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出来给我丢人
市长紧紧握着我老公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高队长,你又救回来一条人命,真是我们全市人民的英雄!」
我胃里一阵翻涌,刚想找个借口离场。
高风却接过话筒,将我拽到身前,轻蔑一笑。
「各位别光夸我。」
「也看看我身边这个废物,紧急关头除了尖叫拖后腿,什么都不会。」
「这次救灾,她差点被预制板砸死,还是我冒死把她推开的。」
「带她来现场,简直是浪费我们宝贵的救援资源。」
「估计早就忘了,当初是怎么跪着求我,让她进队里当个后勤的。」
我是废物,但我这个法医至少分得清,什么是救援,什么是侮辱尸体。
1
「高太太,您丈夫这么英勇,您一定很骄傲吧?」一个记者将话筒递到我嘴边。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风手臂用力,将我更紧地揽向他,对着镜头露出完美的笑容。
「我太太比较内向,她不习惯这种场面。」
「她在家把我的生活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他语气温柔,眼底的冰冷和警告却只有我能看见。
发布会结束,回到保姆车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洛夕,你今天是什么意思?给我摆脸色?」
「我没有。」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没有?」他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个场面对我多重要?」
「市长和所有媒体都在,你但凡说错一句话,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一个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懂什么叫公众形象吗?」
我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家,他将缀满勋章的外套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浴室。
我默默地将外套捡起来,挂好。
他洗完澡出来,身上带着水汽,眼神却依旧烦躁。
「队里新来的那个江月,今天表现就很好。」
「人家一个小姑娘,背着装备跑了十几公里,找到伤员后冷静专业,比你强多了。」
「不像你,看见一块摇摇欲坠的板子就吓得尖叫,要不是我,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的同事来给你收尸。」
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他倒水。
「洛夕,」他在我身后说,「我跟领导申请了,下个月你就别跟着出勤了。」
「你那份后勤工作,江月兼着也能做。」
「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你的解剖室里,别出来给我丢人。」
2
第二天,我照常去市法医中心上班。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讨论昨天的特大坍塌事故。
「高队长真是神了,那种情况下还能救出人来。」
「是啊,听说那人被埋了快二十个小时,简直是奇迹。」
我的助手小陈将一份文件递给我:「洛姐,这是昨天事故里送来的遇难者资料,还有那个幸存者的初步体征报告。」
我翻开报告,目光落在那个名叫「赵立」的幸存者一栏。
报告很简单,生命体征平稳,轻微脱水和几处擦伤。
这对于一个被埋了近二十个小时的人来说,状态好得有些不寻常。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遇难者名单上。
一共七名遇难者,报告都由我负责。
我一张张翻阅着现场照片和初步检验记录,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其中一名遇难者,死亡地点离赵立被「救」出来的地方不远。
照片上,他半个身子被巨大的水泥板压住,姿势扭曲。
但有一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的颈部,有一片不正常的、边缘清晰的暗红色印记。
这不像坍塌造成的钝器伤。
我将那张照片放大,仔细观察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风发来的信息。
一张照片,是他和几个队员的合影,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眉眼弯弯的年轻女孩。
是江月。
高风配文:「欢迎我们队里最勇敢的小太阳,江月同志!」
下面一排排都是队里其他人的点赞和评论。
「月月太棒了!」
「跟着高队和月月,有肉吃!」
我关掉手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被颈部那片诡异的印记彻底压了下去。
我拨通了物证科的电话。
「老张,昨天坍塌事故现场,7号遇难者周围的土壤和混凝土碎块样本,送去微量物证分析。」
「特别是他颈部皮肤接触过的所有东西。」
3
晚上,高风没有回来吃饭。
他打电话说,队里要给江月开庆功宴,庆祝她第一次出任务就表现优异。
「你也知道,队里要培养新人,我这个做队长的,必须得到场。」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你自己随便吃点吧。」
电话挂断后没多久,江月发了条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全是庆功宴的场景。
她坐在高风身边,笑得像朵太阳花。
其中一张,是高风正低头,温柔地用纸巾擦去她嘴角的酱汁。
那神情,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专注和耐心。
下面的评论区一片起哄。
「高队偏心啊,只照顾我们月月!」
「郎才女貌,我看你俩脆凑一对算了!」
高风回复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放下手机,默默吃完了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
深夜,高风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他脚步踉跄,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
「洛夕,水......」
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洛夕,你说......我是不是个英雄?」
「是。」我平静地回答。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嘲弄。
「可我的老婆,却是个只会在背后拖后腿的废物。」
「江月今天在饭桌上,说她最崇拜的人就是我。」
「她说,她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你听听,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不像你,死气沉沉的,整天跟死人待在一起,人都变得阴郁了。」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晚上睡在我身边,会不会把尸体的味道带到床上来。」
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高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猛地坐起来,挥手打掉了我手里的杯子。
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水花溅湿了我的裤脚。
「洛夕,我警告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最讨厌你这副什么都懂,什么都看透的样子!」
「你不过就是个法医,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从法医中心滚蛋!」
4
坍塌事故的头七,市里为遇难者举行了小型的追悼仪式。
高风作为救援英雄代表,上台发言。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神情肃穆,声音洪亮。
他讲述着救援过程的艰辛,讲述着队员们的英勇无畏。
讲到最后,他提到了那个幸存者赵立。
「当我们挖开最后一块石板,看到赵立还活着的时候,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站在人群的末尾,看着赵立的家属,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被工作人员搀扶着,走到高风面前。
他们紧紧握着高风的手,老泪纵横。
「高队长,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儿子!」
「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高风扶着他们,连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场面感人至深,周围的记者不停地按动快门。
我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另一户遇难者家属身上。
那是7号遇难者的妻儿。
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男孩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那孩子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一个谎言,拯救了一个家庭的希望,却可能掩盖了另一个家庭的真相。
我的职业守,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追悼会结束,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中心。
物证科的老张已经把分析报告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点开附件,逐字逐句地看着。
报告显示,在7号遇难者颈部的皮肤样本上,检测出了微量的「聚氨酯」成分。
而这种成分,与救援队所使用的某种特殊材质的手套,完全吻合。
5
聚氨酯手套,防滑、耐磨,是救援队的标配。
高风有,江月有,每一个队员都有。
这说明不了什么。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我向中心申请,对7号遇难者进行更全面的二次尸检。
申请理由是,初步尸检报告中,对颈部印记的成因存疑,需要进一步排查。
主任看了我的申请,皱了皱眉。
「洛夕,这个案子已经定性为意外事故了。」
「现在再提二次尸检,会不会节外生枝?」
「主任,我的职责是探寻真相,对每一位逝者负责。」我看着他,语气坚定。
主任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签了字。
「洛夕,我知道你业务能力强,但凡事要讲证据。」
「特别是,这件事还牵扯到高队长。」
「他是你的丈夫,也是全市的英雄,你要注意影响。」
我点点头:「我明白。」
二次尸检安排在两天后。
这两天,我将自己关在资料室,反复研究坍塌事故的所有影像资料。
包括媒体发布的,也包括救援队内部记录的。
高风的「奇迹救援」被剪辑成了宣传片,在各大平台滚动播放。
视频里,他奋不顾身,徒手搬开石块,最终在废墟深处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赵立。
画面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悲壮。
可我将视频一帧一帧地慢放,却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在其中一个镜头里,高风的左手手套上,似乎沾着一片深色的污迹。
而在他抱起赵立后,那个污迹又不见了。
我调出7号遇难者的现场照片,对比他颈部那片印记的形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需要找到那双消失了污迹的手套。
第2章 一个为死者言说的法医。
6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高风,救援结束后,装备是如何处理的。
他一脸不耐烦:「这种小事你问我什么?都由后勤统一清洗消毒归库。」
「江月现在负责这块,她做事细心,你不用心。」
江月。
又是江月。
我找到一个借口,去了救援队的装备库。
江月正在里面整理物资,看到我,她有些惊讶。
「洛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高风取一件换洗的备用制服,他那件在办公室弄脏了。」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哦哦,好的,我帮你找。」江月很热情。
我趁她转身去衣架那边,目光飞快地在装备架上扫过。
手套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收纳箱里,清洗得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
「洛姐,给。」江月把制服递给我。
我接过衣服,状似无意地问:「最近队里很忙吧?我看你都瘦了。」
江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好,跟着高队能学到很多东西,累点也值得。」
「高队说,我比队里某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后勤强多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优越感。
我的心沉了沉。
「对了,」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坍塌救援,高风回来有没有说他手套破了?」
「我记得他有块很贵的手表,怕磨坏了。」
江月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没......没有吧。高队的手套都是特制的,结实着呢。」
她不自然的反应,让我更加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离开救援队,我直接开车去了高风的办公室。
他不在,办公室的门锁着。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他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墙上挂着他各种获奖的照片和锦旗。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拉开下面的抽屉。
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我心里一动,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
这种简单的锁,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几秒钟后,锁开了。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副手套。
正是救援队配发的那种聚氨酯手套。
我戴上自己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双手套拿起来。
左手手套的掌心位置,有一片已经涸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褐色痕迹。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取证棉签,轻轻擦拭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是高风。
我心里一惊,迅速将手套放回盒子,锁好,塞回抽屉。
门被推开,高风和江月一起走了进来。
看到我,高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江月看到我,也是一脸惊慌,下意识地往高风身后躲了躲。
「我来给你送制服。」我举起手里的袋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高风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在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看到那个铁盒子完好无损,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怀疑和冷漠。
「谁让你随便进我办公室的?」
「洛夕,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是不是做法医做久了,看谁都像犯人,还想来搜查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侮辱性。
江月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
「高队,你别怪洛姐了,可能......可能是我刚才说漏嘴了什么。」
她这句看似解围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高风的怒火果然被点燃了。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制服,扔在地上。
「滚出去!」
「在我发火之前,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泫然欲泣的江月,心里一片冰冷。
我没有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制服,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身后,传来高风温柔安慰江月的声音。
「好了,别哭了,不关你的事。」
「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7
回到家,我将从手套上提取的样本立刻送去了检验科。
我需要等待结果。
但我知道,光有物证还不够,高风完全可以辩称手套是在救援其他地方时弄脏的。
我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
我再次将自己埋进了资料室。
这一次,我调取的是未经剪辑的原始素材,来自各个救援人员的执法记录仪和现场固定摄像头。
视频文件巨大,内容杂乱无章。
我一杯杯地灌着咖啡,一帧一帧地筛选着。
两天后,我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机位的视频里,找到了线索。
那是在官方宣布发现幸存者赵立的大约五个小时前。
画面很暗,镜头很远,只能看到废墟的一角。
两个穿着救援服的人影出现在画面里,是高风和江月。
他们的位置,正是后来发现7号遇难者的地方。
视频里,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
高风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训斥。
而江月则不停地摇头,甚至后退了几步。
然后,高风弯下腰,似乎在拖拽什么东西。
由于角度和光线问题,我看不清他拖拽的是什么。
但几分钟后,两人匆匆离开了。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本身就很可疑。
而且,他们的状态,绝不是在进行常规的搜救。
我将这段视频单独截取出来,保存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检验科的老张。
「洛夕,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手套上的痕迹,是人血。」
「经过DNA比对,血型与7号遇难者,完全一致。」
8
铁证如山。
我拿着两份报告,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我预想过真相,但当它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我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高风,我的丈夫,那个被全城人敬仰的英雄。
他不仅见死不救,甚至在同事的尸体上,伪造了另一场「奇迹」。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荣誉?为了晋升?
无论为什么,这都践踏了我作为一名法医的底线。
我回到家,高风竟然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我,他掐灭了烟。
「洛夕,你是不是在查我?」他开门见山。
我没有回答。
「我听说了,你申请对7号遇难者二次尸检。」
「你还调走了事故现场所有的原始影像资料。」
「洛夕,你到底想什么?」他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近。
「你想毁了我,是不是?」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你嫉妒我,嫉妒我受人尊敬,嫉妒我比你成功!」
「所以你想找出我的错处,把我从英雄的神坛上拉下来,对不对?」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高风,你没有错处吗?」我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愣住了。
我将手里的文件袋,扔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
他狐疑地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
当他看到DNA比对结果时,他的手猛地一抖。
当他看到那张截取视频的静态截图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涩。
「这是真相。」我说,「7号遇难者的死亡时间,至少比你‘发现’他早了六个小时。」
「他颈部的印记,是被人扼住脖子拖拽形成的皮下出血,而你手套上的血迹,与他的DNA完全吻合。」
「高风,你本没有救他。」
「你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9
高风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报告,身体摇摇欲坠。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
「你伪造了这一切。」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
「你为了制造一个‘救援奇迹’,为了你那个可笑的英雄头衔,你移动了他的尸体,甚至可能为了让场面更‘真实’,在他身上制造了新的伤痕。」
「你不仅侮辱了一个死者,还欺骗了他的家人,欺骗了所有人!」
「闭嘴!」高风猛地将报告撕得粉碎,朝我扑了过来。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这个疯女人!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你想陷害我!江月可以为我做证!我们当时是在搜救!我们什么都没发现!」
我任由他摇晃,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是吗?那为什么你的手套会出现在你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在装备库?」
「为什么江月一听到我问起手套的事,就那么紧张?」
「高风,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的疯狂。
他松开我,颓然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许久,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洛夕,算我求你,把这些东西毁掉。」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你的丈夫,我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只要你当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高风,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你错的,不是欺骗我,而是你泯灭了人性。」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是我上司的声音。
「主任,是我,洛夕。」
「关于712坍塌事故7号遇难者的死因,我有重大发现,需要立即向市局汇报。」
高风绝望地看着我,眼神从哀求,变成了彻骨的怨毒。
10
调查组来得很快。
我提交了所有的证据,包括那双被我重新从高风办公室取回的手套。
高风和江月被带走调查。
起初,高风矢口否认,将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因爱生恨,伪造证据陷害他。
但江月心理防线先一步崩溃了。
她哭着说出了一切。
原来,事故发生后,高风带着她作为第一批人员进入核心区。
他们很快就发现了7号遇难者。
当时,7号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高风检查过后,确认他已经死亡。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是赵立。
赵立被困的位置相对安全,只是被一些杂物压住了腿,意识清醒。
一个念头,在高风脑中疯狂滋生。
当时现场混乱,信息不畅。
如果......如果把那个已经死亡的7号,当成一个「刚刚」被发现的重伤员,而把赵立当成一个「奇迹」生还者......
一个舍己救人,一个绝处逢生。
这是多好的新闻素材。
这对他即将到来的晋升,是多么重要的砝码。
他把这个疯狂的想法告诉了江月,江月吓坏了,拼命反对。
但高风威胁她,如果敢说出去,就让她在救援队待不下去。
于是,就有了视频里两人争执的一幕。
最终,在高风的威利诱下,江月妥协了。
高风拖动了7号的尸体,将他摆到了一个更显眼、更「惨烈」的位置,这个过程中,他扼住了死者的脖子,造成了那片皮下出血。
然后,他带着江月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几个小时后,他带领另一组队员,「精准」地定位,先是「发现」了重伤的7号,在媒体面前上演了一场紧张的「抢救」,最终宣布「抢救无效」。
紧接着,又「奇迹般」地在废墟深处,找到了幸存者赵立。
整个过程,被他导演得天衣无缝。
他成了英雄。
而那个真正的英雄,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能还在呼喊着妻儿名字的7号遇难者,成了他晋升的踏脚石。
11
真相大白,举城哗然。
昔的英雄,转眼成了的骗子。
高风被撤销一切职务和荣誉,并因涉嫌侮辱尸体罪、伪造现场等多项指控被提起公诉。
江月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并且是被胁迫,得到了从轻处理,但也被救援队开除。
高家成了整个城市的笑话。
高风的父母找到我,在我家门口跪下,求我改口供,求我放过他们的儿子。
「洛夕,一夫妻百恩啊!」
「高风他只是一时糊涂,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悲哀。
「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是没有心。」
「当他决定利用一具尸体来为自己铺路的时候,他就不是人了。」
我关上了门,隔绝了他们所有的哭喊和咒骂。
几天后,我接到了高风律师的电话,他想在开庭前见我一面。
我去了看守所。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看着高风。
他穿着囚服,剃了寸头,几天不见,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再也没有了往的意气风发。
他拿起电话,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洛夕,你满意了?」
「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没有说话。
「我真后悔,后悔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这么一个冷血的女人。」
「我那么爱你,把你捧在手心,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爱你?」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高风,你爱的是你自己,爱的是那个被光环笼罩的英雄幻影。」
「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给你洗衣做饭,衬托你伟大的附属品。」
「你没有!」他激动地拍打着玻璃,「我是爱你的!不然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去发布会?我是想让你分享我的荣耀!」
「分享你的荣耀?」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分享你如何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荣耀的宝座吗?」
「高风,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狡辩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7号遇难者,他叫林涛,是一名中学物理老师。」
「他本来那天是要去给女儿买生礼物的。」
「他的妻子,前几天来法医中心,取走了他的遗物。」
「她告诉我,林涛是个很胆小的人,怕黑,怕疼。」
「她不敢想象,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多害怕,多绝望。」
高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
「我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她。」
「包括你,是如何为了自己的前途,拖拽他,利用他,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
高风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她只是说,她会带着女儿,好好活下去。」
「但是,她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挂断电话,站起身。
「高风,你欠他的,用你下半辈子去忏悔吧。」
我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12
法院的判决很快下来了。
高风数罪并罚,被判处五年。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他将从一个云端的神,彻底跌入泥泞的。
而我,也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房子是婚前财产,在我名下,他被净身出户。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依旧每天上班,解剖,写报告,为逝者寻找最后的真相。
只是中心里的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几分畏惧。
我不在意这些。
那天,我下班的时候,在法医中心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涛的妻子。
她牵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看到我,她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洛法医,谢谢你。」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初的悲痛,只剩下平静和感激。
「谢谢你,还了我先生一个清白,也给了我们一个真相。」
她身边的女孩仰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
「阿姨,谢谢你。」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忽然有些发热。
我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涛的妻子告诉我,她准备带女儿离开这个城市,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说,「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我点点头。
我们告别后,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手机响了,是主任打来的。
「洛夕,市局那边刚发来通知,你被评为今年的‘杰出卫士’。」
「表彰大会下周举行,你准备一下发言稿。」
我握着电话,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心里一片宁静。
我不需要什么英雄的头衔,也不需要谁的崇拜。
我只是洛夕。
一个为死者言说的法医。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