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公发了年终奖后,潇洒地带着他的妹妹报了三个月的出国游。
而我则边上班,边孤身照顾三个孩子。
半夜孩子发烧,我一边哄小的,一边给大的擦身。
手机不停震动,一会儿是他们在马代的泳装照,一会是在瑞士的滑雪照。
说实话,如果他只是我的朋友,或许我真的会欣赏他的惬意和松弛。
但很不幸,他是我法律意义上的老公。
下一秒,手机屏幕又亮起,是他妹妹发来的床照。
“黄脸婆,听说你在家里带孩子呀?那深哥我就替你‘好好’照顾了哦。”
我保存好所有照片和消费记录,默默预约了律师。
他回来的那天,也将是他收到追回夫妻共同财产诉讼的那天。
1
照片上,他和沈清玲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脖颈上满是暧昧的红痕。
我的指尖悬在照片上方许久,终于还是向下滑去。
陈深上身,手臂随意搭在沈清玲肩上。
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腰腹。
十年了,那里线条依旧清晰利落,腹肌轮廓分明,是长期高强度训练才能维持的样子。
他把自己“照顾”得这样好。
而我,却苍老的可怕。
我用他打给我的生活费勉强支撑着生活,已经忙到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下意识抬手,我隔着睡衣,按上自己松软的小腹。
那里盘踞着三道剖腹产留下的蜿蜒凸起的疤痕。
再往上,是哺后的赘肉,软塌塌地堆叠。
手机又震了,沈清玲的消息弹出来。
“黄脸婆,在家带孩子辛苦吧?”
“都这把年纪了,还信‘妹妹’这种说辞,怪不得只能守着灶台转。蠢货。”
我攥紧了手心。
我确实蠢。
蠢到相信他深夜不归是应酬,相信他每月固定的打给我的基本开销生活费已是尽力。
这时,银行发来了信用卡的催债通知。
接连不断的打击像绝望的水,几乎要让我窒息。
“妈妈?”
大女儿揉着眼睛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妹妹。
他们挤上沙发,温热的小身体紧紧贴住我。
“妈妈怎么不开心?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大女儿努力想逗我笑。
二女儿把毯子披在我肩上。
我深吸一口气,抱紧他们。
为了这三个小人儿,我不能消沉下去。
我拿起手机,拨通陈深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什么?不是说了我工作累,出来度个假散散心吗?”
我压住喉头的颤抖:“你发的年终奖,什么时候打过来?家里......开销不够了。”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更甚。
“不是跟你说过,奖金就是用来这次放松的?你钱又花哪儿去了?别总想着要钱。”
“陈深,孩子们......”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语气稍微放软,带上惯用的敷衍,“我明天就回去了,给你和孩子们带礼物。别闹了,早点睡。”
忙音传来,脆利落。
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我放下手机,异常平静。
心口最后的暖意也渐渐凉了下来,只剩下死一般的安宁。
也好。
这样,就再也没什么只得我留恋的了。
2
我将熟睡的孩子们抱回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檀木盒子。
这是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她曾认真地和我说。
“蔓蔓,这是你的底气,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一份婚前购买的百万额度的保险单,一本产权清晰的房产证。
母亲说得对。
这不是财富,是退路,是脊梁骨。
我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律所的电话。
“证据比较充分,尤其是他擅自处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用于个人享乐,以及存在重大过错。诉状我可以连夜准备,申请财产保全。”
律师的声音冷静有力,“你确定了吗?”
“确定。”我的声音没有波澜,“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把左右的资料都一一整理归类。
到了破晓时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除夕,到了。
在这本该是合家团圆的子里,我的丈夫却陪着其他女人在外面潇洒。
真是讽刺至极。
到了八九点的样子,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婆婆提着个果篮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
“蔓蔓,过年好呀!我来看看你和孩子们。小深呢?还没起来?”
我侧身让她进来。“他不在家。”
“不在家?大过年的去哪儿了?”
婆婆放下果篮,眼神在家里扫了一圈,笑容淡了些。
“是不是又加班了?哎,我儿子就是太拼了,你要多体谅。”
“养你们四个,他压力太......”
“他不是加班。”
我平静地打断她,“他拿了年终奖,和沈清玲出国蜜月游去了,三个月。”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板起脸。
“胡说八道什么!沈清玲那是他妹妹,清清白白的兄妹关系!”
“苏蔓,大过年的你别没事找事,胡思乱想!”
“兄妹?”我嗤笑一声,把照片递到她面前。
“您看看,这是什么兄妹?”
看着那张不看入狱的照片,婆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猛地伸手来抢我的手机:“什么东西!快删掉!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恶毒,弄这些下作东西诬陷我儿子!”
我早有防备,迅速收回手,退后一步。
“这不是诬陷。这些,还有他们这三个月所有的消费记录,都会作为我离婚、追回夫妻共同财产以及要求损害赔偿的证据。”
“离婚?”婆婆尖声叫起来,“你敢!反了你了!”
“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连生三个赔钱货,一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儿子能心往外跑吗?”
我气得发笑,但竟感觉不到多少痛,只有一片麻木的冷。
“不许你骂妈妈!”
大女儿不知何时醒了,冲过来张开小手臂挡在我面前,小脸气得通红。
“小贱种,跟你妈一样没规矩!”
婆婆正在气头上,扬手就朝大女儿脸上扇去。
我赶忙阻止,却慢了一步。
“啪!”清脆的耳光声。
却没有传来女儿的哭喊。
门口,风尘仆仆的陈深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刚才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他及时伸过来的手臂上。
他放下手,冷冷地挡在婆婆面前。
“妈,你要什么!”
3
我搂住被吓呆的女儿,后退一步。
婆婆间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嘴脸,“小深!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这好老婆!”
“大过年的,我好心来看看她们,结果她带着这三个丫头片子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她们不仅赶我走!还骂我老不死!”
她拍着大腿,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陈深眉头拧紧,看向我,“妈说的是真的?你又闹什么?大过年的,不能安生点?”
我嗤笑一声,对上他的脸。
那张脸保养得依旧得如同十年前般,可底子里却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时也是冬天。
他每次下班,都会迫不及待地赶回家,每次还都会别出心裁地给我带上礼物。
那时,虽然穷,却过得十分快乐。
他会给我买爱吃的烤红薯,会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怀里,会轻声和我诉说着爱意。
“老婆,委屈你了,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让你过上好子,到时候我天天陪着你。”
那时的温暖和誓言,是真的。
可此刻他眼神里的不耐和怀疑,也是真的。
十年光阴,把这个疼我爱我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自私的鬼。
我垂下眼,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二女儿。
他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我都陪着你和孩子,行不行?”
他是那样的敷衍,敷衍到我都懒得再生气或是拆穿。
“深哥,你别怪蔓蔓姐了。”
沈清玲的声音从陈深身后传来。
她亲昵地挽住陈深的手臂,眼神挑衅地扫过我。
“蔓蔓姐在家带三个孩子,是挺辛苦的,心情不好也正常。”
“只是这大过年的,对长辈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呀。”
她身上沾染着和陈深相同的气味,刺得我鼻腔发酸。
婆婆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连连点头。
“就是!还是清玲懂事!哪像有些人,生了三个赔钱货还有理了!”
“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还摆起谱来了!”
沈清玲掩嘴轻笑,目光环视这间我精心打理了十年的屋子。
“这房子是深哥辛苦赚钱买的,深哥每天在外打拼多累呀。”
“蔓蔓姐,你又不工作,对这个家毫无贡献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发脾气,让深哥心烦。”
“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抬起眼,目光掠过陈深略显受用又有些不自在的脸,勾了勾唇。
“行。”
他们愣了一下。
我抱起带着三个孩子,转身就往卧室走。
“你什么去?”
陈深松开沈清玲,上前一步拦住我。
“收拾东西,带孩子走。”
“既然这房子是你的,你赚钱辛苦,我们娘四个不配住。不给你们添堵。”
“苏蔓!”陈深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发什么疯!你是我老婆!你要带着我孩子去哪儿?”
“家?”
我转头冷冷地看着她,“陈深,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婆啊?”
“那你带着妹,在国外红浪翻滚的时候,怎么想不起你还有个老婆,还有三个孩子在家里等你回来过年?”
“你胡说什么!”陈深脸色骤变,“我跟清玲清清白白!”
“大过年的,你非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是不是?!”
“我龌龊?”我笑出了声,“陈深,那些照片,那些消费记录,清清楚楚!”
“你拿我们娘四个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和她潇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办!”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眼底是被戳穿的恼恨。
“放你的屁!你这么闹,不就是因为看我过得太舒服了见不得我好!”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妈妈!”
大女儿和二女儿尖叫着扑上来,用力推搡着陈深,用小拳头捶打他。
“坏爸爸!不许打妈妈!坏爸爸!”
4
陈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懊悔,但很快被更深的烦躁和难堪取代。
“简直不可理喻!”
他丢下这句话,猛地转身撞开沈清玲和婆婆,大步冲出了家门。
“啧,自找的。”
沈清玲撇撇嘴,挽住还有些发懵的婆婆。
“妈,我们走吧,这儿乌烟瘴气的,别气坏了身子。深哥肯定是回我们那儿了。”
婆婆狠狠瞪了我一眼,呸了一声,跟着沈清玲扭身走了。
喧嚣终于散去,我慢慢蹲下身,把瑟瑟发抖的女儿们紧紧搂进怀里。
这时,手机亮起律师发来的短信。
“诉讼书已提交法院。”
我露出释然的笑容,轻轻拍着女儿们的背,声音坚定。
“不哭了,宝贝们,不哭了。”
“妈妈带你们离开这里。”
“我们会有新的家,没有争吵,没有耳光,只有爱你们的妈妈。”
第二天下午,陈深又来到了门前,手里罕见地提着一个礼品纸袋。
钥匙转动,门开了。
预想中的饭菜香没有传来,也没有孩子们叽叽喳喳扑上来的声音。
“苏蔓?”
无人回应。
他皱起眉,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但很快被习惯性的不耐取代。
先推开主卧的门,他下意识拉开衣柜。
里面也空了。
不是少了几件衣服,是彻彻底底地空了。
衣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他几件衬衫和西装,旁边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四季衣物,全都不见了。
陈深愣住了。
他猛地转身,冲向儿童房。
同样,小床上的被褥枕头没了,墙上贴着的儿童画被撕得净净。
一种莫名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回到客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空间的空旷和寂静。
过去十年,这里从未这样“净”过。
总是有孩子的笑闹声,有我的脚步声,有饭菜的香气,有琐碎而温暖的烟火气。
即使他晚归,即使我们冷战,这个家也总是“活”的。
可现在,它却死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我真的带着孩子们离开了他。
“该死的!她怎么敢!”
“她又没有钱,离开我,她和孩子们吃什么?怎么活?”
“对,不可能!她离不开我,肯定只是在甩脾气!”
他喃喃自语着拨通我的电话,却只传来一阵忙音。
窗外传来新年的鞭炮声,他愤怒地将手中的纸袋扔了出去,正好砸中了桌上的信封。
他心脏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几乎是抢一般拿起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冷冰冰的几行字。
律师会联系你。关于离婚、子女抚养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及你与沈清玲女士不当处分财产追回、损害赔偿等事宜,一切由我的代理律师与你沟通。
勿扰。
苏蔓。
2
5
山间清晨,空气清冽如洗。
在“我们娘四个”净的朋友圈里,最新的九宫格已经完成。
第一张,机场里三个女儿穿着浅蓝色羽绒服,像三只刚钻出洞的小熊,紧紧偎着我,背景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配文:“新地图,加载完成。”
第二张,滑雪场里大女儿乐乐跌跌撞撞,小脸通红却眼神倔强;二女儿朵朵负责在旁边递手套;小女儿糖糖正试图用舌头接住飘落的雪花。
配文:“没什么能拦住我们,除了这里的雪有点甜。”
第三张,我们租住的木屋露台,桌上摆着刚烤好的苹果派、热巧克力和一本摊开的童话书。
配文:“风景是别人的,子是我们自己的。”
发完,我平静地放下手机。
看着女儿们熟睡的小脸,我知道,此刻的平静是暂时的。
在国内,某些人的世界,刚刚被投下了一枚炸弹。
不出所料,那个被我屏蔽了很久的头像,开始在所有的共同朋友那里疯狂“诈尸”。
最先发来的是沈清玲。
我的朋友圈她自然看不见,但显然有人“好心”截图给她了。
她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语气却还是那股甜腻的得意劲儿。
“姐,你怎么跑瑞士去了?挺能耐啊。不过深哥说了,你肯定是把家里的钱偷偷藏起来了。等着法院见吧。”
我甚至懒得打字,直接回了她一张图片。
上面是陈深和她这三个月所有奢华行程的消费记录汇总,精确到每分每秒,被高亮标注为“夫妻共同财产非法处分追回依据”。
最下方,是一则法律条文,里面明确指出“基于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赠与行为无效,应当返还”。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来自陈深的狂轰滥炸开始了。
他大概是从朋友那里得到了消息,不停地换着号码,用短信对我进行无差别攻击。
“苏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瑞士?你哪来的钱?”
“你把女儿们带到哪里去了?你这是在拐卖儿童!我要报警!”
字里行间,充满了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他看到的不只是几张照片,而是那个他以为被牢牢控制在掌心的女人,彻底逃脱了他。
我一条都没回,只是把每一条信息都截屏保存,分类归档。
这些,都是他情绪失控的证据,未来在法庭上或许都用得到。
接着,沉寂许久的“陈家大家庭”微信群也炸了。
我虽然退了群,但陈深的表妹偷偷把聊天记录转给了我。
婆婆一连发了十几条长达60秒的语音。
“反了天了!这个丧门星!肯定是早就预谋好了,卷了我们陈家的钱跑国外潇洒去了!”
“小深啊,我早就说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东西!生不出儿子就算了,心还这么野!”
“报警!必须报警!把她抓回来!把钱追回来!”
小叔子也立刻跳出来附和:“哥,嫂子这手玩得够狠啊。她一个家庭主妇,哪来的钱出国?肯定是把你的年终奖偷偷转走了,还倒打一耙!不能放过她!”
陈深在群里回了一句,语气烦躁又虚弱。
“她没动我卡里的钱!”
这句辩解,在怒火中烧的婆婆和小叔子听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动你的钱?那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她在外面有野男人给的?”
“小深,你到现在还护着她?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群里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
陈深没有再回复。
我可以想象他此刻的状态。
他大概是迷茫又困惑的,他不明白,明明该是一朵菟丝花的我,怎么就生出了逃离他的勇气?
支撑这股勇气的钱,又从何而来?
6
空荡的房子里,陈深来回踱步。
手机屏幕上是律师发来的状副本。
“不当处分夫妻共同财产”、“重大过错”、“精神损害赔偿”......
他猛地冲到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衣柜里,我那一侧已经彻底空了,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衣架。
他拉开我的床头柜,里面只有几本育儿书和女儿们的疫苗接种本。
他翻遍梳妆台,除了几支用到底的口红和几乎空瓶的平价面霜,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沈清玲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他刷信用卡买的国际大牌。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狠狠一脚踢在床脚上。
突然,他的视线落到了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上。
他记得这个盒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曾说过里面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他也就从未在意过。
此刻,这盒子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弯下腰,将盒子拖了出来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个旧手机。
陈深的心沉了沉。
他先拿起那个旧手机,是老式的安卓机,屏幕都裂了。
相册里几乎全是女儿们的照片,从婴儿到蹒跚学步,一张张,记录着她们的成长。
他下意识地滑动,直到翻到最近的一张照片。
客厅里,三个女儿挤在沙发上,大女儿在写作业,二女儿在玩积木,小女儿在哭。
照片期,是三个月前,他刚出国那天。
陈深的手指僵住了。
他继续往前翻,找到更多类似的照片。
深夜的儿童医院,我抱着发烧的小女儿在走廊打瞌睡。
超市里,我对着价格标签犹豫许久,最终放下了想买的排骨。
幼儿园活动,别的孩子都是父母双双出席,只有我是一个人牵着三个孩子......
每一张照片都没有他的身影。
而照片的拍摄时间,对应的是他在朋友圈晒出的那些“应酬加班”、“公司团建”、“出差培训”。
他颤抖着手打开旧手机的短信收件箱。
里面躺着数百条未读短信,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深哥今晚要陪我过生,姐姐不会生气吧?”
“嫂子,深哥说今晚不回去了,我们在谈。”
“黄脸婆,深哥现在更喜欢和我在一起,你怎么还不自觉点?”
“听说你又怀孕了?真是可怜,深哥昨晚还说他最讨厌小孩哭闹。”
全部来自沈清玲。
一条比一条露骨,一条比一条恶毒。
而我的回复,只有寥寥几条,且都是近期的。
“请自重。”
“他已婚。”
“我会保存这些证据。”
陈深他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旧手机从手中滑落。
五年。这些短信持续了五年。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猛地想起,我曾有一次情绪崩溃,哭着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当时正心烦上的事,不耐烦地斥责我疑神疑鬼。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问过。
他以为是我“想通了”。
原来,是我早已心灰意冷。
陈深的手颤抖着伸向厚厚的账本。
7
他翻开第一页,期是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11月5:陈深工资到账6800元。交房租2500,水电煤气380,买菜800,用品200,剩余2920。存2500作备用金,余420作本月灵活开支。”
旁边用红笔小字备注:【这个月他加班多,买了排骨给他补身体,花了45。我少吃一顿午饭,补回来。】
陈深的手指顿了顿。
他继续往下翻。
“2月14:情人节。陈深送我一支口红,说是公司女同事推荐的牌子,花了320。我很喜欢,但太贵了。下个月要节省点。”
备注:【他记得情人节,开心。偷偷给他织了条围巾,毛线花了28。】
“5月12:婆婆生,陈深转去3000。这个月备用金只剩1200了,乐乐下个月幼儿园学费要交。”
备注:【婆婆打电话来说钱收到了,夸儿子孝顺。没提我。】
“8月23:陈深说公司组织去三亚旅游,可以带家属,每人要交4000。算了,不去了,三个孩子花费太大。”
备注:【他说同事们都带老婆孩子,就他不带,没面子。可是,12000块,够孩子们上半年的兴趣班了。】
陈深一页页翻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账本里详细记录着这个家每一笔收支,精确到每一分钱。
我的笔迹从一开始的娟秀工整,到后来渐渐潦草,但从未间断。
他看到自己给沈清玲买东西和转账的记录。
“陈深转‘沈清玲’5000,备注‘生礼物’。本月取消乐乐舞蹈班。”
“陈深信用卡消费12800,商家显示某奢侈品店。本月推迟交物业费。”
“陈深取现20000,用途不明。朵朵看牙医的钱,先用我的私房钱垫上。”
在最近的记录里,他的年终奖发放那天,我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陈深年终奖到账,数额不详,未入家用账户。”
备注是三个鲜红的感叹号。
而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这十年,我真是一个笑话。”
巨大的愧疚瞬间钳住了他的心。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沈清玲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名字,此刻只觉得无比刺眼。
“深哥,你在哪儿呢?妈让我问你,那黄脸婆的律师函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想敲诈我们?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心软,这种女人就是......”
“闭嘴。”陈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深哥?你怎么了?”
“沈清玲,”陈深一字一顿,“这些年,你发给苏蔓的那些短信,我都看到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沈清玲强装镇定:“深哥,你听我解释,那些都是......”
“我们到此为止。”
陈深打断她,“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钱,每一件东西,我会让律师列清单。”
“要么你还回来,要么我们法庭见。”
“深哥!你不能这样!我陪了你这么多年,我......”
陈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这十年的碎片。
我怀孕时半夜腿抽筋,他睡得死沉,我默默自己揉到天亮。
乐乐发烧到40度,他在外地“出差”,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跑上跑下。
我说想出去工作,他说“我养得起你,你在家带好孩子就行”。
每次他回家,桌上总有热饭热菜,孩子们总是净净,家里总是井井有条。
他一直以为,这一切理所当然。
直到此刻,这本账本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十年婚姻的真实模样。
他在外面风流潇洒,我在家里苦苦支撑。
他用夫妻共同财产讨好别的女人,我用自己省下的钱填补家用窟窿。
而他,竟然从未察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小深啊,清玲刚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骂了她?”
8
“你可别犯糊涂!苏蔓那女人心眼多着呢,她明显是预谋好的,就等着抓你把柄分家产!”
“妈。”
陈深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十年,苏蔓在这个家过得是什么样的子,您知道吗?”
“您每次来,挑剔她饭菜做得不好,嫌弃她生不出儿子,指着鼻子骂她‘没用的东西’。”
“您想过吗,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要伺候您这个婆婆,她有多累?”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现在为了那个女人指责我?我是你妈!”
“她一个外人,吃你的住你的,我说她几句怎么了?”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陈深一字一顿,“法律意义上的,我孩子的母亲。”
“而这十年,我们一家人,把她当外人一样欺负、压榨、忽视。”
他深吸一口气:“妈,如果您还想认我这个儿子,以后请不要再说苏蔓一句不是。”
“至于沈清玲拿走的那些钱和东西,我会要回来,那是我和苏蔓的夫妻共同财产。”
不等婆婆反应,他挂断了电话。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陈深坐在地上,看着这个仿佛被我抽走了灵魂的家。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决定和沈清玲出国时,我曾欲言又止地问过他。
“一定要去吗?快过年了,孩子们想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
“就你知道过年?我辛苦一年,放松一下怎么了?你别整天拿孩子绑着我!”
那时我眼神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而他,竟然没有察觉。
陈深颤抖着手,找到我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了。
“蔓蔓......”
陈深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看到账本了,还有那些短信......我......”
“陈先生,”我打断他,“关于离婚事宜,请与我的律师联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挂了。”
“等等!”陈深急道,“孩子们她们好吗?你们钱够用吗?我可以给你们打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轻轻笑了。
“陈深,你知道吗?”
“结婚这十年,这是我第一次,不必为了钱发愁,不必看人脸色,不必计算每一分支出。”
“我可以带着孩子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住想住的房子,吃想吃的东西。”
“这种自由的感觉,真好。”
“你的钱,就留着打官司用吧。”
“再见。”
忙音响起,陈深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而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离开,一旦转身,就是永别。
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女人,早已为自己和孩子们,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9
一年后,瑞士小镇的初夏,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蒲公英开得毛茸茸的,乐乐正带着两个妹妹,小心翼翼地吹散那些白色的小伞。
“妈妈你看!它们飞得好远!”朵朵兴奋地指着天空。
我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笑着看她们。
不远处,邻居正牵着金毛散步,朝我们挥手。
“苏,下午有跳蚤市场,一起去吗?给孩子们淘点有趣的小东西。”
“好啊。”
我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笑着回应。
生活像一条缓慢而平静的河流,带着我们母女四人,淌向一个安稳的未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邮件。
我成功离婚成功,被沈清玲拿走的共同财产也都回到了我的账户。
邮件附件里,还有几张照片。
是陈深独自一人从法院走出来的照片,背影有些佝偻。
他手里捏着那份调解书,慢慢走向路边一辆普通的出租车。
没有沈清玲,没有婆婆。
只有他一个人。
听国内的朋友零星提起,沈清玲在被他追讨钱款后,闹得很难看,把他不少“大方”事迹在圈子里传了个遍,两人早已反目。
婆婆呢,据说因为儿子“败家”和“不听劝”,气得血压升高住了院。
出院后回了老家,不再过问儿子的事。
陈深公司的业务似乎也受了些影响,具体不详。
但这些,都已与我无关了。
我关掉邮件,删除了律师的联系方式。
那场持续了近一年的离婚拉锯战,耗费心力,但最终结果,给了我和孩子们一个坚实的起点。
追回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和部分财产分割所得,足够我们在这个小镇,安稳生活。
我还申请了本地的大学,准备秋季入学,进修幼儿教育。
这是我在复一的带娃生涯中,发现自己真正热爱并擅长的事。
我想用曾经抚慰自己孩子的温柔,去帮助更多家庭。
乐乐她们适应得很快。
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友好。
她们交到了新朋友,周末最爱去社区图书馆听故事,或是跟着邻居学烤苹果派。
她们很少再提起“爸爸”。
偶尔乐乐会在看到别的孩子有父亲陪伴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但当她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怀里时,我知道我们彼此拥有的,已经足够温暖。
“妈妈,”有一天晚上,乐乐趴在我床边,悄悄问,“我们以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吗?”
“你喜欢这里吗?”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喜欢。”她用力点头,“这里很安静,没有人吵架。”
“汉斯太太的苹果派特别好吃。而且妈妈你笑了好多。”
我的心软成一汪水。
“那我们就留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那爸爸呢?”
她终于还是问了,声音很小。
我沉默了片刻,选择诚实地回答。
“爸爸是爸爸,他永远都是你们的爸爸。”
“但他和妈妈,不再适合生活在一起了。”
“我们分开了,但我们对你们的爱,不会少。”
“以后,如果你想见他,或者在需要爸爸的时候,妈妈会帮你联系他。这是你的权利。”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钻进我的被子,
“我只要妈妈开心。妈妈开心,我们就开心。”
我搂紧她,亲吻她的额头。
是的,我们都会开心。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我们母女携手,便无所畏惧。
凛冬已尽,星河长明。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