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岁那年,爸妈去世,姐姐独自将我养大。
拿到第一笔工资那天,总共五千三百二十七块,我特地跑去银行,全取了现金。
崭新的钞票,厚厚一沓,被我塞进一个“福”字红包,沉甸甸的。
家里摆了两桌,亲戚们闹哄哄地挤在老旧的客厅里,说是要给我庆祝。
我姐岑歌不停地穿梭在饭桌间,给大家添酒夹菜。
我攥着那个红封,蹭到她身边,趁她给姑妈倒酒的间隙,把厚厚的红包塞进她手里。
手心一空,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姐,”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想象要大,甚至盖过了姑妈的祝酒词,
“以后我养你。”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喧哗声消失了,
下一秒,姑妈拍着大腿,嗓门嘹亮,
“哎呦!我们小寂有出息了!第一时间就想到姐姐!阿歌,你总算熬出头了!”
屋子里的夸奖声此起彼伏,
可岑歌的脸上却没有笑容。
她接过那个红包,看都没看,随手就搁在了墙角的旧柜子上。
然后,她转身,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个东西。
“啪”,一个深绿色的硬壳本子摔在饭桌上。
“岑寂,你大学毕业,有工作了。”
她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
“我们,算算账吧。”
1
饭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爸妈走得早,那年岑歌十六,我六岁。
是她,用那双还稚嫩的手,扛起了这个家,把我从一个只到她腰高的小不点,一点点拉扯大。
所有人都说,岑寂,你姐为你把自己的人生都搭进去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玩了命地读书,从镇上的小学考到市里的重点,再考进名牌大学K大。
拿到全市顶尖策划公司offer那天,我站在28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林立的大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姐,我们终于要过上好子了。
我以为,那个红包就是好子的开始。
没想到,她回敬我的是一本账本。
岑歌翻开账本,开始念道,
“二零一零年九月,岑寂小学学杂费,三百二十块。她吵着要买新书包,买了小熊维尼的,一百八十五块。”
“二零一四年五月,期末双百,肯德基,一百零五块。”
“二零一八年七月,考上市重点,升学宴,一千二百块。”
......
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站起来,“阿歌!你疯了啊?!跟自己妹妹算这个?”
几个叔伯七嘴八舌嚷嚷,
“是啊,阿歌,小寂刚工作,你这是她啊!”
“姐妹俩,算这么清楚什么?传出去让人笑话!”
岑歌恍若未闻,手指抚过下一行,继续往下念。
从我小学的第一支铅笔,到大学入学前的火车票。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亲戚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渐渐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我的姐姐,那个在我心里如同母亲一样的姐姐,
原来一直把我当成一笔有待回收的。
我所有的成长,每一次被满足的愿望,背后都明码标价。
“......二零二四年六月,岑寂的大学四年的总开支,合计五万三千六百元。”
她念完最后一笔,终于合上本子,终于抬眼看我,
“零碎的那些就不算了,凑个整,二十四万。”
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还我三千。还清之前别和我谈感情。”
鼻腔一酸,眼泪在打转,我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2
那顿饭,还没吃完,亲戚们摇着头就走了。
姑妈临走前想说什么,看了看岑歌又看了看我,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已经凉透的饭菜。
岑歌一声不吭地收拾碗筷。
她的背影又瘦了,肩胛骨在衬衫下凸出清晰的形状。
“为什么?”我问,
哗哗的水流声从厨房传来,她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声音隔着水声,模糊不清,“账上写得很清楚。”
“我是妹!”我没有忍住,吼了出来。
水龙头被猛地关掉。
她转过身,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厨房门口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
“妹妹也得还钱。”她说,“岑寂,你二十三了,不是六岁。没人该无条件养着你。”
“你该长大了。”
她说完,又转回去,水声再次响起。
我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那本深绿色的账本被我摊在桌上。
昏暗的灯光下,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红色的笔写着一个巨大的数字:240000.
后面跟着三个字,同样用红笔,写得歪歪扭扭:
岑寂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天亮时,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客厅,岑歌在厨房做早餐。
油烟机坏了,满屋都是油烟味。
她背对着我问,“锅里还有个蛋,吃吗?”
“不了。”
我拉开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巷子口包子铺的肉香。
“每月十五号,”我在门口停下,“我会打钱。”
锅里的鸡蛋发出“滋啦”一声响。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闻到了鸡蛋煎糊的焦味。
03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目标只剩下一个——还债。
我搬进了公司附近一个隔断间,月租八百,那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容身之所。
白天,我是写字楼里的努力打工的策划助理。
晚上,我用泡面和超市打折的便当填饱肚子,只为了省钱还债。
我的直属上司琳达是业内出了名的‘铁娘子’。
第一次见面就直截了当地说,“岑寂,做我们这行,要么出彩,要么出局。你选哪个?”
我选出彩。
因为出局的代价,我付不起。
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一响,我就把三千块钱转给岑歌。
她的回复从最初的“收到”,到后来的“嗯”,最后只剩下一个句号。
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还清这二十四万,我就跟那个女人彻底划清界限。
凭着这股狠劲,我成了部门里最“好用”的新人。
别人不愿接的难缠客户,我接;别人嫌麻烦的琐碎执行,我做。
我可以连续四十八小时不合眼,红着眼睛盯完活动搭建,第二天清早用三层遮瑕膏盖住黑眼圈,思路清晰地站在客户面前做汇报。
同事们私下都说,岑寂是个狠人。
他们不知道,每当我熬到太阳突突直跳,胃里一阵阵抽痛时,眼前总会想起岑歌那张疲惫的脸。
我恨她。
可笑的是,我正活成了她的样子。
第三个月的还款后没几天,姑妈打来了电话,背景里是电视剧的嘈杂声,“小寂啊......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我正对着电脑修改一个被毙了三次的方案。
“那就好......”姑妈顿了顿,“那个…你之前让我给你姐的阿胶......她让我告诉你,以后别再往家寄东西了。”
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我在键盘上敲错了一个字母。
上个月公司福利发了补品,我脑子一抽,转手寄给了姑妈,让她带给姐姐,但刚寄出去就后悔了——我凭什么还要惦记她?
我声音冷下来,“扔了算了。反正钱我按月还,她爱怎么样,都随她。反正我们之间,只剩下这笔账了。”
“不是,小寂,你听我说完......”姑妈的声音急了,
“你姐她......她最近太不对劲了!总有外地口音的陌生人打电话来,一接完电话她就发呆......我问她,她就说没事......还有人打电话到我这里,问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
“胎记?”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肩。
那里的确是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羽毛。
小时候岑歌给我洗澡,总爱戳着那里开玩笑,说这是仙女给我盖的章,丢不了。
“搞诈骗的吧?”我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姑妈,你让她别接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话。我现在很忙,没空管这些,也不想管。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小寂!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姑妈有些生气,
“她是把你推开,可她心里哪能没你啊!你们俩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你也不回来......她最近人都瘦脱相了......”
“是她要跟我‘算清楚’的。”
我打断她,
“姑妈,我正在努力‘清账’。至于其他......以后她的任何事,也都不用告诉我了。”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低的嗡鸣。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04
入职半年多,我跟着琳达拿下了一个大型目,薪水翻倍。
庆功宴时,我被灌了不少酒。
散场时,午夜的冷风一吹,我整个人都摇摇晃晃。
着出租车的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酒精麻痹了理智,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向司机报出了那个熟悉的老地址。
车子拐进狭窄的巷子,路灯昏暗。
我在巷口下了车。
一家大排档还亮着灯,塑料桌椅摆到路上,几个赤膊的男人正在划拳喝酒,吼声震天。
然后,我看见了岑歌。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正端着一大盘滋滋冒油的烤鱼,小心翼翼地往一桌客人那儿送,
一个喝上头的醉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正好撞在她胳膊上。
盘子一歪,滚烫的红油溅了男人一身。
“我!”男人猛地推了她一把,“没长眼睛啊?!”
岑歌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后背撞在旁边的塑料椅上。
她立刻站稳,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擦擦......”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抹布,蹲下身要去擦男人的裤子。
男人却抬起脚,鞋底抵在她肩膀上,不让她靠近。
“擦什么擦?老子这裤子八百多!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食客看过来,不少人脸上是看热闹的表情
我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酒精在胃里翻腾。
我以为我会感到快意——
看啊,岑歌,这就是你选择的生活。你把我推开,自己却还在泥潭里打滚,真活该啊。
可我没有。
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我喘不上气。
大排档的老板娘匆匆跑过来,一边给男人递烟道歉,一边把岑歌往后拉。
我看不清岑歌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是擦汗,还是擦眼泪?
我不知道。
我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岑歌转了一万块。
在转账备注里,我第一次多打了几个字:
“升职了,钱多了,提前还。”
她依然没有回复。
5
公司内部竞标,争夺巨头“寰宇集团”的年度盛典。
胜者,不仅能拿下这个标杆案例,还能直接晋升策划副总监。
我的对手是李锐,比我早进公司两年,人脉广,做事圆滑。
早就有风声说,这个副总监的位置,公司高层属意他。
会议室里冷气很足。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开始阐述我们团队打磨了半个月的“时空折叠”方案。
‘’......基于以上创意,通过优化供应商渠道,我们有信心将总成本压缩15%,同时保证视觉效果。”
我自信地做总结陈述,目光扫过在座的领导和客户代表。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李锐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开口,“岑寂团队的创意确实很亮眼,充满了年轻人的激情。
但恕我直言,风险太高。这种级别的,客户最看重的是‘稳’。我们不能光顾着自我感动,忘了客户的本需求。”
他这话,绵里藏针,直接把我的方案打上了“不靠谱”的标签。
寰宇张总的目光在我和李锐之间游移了一下,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
我暗暗咬紧了后槽牙,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李锐说得对,所以我们配备了详细的风险预案…”
“说到风险,”李锐再次打断我,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提。”
一旁的琳达抬眼,“什么事?”
“上周五晚上,我加班,离开时看到岑寂在楼下便利店。”
李锐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闲聊,“她买了一大袋东西,都是那种最便宜的打折便当和泡面。当时没多想,但后来我听到一些风声......”
他顿了顿,看向我,眉头微皱,
“岑寂,以你的工资,何必过得这么......拮据?岑寂,我不是想探究你隐私,只是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李锐一副关心同事的无辜模样,转向张总,语气郑重,
“张总,我是担心,如果负责人自身存在一些......不稳定的经济状况,会不会影响到执行的稳定性?毕竟这是寰宇的年度盛典,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这招“诛心”,比直接攻击我的方案狠毒一百倍。
他暗示我财务状况有问题,可能会为了钱在上动歪脑筋。
“好了。”琳达打断了他,“李锐,讲你的方案。”
结果毫无悬念,我输了。
输的很彻底。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
竞标失败的屈辱、李锐嘲笑的眼神、同事们欲言又止的同情......
像无数针扎在我身上。
胃里空得发慌,
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我拉开抽屉想找巧克力,手指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本深绿色的账本。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从家里带到了公司。
也许潜意识里,我需要它时刻提醒我:不能停,不能输
可我还是输了。输得这么难看。
都是因为它!如果不是这笔该死的债,我何至于过得像个苦行僧,被人抓住把柄,当众羞辱!
一股怒火冲上头顶,我双手抓住账本的两侧,向外撕扯!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账本的封皮被我扯开了一道口子。
我没能把它撕成两半,却意外地发现,那厚实的账本纸页,竟然是两层粘在一起的!
在被撕开的夹层里,我看到了另一种墨水颜色的字迹。
这是......?
第二章
6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用笔筒里的回形针,小心翼翼地,将那隐藏的夹层边缘,一点点分离。
记录我小学学杂费的那一页。
小熊维尼书包,一百八十五。
下面,被贴纸覆盖的夹层里,是另一行字:
(傻丫头,其实那书包批发市场只卖六十,但看她高兴得睡觉都抱着,值了。)
呼吸,瞬间停滞。
然后,我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揭开每一个“条目”后面,那被隐藏起来的真正心语。
高烧,医药费一百二十。
(揭开的内容:守到天亮,摸着她额头退烧了才敢合眼。阿寂,你要好好的,千万要好好的。)
肯德基全家桶,一百零五。
(揭开的内容:我啃了三天馒头,但她拿着鸡腿吃得开心,真好。)
......
这本不是一本账本。
这是一本记。
一本用谎言和伪装写成的,一个姐姐对妹妹最深沉、最笨拙的爱意。
我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那巨大的“240000”和“岑寂欠”下面,
被隐藏的文字密密麻麻,字迹凌乱不堪,有的地方甚至被泪水泡得模糊不清:
‘’......龙哥的人又来了......爸的债就是个无底洞......”
“......他们竟敢打小寂的主意!了我也不可能!!”
“......只有让她恨我,让她远远离开这里,离开我,她才安全......”
“......这个决定会让她多痛,我就有多痛。但痛,总比被毁了好......”
“......快撑不住了......阿寂,飞吧,别回头......”
龙哥?
这个名字?
我当然记得“龙哥”。他是我们那个小镇上的噩梦。一个放的,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群打手。
我们的父亲,就是因为欠了他的,才在一次躲债途中,慌不择路出了车祸,连带着母亲,一起......
葬礼上,龙哥的人来过,被亲戚们骂走了。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人死债消。
原来没有。
它像一条阴毒的蛇,一直盘踞在我不知道的角落
而我的姐姐,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与它对峙了整整十几年。
她不是要我还钱,她是想我远离。
而我呢?
而我,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竟然真的如她所愿地恨了她两年。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疯了一样地拨打岑歌的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那个机械、重复了无数次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7
我冲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老城区的大排档。
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岑歌的妹妹?”
“我姐呢?”
“她好几天没来了。”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叹了口气,
“前两天就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哎,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没回答,转身又往外跑,直接拨了姑妈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姑妈在那头泣不成声,
“小寂......你快来市中心医院......你姐她......她今天凌晨在海鲜市场搬货,晕倒了,被人送过来的......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岑歌刚被推出急救室。
她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短短两年不见,她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裂没有血色。
这哪里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姐姐?
“小寂啊......”姑妈抓住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
“你都不知道,你姐这些年过的什么子......一天打三份工,凌晨去海鲜市场搬货,白天去餐厅端盘子,晚上......她赚的钱,一部分填了你爸那个债务,剩下的......全都给你存起来了啊!”
“存起来了?”我愣住。
“是啊!”姑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用力塞进我手里,“这是她前几天给我的,说是万一她有什么事,就让我交给你......她说,你还给她的那些钱,她一分没动,还每个月往里添一些,都在这里面......她说,女孩子家,没点钱傍身怎么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
它很轻,却又重得让我几乎握不住。
我这个傻姐姐啊。
她一边用最狠的方式推开我,一边又用最笨的方式爱着我。
我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地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
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
我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岑歌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茫然,在看清是我时,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握住她的手,
“姐......”我哽咽着,“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那本账本......龙哥......还有这张卡......”
岑歌的目光落在被我放在枕边的账本和银行卡上,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还是......被你知道了......”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以为......我能再瞒下去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出声,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心疼全部爆发,“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了你整整两年!”
她的眼角,有微光闪烁。
一滴泪,顺着她眼角,没入鬓边早生的白发里。
“恨......也比毁了一辈子强。”她看着我,泪水涟涟,“小寂......姐姐这辈子......没能耐......给不了你好子......可是......姐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却中途无力地垂下。
“那张卡里的钱......你留着......你拿着......好好过子......别学姐姐......”
“我不要钱!”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我只要你!我要你好起来!我要你陪着我!你听到没有岑歌!你不许有事!我不许你有事!”
我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如果两年前,我能多问一句,能再多一点耐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姐......对不起......”我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是我太自私了......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回来看看你的......”
岑歌只是轻轻摇头。
8
岑歌的病,是长年累月拿命换钱,一笔笔“欠”下的。
胃溃疡伴出血,中度肝损伤,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贫血,还有因为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肌劳损。
医生说,身体的底子早就亏空了,必须立刻住院,长期休养。
为了更好照顾姐姐,我办了辞职。
琳达却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准备好的辞呈放在桌上。
她没看,只是听我用最简短的语言,讲完了这个故事。
“所以,”琳达终于开口,“你拼命赚钱,是为了还一笔本不存在的‘债’?”
“是。”我哑声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我快速独立、远离危险的办法。”
“寰宇那个,赵赫搞砸了。”她突然说,“最后呈现效果毫无新意,客户很不满意。张总后来私下跟我提过,他后悔没有用你的‘时空折叠’方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公司最近接了一个给留守儿童办的夏令营的公益,预算很低,是个烫手山芋。如果你把它做得出彩,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脸,“岑寂,你姐姐把你推出来,不是让你继续过苦子的。她希望你变得强大。现在,用这个向我证明,你配得上她的牺牲。”
我的眼眶一热,我站起来,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琳达姐。”
“不用谢我。”琳达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铁娘子”的样子,‘’去活,别让我失望。”
9
我白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奔波,晚上就在病房角落的小桌子上,打开电脑,啃那个公益的硬骨头。
公益夏令营的预算只有二十万,每一分钱都必须掰成两半花。
就在我为找不到合适的场地发愁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她忽然轻声开口,“去城西的老纺织厂仓库看看。”
我眼睛一亮。
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去年......我听一个在物流园活的老乡说过,那边有个旧仓库,被改成了什么......文创园区。要不然问问看?”
我立刻打开地图搜索,找到了那个“红星文创园”。
打电话过去询问,负责人很热情,听说我们是做公益夏令营的,租金直接给了折扣。
从那以后,岑歌开始主动参与到这个里来。
我为活动物料供应商的报价头疼时,她会提醒我,“你去找大学城附近那些快毕业的设计系学生,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参与进来。”
她的每一条建议,都带着一股从生活最底层摸爬滚滚出来的智慧。
那些在CBD写字楼里学不到的、最实用的生存法则,被她一点点地教给了我。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牵着我的手,教我怎么背课文,怎么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
姐姐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和我并肩作战。
公益夏令营大获成功。媒体报道后,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庆功宴上,我把话筒递给了一同出席的岑歌。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裙子,有些局促,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对着我的团队说,“我妹妹这个人,犟,认死理。但她想做成的事,就一定能做成。我为她骄傲,也谢谢你们帮她。”
三个月后,公司发布了新的晋升通告。
我正式晋升为策划副总监。
通告发布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间泡咖啡遇到了李锐。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们沉默地并排站着,等着咖啡机工作。
“岑寂,”他终于开口,“恭喜。”
“谢谢。”我说。
“那次竞标会的事......”他苦笑了一下,“是我小人了。我当时......太想赢了。副总监的位置,我等了两年。家里压力也大,老婆刚生了孩子,房贷车贷......”
“都过去了。”我平静地说,“职场上,各凭本事。我懂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他点了点头,端起接好的咖啡,转身要走,又停住,“岑寂,你姐姐......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在慢慢恢复。”我说,“谢谢关心。”
李锐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点了点头,离开了茶水间。
10
我和姐姐搬了新家,一个有阳光洒进来的两居室。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
岑歌郑重地从房间里拿出一个蓝色碎花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温润洁白的羊脂玉平安扣。
“小寂,其实......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岑歌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她说,二十多年前,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跪在地上求我母亲收养。
她留下了一笔钱,和这枚玉佩。
“我一直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直到两年前,龙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这个消息,开始疯狂打探。他说,京城苏家在找一个失散的血脉,信物就是这块玉佩和胎记。找到了,就是泼天的富贵。””
“我不知道苏家是什么样的,但连龙哥那种地头蛇都想去分一杯羹,那潭水该有多深?我怕啊......我怕他们通过我找到你,对你不利所以我才那么急......要把你推开。”
我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在那笔的阴影之上,还笼罩着另一重更庞大的阴云。
而她,替我挡住了所有。
11
岑歌又到了复查的子。
我请假陪她去医院,等报告的时候,她说想吃楼下那家小馄饨,让我去买。
我提着馄饨回来,刚走到医院大厅,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岑寂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方便聊几句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维持平静,“我不认识您。”
“苏景明。”他递上一张纯黑色名片,“我想,我们应该有些话需要谈谈。”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着名片上‘苏氏集团’四个字,我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咖啡店里,苏景明开门见山,“我找了你很多年。我小姑苏婉,是你的生母。”
“苏家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爷爷,也就是你的外祖父,遗嘱里有一份特别的安排——如果他失散在外的直系血亲被找回,可以继承家族信托的一部分。”
他抬起眼,“这份遗嘱,让某些人坐立不安。这些年,想找你的人没断过。有些人想找你回家,但更多的人......是想在你正式出现之前,让你永远消失。”
我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所以当年那些通过龙哥找我的人......”
“是要灭口。”苏景明坦然承认,“家族内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过来。
“爷爷委托我必须找到你,保护你,把选择权交给你。如果你愿意认祖归宗,苏家会给你应有的地位和资源。如果你不愿意......这笔属于你的信托基金,仍然会转到你名下。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你的。”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我母亲......苏婉,她后来怎么样了?”
苏景明的眼神黯淡下去:“小姑生下你后,家族她联姻,她不肯,去了港城。一年后,车祸去世。警方说是意外,但她坐的车,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
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谋。
“我知道了。”我拿起文件袋,“东西我收下。认亲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12
走出咖啡厅时,太阳已经西斜。
岑歌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我,手里拿着那份复查报告。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怎么样?”她不敢看结果,把报告递给了我。
“一切正常。”我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化检查报告单上的结论,“医生说了,恢复得比预期还好,继续保持就行。”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随即,她又看向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是他们?”
“嗯,苏家的人。”我挽住她的胳膊,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他来告诉我一些......早就该知道的真相。”
我把和苏景明的谈话,简单告诉了她。
岑歌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挽着我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小寂,”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你......想回苏家吗?”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想。”
“但那毕竟是你的......”
“姐,”我打断她,停下脚步,握住她粗糙却温暖的手,“血缘是天生,但家人是选择。你选择了我二十多年,护着我长大。现在,换我选择你。”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地擦,却越擦越多。
我上前一步,用力抱住她。
“傻丫头......”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哪有那么好......”
“你有。”我抱紧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尾声
一年后,“歌寂公益策划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我用苏家那笔信托基金的一部分,成立了它。
开幕那天没搞什么仪式,只是请了几个朋友。
琳达姐也来了,她拍了拍正在给花草浇水的岑歌的肩膀,对我说,“你姐姐,才是你这辈子最牛的策划师。”
我们都笑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我拿着第一笔工资的夜晚。
我说:“姐,以后我养你。”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账,永远算不清,也不必算清。
在我的书桌上,依然放着那本边角有些磨损的深绿色账本。
我翻开它,在最后一页“岑寂欠”三个字的下面,用黑色的钢笔,一笔一划地郑重地写下:
此账,用一生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