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不好啦,家里进贼了!”
厨房里传来岳母的叫声,我和老婆赶紧进去,就见她指着那盘红烧肉嚷嚷。
“二十块红烧肉少了一块!”
听见岳母的话,我松了口气,挠挠头,“妈,我做饭的时候尝尝咸淡,就吃了一块。”
岳母瞪了我一眼,“钱不见多赚,吃肉比谁都快!”
妻子也跟着指责:“这肉是专门买给儿子吃的,你跟孩子抢什么?”
儿子跟着有样学样:“爸爸偷我的肉吃,爸爸是小偷!”
一时间,我无地自容。
晚上我刚把孩子哄睡,夜不归宿的妻子发来消息:
“你今天偷吃肉惹妈不高兴了,明天去买个金手镯孝敬她,记得买个大点的。”
我气笑了,看了眼刚刚中奖800万的彩票,特意把兑奖时间换到后天,然后回她:“明天早上,民政局见。”
1.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老婆在凌晨三点才回来。
我轻手轻脚地拉开衣柜,只挑了几件自己的常穿衣服,塞进那个旧的旅行包里。
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我心里一阵发酸。
十年了,这个家属于我的东西,原来一个包就能装下。
老婆被窸窣的声音吵醒,撑起身子皱着眉:“大清早的,你折腾什么呢?”
“收拾东西。”
我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抽屉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全部塞进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嗤笑一声又躺了回去:
“装模作样!我看你能收拾出什么花样。”
说完便不再理我,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我默默走到厨房,像过去十年一样,煎蛋、热牛。
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鸡蛋,想起昨天我被骂做老鼠,口堵得发慌。
饭桌上气氛压抑,老婆刷着手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我妈后天过寿,订了聚贤楼,你到时候下班记得直接过去。”
“还有别忘了买金手镯给我妈赔礼。”
她顿了顿,习惯性地叮嘱,“别又穿你那件起球的破衬衫,丢人现眼。”
我没应声,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了。
饭桌上,谁也没提昨晚那条信息,仿佛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梦呓。
直到小杰背上书包,老婆在门口换鞋时,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斜了我一眼:
“对了,你昨晚抽什么风?发那信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把最后一口牛喝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今天去民政局,离婚。”
她换鞋的动作停住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一扯:
“离婚?张铭,你没事吧?就因为你昨天偷吃肉被我说了两句?至于吗你?”
“至于。”我抬眼看着她,重复道,“这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脸上的讥诮慢慢凝固,转为被冒犯的怒气:
“行,离!谁不离谁是孙子,我看你离了我怎么活!”
我们先去的民政局。
老婆看着民政局的大门,脸色铁青,但赌着气,一路无话。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我们面无表情地答“感情破裂”。
当那个暗红色的印章盖下去,她接过离婚证时,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把证件狠狠塞进包里,强撑着气势:“张铭,你别后悔!到时候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道:“今天过后,我就搬出去住,孩子,后面归你了,记得去接孩子。”
2.
红本本拿到手,周萱抢过去塞进包里,下巴抬得老高。
“张铭,我等着你回来求我。”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别忘了,你工资卡还在我这儿,身上一毛钱都没有,我看你能硬气几天!”
她拉过旁边玩手机的儿子:“小杰,跟你爸说再见,咱们娘俩过清净子。”
小杰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不耐烦地嘟囔:
“爸,你赶紧认个错不就完了?真麻烦,我妈说了,要不是你没用,我们早换大房子了,我同学他爸......”
孩子的话像针,扎得我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萱得意地哼了一声,拦了辆出租车,带着儿子钻了进去。
车窗摇下,小杰终于抬起头,扔下一句:“爸,你下次回来记得给我带最新款游戏机,要不就别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初秋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手下意识地伸进裤兜,摸到那张褶皱的彩票,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
这薄薄一张纸,是我全部的底气。
我没犹豫,直接打车去了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
兑奖流程比想象中繁琐,签字、核验、扣税......
当工作人员将最后的凭证递给我,几乎是同时,手机“叮”的一声脆响,屏幕亮起:
【中国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09月XX10:27完成代付交易人民币8,000,000.00,余额8,000,125.30。
看着那一长串零,我反复数了三遍。
直到眼睛发酸,才确认这不是梦。
从彩票中心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我看了看身上这件穿了三年、领口已经磨毛的衬衫,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商场。
再出来时,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
下一站,是公司。部门王总看到我的辞职信,惊讶地扶了扶眼镜:
“小张,你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是公司老人了,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嘛。”
我摇摇头,语气平静:“谢谢王总,没什么难处,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打算换种活法。”
收拾个人物品时,同事小李蹭过来,压低声音:
“铭哥,你、你真跟周姐离了?她刚在部门群里说......”
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说你就硬撑吧,等钱花光了,肯定得哭爹喊娘地回去认错。”
我只是笑了笑,把抽屉里那盒没吃完的提神糖果留给了他:“以后熬夜加班,用得着。”
发小接到我的电话,早早就在他开的律师事务所楼下等着了。
见面二话没说,先给我口来了一拳:“你小子,真离了?!”
他上下打量我,眉头皱起,“周萱没把你生吞活剥了?”
我把手机短信递到他眼前。
发小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搂住我脖子:“我艹!八百万!你苍天有眼啊兄弟!”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拉着我就往旁边一家常去的饭馆走,“不行,今天必须喝点,庆祝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几杯白酒下肚,发小眼圈有点红,拍着桌子:“离得好,早该离了!周萱她们家,本就是拿你当长工使,你再看看她那个妹夫,不就是个包工头吗?有点臭钱瞧把他嘚瑟的。”
“周萱还整天把他挂嘴边挤兑你,她怎么不想想,是谁风雨无阻接送孩子?是谁她妈生病了半夜去医院排队挂号?都是你张铭!”
我默默听着,胃里被酒精和往事灼烧着。
我掏出新买的手机,给发小斟满酒:
“兄弟,接下来,还得麻烦你帮我好好规划规划,这新子,该怎么过,我得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3.
我在快捷酒店住了下来,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屏幕一次次亮起,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污渍。
点开最新一条语音,岳母尖利的声音立刻刺破寂静:
“张铭,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接电话,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给周萱赔礼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别给脸不要脸!”
语气依旧强势,仿佛我只是闹了场无足轻重的脾气。
下一条是小舅子发来的,语气带着他惯有的的精明:
“姐夫,哦不,张铭,听说你真离了?那你之前答应借我那八万块钱买房首付,什么时候转过来?亲兄弟明算账,这钱你总得认吧?我姐可是证人。”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打字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在他乃至整个周家看来,我张铭的存在,大概就是一个理应被他们予取予求的附属品。
我泡了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雾气蒙在眼镜片上。
想起订婚那天,岳父拍着我肩膀说“我们周萱从小娇生惯养”,当时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保证会对她好。
可现在他们全家都忘了,当年是周萱先追的我。
手机又亮起,是老家堂哥发来的:“伟子,你岳母电话都打到咱村了,你妈气得血压升高,说你丢尽了老张家的脸!”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掐进了掌心。
我们老张家是穷,可祖祖辈辈没出过离婚的。
当年我考上大学,全村凑钱送我出的山沟沟。
忽然想起周萱第一次来我家,她捂着鼻子说旱厕太臭,当晚就闹着要住县城宾馆。
那时我妈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那是她捡废品攒了半年的。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家族群里堂姐转发了一条文章:《男人没本事才会离婚》。
底下亲戚纷纷点赞,三叔公留言:“小铭从小就窝囊。”
我扯了扯嘴角,拿起新买的手机,拨通了发小的电话。
“都安顿好了?”他那边听起来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
“嗯,在酒店。”
“周萱那边没再找你麻烦?”
“找了不少,”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都是催我回去认错的。”
发小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猜到了,他们是不是觉得你离了他们活不了?”
“看样子是。”
“律师这边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你过来签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依然令人不适。
“明天。”我说,“先从找房子开始,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4.
发小开着我新提的SUV,载着我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入一个绿树成荫的高档小区。
车窗外掠过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泛着粼粼波光的人工湖。
“这小区私密性好,安保严,闲杂人等进不来。”
发小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把那个旧旅行包从后备箱拎出来。
包瘪瘪的,在新环境里显得格外寒酸。
新租的房子在十八楼,是个视野开阔的大平层。
开门进去,宽敞的客厅通透明亮,光洁的地板倒映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空气里有新房子的味道,和我过去十年呼吸的油烟味截然不同。
我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规划着该添置些什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光洁的岛台上。
果然,岳母尖利的声音立刻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起来,“张铭,你个没良心的,你把我女儿外孙扔下不管,我六十大寿你都不露面,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亲戚们都在问,我怎么有你这么个白眼狼女婿!”
“阿姨,”我目光扫过亮堂的落地窗,“我们离婚了。”
“离婚怎么了?离婚就不是晚辈了?”
她的哭腔立刻收住,转为尖利的指责,“小杰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整天哭着想爸爸,都是你害的,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几乎能想象出画面,岳母开着免提,周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眼等着我的服软。
他们需要的不是老公、爸爸,而是一个能做饭、接送孩子、随时待命的佣人。
发小正帮我搬书进来,听到这儿一把抢过手机:
“老太太,小杰想爸爸?那怎么不让孩子接电话?张铭净身出户的时候,你们谁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周萱冰冷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靠不住,现在还要靠朋友出头?我告诉你张铭,等你这点钱花完了,看你这些朋友还能留几个!”
她顿了顿,熟悉的对比又来了:“我男闺蜜白手起家,现在手下管着几十号人,你呢?离个婚还要找兄弟撑腰,真是越活越出息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开阔的景色,第一次没有感到闷。
我拿起手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周萱,他确实有本事,所以他那个工地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事儿,要是被质检部门知道,不知道他那点本事还够不够他折腾的?”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我继续淡淡地说:“至于我过得好不好,就不劳你费心了,另外,关于小杰的事,抚养费我会按时给,挂了,别再打扰我了。”
第2章 2
5.
搬进新家的夜晚格外安静。
在崭新的沙发上,刷手机时,一条周萱的朋友圈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生活总会有新的惊喜,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爱心]】
配图是周萱在一家高级西餐厅的笑脸,她身旁坐着的,正是那个总是对她嘘寒问暖的男闺蜜杨浩。
照片一角,还能看到小杰正低头切着牛排,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定位显示在一家我过去从未敢随意踏入的餐厅。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中竟意外地平静。
曾经会刺痛我的画面,如今看来,不过是另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我手指一动,划了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任何评论,就像没看见一样。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了。
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小杰班主任的号码。
“是小杰爸爸吗?您能不能尽快来学校一趟?”
老师的语气带着一丝为难和急切,“孩子今天和同学发生了比较严重的冲突,把人家额头都磕破了,对方家长也在,情况有点复杂,妈妈电话打不通,只好联系您了。”
我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小杰带着哭腔的吵闹声,还有另一个女人不依不饶的指责。
我几乎能想象出场面有多难堪,
而周萱,在这个需要她出面的时候,却联系不上。
“好的,老师。”我还是开了口,“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我并没有立刻动身。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无忧无虑玩耍的孩子们。
我想起照片里小杰坐在那个男人旁边的样子,想起他过去对我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排斥。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车钥匙。
无论如何,我还是他的爸爸。
6.
我开车赶到学校时,老远就听见教务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推开虚掩的门,首先看到的是班主任李老师尴尬的脸,和一位妆容精致、满脸怒容的陌生女士。
小杰站在角落,梗着脖子,脸上有一道抓痕,校服也扯歪了,但眼神里全是倔强和不忿。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把头扭向一边。
“你就是张轩的爸爸?”
那位女士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看看你儿子的好事,把我家小宝的脸都抓破了,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
李老师连忙打圆场:“王太太,您别激动,张先生,事情是这样的,课间孩子们聊天,说起父母的职业,小宝同学可能、可能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小杰就动了手。”
我看向小杰,他却猛地转过头,冲我吼道:
“都怪你!要不是你没用,是个骑破电动车的穷光蛋,我怎么会被人笑话,人家爸爸都开好车,就你丢人!”
“你居然还敢和我妈妈离婚!”
那个叫小宝的孩子在一旁带着哭腔添油加醋:“我又没说错!我妈妈说了,你爸爸连个工作都没有,被你妈妈赶出家门了,是个失败者!”
王太太抱起胳膊,冷笑一声:
“听见了吗?小孩子的话最真实,张先生,不是我说你,你自己没能耐,让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现在还有脸来?赶紧赔礼道歉,赔偿我们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所有的矛头,似乎都理所当然地对准了我。
我看着小杰那双充满怨恨和羞耻的眼睛,仿佛我才是这一切耻辱的源。
这时,周萱急匆匆地赶来了。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与我这身匆忙赶来的随意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她先是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立刻换上笑脸对王太太说:“哎呀,王太太,真是对不起,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的,您别生气。”
她悄悄拉了我一把,低声道:“你快给人道歉啊!还嫌不够丢人吗?”
小杰看到妈妈来了,立刻扑过去,带着哭腔说:“妈妈,我不要他来做我爸爸,同学们都笑话我!”
周萱搂住儿子,瞪着我:“你看看你,你自己没本事还连累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母子情深的一幕,看着那位趾高气扬的王太太,看着周围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周萱和那位王太太,而是直接面向李老师:
“我和周萱女士已经离婚,协议明确规定,孩子张轩的抚养权归她所有,从法律和情理上,孩子的一切事务,都由监护人周萱女士全权负责。”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愣住的周萱,最后落在小杰那张由怨恨转向惊愕的脸上。
“所以,今天这件事,以及今后张轩在学校发生的任何事,都请直接联系他的法定监护人周萱女士,与我张铭,再无任何关系,我不会道歉,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因为这不是我的责任。”
我定定地看着小杰:“如你所愿,现在,你不用叫我爸爸了。”
“现在,这里没我的事了,再见。”
7.
教务处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我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的回响。
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照进一片光亮的尘埃,有些刺眼。
我没有回头,径直穿过场。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是周萱的号码在执着地闪烁,最终归于沉寂。
我直接将她拉入黑名单。
回到那个窗明几净的新家,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家具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周萱和她那边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会默默收拾烂摊子的张铭,已经不存在了。
我开始真正规划自己的生活,联系装修公司,商讨新家的软装方案,甚至报了一个搁置多年的兴趣班。
子像重新接上的流水,平稳地向前。
然而,一周后的傍晚,这种平静又被打破了。
门铃急促地响起,监控屏幕上,赫然是岳母那张焦急又带着惯常刻薄的脸,旁边站着蔫头耷脑的小杰。
我没有开门,对着通话器平静地问:“有事?”
岳母的声音立刻拔高,带着愤怒:“张铭,你快开门,小杰发烧了,烧了两天了!周萱那个没良心的,说什么出差,电话都打不通,孩子烧得说明话,一直喊爸爸......你赶紧开门,送孩子去医院!”
我透过屏幕,看着小杰红的小脸和委顿的神情,心里某弦轻微地颤了一下。
以前,但凡孩子有点头疼脑热,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必须立刻赶到,否则就是“不配当爹”。
现在,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发烧了应该去医院,或者联系他妈妈。”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他的法定监护人,找我有什么用?”
“你怎么这么狠心!”
岳母开始拍门,“他是你儿子啊,血浓于水你懂不懂?现在是你摆架子的时候吗?要是孩子烧出个好歹,你后悔一辈子!”
我甚至能想象出门外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若是以前,这样的道德绑架会让我立刻妥协。
但现在,我只是淡淡回应:“协议写得很清楚,孩子生病是监护人的责任,需要我帮你拨打120吗?或者,你可以联系那位‘能’的杨浩,他不是有车吗?”
门外静了几秒,随即传来岳母更加尖利的咒骂。
我关掉了监控屏幕的声音,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门外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小杰虚弱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爸爸,我头疼,我好难受,你来接我好不好......”
孩子的哭声像细针,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沉默着,听着电话那头他粗重的呼吸和岳母在一旁教唆“快求你爸爸”的声音。
曾几何时,这样的呼唤是我无法抗拒的软肋。
“小杰,”我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听外婆的话,去医院看医生。”
“为什么,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孩子的哭声更大了。
“可是,是你自己觉得我丢人的,你不是只要你妈妈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岳母气急败坏的嘟囔。
我挂断了电话,将这个新号码也拉黑。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语气是周萱式的咬牙切齿:
【张铭,你够狠,孩子住院了,医药费你一分都别想跑!】
8.
自那之后,连续数,风平浪静。
我乐得清静,每里不是去新开的茶室品茗,便是到健身房消磨时光,就等着时间到了去新公司报到了。
新家的露台上,我添置了一套雕茶桌,很自在。
这午后,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我曾烂熟于心、如今却已刻意淡忘的号码。
我让铃声响了五六下,才不紧不慢地接起,按下录音键,却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平静。
随即,周萱那熟悉的声音传来,褪去了往的尖利,裹上了一层刻意拿捏的的腔调:“张铭,是我。”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起伏的折线上。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像是在积蓄勇气:“我、我知道,以前很多事,是我不对,我脾气急,说话冲,让你受委屈了。”
这开场白,倒是新鲜。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小杰前几天发烧,住院了。”
她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医药费花了不少,我这边......唉,最近工作上也不顺心,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嗯,不容易。”我重复着,语气听不出波澜。
“张铭,”她语气软了下来,几乎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还有小杰这个纽带。你看,你能不能先给我点钱应应急?不多,就三万,等我缓过这阵子,一定还你!”
她急急补充,“就当是为了小杰,孩子不能跟着我受苦啊!”
看,还是为了钱。
估计又是打麻将输了不少钱进去。
“周萱,”我放下鼠标,声音平静却疏离,“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孩子的抚养费和医疗费,我会按法律规定和协议约定,准时足额打到指定账户,除此之外,我没有额外的义务。你的经济困难,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
“你!”她伪装出来的柔弱瞬间破功,音调骤然拔高。
“张铭,你就这么绝情?一夫妻百恩!小杰可是你亲生的,你现在过得好了,住大房子,喝好茶,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娘俩喝西北风?我听人说,你中彩票了,是不是?”
终于问出口了。
自前岳母找到我这闹一通后,我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过得如何,是我的事,”我依旧不咸不淡,“至于中奖,谣言止于智者。”
“你别骗我了!”
她终于忍不住,语气变得尖刻,“我妈都看见了,你手腕上那块表,好几万,你以前舍得买?还有你住的那个小区,碧水苑!你以为能瞒得住谁?张铭,我告诉你,你有钱了就想一脚把我们踹开,没门!”
“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恶意转移财产,告你弃养儿子!”
图穷匕见。
软的不行,便又来硬的,还是老一套的威胁。
“周萱,”我打断她越来越激动的指控,声音冷了下来,“第一,我的财产来源合法,经得起任何调查,第二,抚养费我从未拖欠,第三,如果你觉得协议不公,或者我未尽义务,欢迎你去法院,一切按法律程序走,我的律师会全权处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继续淡淡地说:“另外,我郑重警告你,不要再要来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咆哮或咒骂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过后,竟有一丝回甘。
我知道,周萱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了我有钱,就像苍蝇盯上了有缝的蛋。
但只有赶紧解决了,我才能过上安定的子。
9.
她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迅速调整了策略,将战场蔓延到了线上。
先是几个本地生活公众号和论坛开始出现匿名的“爆料帖”,标题耸人听闻:
《狠心父亲中巨奖抛妻弃子,独享富贵不顾骨肉情深!》
《八百万彩票背后的阴谋:婚内中奖是否为夫妻共同财产?》
《现实版陈世美!某男子一夜暴富后,竟将重病儿子拒之门外!》
内容极尽捏造歪曲之能事,将我描绘成一个冷血、自私、钻法律空子侵占夫妻共同财产的恶棍。
而周萱则成了一个含辛茹苦却被无情抛弃的悲情母亲。
帖子下面还配了一些精心挑选的、小杰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照片,以及对我奢侈新生活的模糊臆测。
一时间,不明真相的网友被煽动,评论区充斥着对我的谩骂和诅咒。
几个以前就与周萱交好、同样喜欢搬弄是非的亲戚朋友,也纷纷在各自朋友圈转发,附上“人心不古”、“为姐妹心痛”之类的评论,试图营造舆论压力。
发小第一时间把链接甩给我,气得不轻:
“!这女人太毒了,铭哥,这不能忍!”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文字和恶毒的评论,内心却异常平静。
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急什么,”我回复发小,“让她闹,闹得越大,后面摔得越惨。”
我没有选择在那些帖子下面苍白地辩解,也没有急着联系删帖。
我只是冷静地嘱咐律师,开始正式收集所有证据,包括网络截图、通话录音、以及我按时足额支付抚养费的银行流水证明。
同时,我让发小帮忙,联系了一位值得信任的本地纪实博主。
在周萱和她那些亲友团在网上狂欢了三天,以为我已经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时,那位博主发布了一篇长文。
文章没有急于为我辩驳,而是首先贴出了离婚协议关键条款的打码截图、我支付抚养费的流水记录,直接反驳了“弃养”和“侵占财产”的指控。
接着,文章用冷静克制的笔触,列举了十年婚姻里,周萱及其家人是如何将我视为提款机和免费长工的:
小舅子买房“借”走的八万,有转账记录无借条,至今未还;
岳母每次生、生病我出的钱和力,;
周萱自己购买奢侈品、做美容的消费记录,与她指责我“不顾家”的言论截图并列;
甚至找到了几位过去的邻居,提供了证言,描述周萱及其母亲在常中如何对我颐指气使、言语贬低。
这篇长文有理有据,图文并茂,瞬间将剧情反转。
#现实版樊胜美家庭#、#软饭硬吃一家人#等话题迅速被网友热议扒出。
舆论的天平顷刻倒转,曾经同情周萱的人纷纷感觉自己被利用,转而开始谴责她的贪婪和刻薄。
那些之前转发支持她的亲友,也悄悄删掉了朋友圈,噤若寒蝉。
周萱试图在网上狡辩,但她的任何发言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引来更多的嘲讽。
她慌了。
几天后,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张铭!你赶紧网上那些东西删了,你这是侵犯隐私,是诽谤!”
“周萱,”我声音冷得像冰,“所有发布内容皆有理有据,合法合规,你若认为不实,可以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另外,你此前在网上散布谣言、侵犯我名誉权的行为,我的律师正在整理诉讼材料,法庭上见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忙音。
她怕了。
从此,周萱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网络上的流言蜚语也很快被新的热点取代。
后来,通过一些间接的渠道,我零星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她似乎和那个男闺蜜走得很近,但对方家里极力反对,闹得很不愉快;
她麻将胤更大了,输多赢少,生活似乎越发拮据和混乱;
她试图用孩子来要求更多抚养费,但被我的律师以协议规定严词驳回。
至于小杰,我后来单独见过他一次。
“爸爸和妈妈,你选择和谁一起生活?”
他低着头,玩着衣角,小声说:“妈妈......”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意外。
或许是从小被灌输的思想,或许是对母亲本能的依赖,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好。”我点点头,“爸爸尊重你的选择,以后有什么需要,还是可以给爸爸打电话,抚养费,我会按时给你。”
之后,我严格按协议支付抚养费,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瓜葛。
我的子,则真正走上了正轨。
新公司很好,新生活充实而平静。
偶尔和三五好友小聚,旅行,学习新的技能。
曾经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阴霾,终于真正散去。
夕阳下的露台,茶香袅袅。
远处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