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利用周末时间飞刀做手术,
象征性收点费用覆盖交通成本。
后续还会定期跟踪患者恢复情况。
我以为自己在救死扶伤,帮一个个家庭走出绝境。
直到一名患者的儿子带着录音笔找到我,
“你这钱属于收受贿赂,要么退三倍赔偿,要么我直接举报到卫健委!”
01
第一次见到刘霄时,他慌张地快要哭了出来。
“林医生,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爸!”
我二话不说进了手术室。
经过漫长的手术,我终于将病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刘霄激动得差点跪在我面前。
“太感谢您了林医生。”
“这手术多少钱,我把钱给您。”
我将他扶起来,
“这边比较远,这场手术又比较急,五千块钱就可以。”
刘霄顿了顿,
“好,我这就去取钱。”
接下来的几天,刘霄通过与我微信沟通他父亲的术后情况。
我也一一耐心回复。
说来也巧,刘霄父亲所在的医院接连有两台手术预约。
时隔一周,我又来到这家医院。
刘霄见到我,热情上前打招呼。
“林医生,您每周都来吗?”
我摇摇头,“只是凑巧。”
突然,他凑到我面前,眼里闪出一丝精明的光。
“你们做医生的,应该不少挣钱吧?”
我心底升腾起一丝厌恶,但还是笑着应下。
“我不过是收些交通费,主要还是为了救死扶伤。”
刘霄最后再次诚恳地感谢了我。
不仅如此,他还拉了一个群。
里面都是我这些天在这家医院帮忙做手术的患者家属。
他说他们的家人患的是同一种病,这样方便沟通交流,还能做到及时预防。
不仅如此,我有时候忙,顾不上回复,他还会在群里耐心帮其他家属答疑解惑。
很快他便和大家热络起来。
群里都是对他的夸赞。
“小刘人真不错。”
“是啊,多亏小刘把我们聚到一起,大家互相打气,子也好过不少。”
都说久病成医,看着他那么专业的回答,还有他的这份热心肠,我心里的那点抵触也逐渐消散。
看来是我想多了。
可一周后,我再次受邀到这家医院做完手术后。
正准备去查看其他病人的恢复情况。
却撞见刘霄正拿着几张纸和群里其他病人家属说着什么。
我走近了些,才听清。
“…大家看,这是我从卫健委官网下载的文件复印件。”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医师变更执业地点,必须办理变更注册手续。”
“林医生注册地在省城,每周来我们这儿做手术,这算不算变更执业地点?他备案了吗?”
有人小声说,
“不会吧?林医生是来帮忙的啊…”
“而且,我妈的病确实是林医生治好的。”
刘霄抖了抖手里的纸,
“《执业医师法》第十四条,医师未经注册,不得行医。”
“‘飞刀’这情况,法律上很模糊。但严格来说,就有问题。”
“我一开始也特别感激林医生,觉得他是救星。可后来我一想,这不合规啊!”
“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算谁的?医院认吗?林医生自己能负责到底吗?”
“他现在是没事,可这是埋着雷呢!我这是为大家好。”
另一位家属附和道,
“是啊,我现在想想也有点后怕。”
“没出事是好,出了事我们找谁说理去啊!”
这个人我记得,当初他妈命悬一线,他看都没看就在手术风险告知书上签了字,哭着求我一定要救活他妈。
还说无论如何他都愿意一试,只要有一丝希望。
手术成功后,他感激涕零。
可现在,他却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离开了医院。
02
回省城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是那个病友群。
往里交流病情、互相鼓励的温暖话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
我没有回复,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难受得紧。
我知道,刘霄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第二天下午,刚结束本院的一台手术,刘霄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点开,是一段清晰的录音文件。
正是当初我收取他母亲手术费的录音。
紧接着,他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林医生,录音您收到了吧?”
“我不是针对您,实在是这事有些不合规。”
他的声音平静,与平里判若两人。
我冷静回复,“你想怎么样?”
刘霄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眼神飘忽了一下。
“您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严格按条文,您这属于未变更注册地点行医,卫健委真要追究起来,处罚可轻可重。”
“关键是,群里这几位病友家属,现在心里都挺不安的。”
“万一谁家老人后续有点什么问题,哪怕跟手术完全无关,只要他们拿着这个去说道,您可能就很被动。”
我没有说话,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
“我呢,是个直性子,想着帮大家找个安心的办法。”
“这样,您之前收的那点‘交通费’,说起来也不合规。
“不如您退给大家,按照‘退一赔三’的规矩来,显示诚意。”
“我算了下,您给我爸和群里其他两位您做过手术的,各收了五千,一共是一万五。三倍就是四万五。”
“这笔钱拿出来,分给群里所有家庭,当作一种…嗯…风险补偿和精神慰藉。大家安心了,这事自然就过去了。”
“我也会在群里跟大家解释,您这是出于关怀,自愿补偿。”
自愿补偿?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不是商量,是精心计算的勒索。
他不仅算好了金额,连名目和后续的控话术都想好了。
“如果我说不呢?”
刘霄愣了一瞬,表情闪过一丝狰狞。
但随即露出一副阴冷的笑,
“林医生,您是个好医生,技术好,心肠也好。”
“但好医生更要爱惜羽毛,对吧?卫健委的举报电话和网上平台,都很方便。”
“您在本院的晋升,您的执业生涯…为了这几万块钱,值得吗?”
他仿佛吃定了我害怕把事情闹大,害怕职业生涯染上污点。
可我依旧面目平静,不疾不徐道,
“这钱我一分也不会出的!”
03
刘霄最终悻悻离开。
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二天下午,我结束门诊,刚走向停车场,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我的车前盖上,用鲜艳刺目的红漆,泼洒着几个扭曲的大字。
“黑心医生,赚人命钱!”
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不是孩子恶作剧的涂鸦。
笔画用力,油漆泼溅的范围很大,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恨意。
我走近,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
威胁!
裸的威胁!
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刘霄。
我掏出手机,对着车盖拍了几张照片。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报警电话。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第一次认真审视整个事件。
刘霄的“专业”和“热心”太反常了。
一个普通病患家属,会对《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的条文熟悉到能随口引用?
会想到去官网下载文件,还特意复印分发?
他步步为营,从感恩到试探,再到在病友群建立信任,最后精准引爆矛盾、拿出录音、提出赔偿方案…
这不像临时起意的敲诈,更像一场策划。
我打开电脑,登录医师电子化注册系统。
我的执业信息一切正常。
但“飞刀”的灰色地带,确实是他能撬动的缝隙。
他赌我顾忌名声,不敢冒险。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的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照片上,是我十岁的女儿小苒。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
拍摄角度明显是躲在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
“林医生,孩子真可爱。放学路上车多,可得当心。”
没有署名。
但除了刘霄,还能有谁?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腔里奔突,几乎要炸开。
泼油漆是警告,动我女儿,是彻底越过了底线。
他不仅在威胁我的职业生涯,更在触碰我绝对不能容忍的逆鳞。
我将电话拨给了我的律师兄弟陈默。
听完我的陈述之后,陈默低沉而严肃的声音传来。
“老林,情况我清楚了。”
“报警,从法律程序上肯定能追究他恐吓、敲诈甚至威胁未成年人的责任,特别是偷拍小苒这条,性质很恶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一旦报警立案,你‘飞刀’的事情就必然会作为关联事实被记录在案。”
“卫健委那边,想不知道都难。刘霄赌的就是你怕这个。”
“这意味着,你的执业生涯可能会面临正式调查。即使最后认定你情节轻微、出于善意,但这个‘调查记录’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未来的晋升、评优,甚至医院的聘用,都可能受到影响。”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陈默说的,正是我最深的恐惧。
刘霄把规则和人心的缝隙,钻营到了极致。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一直闪烁的病友群。
未读消息已经99+。
往上翻,最初还是几句小心翼翼的询问。
“@林医生,刘霄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林医生,您出来说句话吧,我们心里慌。”
很快,在刘霄或明或暗的引导下,风向急转直下。
一个头像说道,
“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大城市的专家,跑我们这小地方学雷锋?”
“原来是在钻空子赚钱!五千?谁知道这收费合不合理?”
另一个立刻附和,
“就是!当初说的好听,什么交通费,现在想想,不就是私下收红包吗?这性质更恶劣!”
曾经那位哭着签字的家属,发言格外刺眼,
“我妈手术是成功了,可谁知道有没有什么隐患?这种不合规的手术,后续出了问题,我们找谁?”
“@林医生,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保证!不,光保证不行!”
刘霄适时出现,语气痛心疾首。
“大家冷静点。林医生可能也是一时糊涂。我们现在最关键的是统一意见,让林医生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拿出诚意来解决问题。”
下面是一连串的“支持刘霄!”“听刘霄的!”“必须给个说法!”
那些手术成功后真挚的感谢,此刻全部化作了冰冷的刀剑。
刀刀砍向我当初那点可笑的“救死扶伤”的信念。
他们选择性地忘了,在找到我之前,他们的亲人正躺在病床上。
因本地医疗条件的限制或等待时间漫长而一步步滑向深渊。
是我,利用了休息时间,承担着风险和劳累,带来了技术和希望。
心寒吗?是的。
但比心寒更强烈的,是愤怒,以及对女儿安全的极度恐惧。
我敲击手机,在群里回复了一句话,
“你们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我要报警!”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家属回复,
“真好笑!挣黑心钱还敢报警!”
“我倒要看看警察先抓谁!”
2
04
群里的嘲讽还在刷屏。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文字,指尖的寒意一点点漫到心底。
但此刻的我,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愤怒。
他们算准了我不敢报警,算准了我会为了职业生涯妥协。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底线,一旦被触碰,
所谓的前途,都可以暂时靠边站。
我没有再理会群里的叫嚣,而是点开了和陈默的聊天框。
发过去一行字,
“偷拍小苒的照片,还有车被泼油漆的照片,我都发给你了。”
“另外,刘霄勒索我的录音,我刚才也录下来了。”
陈默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老林,你想清楚了?一旦走法律途径,飞刀的事肯定会被牵扯出来。”
在办公椅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想清楚了。他敢动我女儿,这事就没完。至刀…我没做错什么。”
“我收的那点钱,连来回的油费和过路费都不够,更别说牺牲的周末时间和承担的风险。”
“大不了,我接受调查,大不了,我不在这个医院待了。但刘霄这种人,必须付出代价!”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沉声道,
“好。我这就去准备材料。”
“不过,有个事我得提醒你。”
他顿了顿。
“那个病友群里的家属,现在被刘霄煽动得厉害,他们很可能会联合起来做伪证,说你是非法行医,漫天要价。”
我轻轻点头,“我知道。”
“他们不过是被刘霄的风险论吓住了,又被那点所谓的补偿款勾住了。”
“等他们看清刘霄的真面目,会明白过来的。”
挂了电话,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手机里的病友群还在嗡嗡作响,那些曾经感激涕零的人,此刻正用最刻薄的语言讨伐我。
我冷笑一声,直接退出了那个群聊。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医院上班,而是驱车直奔卫健委。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王的副主任,他看着我递过去的材料,眉头渐渐皱起。
“林医生,你在省城的医院是主任医师,技术口碑我们都知道。”
“但‘飞刀’行医,确实是行业监管的灰色地带。”
我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王主任,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辩解,是为了主动说明情况。”
“我利用周末时间去邻市做手术,一是因为那边的医疗条件有限,患者等不起。”
“二是我收的费用,每一笔都有记录,刚好覆盖油费、过路费和误工费,没有多收一分钱。”
“我可以提供所有患者的病历、手术记录,还有和家属的沟通记录。”
“我这里也整理了我这段时间去邻市医院的所有行程记录、高速公路收费单据,以及每位患者术后的随访记录。”
说着,我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王主任面前。
“我做这些事,问心无愧。”
“但现在,有人利用这一点,不仅对我进行敲诈勒索,还威胁到我未成年女儿的人身安全。”
“我已经报警,并委托了律师。今天来卫健委,是希望组织上能了解全部情况。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
王主任看着我,又翻看了几页材料,神色凝重。
“林医生,主动来说明情况,这是对的。”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材料我们先收下。后续的调查,我们会依法依规进行,也会和公安部门保持沟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从你提供的这些记录看,你的本意和出发点确实是好的,收取的费用也远低于市场会诊费,甚至不够成本。”
“但‘飞刀’的形式,终究不符合现行执业地点管理规定,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头,“我明白。”
“任何处理结果,我都接受。但我恳请组织,在调查时,能考虑到患者当时的危急情况,以及我并非以此牟利的事实。”
从卫健委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我不再是被刘霄用这点把柄扼住喉咙的猎物。
05
回到医院,陈默的电话就来了。
“老林,警方那边立案了,涉嫌敲诈勒索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
“他们已经去传唤刘霄了。你那边的材料,尤其是他明确提出‘退一赔三’金额的录音,是关键证据。”
陈默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另外有件事。我顺着刘霄这个线索稍微挖了挖,你猜怎么着?这小子,不是第一次这种事了。”
我惊了惊,“什么?”
陈默继续道,
“我托朋友在司法系统内部查了查关联记录。”
“目前发现,去年在邻市另一家医院,发生过一起类似的。”
“一个外地来的专家做完手术后,被患者家属以‘手术未经备案、收费不合理’为由索赔,最后专家私下赔了几万块钱息事宁人。”
“虽然当时用的不是刘霄的名字,但描述的患者家庭情况和手法,跟你这次遇到的,高度相似。”
我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你是说…他可能是职业医闹?专门盯着‘飞刀’医生下手?”
陈默安静了一瞬。
“很有可能。他太熟悉相关法规的模糊地带了,也太懂得利用患者家属术后既依赖医生又容易产生不安全感的心态。”
“先获取信任,再制造恐慌,最后提出‘解决方案’,实质就是勒索。”
“难怪他那么“专业”,那么‘热心’。”
一切都有了解释。
陈默继续说道,
“警方如果能并案调查,找到更多受害者,他的罪名就更扎实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卫健委的调查,按程序走。警方这边,证据对我们有利。”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手术。
医院的领导也找我谈了话,我如实汇报了情况。
领导虽然眉头紧锁,但也表示,既然我已经主动向卫健委说明并报警,
医院会关注事态发展,在最终结果出来前,暂时不做处理。
风波似乎暂时被限制在可控范围内。
但我知道,暗流仍在涌动。
06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里掺杂着探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明白,“飞刀”被举报、卫健委调查、甚至牵扯到警方。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任何单位都是重磅话题。
我尽量表现得一切如常,查房、门诊、手术,按部就班。
只是手术间隙,独自在休息室望着窗外时,那沉甸甸的疲惫感才会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陈默那边进展很快。
警方据他提供的线索,果然核实了刘霄并非初犯。
在邻市,甚至更远的一个地级市,都找到了手法极其相似的未结记录。
受害的医生有外地来会诊的专家,也有利用假期去医疗资源薄弱地区帮扶的骨。
无一例外,都在手术后被“患者家属”,以“手续不全”、“收费违规”等理由缠上。
多数人最终选择花钱消灾。
刘霄对这套流程的熟练,远超普通医闹,更像是一种以此为生的“产业”。
警方正式以涉嫌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和威胁他人人身安全对刘霄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暂时平静的湖面。
最先泛起涟漪的,是那个沉寂了几天的病友群。
我虽然退了群,但陈默建议我找个可靠的人留在里面观察风向。
一位当初手术非常成功、对我始终心存感激,且相对明事理的家属王姐。
私下一直和我保持联系,她愿意帮忙。
刘霄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慢慢在群里传开了。
一开始是窃窃私语般的试探。
“听说…小刘被警察叫去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好像是因为威胁林医生?还偷拍人家孩子?”
很快,当初被刘霄煽动得最厉害的几个家属跳了出来。
“不可能!小刘是多好的人!肯定是林医生恶人先告状!”
“就是!自己屁股不净,还想把小刘弄进去?心太黑了!”
“我们得联名去给警察说明情况!小刘是为了我们大家出头才得罪他的!”
王姐把群里的截图发给我看,后面跟着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回复道,“让他们闹吧。”
我知道,仅仅刘霄被调查,还不足以扭转他们的观念。
恐惧和贪念一旦被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他们需要更强烈的冲击,需要看到更确凿的证据。
或者,需要面对自身利益可能受损的现实。
07
这个现实,很快来了。
刘霄被刑拘的第三天,那家医院的医务科负责人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着点歉意。
“林主任,您好。关于之前您在我们这边协助手术的事情,以及最近发生的这些…不愉快,我们院领导非常重视。”
“首先,我们绝对信任您的医术和医德,您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我们全院上下都感激不尽。”
“其次,对于患者刘某某家属的种种行为,尤其是对您个人造成的困扰和威胁,我们表示强烈谴责,并会积极配合警方调查。”
他话锋一转。
“不过,林主任,您也知道,现在事情闹得有点大,卫健委那边也关注到了。我们医院…压力也比较大。”
“院领导的意思是,为了彻底厘清责任,避免后续再有无谓的,也为了…嗯…保护像您这样好心前来支援的专家。”
“我们可能需要正式发函给贵院,同时抄送卫健委,说明这几例手术的实际情况。”
我心里一沉,但语气平静,
“我理解,应该的。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请尽管说。”
挂掉电话,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通电话意味着,事情已经不可避免地从小范围的,
升级为两个医院之间,甚至需要卫健委层面来定性的“事件”了。
果然,下午我们医院的院长亲自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林,坐。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院长,我…”
院长摆摆手,打断我。
“你的为人和技术,院里是清楚的。你去帮忙的初衷,我也能理解。”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有时候情势所迫,规矩就得让让路。这是咱们从医者心里的一杆秤。”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
“但是,小林,咱们也得面对现实。现在的医疗环境,和以前不一样了。”
“规矩就是规矩,红线就是红线。‘飞刀’再怎么能解燃眉之急,它始终是游走在合规边缘的行为。”
“这次是遇到了职业医闹,下次呢?万一手术本身出现难以预料的并发症。”
“哪怕跟你技术无关,家属抓住‘手续不全’这一点,你就万劫不复!医院想保你都难!”
我低下头,
“院长,是我考虑不周,给院里添麻烦了。”
院长叹了口气,“我是可惜你!你是咱们院年轻一辈里最有潜力的外科骨之一,前途无量。”
“为了这点事,万一背上一个处分,哪怕只是警告,在你的档案里也是一辈子的污点,值得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卫健委的调查组下周可能会过来。医院的态度是,如实说明情况,强调你救人的紧迫性和公益性,淡化经济因素。”
“同时配合邻市医院,尽快把那几台手术的手续补全,做成既成事实的合规外聘。”
“但这只能尽量减轻处罚,完全免责…很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仿佛又沉了几分。
“我明白,院长。无论什么结果,我都接受。”
08
卫健委的调查组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同行的还有市医疗调解委员会的工作人员。
他们没有直奔主题地问责,反而先调取了那几位患者的完整病历。
从术前的病危通知书,到术中的应急处置记录。
再到术后我持续半个月的随访志,一页页翻得仔细。
邻市那家医院的院长也专程赶来,拿着厚厚一沓证明,红着脸解释。
“林主任每次来,都是我们三顾茅庐请的。”
“当时那几个病人,本地技术本扛不住,转院的话,路上风险太大,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
调查组又找我谈话,王主任坐在我对面,神色比上次缓和许多。
“林医生,我们走访了患者家属,也核实了你的高速收费单据和油费记录。”
“你收的五千块,确实只够往返的交通开销,甚至不够你耽误的门诊挂号费。”
我心里一紧,还是把该说的话说透。
“王主任,我知道‘飞刀’的形式不合规。但当时看着病人在眼前熬着,我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王主任摆摆手,翻开一份文件,声音掷地有声。
“我们卫健委的职责,是监管医疗行为,更是守护救死扶伤的初心。”
不是谁举报谁有理,也不是死守条文不顾实际。
你这种利用休息时间,到医疗资源薄弱地区帮扶,且不以牟利为目的的行为。”
“本质上是在弥补医疗资源分配的短板,我们非但不会苛责,还要肯定你的医者仁心。”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刘霄。
“至于刘霄,我们已经和警方核实清楚。他所谓的‘维权’,本是精心策划的敲诈。”
“他手里的《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是断章取义。”
“他煽动家属的‘风险论’,是刻意制造恐慌。这种钻法规空子、抹黑医者的行为,我们会联合司法部门,严肃打击。”
走出卫健委的办公楼时,阳光落在肩头,暖得人眼眶发酸。
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默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语气里带着笑意。
“老林,好消息!刘霄那小子,彻底栽了。”
“警方查到他这两年,靠着这种手段,敲诈了至少五位外地医生,涉案金额二十多万。”
“加上这次威胁你女儿、泼油漆寻衅滋事,数罪并罚,够他蹲好几年的。”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堵。
“那些被他敲诈的医生,都能追回损失吗?”
“必须能!警方已经在联系那些受害者了。这小子就是吃准了医生爱惜羽毛,不敢声张,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得手。”
“这次栽在你手里,也算大快人心。”
挂了电话,我点开王姐发来的病友群截图。
群里早就炸开了锅,和之前的群情激愤判若两人。
当初跳得最凶的那个家属,连发三条道歉消息。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相信刘霄的鬼话!林医生救了我妈的命,我还跟着他起哄,我对不起林医生!”
另一个家属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刘霄被抓了才知道,他本不是什么好心!他就是想骗我们当枪使,帮他敲诈林医生!太可恨了!”
王姐发来一条私信,“林医生,大家都知道错了,想集体给你道个歉,你看…”
我看着屏幕,轻轻笑了笑,回复道。
“没事,都过去了。大家好好照顾家里的病人吧。”
09
风波过后,生活渐渐回归正轨。
医院不仅没给我处分,还在全院大会上表扬了我的医者仁心。
甚至提议让我牵头,组建一个周末医疗帮扶小组,定期去邻市支援。
那天我做完一台大手术,走出手术室时,手机响了。
是邻市那位患者的电话,老人的声音洪亮有力。
“林医生啊,我今天能下床走路了!谢谢你啊!”
我笑着应着,心里忽然通透。
救死扶伤这条路,或许会遇到荆棘,遇到误解,甚至遇到别有用心的算计。
但只要守住初心,只要对得起身上这件白大褂,就永远有光,照亮前行的路。
而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终究逃不过正义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