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的葬礼持续了七天,沈宴清没来。
我在他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盒子。
密码是他初恋的生。
里面保存了他们从恋爱到分手,相见的每一张车票。
而最新一张,正好是我给父亲办葬礼的时间。
“赵晴,偷窥别人隐私,有意思吗?”
才下高铁的沈宴清提着行李,靠在书房的门上问我。
我回头看着门外的男人,没有吵也没有闹。
只是平静道:
“分手吧。”
沈宴清一愣,当着我的面将那盒车票点燃,神情淡漠得看不出情绪。
“现在满意了?”他问我,“还分吗?”
我认真点头:“分。”
1
送完最后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亲戚,我在门口撞见了沈宴清。
不同于昨天见面时的风尘仆仆,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一身净又整洁。
但我还是发现了他一夜未眠,指尖有被香烟熏黄的痕迹。
在一起三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控。
“昨天的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把那些车票留下来。”
他揉了揉眉头,有些不耐烦。
“这样吧,后天我休假,晚上陪你去看电影,爱3还不错。”
爱3,是他在黑省陪初恋许曼时看的。
父亲去世,我打电话让沈宴清回来的时候,他正在电影院。
京市医院的走廊,我坐在消防梯的台阶上,声音哭到沙哑:
“阿宴,我爸走了,葬礼我一个人办,你能不能来帮我。”
黑市电影院,沈宴清靠在私人影厅的沙发上,忙着给许曼递爆米花。
“什么走了?我在看电影呢,听不清。”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这几天别烦我。”
“曼曼,喝可乐吗?”
前后不过两秒,语气却截然不同。
我拿着手机,听了他们私语好久,直到护士拿着父亲的死亡通知书找到我,才缓缓回神。
在一起三年,我没想到。
直面沈宴清出轨,是在我爸去世的第28分钟。
记忆尤深的痛苦再次袭来,我眼神恍惚了一瞬,没有及时回应。
沈宴清眉头皱的更紧,带着一丝很容易被人察觉到的烦躁。
“还不够?”
“你看中的那条项链,我给你买。”
“这下行了吧?”
我下意识点头,又摇头。
点头是因为那条项链我确实喜欢,跟我爸送我妈的结婚礼物是同一个牌子。
摇头是因为,那条项链是沈宴清答应给我的订婚礼物。
6月8号,都过去半年了。
“不用了,”我平静地拒绝,顺道提醒他,“沈宴清,我们分手了。”
“就在昨天,你忘了吗?”
我好意提醒他,沈宴清的脸色却骤然黑了。
“赵晴,我已经当着你的面把车票烧了,也答应会补偿你,你还想怎么样?”
“难不成要闹到你爸面前,让他来评判谁做的对吗?”
“你别忘了,我救过你妈,你和你爸永远欠我一份人情!”
我抿了抿唇,他说的没错。
我和沈宴清认识是因为朋友的一场聚会。
那时他和许曼因为异地分手,在聚会上借酒消愁。
我刚好来找人,递给他一张纸巾。
当时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那个不开心的男人,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忽然亮起了眼睛。
三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鲜花,没有告白。
只有他在我妈心肌炎爆发,危在旦夕时,背着她跑过的八条街。
所以哪怕后来,我发现沈宴清心里还有个放不下的影子。
发现他明里暗里,对许曼的思念。
发现,其实他可能,真的没那么爱我。
但我还是舍不得放手,因为沈宴清,在我这永远有一块免死金牌。
直到这次我爸去世,葬礼办了整整七天。
沈宴清没来。
我看着许曼发在朋友圈的那些双人合照,还有沈宴清在底下评论的那句,发自内心的:
【在我这里,你永远有特权。】
我才恍然惊觉,免死金牌,也是有时限的。
三年,不多不少。
刚刚好过期。
被我眼里的平静刺了一下,沈宴清握紧拳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医院找你爸?看他会不会同意我们分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甚至没注意到我前的白花。
我也沉默着。
第一次,没有像过去那样,追上去,挽留他。
求他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们还是好好的。
沈宴清走到车前,拉开主驾驶的车门,回头看我。
“我要去医院,你不拦我?”
我怔了两秒,笑着说:
“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反正,我爸已经走了。
我妈早就不在了。
办完这场葬礼,我就再也没亲人了。
车门被人大力关上,黑色奥迪迅速驶入车流。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脚底发麻,才缓缓回神。
转身走回了灵堂。
沈宴清,其实只要你朝我多走一步,就能发现。
我身后的家已经变成了灵堂。
我爸走了,我也累了。
这次分手,是认真的。
2
清理完院子里的最后一点纸花,我打车去了市中心的蛋糕坊。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
小时候每次过生,爸妈都会提前给我订好蛋糕。
等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桌前,拍着手唱生歌。
后来妈妈因病去世。
买蛋糕的人变成了爸爸。
现在他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人过生。
拿到蛋糕,我直接在店内找了个地方坐下。
还是以前的款式,油很甜,每一口都混着眼泪的酸。
吃到一半,我才发现沈宴清半小时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叔叔转院了?病房怎么没人?】
他拍了张护士整理床铺的照片,以为我还在故意闹脾气。
【为了不让我找叔叔告状,你竟然还让他转院,赵晴,你真行啊。】
我沉默着,回复他。
【没有故意闹脾气。】
【我爸他......】
最后一条消息还没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左手紧紧牵着另一个女人。
许曼?她竟然回来了。
还和沈宴清,牵着手。
沈宴清一手牵着她,一只手发消息。
【赵晴,说话!】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是再作,我就真不管你了。】
他恨恨地发完这条消息,转头却又熟练地对着店员开口:
“一块蓝莓慕斯,不要香草。”
蓝莓,是许曼最喜欢的水果。
她的喜好,和沈宴清在一起的这三年,他在我耳边不经意地提过无数次。
“曼曼不喜欢酸的,草莓树莓都不吃,唯独喜欢吃蓝莓。”
“曼曼不会做饭,讨厌身上的油烟气,但她爱喝鸡汤,尤其是加了党参和红枣的。”
“曼曼......”
刚听到这些的时候,我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鼓着脸问沈宴清:
“那我呢?你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男人一愣,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也只是坦诚地摇头。
“不知道,懒得记。”
不知道,懒得记。
这六个字,曾在我心上烙下过深可见骨的伤疤。
但现在......
我收回视线,将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都过去了。
以后也不会在意了。
我现在唯一想的只是,祝自己,生快乐。
3
吃完最后一口蛋糕。
我看了眼背对着门口的两人,想当个陌生人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
谁知,手刚扶上把手,就被大力扯了回来。
“赵晴!”
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外面下起了大雨。
沈宴清松开了许曼的手,站到我面前。
“你跟踪我?”
他微扬了下眉梢,有些得意。
“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当面那么硬气,背地里又来跟踪我,对了,介绍一下,这是许曼,我的......初恋。”
初恋这两个字,在沈宴清嘴里像是裹了蜜糖。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以前,别说是许曼站到了我面前,就是偶尔一句朋友圈若有似无的暗示。
我也会立刻就红了眼。
怕他再续前缘,也怕他不要我。
在一起三年,我总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可我也说了,那都是以前了。
从医院那通没听清的电话起。
从我一个人给父亲办葬礼,医院、殡仪馆两头跑起。
从亲戚、朋友,甚至小区的门卫大爷,都抽空参加了葬礼,给父亲上香,而沈宴清依旧没出现起......
我和沈宴清,就只剩下了前缘,没有后续。
我叹了口气,对上许曼讶异掺杂着炫耀的眼睛,礼貌点了点头。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十个字,我快速结束了话题。
挣开沈宴清的手,走进雨里,没管后面的人是什么反应。
沈宴清也没追上来,只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点开,是男人如以往一样简单直接的质问:
【赵晴,你来真的?】
【你忘了我当初背着你妈去医院了吗?】
雨水打进我的瞳孔,雾蒙蒙的,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我躲到了屋檐下,手指轻点键盘。
【没忘,认真的。】
4
晚上,我在家整理父亲的遗物。
手机一个小时响了六次,全都是我和沈宴清的共同好友。
“阿晴,你知道许曼回来了吗?”
“宴请不知道发什么疯,把她带到我们的聚会上了。”
他们发来一张许曼倚靠在沈宴清怀里的照片,昏暗的灯光下,尽显暧昧。
“宴清这次真有点过分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平静地摇摇头。
重复那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
“看见了,不过来了。”
比起沈宴清,我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收拾完最后一件遗物,已经到了半夜。
我拿着垃圾出门。
沈宴清的车,停在门口。
犹豫片刻,我还是敲了敲车窗。
“有事?”
隔着车窗,我看见男人沉默地将香烟按灭,带着说不出来的烦躁。
“老张他们找你了。”
我点头。
“嗯。”
“你知道我刚刚是在陪许曼?”
“嗯。”
“你不生气?”
他看着我,破天荒的,竟然有些迷茫。
我反问他:
“为什么要生气?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总要我提醒。
车门砰地一声拉开,手腕一疼,我的世界颠倒,沈宴清将我按在车上。
“为什么?”
他审视着我的脸,彷佛想找出一点口是心非的痕迹。
“我和许曼早就结束了,车票我也烧了,你不开心,以后都不会再去找她。”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眨了眨眼,眼神放空。
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大概是,父亲去世,我第一时间给沈宴清打电话,他却在陪许曼看电影。
又或者是,我一个人在火葬场签完父亲的遗体火化协议,因为悲伤神经性抽搐,沈宴清的朋友圈却更新了黑省的冰雪大世界。
整整七天的葬礼,亲戚知道、同事知道,和沈宴清的共同好友都知道。
偏偏只有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这个坎,我迈不过去。
闭了闭眼,我对上沈宴清愤怒夹杂着慌乱的眼睛,轻声说道:
“别闹了。”
我和沈宴清在一起三年,总是他提醒我要听话、别胡闹。
没想到今天,位置颠倒了。
沈宴清也愣住了。
完全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态度。
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出了手足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沈宴清松开我,从副驾上拿出一个六寸的生蛋糕。
他掏出蜡烛,点燃。
“你看,我还记得你生。”
我垂眸,想起了去年生。
我爸邀请沈宴清一起回家吃饭,他没来。
因为许曼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生病发烧的照片。
还有前年,我们在一起一周年。
我生那天,沈宴清送我的礼物是一迪奥的口红。
色号和牌子,都是许曼常用的。
过去三年的失望太多,所以这一次偶尔的施舍,他竟然也觉得是奖赏。
我叹了口气,真有些累了。
“沈宴清,我们分手了。”
我第三次提醒他。
沈宴清的手僵在空中,带着莫名的执拗:
“我说了,我不同意。”
“如果你是因为许曼,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如果是因为车票,我昨天就全部烧掉了。”
“还有三年前,是我背着你妈去的医院,赵晴,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跟我分手。”
“你要是找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理由,我绝不会同意......”
“那我给你理由!”
我拉着他走进还没撤下的灵堂,指着供台上的遗照,大声宣布:
“沈宴清,我爸死了,你却在黑省陪许曼,连葬礼都没参加。”
“这个分手的理由,够不够?”
沈宴清的眼,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第二章
5.
在沈宴清的错愕中,我带着他走进了家门,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客厅正中央,父亲的遗像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如从前般温和慈祥。
只是他的生命永远的定格了在了沈宴清去见许曼那天。
沈宴清的脚步停住,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凝固在遗像上,然后缓缓移向旁边的挽联,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随即声音涩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想起今天还没有给父亲上过香,
我从一旁拿出三支新的香,对着父亲的遗像拜了拜,进香炉。
“我爸爸,”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上周二走的,今天刚过头七。”
沈宴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张了张嘴,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好半晌才挤出声音:“上周二......”
“对,就是你和许曼在黑省看电影那天。”
我十分平静,好似在诉说着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我怎么没告诉你呢?沈宴清。”
“我爸咽气那天晚上,”我依旧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我在医院的走廊哭着给你打了无数的电话,可我听到的,只有你的不耐烦和心不在焉,以及问许曼吃不吃爆米花。”
“本来嘛,她是你的白月光,你的初恋,我爸爸只是一个跟你不相的人。”
“我不怪你了,我们也已经分手了,你可以不要再缠着我了吗?”
听我说完这些,
沈宴清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了些疑惑,
又带了些不甘。
那天他是在陪许曼没错,
当时许曼因为工作不顺心情不好,
缠着他非要他陪着去看电影散心。
他们当初分手分的不体面,他承认自己还记挂着许曼,
所以当天我打电话过去时,他没有在意,
可是......
可是他确实没有接受的任何有关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啊。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无力:
“我真的不知道是这件事,当时电话里太吵了,我没听清,我以为没什么大事,对不起,赵晴,这是我的问题,我......”
“电话没听清,”我打断他,讽刺的笑了笑:“那之后呢?沈宴清,我爸在医院停尸间等着安排的时候,我给你发过信息,问你能不能过来帮帮忙,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你没回。”
“后来定了火化的时间,我又告诉了你一次。那天早上,我看着别的逝者家属成群结队,互相支撑,我抱着我爸的遗像,站在冷风里,你依旧没有音讯。”
“办葬礼的时候,我的朋友圈,朋友们的吊唁,你一个都不知道吗?能不能别装了?”
我一桩桩,一件件,说得不急不缓。
这些事情在当时看来,让人难以承受,
如今说出来,却只剩下麻木的陈述。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我真......”
沈宴清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
“我那几天很忙,许曼她......她情绪很不稳定,我一直陪着她,手机经常静音,我真的没有故意不看你的消息!朋友圈我可能刷过去了,没留意......”
他的解释苍白而凌乱。
可在我听来却是那么的残忍,
我真的已经累了。
不想去纠结他和许曼的关系,也不想在乎他没来的原因,
反正都过去了。
这个人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沈宴清,”我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走吧。”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用力将门合拢,
门外瞬间安静了。
沈宴清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
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开车离去。
我知道,他一定会去弄清楚我们之间所产生的信息差,
亦或是一些误会,一些不解。
这些,都将是他的夜晚,他的煎熬。
与我无关了。
6.
离开我家后,
沈宴清去了朋友的酒吧。
他整个人看上去冷冷的,与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
许曼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声音甜得发腻:“宴清,你回来啦?去哪儿了,大家等你半天了。”
沈宴清看都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像是穿过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许曼脸上的笑容僵住,却没有多说。
“有件事,问你们。”
沈宴清的声音很低,在嘈杂的音乐里几乎听不见,但他们几个都安静了下来,
他问:“赵晴她爸去世的事,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卡座里忽然就静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酒吧的老板,张何,他很惊讶沈宴清会问这样的问题。
“你不知道吗?就上周的事,哦对,当时你在......”
说到这里,张何突然顿了一下,瞥了一眼一旁的许曼,悻悻的闭嘴了。
李浩接过话:“葬礼那几天,我们几个都去了,晴姐就一个人,穿着黑衣服,那么瘦,站在那,人来人往,她忙着鞠躬,道谢,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肿着,可一滴眼泪都没当众掉,看着就让人心里揪得慌。我们想帮忙,她也只是摇头,说没事。”
王鹏叹了口气,才接着说:“前两天,我想着去给她送点吃的,门敲了半天才开,屋里没开灯,她整个人缩在沙发角上,怀里抱着个旧相框,眼神都是空的,我当时就想,要是宴清在就好了,谁知你居然不知道这事儿。”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我当时的样子。那些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硬撑过去的时刻,原来都被朋友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成了此刻扎向沈宴清的针。
沈宴清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硬咽了下去,
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我真不知道,她说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发了好多短信,可我一个都没收到。”
他停顿了很久:“我还以为,她就是像以前一样,闹点小脾气。”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我那些积攒的失望,最终的崩溃,
都只是“闹点小脾气”。
就在这时,许曼手里的酒杯突然“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嘴里慌乱地解释:“不好意思手滑了,没拿稳。”
沈宴清的目光在她沾了酒渍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什么也没说。
反而转向张何:“你最近有空吗?”
张何推了推眼镜:“有啊,清哥,啥事?”
“帮我看看我手机。”沈宴清从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放在桌上:“我想知道,我去黑省出差的这一个多星期,为什么我的手机,像死了一样安静,赵晴说的那些我一个都没收到。”
张何拿起手机,摆弄了一下:“行,我回去给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装了啥不净的东西,或者设置被误改了。”
沈宴清“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许曼却抬起头,她看向沈宴清:“宴清,你刚才是去找赵晴了?你们吵架了?”
沈宴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
“不是吵架。我们分手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炸弹。
不仅许曼,朋友们也愣住了。
但很快,许曼脸上的震惊又被兴奋所替代。
她试探的问沈宴清:“你和她分手了?真的吗?宴清,那我们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宴清身上,等着他的反应。
沈宴清似乎也被许曼这直接而急切的反问弄得怔了一下。
然后,就在许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的时候,沈宴清突然摇了摇头,说:“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许曼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为什么?”
许曼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当初我们分开是不得已,现在我回来了,你也是单身了,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你明明还喜欢我的。”
“没有为什么。”
沈宴清打断了她,突然站了起来,离开了酒吧。
也不管许曼在身后,红着眼睛,攥紧了拳头。
7.
沈宴清消失了好几天,
我还是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听说他还在找人查手机的问题,
不过我并不是很关心。
我辞掉了工作,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时,
人事部的同事惋惜地问我为什么要走,
我只是笑笑说累了,想歇一歇。
收拾工位的时候,我把抽屉里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沈宴清送我的保温杯,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电影票的票,字迹已经模糊了,
还有一盒没吃完的糖,是他有次出差回来带给我的。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连同我在这里工作了五年的记忆一起封存。
回到家里,我又开始收拾行李。
在这里住了许多年,
如今要走了,却发现东西多得惊人。
每一件都带着回忆。
墙上挂着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如今却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去年春天,我跟沈宴清一起去踏青时拍的照片,仿佛还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
我照片把它取下来,指尖拂过玻璃表面,
然后小心地包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
衣柜里还挂着他的几件衬衫,
他偶尔会在这里过夜,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它们,只是整齐地叠好,放在床边,
睹物思人,我不想在南方的新生活里,还处处是他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书架顶层那两个乌木盒子。
一个是爸爸的,一个是妈妈的。
他们的骨灰安静地躺在里面,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爸爸妈妈生前常说,等退休了,就去南方找个小镇,
租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养花种草,晒太阳,过过慢生活。
他们没能等到那一天,我想替他们去看看。
这个北方城市,风雨太大,回忆太冷,我有点撑不住了。
离开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
我叫了车,把不多的行李搬上去,两个乌木盒子被我紧紧抱在怀里。
去机场的路很长,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和建筑,
和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做着最后的告别。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放着航班信息,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就在广播通知我的航班开始登机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焦急地喊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见沈宴清朝我跑来。
他头发有些乱,额头带着汗,气喘吁吁,显然是赶得很急。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赵晴,别走,算我求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平复呼吸,然后挣脱了他的手。
“我这几天找人查过手机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本以为是手机中了病毒,导致我没收到你的信息,我找了我能找的最好的黑客去查,查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叔叔的事,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的!”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神情是真实的痛苦和慌乱。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
会相信他这漏洞百出又看似合理的解释。
但此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我静静的看着他,
用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平静语气说:“也许还有另一种解释。”
他愣了一下:“什么?”
“许曼碰过你的手机吗?”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他几乎是立刻摇头否认:“不可能!曼曼怎么会做这种事?她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反应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带着对那个名字下意识的维护。
可这一次,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后,
他脸上的表情却僵住了。
他的眼神飘忽,似乎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什么。
我看穿了他那一瞬间的动摇和难以置信,
他心里那完美无瑕的白月光,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够了。这就够了。
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最终只化为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拿出手机,把当初许曼发给我的东西,一一拿给沈宴清看。
情人节许曼发给我999朵玫瑰花,那是沈宴清送给她的礼物,
除夕夜,沈宴清说要出差,实际上是陪许曼去迪士尼看烟花了。
还有我们恋爱纪念的约会,双手紧握的情侣对戒,等等等等。
我等着他看完,
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拉起随身的小行李箱,抱紧怀里的乌木盒子,朝着登机口走去。
“等等!你听我说......”
他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慌乱的挽留。
我没有回头。
沈宴清还在身后,静静的看着我的背影。
可我已经要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了,
云层之上,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有些刺眼。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机身轻微的震颤,
爸爸妈妈,南方应该很暖和吧?
8.
我搬到了南方的一座小城市定居。
这里节奏很慢,下雨的子多,
空气里总浮着湿润的草木气。
我在城西租了个带小院子的旧房子,在附近一所中学教美术。
子简单,又自在。
偶尔,也会想起从前,
想起沈宴清,想起许曼,
想起那些理不清的纠葛和深夜里的眼泪。
但那些景象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
我想,这样就很好。
大概是我来这里半年后的一个傍晚,
大学时的好友林薇打来视频。
我们聊了些近况,她忽然顿了顿,看着我说:“晴晴,沈宴清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我正剥着橘子,手指停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林薇叹了口气,在屏幕那头慢慢讲起来。
她说,我离开后没多久,沈宴清不知怎么,忽然就去找了许曼,
两个人吵得很凶。
沈宴清质问她是不是动过他手机,删过信息。
许曼起初不认,语气很冲,反问他凭什么怀疑。
后来沈宴清拿出些东西。
是以前许曼发的一些朋友圈,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在刺痛我的话,
还有一些她和他聊天记录的截图,
那些模棱两可、带着撒娇和依赖的言语,
时间点都巧得很,
总是在我和他有点小矛盾或冷淡的时候。
林薇说,沈宴清把这些一一摆出来,问许曼,她是不是故意的。
许曼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沈宴清会留心,还都存了下来。她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手指攥得紧紧的。
沈宴清看着她,声音很疲惫,又带着失望:“许曼,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儿,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最后那层纸,
许曼忽然就崩溃了,
她大哭起来,声音尖利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沈宴清,你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她一边哭一边喊,
说都怪他,怪他一直给她希望,
总在她想要放下的时候,又对她好,
听她诉苦,陪她吃饭,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说他那些体贴和照顾,那些似是而非的温柔,让她总觉得还有可能。
她说自己原本已经试着往前走了,
是他一次次让她回头,让她越陷越深。
“你三心二意,优柔寡断,你舍不得她,也放不下我对你的依赖,你享受着被两个人需要的感觉,不是吗?”
许曼的声音嘶哑:“看着我为你患得患失,看着我因为她而难受,你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得意?沈宴清,你活该,你活该现在两头空!”
最后那句话吼出来,她扬起手,狠狠地扇了沈宴清一巴掌。
然后她拉开门,冲了出去,再没回头。
沈宴清就那么站着,脸上辣地疼,
那晚他没回家,去了常去的酒吧,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想给我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离开酒吧时,已经很晚了,
他喝醉了酒,浑浑噩噩,被疾驰而来的汽车撞到,
整个人飞了出去。
林薇把声音放得很轻:“车祸挺严重的,右腿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好几次,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
是医院的病房,沈宴清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
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
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放,空荡荡的。
“晴晴,”林薇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说想见你。”
我看着林薇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她的来意。
我抬起头,对着屏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也很平静。
我说:“算了,我跟他不熟。”
林薇愣了一下,没在继续劝我。
我的路,已经转向了与沈宴清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不恨了,但也不想回头了。
就这样,很好。
8.
后来,我听说许曼也出国了。
或许她也终于看清楚了沈宴清的本性,
觉得他并非良配,也就不再执着。
我一个人在南方生活,过了几年也谈起了恋爱。
男友和我一样喜欢画画,
跟他在一起,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他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我,我觉得十分幸福,也特别的自在。
沈宴清还是在到处找我,
我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所有的账号,他便换手机,换小号联系我,搞得我不堪其扰。
后来,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住址,竟然不辞千里,找到我住的地方来了。
他到那天正好是我的生,和男朋友在餐厅吃完饭,我捧着一束玫瑰,和一个蛋糕跟他手挽手的回家。
路过家门口的花坛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人也同样拎着蛋糕,在那里等我。
只是我避开了他讨好的眼神,回绝了他试探的视线。
毫不在意的离开了。
沈宴清一直站在楼下,看着男友为我点燃蜡烛,看着我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下愿望。
或许是发现了我的酒窝里盛满了他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过的幸福。
他终于放弃,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相恋三年,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