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给秦屿的第三年,我还是听不懂当地方言。
除夕夜我突发食物中毒入院,醒来时却没看到他。
护士说:“你老公昨晚送你来,又跑去陪那个割腕的姑娘了。”
我拔掉针头,在隔壁看到他的发小依偎他在怀里,
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气昏了头,冲进去和秦屿大吵一架。
争吵间女孩要跳楼,秦屿把她救下时,看到了我的孕检单。
他妥协了,说会送她回家,以后专心陪我,再也不会和她来往。
可生产后第二天,我发现秦家有两个家族群。
另一个群里,许静知的昵称是“老三媳妇”。
原来我养胎的十个月,他把许静知送回的是自己家。
在那里,所有人都当她是秦屿的妻子。
最新一条,她艾特秦屿:
“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熬了你爱喝的汤。”
他回了条语音:“等我找个理由打发了程君,马上回去。”
这一句我忽然听懂了。
也想起了除夕夜他们的对话。
“秦哥,我死了,下辈子你娶我好吗。”
“别说傻话,这辈子我也可以娶你。”
秦屿,方言我学会了。
但以后,用不上了。
1
秦家除夕宴,婆婆第五次给许静知夹了菜。
许静知说了什么,引得满桌都在笑。
身边的秦屿也笑得前俯后仰。
对上我茫然的目光,他有些不自然地压低声音:
“没什么,只是一些我们小时候闹过的笑话。”
我们,他指的是他和许静知。
他们小时候的笑话,永远都讲不完。
见我垂了眸,婆婆不爽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用着只有责骂我时,才会用的普通话:
“大过年的你又想闹什么?我们说点开心的还得看你脸色?”
我明明没说话,满桌的人却都嫌弃地冲我指指点点。
浓重的方言里,夹杂着我唯一能听到的三个字:
“外地的。”
三年了,我还是那个外地的。
心底涌上一抹苦涩,我放下筷子,没了食欲。
按当地规矩,媳妇不能站起来夹菜。
永远在最边缘的我,只能夹到面前的苦瓜炒蛋。
苦瓜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刚结婚的时候,秦屿还会亲自给我夹菜,塞满我的碗。
别人问起,他会用普通话宠溺地看着我:
“我老婆不爱吃苦瓜。”
可自从许静知失业回来,他就很少关注我吃了什么。
无论过节还是除夕,我的碗里永远都是空的。
但我还没说话,秦屿皱了眉:
“你又想提前离席?”
“今天是除夕,你想闹等回家再闹,先给我妈道歉。”
我怔住了。
我要为了什么而道歉?
五分钟前还很热闹的除夕宴,逐渐降至冰点。
秦屿没了面子,蹙起眉:
“程君,你又不是哑巴,能不能别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我当然不是哑巴。
可嫁来三年,我说普通话他们不回我,我想学方言,他们又说我一个外地的学不会。
我能说什么,我可以说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毕竟是除夕宴。
桌下的手掐住大腿,我涩地开口:
“对不起,我......”
“嫂子是在生我的气吗。”
一声哽咽突然打断我,许静知落了泪:
“是因为秦哥送我的除夕礼物,还是因为我家跳闸,找秦哥帮忙......对不起,是我没有分寸。”
婆婆连忙安抚她,抽空狠狠瞪了我一眼。
秦屿也扔下我跑过去,像哄小孩一样蹲在她面前。
他说的是方言,只说了两句就让许静知哭得更凶。
两人一来一回,许静知突然爆发,推开他冲向厨房。
所有人追过去,随着里面传出几声尖叫,许静知被秦屿背着跑出来。
她右手手腕处,正在流血。
三年,第六次。
秦屿那双曾满满只有我的眼睛里,此时盛满了愤怒与失望:
“程君,你明知道静知很脆弱,为什么非要三番两次针对她!”
想去帮忙的手惶惶垂了下去。
院子乱成一团,公婆陪着去医院,其他人瞥了我一眼,也四散离开。
好好的除夕宴,只剩我一个外地的还站在原地。
委屈感涌上眼角,我抬手去抹的时候,发觉嘴里越来越苦。
今晚只吃过一口的苦瓜,像是在胡乱搅动我的胃,让我突然间痛到极致。
然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身边有个护士在换药。
普通话夹杂着轻微方言,我听懂了:
“你食物中毒,幸好吃的不多。”
“不过你老公真忙,昨晚送你过来,又去隔壁陪那个割腕的姑娘了。”
“那是他妹妹?”
不是,那是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发小。
既然是同一个医院,我得去看看她。
拔了针头,我扶着墙走到隔壁。
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秦屿把许静知牢牢抱在怀里。
他的唇角,扫过她的发顶。
我信了三年的“只是发小”,轰然倒塌。
2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这一吻我绝不会看错。
这下愤怒的人变成我,我冲进去用力把他们分开。
秦屿慌了一瞬,眼里闪过心虚。
他越是心虚,就越是事实。
“这就是你说的,你们只是发小,只是朋友!”
“秦屿,你娶我的时候说过不会背叛我!”
我奋力咆哮着,引来几个看热闹的。
秦屿沉下脸,他把我拉到角落小声说:
“你冷静点,静知刚经历了自,她现在受不得。”
他还是要维护她。
我盯着他紧蹙的眉眼,嘲弄地笑出了声:
“?”
“你和你老婆说话,对她来说是?”
“那你就没想过你和别的女人亲密,我这个老婆会不会受?”
秦屿一愣,歉意染上心头,拉住我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君君,这件事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你相信我,我爱的是你,我们是要相伴一生的。”
这是他求婚的时候,对我说的话。
三年前我感动到泣不成声,三年后我却只觉得讽刺。
“那你现在就跟我解释,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屿刚刚缓下的脸色又僵住,他甩开我的手:
“你还想闹什么,就不能等静知出院再来找我闹!”
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咚”地一声。
秦屿吸了口气,慌里慌张要来看我。
门外有人喊:“哎你去哪儿,那是去天台的楼梯!”
秦屿猛然回头,病床上的人不见了。
“遭了!”
他毫不犹豫跑出去,全然没看到我的手掌,正覆在小腹。
等我跟上天台,秦屿已经把许静知救下。
她缩在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的是普通话:
“我总是在拖累你,我活着有什么用!”
秦屿用了力,仿佛要把她揉碎,嵌入自己的心:
“你没有拖累我,静知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对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可我害你和嫂子吵架,我就是个累赘!”
“没有,没有!我和程君,我们......”
说着说着,他转头忽然看到我。
嘴角动了动,眼里闪过复杂的情愫。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
曾经我为了他离开父母,跨越半个国家远嫁到他的城市。
而他为了我在秦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求太爷爷同意他娶一个外地人。
这一刻,他想为了许静知,抛弃我。
可是,凭什么啊。
我在这个排斥外人的地方度过三年,没有朋友没有正式工作,在一的孤立中成了哑巴。
他凭什么为了别的女人,让我走?
一股不甘促使着我走过去。
以往我都是大度的,秦屿说她是朋友,我就不会涉。
可今天,我想留住我们这段感情。
我想自私一次。
只要他在这一刻选择我,我就原谅他。
“秦屿,有件事我本想昨天告诉你。”
“我怀孕了。”
孕检单捏在我手里。
秦屿震惊地看着上面小小的影子,缓缓松开抱住许静知的手。
这是他期盼了三年的孩子。
许静知那张沾满泪水的脸颊,慢慢变得铁青。
“静知,我找人送你回家。”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3
秦屿带着我搬出公婆家,住进我们的婚房。
没了秦家大大小小的规矩,没了许静知从早到晚的打扰,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以往。
他给我请了会说普通话的保姆,白天他去上班,下了班准时回家陪我。
我终于不再是哑巴,也不用竖起耳朵,猜测那些方言里夹杂着什么词语。
预产期前三天,我半夜醒来。
看到秦屿睡在身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向我求婚时,目光坚定。
“君君,我求婚是因为我爱你,这不代表你一定要答应我。”
“但我对天发誓,你是我想相伴一生的人,只要你跟我回家,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漫天烟花里,我点了头。
尽管那三年他为了许静知而忽视我,可他在祠堂下跪的时候我就想过,我会为了这一跪,原谅他一次。
现在,我想我应该是赌对了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生下一个女儿。
产后第二天,很久没见的公婆出现了。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用方言交谈,秦屿在一旁时不时几句。
所有人都是笑着的,我被这气氛感染,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直到护士说要带孩子去做检查,他们一窝蜂跟出去。
秦屿落在床头的手机在响。
我顺手拿起来,却发现他的微信置顶,是我没见过的家族群。
群里许静知的头像很显眼,只要她出现,其他人就会马上亲昵地回复她。
他们喊她,老三媳妇。
秦屿就是老三。
这几个字犹如雨天惊雷,让我剧烈抖了抖,小腹一阵刺痛。
她是秦屿的媳妇,那我是谁?
手指停在聊天界面,我不断往上滑。
这个群的建立时间是正月初一,我说怀孕的那天。
秦屿亲自把许静知拉进群,他们每天都在群里聊天聊地,聊秦家的事,聊秦屿的事。
唯独不提我的名字。
而许静知提起的“家里”照片,正是公婆家。
原来秦屿把她送回的,是他自己家。
我眼前突然有些模糊,可还是鬼使神差的划到最后,是许静知艾特秦屿:
“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熬了你爱喝的汤。”
秦屿用方言回了条语音:
“等我找个理由打发了程君,马上回去。”
十分钟前,他们围着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他想的却是打发我。
巨大的痛楚席卷而来,我仰头跌到床上,大脑越发恍惚。
八个半月。
秦屿骗了我半个半月。
他为我编织了虚假的幸福,骗我说他和许静知没有来往,让我以为他除了上班,都在我身边。
可他早就接手了秦家的部分产业,不需要去上班了。
这八个半月,所谓的上班时间里,他都在许静知身边。
看来,我赌错了。
“老婆,我得去公司处理点急事......”
秦屿的话卡在喉咙,他望着我手里的手机,愣住了。
“秦屿,你打发我的理由,就这么简单?”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他请的保姆是当地人,我私下跟她学了不少方言。
现在,我能听得懂。
4
秦屿知道瞒不住了。
他抿了抿唇,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君君,你体谅体谅我。”
“静知从小就说想嫁给我,可她丢了工作回来,却发现我已经结婚,她痛苦过度得了抑郁症。”
“我这么做只是想安抚她,但你放心,你才是我唯一的妻子。”
好可笑啊。
可笑到我攥紧了拳,还是忍不住凄惨地笑出了声:
“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
“结婚的时候你说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可我嫁给你近四年,你们始终用所谓的规矩,所谓的方言把我排除在外。”
“现在,你连别的媳妇都有了,却让我体谅你?”
秦屿的温柔再也保持不住。
他不耐烦地拿回自己手机,反问我:
“我说了那只是安抚她,而且嫁到这边是你的选择,我已经为了你跪过列祖列宗,难不成你要道德绑架我一辈子?”
道德绑架?
他觉得我在道德绑架!
拳头砸在床铺,我因为激动喘着粗气:
“秦屿,如果你爱上别人,你早就应该告诉我!而不是骗我生下孩子,再来打发我!”
“早知道,我就不该生!”
他也恼了,站起来沉着脸:
“那是秦家的后代,由不得你决定生不生!”
是啊,我忘了。
当地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女人决定不了胎儿的去留。
嫁给秦屿之后,我就不是我了。
无论我做什么事,都要合规合距。
可就算我一一遵守,我也还是那个“外地的”。
现在呢,我又是谁?
门外忽然响起婴儿哭声,我迅速转头,却赫然看到许静知抱着孩子,正在低声轻哄。
那是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力气,连产后撕裂痛都忘了,冲过去把孩子抢回来。
“你不准碰我的孩子!”
许静知怔了怔,下一秒红着眼哭:
“对,对不起嫂子,我只是觉得孩子太可爱......”
“是秦哥说我可以抱的,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紧紧抱着孩子,感觉心脏像是要爆炸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屿用力将孩子抱走。
“程君,静知的抑郁症好不容易快痊愈了,你又要她!”
我爱的人,抢走了我的孩子。
他护着许静知,许静知是秦家公认的老三媳妇。
那我的孩子,以后是不是要喊她妈妈?
不行,绝不可以。
“把孩子还给我!”
我发了狠,雌性激素让我此时此刻像一个疯子,谁敢碰我的孩子,谁就是我的敌人。
可我的手指还没碰到婴儿被,路过的医生猛地拉住我。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刚生产不能激动!”
“快,快去安排手术室!三号床产后大出血,马上急救!”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觉得下面痛得要命。
可我的孩子......
视线逐渐模糊,我好像被人抬上了床。
秦屿慌了,过来抓我的手,被我推开。
后来,是婆婆的方言:
“胡说什么,我们秦家的媳妇哪有没的?必须保!”
谁是秦家的媳妇。
我不是。
“医生。”
“保我,我不能死。”
我必须活下去。
我要带着我的孩子,回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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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屿亲眼看着我进了抢救室,直到医生拍他,他才回神。
“你愣着什么!没听见我找产妇家属吗,你到底是不是她老公,她昨天刚生孩子,你今天就把她气到大出血!”
他的瞳孔总算有了焦距,一低头,满手鲜血。
医生说了什么,他又听不清了。
他满脑子都是我下面流着血,被抬上床的画面。
太多了,一个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见他没反应,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扭头问:
“还有谁是产妇家属!产妇大出血,可能保不住了,她......”
“胡说什么,一个女人没了还算女人吗!”
婆婆从另一边跑过来,她从许静知怀里抱走孩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们秦家的媳妇哪有没的?必须保!”
“外地的就是外地的,我们这儿每天有多少人生孩子,怎么偏偏她大出血?”
“我就说老三不该娶外地的,老老实实和静知结婚,什么事都没有。”
医生急得不行。
里面还在救命,她哪有时间听这么多埋怨。
“保还是保大人,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这里是医院,我们会以产妇本人为第一位,我出来只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
说完她要进手术室。
秦屿突然抖了一下,抓住她:
“医生,我老婆......她,她会......”
医生瞥着他,又瞥着后面的公婆和许静知。
在产科工作的人,他们之间有什么弯弯绕绕,她一看便知。
“我们会尽全力抢救产妇。”
“但你这个做丈夫的,人家女孩子跟着你远嫁,你就这么对待她,你还是个人吗?”
秦屿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急救室的门关上,公公走过来,居高临下盯着他:
“秦屿,你能娶程君,是你太爷爷答应的,但太爷爷去世了,你们的婚姻也该到头了。”
“反正我们早就把静知当儿媳,她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现在孩子有了,你们趁早结婚,免得我跟你妈被人戳脊梁骨。”
“咱们秦家的男人,本来就是要娶本地人的。”
他抬起头,看到许静知眼眶通红。
“秦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对孩子视如己出。”
秦屿呆呆地看着他们,好像丢了魂。
良久,才喃喃出声:
“孩子有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要你对她视如己出?”
在场的人只有许静知听清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还没说话,急救室门开,有医生走出来。
秦屿马上扑过去:
“我老婆怎么样!”
医生边说边跑:
“切除,人暂时保住了,但还需要输血,我现在去血库......”
“你是她丈夫是吧,她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如果她出来看不到孩子,她死也不会放过你。”
秦屿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发现孩子被婆婆抱着,递到许静知怀里。
这一瞬间他忽然理解了我。
这是我们的孩子,却在别人的怀里。
“把孩子还给我。”
“什......什么......”
许静知眼睁睁看着他把孩子抱走,声音越发冰冷:
“你不是我老婆,更不是孩子妈妈,以后没有君君的允许,别碰她。”
6
有意识的时候,我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急切地喊着:
“我的孩子......”
“孩子在这,别怕,孩子在这里。”
手指触碰到孩子的脸颊,我才平静下来,睁开眼看到秦屿坐在床边,眼睛通红,似乎很久没合眼了。
而我的孩子在他怀里,正在熟睡。
医生简单讲了讲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我把孩子抱过来,听着秦屿低沉卑微的嗓音:
“老婆,还好你没事。”
“你知道吗,医生说你要抢救的时候,吓得我......”
“秦屿,我没死,你很难过吧。”
我打断他。
他的脸上闪过诧异,随即而来的便是猛烈摇头:
“不!你没死我很高兴,我不能失去你,我们说过要相伴一生,没有你,我还怎么活下去!”
这一次我抱紧了孩子,直直盯着他。
加上生产,我经历了两次鬼门关。
现在反倒明白许多,也看透了许多。
“你有许静知陪你相伴一生,就足够了。”
秦屿紧张到额头冒冷汗,急切说着:
“不是的......君君,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我的确没把她送回家,她那时候情绪不好,我怕她再出事......”
“我从来没爱过她,真的,我爱的只有你,我从小就只把她当朋友。”
“我很后悔,你才是我老婆,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为了她欺瞒你。”
“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她来往,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子......”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才对着他摇了摇头:
“秦屿,你为了我在祠堂下跪的时候,我在心里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一次。”
“这一次机会,已经在正月初一那天用光了。”
秦屿瞳孔收缩,眼里闪过绝望。
“可是我真的......”
“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再睡一会。”
秦屿还想说什么,可我脆抱着孩子躺下,只给他一个背影。
他只好帮我掖了掖被子,低声说了句:
“君君,我求你,再相信我一次。”
“我就在门口,你醒了叫我。”
我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等到病房门关了,我从包里翻出只剩几格电的手机。
手机都要炸了。
电话,信息,微信,各个社交平台,几乎每个都是99+的红点。
我从中快速找到爸妈和朋友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秦屿在门口一直受到天黑。
期间公婆来过两次,想把孩子抱走。
他不同意,硬生生把他们赶走。
许静知也被她父母送来,哭着喊着说自己不活了。
若是以前,秦屿已经急疯了,然后顺着她的话说一些承诺,再抱着她哄一哄。
可今天不管她怎么闹,他都只有一句:
“我老婆在休息,你再敢打扰她,我就报警。”
她父母又把人带走,走廊总算安静下来。
晚上八点多,秦屿让附近菜馆送了几道清淡的菜粥。
正打算敲门进去,多年没见的岳父岳母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爸,妈......”
一巴掌打过去,我妈气得脸都黑了:
“,我们把女儿交给你,你却让她受了这么大的罪!”
爸爸冷着脸:“别跟他废话,接上女儿回家。”
“回......回哪个家......”
病房的门打开,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拎着小包。
“秦屿,离婚协议已经发到你邮箱。”
“其余事宜联系我的律师吧,我要跟我爸妈,还有孩子,回我们自己的家了。”
7
时隔四年,我又回来了。
四年前离开的时候,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满腔的爱意。
我以为我会和秦屿白头到老,相伴一生。
可迎接我的,是那里数不清的规矩,听不懂的方言,和那个总是脆弱,情绪不佳,动辄就要割腕的秦屿发小。
现在,爱用完了,箱子留在了那里。
我带着孩子回来了。
爸妈在僻静的地方给我租了套房子,又请了两个月嫂。
收拾床铺的时候,妈妈柔声说:
“律师说,你现在哺期,孩子一定会判给你的。”
“不过夫妻财产可能有点难,这几年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家庭开销都是他负责,就算分,也分不到多少。”
我哑然失笑:
“我的工作......就是去秦家的各个产业帮忙。”
“要说收入的话,如果我是,他们可能还会给我点,但我以秦屿妻子的身份帮忙,就什么都没有。”
妈妈更加心疼。
她弯腰抱着我,轻轻拍着我后背:
“早知结果是这样,我一定不会同意你远嫁。”
“都怪我们不够坚定,害你遍体鳞伤,受尽委屈。”
我用力抱着这份温暖,余光里,爸爸正在给孩子喂。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都说远嫁是一场豪赌,现在满盘皆输,怪不得任何人。”
如果非要怪,那就怪我当时昏了头。
秦屿说爱我,我就信了。
他说他会保护我,不让我受欺负,我也信了。
甚至许静知失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扑进他怀里哭,我生气质问,他说只是发小的时候,我又信了。
我信了他太多次,又在他抱着许静知的时候原谅他一次。
现在落得这个下场,不过是自食其果。
一个月后,我出了月子。
因为产后大出血没了,做完手术又坐飞机,我的身体比别人都要弱。
爸妈买了不少补品,朋友们也轮番来看我,大骂秦屿不是人。
每当这时候我都沉默着低下头,他们以为我生气了,小心翼翼看着我。
但我其实想的是,秦屿还没有签离婚协议。
他不肯配合,总说我们的感情没有破裂,不能离婚。
律师给我发来聊天记录,里面他发了很多保证书。
他保证会和许静知彻底断了来往。
保证会放弃秦家产业,跟我定居在我的城市。
又保证此生只有我这一个爱人,以后只听我的话,就算让他入赘也没问题。
“君君,远嫁伤了你的心,以后我留在你的家乡,秦家的规矩再也管不到你身上。”
我觉得莫名其妙,让律师帮忙稍话:
“就说,再不签离婚协议,我就告他婚内出轨和重婚罪。”
秦家在那边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就算他愿意,他父母也不可能同意。
但我没想到,几天后律师还没有回复,秦屿就出现了。
他拖着我的旧行李箱,像四年前我奔赴他的家乡一样,来到了我的面前。
8
“我和秦家断绝关系了。”
“君君,现在我只有你和孩子了。”
我听律师说过,我跟父母离开的时候,他就要跟着来。
但他们当地讲究孝道,子女要离乡必须经过长辈同意。
他回去找父母商量,反被锁进了秦家祠堂。
想继承自己那一份产业,他就必须跟我离婚,把孩子抢回去,娶了他们看好的许静知。
于是他又跪了三天三夜。
只是这次没了疼爱他的太爷爷,谁都不肯放了他。
没办法,他只好绝食,又签了放弃财产书,答应把自己的继承权分给大哥二哥。
两个哥哥巴不得他走,就一起游说父母,总算把他放出来。
他现在一无所有了。
“但是秦屿,在你重新建家族群,把许静知拉进去。”
“然后纵容所有人叫她老三媳妇的那天,我就已经被你抛弃了。”
大概是绝食的缘故,秦屿瘦得脱了相。
他来拉我,手指指节硌着我手腕,有些疼。
“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我和许静知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父母都认定我们会结婚,所以我也......也想过她是我将来的妻子。”
“但我认识了你,君君,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期待着我们能结婚,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一起到老。”
“对不起,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时光能重来,我一定不会管她有什么抑郁症,一定会第一时间让她走。”
我一点点把他的手掰开,表情认真:
“如果时光能重来,我情愿从来没认识过你。”
“秦屿,我不想和你白头到老,更不想和你相伴一生。”
“你放过我吧,嫁给你的这四年,我真的好累。”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朋友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她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也只是不停地道歉,她们没办法,只好连推带搡地把他赶走。
回到家,我联系律师,催促尽快办离婚手续。
但秦屿在我家附近租了个房子,就这么住下来了。
每天开门,地上都会放着各种东西。
有我爱吃的零食,也有我喜欢的玩偶,有时候是孩子的玩具,或是我随口提的,想去看的电影票。
我知道这些都是他给的,但我一个都不想要,全部分给朋友和邻居,又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
半个月后,我准备带孩子搬回爸妈家。
月嫂和朋友帮我收拾行李,有人把行李箱搬上车,跑回来说:
“程君,他又来了,非要帮忙。”
“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要不你再跟他谈谈?”
我把孩子交给月嫂,出门时看到他似乎又瘦了一圈,站在院子里好像风一吹就要倒。
“你几天没吃饭了?”
听到我问,他有些欣喜地咧开嘴角,可是他太瘦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没几天......君君,这是我给自己的惩罚,你不用担心我。”
我摇头:
“我不担心你,我只是想说......”
“正月初一那天,你和许静知在病房里说的方言,我一开始听不懂,后来学会了,又反复回想过。”
“她说,她要是死了,下辈子要你娶她。”
“但你说,这辈子也可以娶。”
“所以秦屿,你其实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许静知。”
“现在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又算什么呢,你想感动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9
秦屿摇摇晃晃,如果不是旁边有棵树,他恐怕已经倒了。
我这几句话让他脸色煞白,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让自己勉强张开嘴:“不是的,我那次是想安抚她......”
“用婚姻大事安抚?那你娶我,也是一种安抚吗?”
“当然不是,我娶你是因为爱你!”
“秦屿,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打断他,面露讥讽:
“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任由我被秦家孤立。”
“在他们一次次说我是外地人的时候,你如果爱我就会帮我说句话,又或者坚定一点,说我是你妻子,我们是一家人。”
“但你没有。”
“你和其他人一样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一次次把我隔绝在外,然后再不耐烦地说,程君你怎么像个哑巴一样。”
“秦屿,我是会说话的,可在那里我能说什么呢?”
他的身形越发颤抖,后背靠在树上。
嘴唇颤抖着。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我真的很讨厌这三个字。”
“如果没有伤害,就不会有对不起。”
行李都收拾好了,月嫂抱着孩子上车。
秦屿想去触碰,可手伸出去,又无奈停在半空。
他只能贪婪地看着孩子熟睡的容颜,直到车门关上。
“秦屿,我已经委托律师写了书,但离婚的流程太麻烦了。”
“就当为我省点事,把字签了吧。”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前,秦屿低低开了口:
“程君,对不起。”
这次,大概是真诚的吧。
但我不想深究了。
从那天后,我就真的没有再见过他。
律师把离婚证交给我,我给孩子上了户口,跟我姓程。
“秦屿搬去了你和孩子住过的那套房子,在附近找了工作,说要重新开始。”
“对了,许静知......又闹自,她想秦屿回去,但秦屿没接电话,她送医不及时,彻底没了。”
我忙着陪孩子玩,只敷衍地点了点头。
等律师离开,我把孩子哄睡,忽然不自觉地想起刚嫁过去时,我在满桌方言里慌了神。
桌下,秦屿握住我的手。
他眸色温柔,在我耳边说:
“君君,不要怕,我在这里。”
“你听不懂的我给你翻译,吃完饭我们就回自己家,在我们家里,我们只说普通话。”
可是那一晚,他爸爸说按照规矩,在我生孩子前不能分家。
他叹了口气,又握住了我的手:
“我陪着你,没事的。”
这一住,就是三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次他妥协,我就幡然悔悟跟他分开,现在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或者产后第二天,如果我没看他的手机,听不懂方言,我现在是不是还在家宴的边缘,吃着我讨厌的苦瓜?
而我的孩子,或许在别人的怀里,叫别人妈妈。
手机响了,妈妈发来信息,说给孩子买了新的婴儿车。
我回过神,伸了个懒腰。
哪有那么多如果,已经经历过的事,无法重来。
但还好,我的孩子在我身边。
我再也不用听那些方言,遵守那些规矩。
远嫁四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