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了救回被拐卖的女儿,我被人贩子打断了双腿。
从此,一个靠着体力养家的单亲母亲,成了高位截肢的废人。
我想过彻底结束生命,让女儿成为一个孤儿,总好过让她多一个拖累。
可女儿哭着求我:
“妈,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求求你,就当为了我,坚持下来。”
从此她一夜间长大,一边打着三份工,一边拿着所有家当到处带我求医。
后来,她结婚生子,外孙一出生就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
家庭的重担全都压在女儿女婿身上。
直到外孙心脏病发住院,我在隔壁听到他们的对话:
“要不是你妈这个残废花光了钱,恩恩的病怎么会拖到现在!现在连手术都等不起了!”
女儿的声音更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冷:
“之前总闹着去死,哪一次真的死了?她要是真死了,也省的拖累了我,还要再拖累我的孩子!”
我平静关上房门,拧开了藏在包里的农药。
原来,我的女儿已经不需要我了。
那......我终于可以安心离开了。
1.
把农药瓶放到嘴边那一刻,我突然犹豫了。
死在这里,并不是为女儿摆脱麻烦,而是新的拖累。
我拧上盖子,放回我的包袱里。
天终于亮了,着胳膊,一点点把自己挪下床,挪到厨房。
截肢以后,女儿再也不让我碰任何家务。
可我想着,从前她最爱喝我熬的米粥,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把粥端上桌的时,女儿女婿也刚好起床。
此时距离他们谈话过去,也不过四个小时。
看到桌上的粥,女儿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吃着。
我小心翼翼的问她,
“味道......还行吗?”
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松了一口气,好在我临死前还能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可女婿只喝了一口,就撂下了勺子。
“我上班去了。”
他的是力气活,不吃饱哪行。
我急了:
“不吃饭怎么成?要不,我给你装点带着?”
女儿说。
“不用管他。”
我以为她是怕麻烦,忙说:
“不麻烦不麻烦,饭盒就在......”
“我说了不用!”
女儿声音高了些,起身过来拦我。
我一慌,手里端着的半碗粥猛地一晃,“哗啦”一声,全扣在了地上。
黏稠的米汤溅得到处都是,泼了我自己一身,还溅湿了女儿睡裤的裤脚。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她的脚踝。
“烫着没?”
她也慌忙来看我,争执间,一股难闻的味散发再空气中。
是我的尿袋破了。
昨晚就该换了。
本来,我就是想找她帮我换尿袋,才走到他们门外的。
空气瞬间凝固。
女儿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
她低着头,没说话,整个人却止不住的颤抖。
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女婿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他冲上去抱住女儿,
“老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女儿却好像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没事,你先去上班吧,我去给妈收拾一下洗个澡。”
女婿在担忧的目光中出了门。
女儿则没再说话,像往常一样,调好水温,细细替我擦洗每一寸皮肤。
空气中只剩下水声。
我鼓起勇气开口:
“安安,妈......拖累你了。”
女儿替我擦背的手猛地一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飞快的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接下来的时间,她依旧沉默。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进水盆里。
我的心被不安充斥,却也不敢再次开口。
只能像个木偶一样,顺从地由着她给我洗好,擦,换上净的尿袋,再穿上净的衣服。
转身离开房间时,她才背对着我,用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声音说:
“妈,我去医院看恩恩了。”
“地上那些,等我回来再收拾。”
没等我回答,她就匆忙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重新摇着轮椅,挪到客厅。
餐桌边一片狼藉,打翻的碗,黏在地上的粥。
我用还能动的手,费力地收拾好这些。
等重新坐回餐桌旁,我又尝了一口凉粥。
很咸,很难吃。
原来,我心神恍惚,把盐当成了糖,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碗里。
原来连这最后一件事......我都没能为女儿做好。
2.
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继续拖时间的理由了。
将地上的一切都收拾好以后。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邻居王大姐,
“大妹子,我听你女儿说你今天好没吃饭呢。我给你煮了点面条,你凑活吃点啊。”
我摇着轮椅到门口给王大姐开了门。
她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所有人都骂我是个拖累、是个残废的时候,只有她会握着我的手跟我说:
“活下去,大妹子,只要活下去,什么都不会是问题。”
她会在女儿女婿上班时给我送饭,会推我下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除了家人,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他。
我低头吃着她煮的面条,很好吃。
我说:
“王大姐,这些年因为我的腿,家里的钱都花在我身上了,可恩恩的病拖不起了。”
王大姐正在帮我收拾茶几的手顿住了。
随即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我,
“妹子,你怎么这么说?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我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条,等把面汤都喝完了,我才蹭蹭嘴看她。
“没人说。可我女儿得为她的孩子打算。我......也得为我女儿打算。”
王大姐红着眼,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都是做母亲的,我想她应该会懂我的。
吃完面条,张大姐把碗端了回去。
想再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
她敲了几下,没再敲,就站在门外。
隔着门板,她叹了口气:
“妹子,别管别人怎么说。活着总比死了强......”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对着门板“嗯”了一声。
我懂她的好意。
可子不会因为几句宽心话就变好。
得让那个一直占着好处的人,做出改变才行。
我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少。
衣服也只有两三件。
毕竟一个四肢只剩下一只胳膊的人,能需要多好的衣服呢?
为女儿失去一双腿,为外孙失去一只胳膊,我从不后悔。
当初恩恩回来,羡慕地说别的小朋友都有棒棒糖,他也想要。
因为我,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正常孩子该有的童年,我不能连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他。
可刚走到马路中间,一辆车突然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将恩恩推到一边。
等从医院醒来时,我又没了一只胳膊。
一直以来坚强的女儿,在我病床前痛不欲生。
“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可我从不需要她的对不起。
保护女儿的孩子,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从那天以后,女儿更细心地照顾我。
女婿也更拼命地工作,连公司发的零食都不舍得吃,全带回家。
恩恩总会分给我一半。
女儿女婿只是笑着看我们。
我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
可现在,不是我再用一条胳膊就能换回来恩恩生命的时候了。
3.
我刚要出门,女儿女婿就带着恩恩回来了。
见到我,女婿狠狠瞪了我一眼,抱着恩恩径直回了房间。
女儿站在玄关,没换鞋,冷着脸看我。
“你要去哪?”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小声说:
“......就出去转转,透口气。”
女儿冷笑一声,
“透口气?我每天赚不够的钱,不完的工作家务,哪一样不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每天被好吃好喝伺候着,我都没出去透气,你还有脸说透气?”
我的头更低了,
“对不起。”
女儿像是被我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她砸了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花光了所有积蓄?现在恩恩没钱做手术......他快死了!”
“你的对不起能救他一条命吗?”
“不能骂姥姥!”
恩恩突然跑进来。
他小小的身子挡在我面前,哭着转身抱住我:
“妈妈坏!恩恩喜欢姥姥,姥姥对恩恩好......”
女儿看着我们,突然蹲下身,肩膀不住颤抖:
“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我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照顾完小的还要照顾老的......”
“妈,有时候我真希望我当年死在人贩子手里就好了......这样我不欠你了,你也不用受这些罪......”
我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她。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当年人贩子追上来时,我把女儿死死护在身下,
最后腿都被打烂了,也没让他们伤到女儿一分一毫。
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只能活一个,
那一定是女儿。
可曾经我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女儿,现在正因我而痛苦。
女儿的声音颤抖着,
“妈,这些年为了照顾你,我已经赔上了自己的人生,这还不够吗?”
“难道连我儿子的命也要赔给你吗?”
我愣愣地看着她憔悴的脸,想伸手去抚平她眼角的泪。
可还没等我把手伸出去,恩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小脸憋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
女婿慌忙抱起他轻拍后背,女儿也焦急地跟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地上躺着恩恩的小兔子布偶。
我记得,那是女儿三岁时,我一针一线为她缝的。
后来小兔子耳朵都磨破了,我又补了很多次,女儿却舍不得扔。
她说这个小兔子陪她度过了所有害怕的夜晚,现在该轮到它守护恩恩了。
我费力用一只手捡起小兔子,抱在怀里。
现在,我不再是能给女儿补小兔子的妈妈了。
我才是小兔子身上的窟窿。
4.
我没再犹豫,直接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司机也很好,见我是个残疾人,主动帮我搬了轮椅。
路上的风景也很好,金黄的麦田在风里翻着浪,像极了我年轻时和女儿在田埂上追着跑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我的目的地。
老家的坟地。
一个个墓碑立着。
那是我的父母,我的公婆,我早逝的丈夫......
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
死之后,他们回到了这里。
现在,我也该回来了。
找到丈夫的墓碑前坐下。
我从包里掏出农药和饼。
这是恩恩最爱的饼。
原谅姥姥一次的自私吧。
农药真的太苦了。
我喝完一整瓶农药,灼烧般的疼痛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蜷缩在地上,汗水浸透了衣服,这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女儿。
以前我刚没了双腿的时候,总觉得空的地方很疼。
疼的我一宿一宿的睡不着。
女儿就搂着我,一宿一宿的陪着我,一遍遍的说对不起。
这些年,她真的太苦了。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想要最后一次听听她的声音。
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乱,女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耐烦:
“妈?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火烧火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流艰难地摩擦着:
“安......安安......妈、妈妈......”
“妈?你又怎么了?说话呀!”
她的声音高了点,但那份不耐烦更明显了,
“妈!我每天真的很累很累了!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我不指望你能帮我什么,可你能不能......别总在我最忙的时候添乱啊!”
我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电话那头,女儿忽然沉默了。
只能听到那边嘈杂的背景音,和她有些急促的呼吸。
然后,通话断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草地上。
我蜷缩在丈夫的墓碑旁,身体因为疼痛一阵阵痉挛,意识却飘忽起来。
眼前晃过的,全是女儿的样子。
刚出生时,皱巴巴红彤彤的一小团;
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跑进校门的模样;
后来长成了大姑娘,眉眼弯弯,穿着裙子,好看得像朵花;
再后来......就是现在这张脸,憔悴,枯槁,不到三十岁,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鬓角竟有了白发。
是我。
是我把她的青春,早早地磨没了。
现在我要死了。
能不能......把那些被我拖垮的岁月,还给她一点?
哪怕......就一点点......
视线渐渐模糊,麦田、坟冢、天空都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耳边似乎传来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妈妈!”
第二章
5.
“妈!妈!你在哪儿?!”
是安安!
是我的女儿!
我想睁开眼,想回应她,
可眼皮重若千斤,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妈!!”
一声近在咫尺的尖叫。
脚步声冲到身边,带起的风拂过我脸颊。
紧接着,一双手颤抖地摸到我的脸,
冰凉,还带着湿湿的汗意。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嚎,滚烫的泪水砸在我额头。
“妈!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看我!”
她看到了那个棕色的瓶子,再次尖叫。
“你喝了什么?你喝了什么啊!”
“对不起......妈!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的......”
她扑在我身上,紧紧抱住我,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流逝。
“我是气疯了,我胡说的......你原谅我......”
“你还没看到恩恩健康长大......他就要做手术了......”
“你说要看他跑,看他跳的......你不能死......我求你了......”
女婿的脚步声也到了,他倒抽一口冷气。
“快!背上妈!去医院!”
女婿蹲下身将我背起。
我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
“妈......坚持住......没事的......”
女婿的声音发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女儿紧紧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她不再哭喊,变成哀求:
“妈,你听见了吗?”
“你看看我,就一眼......”
“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我还再吃一碗你煮的粥呢......”
“妈......别丢下我......我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想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别哭。
可是,做不到了。
连最后再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洗胃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像有无数针在肠胃里搅动。
我听见女儿在门外压抑的啜泣,
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躲在我怀里发出的呜咽。
我想抬手,想告诉她别怕,妈妈不疼。
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动也动不了。
女儿的声音隔着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丢下我......”
每一句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不怪她,从来都不。
我只怪自己,
为什么没有死得脆一点,
为什么又要浪费她辛苦挣来的钱。
恩恩的手术费还没有着落,
我却在这里,消耗着更多的医药费。
我是个累赘,到死都是。
女婿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他在安慰女儿:
“别哭了,妈会挺过去的......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恩恩还在等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管子被一撤去,
那令人作呕的洗胃仪器的轰鸣声也停止了。
我被移回了普通的病房。
我的灵魂似乎冲出了肉体。
我看见女儿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看见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几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我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因为我,连在睡梦中都紧锁着眉头。
我想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可手指却直直穿过女儿的身体,什么也没留下。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惊醒。
看到的依旧是紧闭双眼的我。
女儿红着眼眶的紧紧抓住我的手,
把脸埋进我的掌心,滚烫的眼泪濡湿了我的皮肤。
因为我,她已经流了太多眼泪了。
6.
女儿几乎住在了医院。
她开始和我说话,说很多很多话,
说那些因为生活的劳累,没能说出口的心里话。
她说她梦到了她爸爸,
说我丈夫在梦里骂她,说她没有照顾好我。
她说这话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手背上。
“爸说得对,我不是个好女儿。”
她说女婿升职了,公司还发了一笔奖金,
数额刚好够支付恩恩的手术费。
“妈,你看,我们家的好子要来了,你也要赶快好起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希望。
她说恩恩还不知道我自的事情,
只说我生病住院了。
小家伙一直闹着要来见姥姥,说要把他的棒棒糖都留给我。
我的心又酸又胀。
这些平凡琐碎的絮语,
像天降的甘霖,滋润着我枯的生命。
可这份温暖越是真实,我的心底越是不安。
他们此刻的关切越深,将来失去我的痛苦就越重。
我宁愿他们对我冷漠,
宁愿他们早已厌倦我这个累赘。
这样,当我离开时,
他们就能如释重负地继续生活。
如果我的存在注定要成为他们的负担,
那我宁愿选择被遗忘。
至少那样,他们想起我时,不会如此难过。
恩恩手术的前一天,女儿终于带他来了我的病房。
他穿着小小的病号服,更显得瘦骨嶙峋,
大大的脑袋似乎随时会把细弱的脖子压弯。
但他看见我,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挣脱女儿的手,迈着小步子跑到床边。
他将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手上,
“姥姥!你是生病了吗?疼不疼?”
我想告诉他姥姥不疼。
“姥姥,我们都要快点好起来。”
“你好了陪我玩,我也好了陪你玩。恩恩再也不跟你抢饼了,都给你吃。”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和委屈,仿佛都有了归宿。
我用透明的手反手握住了他那小小的手指。
姥姥要是食言了,不要怪姥姥。
女儿在一旁看着,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二天,恩恩被推进了手术室。
女儿和女婿守在手术室外,
而我,躺在病房里,靠着仪器维持着脆弱的生命。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我能感觉到生命的力气正在一点点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失,
但有一种更强大的意念支撑着我。
我要知道结果,
我要知道我的恩恩,是否能够拥有一个健康的、充满阳光的未来。
女儿不时会跑回来看我,告诉我手术还在进行,一切顺利。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的安安,其实一直都很坚强。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女儿再次冲进病房,
这一次,她脸上带着狂喜,眼泪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妈!妈!手术成功了!恩恩没事了!医生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扑到我的床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
仿佛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和释然席卷而来。
但同时,一股奇异的力量,回光返照般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前所未有地清晰,
甚至能看清女儿脸上每一滴喜悦的泪水。
我转过头,贪婪的看着女儿最后一眼。
我说:
“安安,再见。”
7.
声音很轻,却用尽了我全部的生命。
然后,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女儿的呼唤也变得模糊。
像一片羽毛,
我终于从这具沉重躯壳中挣脱出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只有一片温暖的白光。
我走了。
我的葬礼,很简单。
就在老家的坟地,紧挨着我丈夫的墓碑。
来的人不多,都是我爱的人。
女儿站在最前面,鬓角已经生了白发。
这些年,是她一边打着零工,一边带我四处求医,
硬是从死神手里为我抢回了二十年光阴。
女婿默默站在她身旁,
这个家的重担多半压在他肩上,他却从未说过一句放弃。
王大姐也来了,她说她一直在后悔那天没能撬开我的房门。
也一直在后悔,那天的面里,没能多给我加一个鸡蛋。
恩恩小手紧紧攥着那只耳朵都快磨平的小兔子布偶。
他踮起脚尖,把兔子轻轻靠在我的墓碑旁。
他小声说,
“姥姥,让小兔子陪着你,就不孤单了。”
他们都来了,一个都不少。
这些年来,谁都曾说过伤人的话,谁都曾流露过不耐的神色。
可“君子论迹不论心”,
也是他们复一的照料,年复一年的坚守,才让我这残缺的生命得以延续。
是他们,从命运手中为我偷来了这二十年光阴。
葬礼结束,恩恩迈着小步子,走到我的墓碑前。
他伸出那小手,先摸了摸墓碑上我的照片,
然后,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口。
他轻声问:
“姥姥,是你把心脏给恩恩了吗?”
“恩恩已经好起来了,你不回来陪恩恩玩了吗?”
一瞬间,万籁俱寂。
然后,女儿压抑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恩恩,肩膀剧烈地颤抖。
女婿别过脸去,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王大姐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看着他们哭,急得不行。
我不想他们为我流泪,
我希望他们笑,
希望他们好好地、快乐地生活下去。
一股强烈的意念驱使着我,
我的意识仿佛融入了旁边那棵陪伴着这片坟地多年的大树。
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
树梢新绿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柔地拂过女儿的头发,女婿的肩头,亲家母的脸颊,
最后,极尽爱怜地,抚摸着恩恩的小脸。
像是在说,别哭,别哭。
女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她止住哭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那棵摇曳的大树。
她似乎明白了,
紧紧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8.
从那以后,我看着女儿一家过的越来越好。
恩恩的身体在快速的恢复。
他的脸上有了红晕,身体变得强壮。
他上了小学,成绩很好,尤其喜欢画画。
画得最多的是一个大树,
树下坐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老太太,
她们在分享一块饼。
他把画贴在床头,说姥姥一直在陪着他。
女儿和女婿的感情变得更加深厚。
女婿的事业稳步上升,
他们换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有一个阳光充足的阳台。
女儿辞掉了两份,只保留了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
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恩恩和经营自己的生活。
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是一种从心底释然后的平和。
她偶尔还是会来坟前看我,
不再是哭诉,而是像朋友一样,
说说家里的趣事,说说恩恩的成长。
她说:
“妈,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年拼了命救我,不是为了让我用余生来赎罪,而是希望我好好活着。我会的。”
有时候,她会带着一盒饼,放在我的墓碑前,
自己拿一块,给我“留”一块。
我们终于可以,不再互相亏欠,只是静静地分享一段时光。
亲家老两口,身体硬朗,
常常过来帮忙照看恩恩,嘴里依旧少不了唠叨,
但眼神里满是慈爱。
我们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家,
终于在失去我之后,重新找到了平衡和温暖。
很多年过去了。
恩恩长大了,考上了远方的大学,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
离家那天,他和女儿女婿一起来看我。
他站在我的墓碑前,已经比女儿还高了。
恩恩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照片,
轻声说:
“姥姥,恩恩很想你。”
“你来梦里看看我吧,我已经是男子汉了,不害怕!”
女儿和女婿也老了,鬓角彻底白了,
但他们互相搀扶着,背影看起来安稳而幸福。
我看着他们开车离去,看着这片宁静的坟地。
阳光暖暖地照着,青草郁郁葱葱,
旁边的那棵大树越发枝繁叶茂。
我的意识从大树上轻轻脱离,感到一种彻底的圆满和释然。
转身,我看见白光之中,我的父母,还有我那个早逝的丈夫,正微笑着向我招手。他们的样子,还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
丈夫向我伸出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了然的温柔:
“辛苦了,我们回家吧。”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家家户户亮起温暖的灯火,晚风里飘来饭菜的香气。那里有我爱了一辈子的人,也有我流了一辈子的泪。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等待已久的家人。
他们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朝我张开双臂,
有早逝的父母,疼我的祖母,还有意外离世的丈夫。
他们的笑容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仿佛这些年的离别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在这里,我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
每天清晨,母亲会为我梳头,父亲教我认字。
丈夫则带着我去河边钓鱼。
我的腿不再疼痛,双手灵活如初,甚至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田野里奔跑。
直到某个午后,我正在槐树下缝制一件小衣裳,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妈妈——”
针线从手中滑落。
我缓缓回头,看见我的安安站在光影里,
她还是十八岁时的模样,穿着那件我亲手缝的红裙子。
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小时候每次见到我时那样。
她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洋溢着幸福:
“妈妈,我们下辈子还要继续做母女。”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我如今完好无损的手臂,
远处,父母微笑着朝我们招手,丈夫手里捧着刚摘的野花。
斜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我握住安安的手,轻声应答:
“好,一言为定。”
这一次,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