过往。

意识昏沉,我分不清是梦是真。

一会儿是在上元夜流光溢彩的灯河畔,

萧景辰将暖手炉塞进我手里,眉眼温存:“冷吗?下次多穿些。”

一会儿是在边关破败的土地庙,

谢灼分给我半个硬邦邦的馍,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天爷斗!”

可眨眼间,灯河变成瓢泼冷雨。

我跪在皇子府冰冷的石阶上,磕头磕得额前血肉模糊,求他救我娘一命。

门开了,他搂着披着他外袍的沈玉珠,眼神漠然如看蝼蚁:

“沈清辞,你的眼泪,一文不值。”

我又跑去找谢灼,他正在新得的王府花园里陪沈玉珠赏菊。

我将母亲最后一支旧银簪捧到他面前,想求他换点钱抓药。

他接过,掂了掂,随手丢给身后小厮,然后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扔在我脚边,语气带着酒意和讥诮:

“你不是会弹琵琶吗?弹一曲给明珠助助兴,弹得好,这钱就是你的。”

疼啊。

浑身都疼。

记忆的碎片和现实的病痛交织在一起,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重来一次,知道是这般结局,

我还会不会跳进萧景辰温柔的陷阱,会不会握住谢灼伸来的手?

大概......还是会吧。

我太冷了,太想有人能真心实意地抱抱我,告诉我“别怕”。

所以哪怕那温暖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我也忍不住想靠近,想汲取。

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

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压抑的,绝望的。

是萧景辰,还是谢灼?分不清了。

他们似乎为我做了很多。

萧景辰力排众议,将当年散播流言、构陷于我的几个关键人物下了狱。

谢灼则动用军方力量,彻查了柳姨娘娘家这些年的不法事,柳家顷刻垮台。

沈玉珠的县主封号被搁置,永昌侯沈峻被御史弹劾治家不严、宠妾灭妻,焦头烂额。

可那又如何呢?

我的身体,依然一衰败下去,只一阵风来就可吹散。

所有的名医都摇了头。

所有的珍贵药材灌下去,如石沉大海。

意识浮浮沉沉。

忽然有一天,所有的疼痛,消失了。

沉重的躯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挣脱了所有枷锁。

我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笑容温婉宁静,朝我伸出手。

“阿辞,跟娘回家。”她说。

家?

我迷茫地看向她身后。

那里没有永昌侯府的勾心斗角,

没有皇权王府的倾轧利用,

没有刺骨的寒毒和心痛。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原野,风和暖。

我努力地朝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一片虚无的温暖。

别院最深处的卧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一直守在床边的萧景辰和谢灼,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床上那人,苍白消瘦的脸上,不知何时凝结着一丝平静的弧度。

呼吸悄然停止。

萧景辰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谢灼怔怔地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再无生息的触感。

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喉咙里的哽咽,最终化为一声哀嚎。

次年春。

三皇子萧景辰自请前往北疆苦寒之地驻守,远离京城纷争,终身未娶。

靖王谢灼交还大半兵权,长驻当年与沈清辞初遇的边陲小镇,据说有人常看到他独自站在镇外荒坡上,望着京城方向,一站便是整。

永昌侯府渐渐沉寂。

而江南栖霞镇,临水竹林那两座无字衣冠冢旁,

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片柔韧的藤蔓,

四季常青,郁郁葱葱,却从未开过花。

镇上老人说,那藤叫“辞君藤”,

性子倔,一生只长叶,不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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