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儿子结婚那年,一直漠视我的丈夫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他开始关心我的生活,记住我的喜好。
甚至逢年过节还会亲自下厨做个饭菜。
所有人都说:
“阿音,你好福气啊,人到中年有个这么贴心的丈夫。”
连儿子都感叹:
“妈,真没想到。前半辈子都是你热脸贴我爸冷屁股,现在倒像双向奔赴了。”
丈夫在一旁听到只是笑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可我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终于,年夜饭桌上,在我又一次不动声色的夹出丈夫给我夹的菜。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筷子:
“周晚音!你不是最爱我了吗?宁愿死也要嫁给我,怎么现在连我夹的菜都嫌脏了?”
1.
一旁的儿子赶紧过来劝和:
“爸,你消消气,妈怎么可能嫌弃你呢?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最爱你了,我都得排在你后面。”
其他人也跟着开口,都在说我到底有多爱他,刚才一定是误会了。
江浔似乎被说动了,他看向我认真地说:
“阿音,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和我说,我们是夫妻,是要白头偕老一辈子的人。”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没必要的隔阂。”
他说得那么诚恳,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受伤,好像一切真的都是我在无理取闹。
可明明刚才我对他做的事,在过去三十年里,他对我做过无数次。
将我做的菜倒入垃圾桶,把我洗过的衣服随手扔给保洁阿姨。
每一次,都在他的冷暴力,和我的讨好里结束。
那时所有人劝我的理由,和现在劝他的理由一模一样。
“晚音,你那么爱他,就别计较了。”
“夫妻嘛,总要有一个先低头的,你爱他多一些,你让让他。”
可为什么,低头的都必须是我呢?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活该承受他的冷漠?
因为我爱他,所以他稍稍施舍一点好脸色,我就必须感恩戴德?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不公平。
见我没说话,江浔再次冷了神色。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丢出的鱼肉,重新放进我碗里,声音冰冷:
“吃。”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我。
亲戚们的眼神最开始的期待,转为不耐,最后变成觉得我不识抬举的嫌恶。
包厢里的空气让人窒息。
余光里儿子对我叹息着摇头。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
几乎没嚼,囫囵着,用力咽了下去。
调料和鱼本身腥气的味道冲进口腔,胃里一阵翻搅。
我拼命地吞咽口水,告诉自己:
周晚音,这是你最爱的人给你夹的菜。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你还在矫情什么?
可那恶心感像有了生命,我猛地捂住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狼狈地冲向洗手间。
门关上的瞬间,我在水池边剧烈地呕起来。
我一边用冰冷的水漱口,一边不受控制地想起。
这双刚刚给我夹菜的手,曾经不耐烦地挥开我递过去的醒酒汤,嘴里清楚地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也曾经亲手将我推下楼梯,让我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我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辣的痛感在脸颊炸开,却奇异地让翻腾的胃平息了些许。
我抬起头,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却在镜子里,看到了江浔写满关切的脸。
我和他在镜中对视。
仅仅是一刹那,他再次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他说:
“周晚音,别给脸不要脸。”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忽然笑了。
这才是我熟悉的江浔。
那个我一直爱而不得,也让我痛不欲生的江浔。
他的温柔体贴装得这么像,演得这么真,我差点......都不习惯了。
2.
其实我爱上江浔时,我们都不像现在这么不堪。
不过是一见钟情,我就栽进去了。
纵使知道他心底有喜欢的人,我还是不知所谓的开始追求他。
我收买他室友打听他的课表,去他打工的便利店一坐就是半天,买一堆本用不上的东西。
周围所有人都开始打趣,说江浔好福气,找了这么个漂亮又家世好的女朋友。
连他妈妈都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这么认为。
直到我见到了林清清。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浔露出那样的表情。
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原来他爱人时是这样的。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江浔没可能了。
所有的死缠烂打,在他眼里,大概连那女孩一个浅浅的笑都比不上。
我灰溜溜地退了场,试图把这个人从生命里剜出去。
直到江浔母亲重病缺钱,我们才又有了交集。
那段时间,我陪在医院,忙前忙后。
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说我是他们家的恩人。
江浔对我虽然还是客气疏离,但至少,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我以为,是我的诚心终于打动了他,是患难见了真情。
我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他,以为终于走进了他的世界。
直到他一次醉酒后,迷迷糊糊喊了林清清的名字。
我才意识到他并不爱我。
可我不明白,不爱我,又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我变得焦虑,易怒,小心翼翼又歇斯底里。
然后,我发现了他们的见面。
在城西一家很旧的咖啡馆。
我没忍住,找上了门。
那个女人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她看着狼狈的我,没有惊讶,只有嘲讽。
她说:
“周晚音,你这么闹,有意思吗?他的心从来就没在你身上过。”
“当年要不是他妈以死相,你以为你能嫁给他?”
“他妈妈嫌我家穷,嫌我爸妈是卖菜的,着他跟我断了。他孝顺,听了。”
“不过没关系,他就算娶了你,心里装的也还是我。”
“我哪怕结了婚,生了孩子,只要我找他,他都会来。你留不住男人的心,是你自己没本事。”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原来我这场自以为是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男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可等着我的,是一脸盛怒的江浔。
林清清把我们之间的对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他。
他眼睛红得吓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周晚音!你去扰她?!你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想问他为什么信她不信我。
可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颤抖。
争执中,他猛地一甩手。
我失去平衡,滚下了楼梯。
醒来是在医院。
小腹空荡荡地疼,在我知道孩子到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了。
江浔站在床边,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哑着嗓子,刚想说什么。
他却先开了口,声音涩:
“现在你满意了?”
我怔住,巨大的悲伤和茫然让我发不出声音。
后来,从前来探望的朋友的话语里,我拼凑出了后续。
林清清死了。
她那个本就酗酒家暴的丈夫,因为我的上门发现了她和江浔的联系。
一场激烈的争吵后,男人失手,打死了她。
我失去了一个未成形的孩子。
林清清失去了生命。
江浔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这么算下来,我仿佛成了受伤最轻的那一个。
也成了最现成的替罪羊。
如果我不去闹,如果孩子还在,如果......
似乎一切悲剧的引线,都是我点燃的。
那之后,三十年如一的冰冷,漠视,视而不见都是成了我自找的。
活着的时候,我争不过她。
她死了,我连争的理由都没有了了。
可就在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得时候,他忽然又变了。
开始让我在他身上重新看到爱人的模样。
这算什么呢?
我紧紧盯着镜子里的江浔,
“江浔,你还爱她吗?”
镜子里的他,明显僵了一下。
许久,他才恼羞成怒地低吼出来:
“周晚音!所以你今天闹这一出,就因为这个?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快五十的人了还翻旧账,也不嫌丢人,我不爱她,我爱你行了吧。”
我重新掉下泪来。
快半百的人了,好像再说些情啊爱啊,太矫情了。
可我还是想说,江浔,不行。
因为,我不爱你了。
3.
最后的年夜饭还是不欢而散。
大年初一,儿子江暮云敲开我的房门。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明天初二,按理说该陪然然回娘家。”
“可您也知道,然然她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爸......还在牢里,娘家实在没人了。”
“我们就想着,去墓地祭奠一下她妈妈,尽个心意。”
他说了一堆亲家母的好,说她如何含辛茹苦,如何坚强善良。
话里话外,满是怜惜。
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要不......妈,您和爸明天也跟我们一起去吧?就当是一家人,去看看。”
从昨晚争执后就一直沉默的江浔,这时候也抬起了头,目光扫过我,
“儿子说得对,咱们也去看看吧。”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走亲访友的人提着红艳艳的礼盒,脸上洋溢着笑。
我们的车却后备箱里装满了纸钱一路开往城郊。
到了目的地,儿子和林然已经蹲下身,开始摆放水果糕点,点燃纸钱。
江浔走过去,将手里的白色雏菊放在了墓碑前方。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除了墓碑上那张即便褪色也依然温婉的遗照。
和照片下方,那三个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名字,
林清清。
原来,林然,是林清清的女儿。
我的目光从江浔平静的侧脸,挪到儿子微微低垂的头上,
最后,死死钉在林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我转身就走,儿子却快步过来拉住我,
“妈,你还没烧纸呢,怎么就走了。”
我回过头看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有否认,
“妈,您别这样......那都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和我们没关系。然然只是想她妈妈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看着我的儿子,看着他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沉默姿态,忽然就笑出了声。
原来我的儿子,和他父亲一样。
林然这时往前站了半步,
“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我妈妈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我都不介意你们之间的关系,您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三十年前,林清清也这么问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和江浔的关系了,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三十年后,她的女儿,也用同样的话来反问我。
一切仿佛一个荒诞的轮回。
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墓碑上的白月光和她的女儿,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只是个局外人。
我说不出话,也没有了争辩的力气。
这时候。江浔居然挡在了我的面前。
“林然,够了!”
“我今天让你妈来,只是想和过去做个了断。”
儿子不认同的看向他,江浔却像是没看见,转身看向了我:
“阿音,你去给清清道个歉。当年的事,你确实有冲动的地方。”
“只要你肯道歉,今天,就在这里,所有的事一笔勾销。”
他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以后,我们好好过子。我......我会对你好的。”
儿子沉默着,表达了他的态度。
我却伸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啪!”
江浔的脸偏过去,他愕然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般。
江暮云和林然都发出了惊呼。
我没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就走。
出租车上窗外的景物开始流动,熟悉的街道,喜庆的红色,都模糊成一片晃眼的光影。
我忽然想起儿子第一次带林然回家吃饭的情景。
那天江浔异常沉默,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林然身上。
我当时只以为是长辈对儿子女友的审视。
饭吃到一半,林然小声咳嗽了一下。
江浔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盛了碗还鸡汤放到林然面前,声音温和:
“喝点汤,润润嗓子,小心烫。”
其实一切早就有预兆,只是我没发现。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江浔。
接听后,对面传来他焦急的声音:
“晚音!我的话其实还没说完。”
“我从儿子决定结婚那天起,就真的想通了,想跟你好好过下半辈子。”
“我今天带你去,真的是想跟过去彻底告别,我不想心里永远梗着刺......”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一切转变都在儿子婚礼。
原来是他的遗憾被儿子弥补。
是我的罪孽被他原谅。
他终于整正视了我的付出和他对我的爱。
可这一切,我都不需要了。
“可我不想和你好好过了。”
我轻轻打断他,
“江浔,我们离婚吧。”
第二章
4.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我只能听见江浔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说什么?”
“离婚。”
我平静的重复,
“江浔,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常的训斥和压制,
“周晚音!你疯了吗?”
“就因为我今天带你去墓地?就因为让你给清清道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很清醒。江浔,这三十年来,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你、你是因为暮云找了林然的缘故?”
他试图寻找理由,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那是儿子的选择,我们做父母的......”
我打断他,
“不是因为林然。”
“甚至不主要是因为林清清。江浔,我们之间的问题,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存在。”
“过去不过是我在装傻,现在我不想继续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恨我?”
“晚音,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孩子没了,我也痛心。”
“可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而且我们后面不也有了暮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行吗?我们现在都这个岁数了,离婚?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的模样。
三十年来,每当我想表达不满,想诉说委屈,他都是这副表情。
然后我会退缩,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于计较,是否真的不够宽容大度。
可今天,那股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江浔,”
我一字一顿,
“我不在乎别人笑不笑话。我在乎的是,我剩下的子,不想再和你一起过了。”
他终于怒了,
“周晚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都说了会跟你好好过,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揪着陈年旧事不放?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满意?”
又是这句话。
“别给脸不要脸”。
多熟悉啊。
在过去无数个夜,它以各种变体出现,提醒着我的不知足,我的不识抬举。
我轻轻笑了:
“江浔,你的脸,我要不起。你的心,我也不想看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掉了手机。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朝着我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方向。
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5.
老房子是父母留给我的。
这些年,我时常过来打扫,添置些简单的家具电器。
原本想着,等暮云有了孩子,或许可以带过来小住,图个清静自在。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搬进来住,却是为了逃离自己的婚姻。
我坐在落了层薄灰的旧沙发上,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荡,却莫名让人心里踏实。
这里没有江浔的任何东西,没有我们婚姻里那些精致冰冷的摆设,没有需要我时时刻刻维持体面的假象。
我知道江浔会找过来,迟早的事。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接受我单方面宣布离婚,尤其是在他“浪子回头”之后。
这对他来说,是挑衅,是侮辱,是他完美丈夫剧本里不该出现的纰漏。
果然,傍晚时分,门被敲响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一阵,停了。
然后,我放在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接一个,不同的号码。
有江浔的,有儿子的,甚至还有林然的。
我没接。
手机安静片刻,又震动起来。
短信一条条进来,内容大同小异。
劝我回去,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说爸知道错了,说妈您别赌气,说外面冷回家吧。
字里行间,都在描绘那个平稳享福的家,那个我只需要回去就能重新拥有的好子。
可那是什么好子?
那是我用三十年隐忍,用无数个深夜的泪水,用自我怀疑和麻木堆砌出来的假象。
是一个不爱我的丈夫,一个欺骗我的儿子,和一个永远横亘在我婚姻里白月光的女儿共同维持的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我到了这个年纪,还要继续配合他们演这出戏?
凭什么我不能把剩下的子,留给自己?
我给父母的遗像上了炷香,默默坐了一会儿。
然后,联系了我早先委托好的律师,将所有离婚事宜全权交托。
几天后,我登上了出国的飞机。
和江浔结婚太久,我差点都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多么喜欢新鲜、热衷冒险的人。
年轻时的周晚音,可不是坐在豪华客厅里等丈夫回头的怨妇。
我在外面待了不短的时间。
看没看过的风景,做没做过的事,一点点把那个被婚姻磨得面目模糊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等我再回来,律师告诉我,江浔不仅没有配合办理离婚手续,反而动用了不少关系和人脉,高调地寻找我。
在各种场合深情告白,诉说他的悔悟和不舍。
媒体报道了几次,标题无非是【商界大佬痴心守候,深情呼唤出走爱妻】【三十载婚姻波折,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成功地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情深不渝的完美丈夫形象。
而我,在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里,成了一个人到中年还闹脾气、作天作地的娇纵女人。
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拥有如此深情丈夫却还要折腾的“公主病”。
6.
我给儿子江暮云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妈,您还是回来吧。爸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您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呢?”
“况且这些年您一直都是靠我爸养着,要是离了婚,您一个人怎么生活?”
我听他说完,没再多言,挂了电话。
我冷笑一声。
江浔大概是演深情丈夫演得太投入,都忘了自己当初一个身无长物的穷小子,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是靠我父亲。
当年父亲为了我这个一门心思要嫁的女儿,才将他扶植起来。
最初,父亲是想让他入赘的。
是我,顾及他的自尊心,哭着求父亲退让,最终只让暮云随了他的姓。
但父亲终究是商场里厮过来的人,没那么天真。
公司明面上的风光是江浔的,可真正的命脉,最核心的股份和几个关键公司的实际控股人,始终只有我一个。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
“音音,握住这个,给自己留条路。”
现在看,他是对的。
我没有犹豫,通过律师和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启动了程序。
罢免了江浔在核心公司的所有职务,收回了相关的管理权限。
消息传出,业内震动。
江浔终于不再是电话里那副深情的模样。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我,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都在跳。
“周晚音!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罢免我?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吗?!”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三十年打拼的脸面,被你一下子撕净了!”
我坐在老房子的旧沙发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浔膛起伏,见我毫无反应,那股暴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晚音......我们非要这样吗?”
“三十年了,我们有了暮云。是,我以前,我亏欠你,我都认!”
“可我现在是真的想改,想好好对你!你就不能......就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眼圈发红,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只是看着他,等他所有的话都说完。
然后我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离婚。”
那点希望瞬间熄灭,他再次变得愤怒。
“周晚音!你就非要做得这么绝?离了婚,对你有什么好处?没我告诉你,就算离婚,你的财产也得分我一半!”
我不再与他废话。
既然他不肯协议离婚,那就只能法庭上见。
我拿出了准备好的材料,律师也很有信心。
可最终,我败诉了。
法院认为,我们婚姻存续时间过长,财产关系错综复杂,
且江浔近年来“确有悔改表现并积极维护家庭”,仅凭感情破裂难以支持我的离婚诉求。
7.
我接到了江浔的电话。
这次他很平静:
“阿音,我真的不想和你离婚。”
“不是为了权势,也不是为了财产,而是......我真的爱你。”
我相信,他此刻说爱我,是真的。
我见过他爱林清清的样子,也在三十年里一直爱着他。
爱人的样子是一样的,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太累了。
这迟到了三十年的真爱,像一件过季的华服,即便料子再好,款式再对,我也穿不动,也不想穿了。
我的声音也很平静:
“江浔,我相信你。”
“但,我不要了。”
电话挂断后,门外响起了门铃。
是林然。
她递给我一个旧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记。我也是最近才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里面......提到了很多过去的事,包括她和公公,也包括......您。”
我接过记,没有立刻打开。
林然继续说:
“我以前,一直听我爸骂骂咧咧,说我妈心里有别人,说她是破鞋。”
“也听我妈偶尔念叨,说江叔叔是被的,说他心里苦。”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三个人里,我妈和公公是相爱的苦命鸳鸯,而您......是那个拆散他们的、有钱有势的恶人。”
“直到我看了这本记。”
她深吸一口气,
“我才知道,事情不是那样。我妈......她确实爱公公,但也怨他懦弱,怨他听从家里安排娶了您。”
“她后来结婚,一部分是赌气,一部分也是现实所迫。”
“她婚后过得不好,找江叔叔,有旧情,也有寻求安慰和帮助的成分......”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破坏您的家庭,至少在记里,她写了对您的......愧疚。”
“她说,您去找她那次,她那些话是故意气您的,因为她也痛苦,也嫉妒您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公公身边。”
“她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她后来很后悔,想找您道歉,但还没来得及,就......”
林然的声音哽咽了:
“这本记,也许改变不了什么。”
“但我觉得,您有权知道另一面的真相。”
“我妈妈,也许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理直气壮。而公公......”
她顿了顿,
“他或许有他的无奈和痛苦,但他选择把痛苦转嫁给您,选择用冷漠惩罚您几十年,是他的错。”
“我......我很抱歉,因为我,让这一切又浮出水面,再次伤害到您。”
我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心中五味杂陈。
恨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假想敌的形象早已深蒂固。
如今突然有人告诉我,那个“敌人”也有愧疚和后悔,这感觉很奇怪,并不释然,反而更添悲凉。
我们三个女人,都被困在了同一个男人的懦弱和自私里。
林清清用死亡解脱了,而我,用了三十年。
我最终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然。”
“也谢谢你愿意叫我一声妈。”
“过去的事,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你和暮云好好过子,那是你们的人生。”
“至于我和你公公的事,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与你母亲......也无关了。”
林然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她起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我独自坐了很久,才翻开那本记。
字迹娟秀,记录着一个女人爱而不得的苦闷、婚姻生活的绝望、对往昔恋情的怀念,以及......对我这个“情敌”带着嫉妒与歉意的观察。
合上记时,天色已晚。
茶室里灯光温暖,我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所有的爱恨情仇,在生死和时间面前,终究成了一本泛黄的记,几行模糊的字迹。
8.
第二次开庭前,我约了江浔在老城区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
相对而坐,我把那个磨损的旧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林清清留下的记。”
“林然找到,给了我。我想,你也应该看看。”
江浔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他没有立刻去碰。
我继续说,
“看看里面写的,看看你记忆里那个完美无瑕的林清清,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看看,你这三十年,到底在执着什么,又用这份执着,折磨了谁。”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最终却只是绷紧了嘴角。
“江浔,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那些账,算不清,也没意思了。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说最后几句。”
他喉结滚动,哑声问:
“......什么?”
“放过我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了。拖着,演着,彼此折磨着,除了让所有人都难堪,还有什么意义?”
“你就这么恨我?”
他声音发涩。
“不。”
我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了。恨需要力气,需要在意。我现在对你,连恨都觉得是浪费。”
他脸色白了白。
我又推了推那个笔记本,
“看看吧,有些东西三十年钱你不懂,现在你改懂了。”
说完,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茶室。
第二天,法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律师在旁边低声核对最后的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告席始终空着。
直到法官即将宣布开庭,江浔的代理律师才匆匆赶来,附在法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法官点了点头,程序照常进行。
江浔的律师当庭起身,声音清晰但没什么起伏地陈述:
“尊敬的法官,我方当事人江浔先生经慎重考虑,决定尊重周晚音女士的离婚意愿,不再坚持反对诉讼请求。”
“对于双方财产分割问题,我方当事人亦无异议,尊重法庭判决。”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打键盘的细微声响。
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法律条文被宣读,听着法官最终落下法槌,宣布离婚成立。
江浔竟然没来。
他终究比我想象的还要懦弱。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他委托律师全权处理,几乎放弃了一切财产主张,甚至主动将几处我原本没打算要的资产也明晰地划了出来,姿态近乎割席。
我的律师都有些意外,私下对我说:
“江先生这次......倒是脆。”
我没说什么。
脆吗?或许吧。
又或许,是那本记,终于撬开了他为自己建造了三十年的堡垒,让他不得不直面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面对两个女人因为他而承受的痛苦,一个已逝,一个心死,他那些迟来的深情和补偿,显得如此可笑又苍白。
除了放手,他还能做什么?
尘埃落定后,我搬离了老房子,去了南方一个暖和的小城。
我种了些花,又抱回来一只橘猫,子过得很简单。
早晨去市场买新鲜的菜,下午看看书,或者跟着视频学画几笔不成样子的水彩。有时也会独自短途旅行,去没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
不再需要关注谁的脸色,揣摩谁的心情,计算着说什么话才不会惹人厌烦。
沉默或出声,都是自在的。
儿子暮云和林然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他们带孩子来看过我几次。
小姑娘眉眼像林然多些,但笑起来的神气,偶尔有那么一点像暮云小时候。
我抱着她,软软的一团,心里有些陌生的柔软,但也就止于此了。
我和林然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能客气地交谈,聊孩子,聊天气,但不会更深入。
这样也好,彼此都轻松。
暮云比以前沉默了,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欲言又止。
一次,他帮我在院子里搬花盆时,忽然低低说了句:
“妈,对不起。”
我没追问对不起什么,只是拍了拍他沾了泥土的手背:
“都过去了。好好对林然和孩子。”
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至于江浔,消息是零星传来的。
听说我走后不久,他就彻底退出了公司的常管理,交给了一直培养的副手。
产业还在,但声势大不如前。
有以前的熟人偶然提起,说在某个疗养地见过他一次,形单影只,老了不少,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具体怎么样,没人说得清,也没人特意来告诉我。
这些传言,听听也就过了。
他的健康,他的孤独,他晚年的悔恨或平静,都和我再无关系。
我们就像两棵曾经被迫缠绕生长的树,如今被彻底劈开,各自立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系不再相连,枝叶也不会再触碰。
我的前半生,写满了周晚音对江浔的痴念、怨怼和挣扎。
而后半生,终于只属于周晚音自己。
开始时有点陌生,像踩在初融的冰面上,小心翼翼。
但走着走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平静和自由,便一点点从脚底升上来,漫过心口。
这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