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场初雪降临时,我弄丢了订婚戒指,相恋十年的男友也缺席了领证。
我孤零零的站在民政局门口,电话突然响起。
警察说,沈淮川英雄救美,为了保护师妹孩子不受伤害,把人打成了重伤。
我赶到时,他抱着那对母子,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焦急。
“师哥,当初是我糊涂了,不该离开你的。”
“我很害怕,前夫总是纠缠不休。要不是你以命相护,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对了,你女友还等着你结婚,她不会怪我吧?”
我气的发抖,冲上去甩了沈淮川一耳光,歇斯底里的同他争吵。
沈淮川死不认错,骂我小心眼,搞雌竞。
对离婚妇女毫无同情心。
闹到最后,我坐在满地狼藉里,流泪说分手。
沈淮川服软了,他拉黑了师妹,发誓再也不和她来往。
可后来,家里的信箱总是堆满了信件。
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笔友,聊音乐理想,生活琐碎,称呼彼此为灵魂伴侣。
圣诞节那天,我翻到了特殊的信件。
“要把订婚钻戒还你吗?你女友似乎很在意,我不想做坏人。”
“不用,订婚只是哄她玩的。我没想结婚。”
我笑了。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
北方太冷,离家五年,我该回去了。
1.
我从没想过,沈淮川会对他的离异师妹,生出异样的情感。
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男友。
都要力臻完美。
恋爱十年,他把我当小孩养。
家务全包,工资上交,房车记在我名下。
除了没领证,他几乎给全了我安全感。
所以当苏婉衣衫不整的出现在门口,哭诉丈夫对她的虐待时。
我没把她当情敌,反而异常同情她的遭遇,默认了沈淮川对她的庇护。
如果不是那封充斥着挑衅意味的信。
我永远都意识不到,枕边人早就变心了。
厨房飘来饭菜香味。
“佳宜,我给你点了外卖,你记得去拿。”
“我要出去一趟。苏婉孩子病了,医生说要吃些清淡的,我给他煲了汤。”
沈淮川系着围裙,把软烂的汤汁倒进保温盒。
壁橱上印出我煞白的脸颊。
沈淮川愣住,表情软了下来。
“别闹了,我知道今天是你生,等小泽填饱了肚子,我就带你去吃烛光晚餐。”
“佳宜最听话了,不会跟小孩争宠的,对不对?”
我推开他的拥抱,冰冷道。
“把钻戒还我。”
沈淮川笑了,眼中满是宠溺。
“原来是想要新首饰了,刷卡买,多挑几个,万一再像上次那般弄丢了,也不会太心疼。”
沈淮川不吝啬为我花钱,对于海城的贵少而言。
庞大的资产只是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我摊开信件,撕碎扔在他脸上。
“打电话给苏婉,让她把钻戒送回来。”
沈淮川的笑容消失了。
他捏紧拳头,居高临下的凝视我良久。
才翻出了手机。
苏婉秒接,她听出了沈淮川压抑的愤怒。
立刻带着哭腔道歉。
“对不起,钻戒被我儿子冲进马桶了。”
“是我不好,您别冲师哥发火,我愿意赔偿。”
我冷嗤一声,讥讽道。
“三克拉粉钻,售价五百万,你拿什么赔?”
苏婉哑口无言,哭的喘不上气。
“够了!”
沈淮川拔高音调,厌恶的看着我,发火道。
“发什么疯?不就是一个破钻戒吗!你缺这点东西吗!”
眼泪模糊视线,我忍着心头酸涩,委屈道。
“不一样,它是你亲手设计的订婚钻戒,是我未婚妻身份的象征,怎么能给别人?”
沈淮川忍无可忍,摔了手机,起碗碟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迸溅,肌肤刺痛。
我捂着流血的手臂,心脏像是破了洞,空落落的漏着风。
沈淮川眼里满是失望。
“一点小事,非要斤斤计较,死他们母子你才满意吗?”
“苏婉说的没错,我就是对你太好,才把你惯成了这副歹毒模样。”
心如刀绞。
我僵在原地,看着沈淮川掏出一沓钱。
羞辱似的摔在我脸上。
“够了吗?”
他冷笑。
又抽出黑卡,连同保险箱里的产证。
隔着廊道,狠狠甩出。
“你要多少钱,我都替苏婉赔。”
“记着这次教训,别为难她。否则,你会知道我有多少报复的手段。”
心脏闷痛,我手足无措的目送他甩门离开。
恋爱十年,这是沈淮川第一次朝我发火。
说是雷霆之怒也不为过。
他用钱羞辱我,好像我不是陪他白手起家的爱人。
而是抢占原配位置的小三。
全身血液冰冷,我趴在洗漱池上,控制不住的呕。
喉间腥甜,我咳的快要吐血,眼泪沾湿衣领。
意识仿佛陷入了虚无的海。
直到哭不动了,眼泪流。
我才拖着双腿,艰难的收拾行李。
十年恋爱,潦草收尾。
苏婉发了朋友圈。
“爱人如养花,感谢我的专属圣诞老人。”
烛光摇曳,沈淮川抱着孩子,苏婉靠在他肩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原来,就连那弥补的烛光晚餐,也不是为我准备的。
沈淮川很快评论。
“最美的鲜花,送给最勇敢的女孩。”
众人纷纷点赞,夸他们郎才女貌。
行李箱轰然坠地。
我白着脸,连痛苦的滋味都感受不到。
三天两夜,硬座,我从温暖南方奔赴雪夜时。
同样带着满腔勇气。
可我的爱意,却不被人珍视。
2.
下定决心离开,只是一瞬间的事。
留在北方太久,久到我都快忘记了。
当初是为了谁,毅然决然的抛弃一切,挥别亲友放弃工作,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十年,我从前途光明的名校生,变成了怨天尤人的弃妇。
我总爱沈淮川放在首位,掏空存款支撑他创业,陪他在酒局喝到胃出血,吃不起饭时也要给他买五十万的表充门面。
女人会为了爱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我信了他的诺言,以为世上真有坚贞不渝的爱。
最后自食恶果,一颗心被反复践踏,碾碎成泥。
“您的站票,请收好。”
大雪纷飞,我裹着薄毯,蹲在候车室。
半梦半醒间,列车员忽然叫住了我。
“是你啊,我们十年前见过的!”
我有些错愕,听见她用惊喜的嗓音说。
“不会记错的,当年你下车时,海城也落了一场大雪。”
“你男友在出站口等你,雨雪落满肩头,他冻的耳通红,还是不肯走,只想第一眼就见到你。”
湮灭的记忆死灰复燃。
我想起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沈淮川,心脏像被刀割,血流不止。
当年吃了那么苦,住在恶臭狭窄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水电,两个人抱团取暖时。
我从没流过泪,更没苛责过沈淮川。
三次创业失败,沈淮川熬过了经济寒冬。
带我搬进市中心别墅时,他握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佳宜,其实我总在担心受怕,怕你觉得太辛苦了,不愿意爱我。”
“我更怕你后悔,怨我对你不够好,瞒着我偷偷离开。”
他说的情真意切,眼泪也滚烫。
仿佛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了那般。
幸福转瞬即逝,人心易变。
此刻的沈淮川,不再需要我的陪伴。
“列车即将到站,请乘客们做好准备。”
手指发颤,那张去往家乡的车票,像有千斤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别哭了。”
列车员长叹一声:“升官发财死老婆,哪个有钱男人不是这样做的。你能全身而退,还能分走些财产,已经很不错了。”
我含泪点头。
正要过闸机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佳宜,不要走!”
沈淮川追上来了。
他像十年前那般,不顾一切的奔向我,用力的将我抱在怀里。
急促的呼吸声落在耳畔。
沈淮川在发抖,他跑的太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臂青筋暴起,眼眶边似乎有泪划落。
“别走,是我错了。”
“我只是在赌气,没想你离开。你不是讨厌苏婉吗,我把她删了,以后再也不联系。”
沈淮川撕碎了车票,看我的眼神满是哀求。
“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跪在我身前,垂下头,低三下四道。
“佳宜,十年感情,别对我那么狠心。”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比起动容,我最先闻到的,是他身上那股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他带着我送的领带,也残留着别人的唇印。
我眨了眨眼睛,压下泛起的泪花。
沈淮川什么都没发现。
他在庆幸,我又一次让步,跟着他回到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家。
“明年春天,我们去巴厘岛结婚。”
风光大嫁,是他给我的补偿。
我本该高兴的,却莫名觉得疲惫。
像是陷入了沼泽,连点头都变得艰难。
3.
离家出走后,沈淮川怕了。
他开始加倍对我好,绝口不提苏婉。
怕我胡思乱想,他毁了信箱,下令让人事调组,把苏婉换去了分公司。
“佳宜,我最近忙着招标,没空回家。”
团圆夜,我久违的发现。
沈淮川很久没和我一起吃饭了。
“照顾好自己,实在不行找个保姆。副卡在柜台上,没事多出去走走,别总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
电话挂断,别墅死水般寂静。
对着冷掉的饭菜,我没开灯,枯坐到天明。
破镜难重圆,此刻我才终于明白。
我和沈淮川早就不是同路人了。
只是我太爱他,不舍得离开,才攥着那点情份不放,自己委曲求全。
想开后,我本想拿钱走人。
可腹中却一阵绞痛,鲜血染红地板。
等我反映过来时,已经被人送去了妇产科。
“孩子不能留。”
医生严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营养不良,气血两亏,又吃了含过敏原的药。孩子生下来,也会是个畸形儿。”
“趁月份小,你早做打算。未来还会再有的。”
大脑一片空白。
我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对沈淮川最后一丝期盼,彻底掐灭。
心死如灰。
我摸着微凸的小腹,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几天前,我染上风寒,高烧不退,习惯性的找沈淮川求助。
他没来看我,只找跑腿买了点药,连句叮嘱都没有,就仓促的挂了电话。
愧疚悲痛塞满心脏。
我捂住眼睛,泪水沿着指缝掉落。
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怀孕呢?
我恨沈淮川,更恨那个毫无防备,全心全意信任他的自己。
沈淮川明知我对消炎药过敏,吃了会有危险。
可他就是不在乎。
预约好流产手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家。
空气中充斥着酒精味,沈淮川在浴室上药。
他伤了眼睛,胳膊缝了针,脸颊还在渗血。
“你和人打架了。”
我坐在沙发上,冷淡道。
“说吧,这次又是为了谁?”
沈淮川静默不语,回卧室换衣服。
手机突然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了十多条短信。
“师哥,感谢你帮忙。要不是你动手,我会被商们灌到胃出血。”
“我是单亲妈妈,容易受人欺负,是你的陪伴让我撑到了现在。”
“小泽喜欢你,偷偷喊你沈爸爸,你说过会帮他实现圣诞愿望的。我不要名分,不争不抢,只要你给我们一个家,我什么都愿意做。”
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那些恶心的文字像淬毒的刀,把十年的感情全部切断。
沈爸爸。
当我的孩子失去生命时,他的父亲在给外人遮风挡雨。
何其讽刺。
怒火燃烧,我掐着掌心,强行保持冷静。
苏婉和沈淮川仍然有联络。
只是从明面上,变成了掩人耳目的地下情。
翻看聊天记录,沈淮川创了三个小号,朋友圈发了无数张同苏婉的合照。
就连那个孩子,也有专属于他的成长记。
沈淮川像个真正的父亲,陪他做亲子活动,接送他上学,参加他的家长会。
就连所谓的招标,也是谎言。
他带着苏婉母子,去寺庙上香,捐了五百万,求神佛他们健康长乐。
闹到最后,我才是最多余的。
一颗心像是泡在了冰水,我自虐似的,旁观他们爱的印记。
我看到苏婉娇嗔的问。
“师哥,听说佳宜姐在看婚纱。你不会真要和她结婚吧?”
沈淮川回复的很快。
“哄她开心的,我早就腻味了。”
“佳宜很好,陪我白手起家。她像我的亲人,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可作为爱人,她太死板,远不如你。”
一箭穿心。
我再也无法克制住愤怒。
给苏婉打去电话,羞辱道。
“知三做三,上赶着当情妇。沾了野鸡的男人我不要,沈淮川白送给你。”
话音刚落,迅猛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沈淮川满身戾气,高扬着手臂,发狠道。
“陈佳宜,谁允许你欺负苏婉的?”
“给她道歉,别我彻底抛弃你!”
2
4.
大脑嗡嗡作响。
我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曾经的沈淮川连牵手时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我。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外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对我拳脚相向。
有句话沈淮川说的不对。
在感情中被惯坏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你变了。”
沈淮川眼中满是失望。
他掐住我的手,一掰开手指。
骨节错位,钻心的疼痛刺入膛。
在我痛苦蜷缩时,沈淮川抢回了手机,柔声安慰哭泣的苏婉。
“陈佳宜不懂事,嘴巴太贱,我已经教训过了。”
“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小泽那边,我会收他做义子,未来的股份继承也会有他的一份。”
啪嗒。
几滴雪水落在地上。
我睁着眼睛,血混着泪缓缓滑落。
原来爱错一个人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丢了魂魄,没了半条命,还要亲眼见证爱人移情别恋。
“沈淮川,你这个畜生。”
忍着疼痛,我咽下舌尖的鲜血,歇斯底里的骂道。
“活该你是个父母死绝的孤儿。你没良心,又太自私,总觉得别人理所当然的要围着你转。”
“苏婉也是个贱货。难怪她前夫不要她,你们早就珠胎暗结了吧?那个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沈淮川脸色大变。
他冲上来,一脚踹向了我的肚子。
“陈佳宜,苏婉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总是容不下她!”
“你发大婆瘾也有有个限度,真要把她死了,你才会满意吗!”
我喘着粗气,斩钉截铁道。
“对,我希望苏婉去死。”
“她死了,你也别活着,最好你们一起被车撞死,骨灰都别留下。”
沈淮川如遭雷击。
他从没听我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几缕茫然浮上脸庞,我在沈淮川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痛苦。
我的心脏也跟着抽痛。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怎么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气氛凝滞。
沈淮川去厨房拿刀,强硬的塞进我手里。
“来,了我。”
他把刀架在脖子上,眉宇间满是阴郁。
“陈佳宜,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钱和爱,我哪个没有给你?”
“没了我,凭你的姿色,这辈子都嫁不进豪门。我帮你跨越了阶级,让你拥有了上亿的财产,只是一个苏婉,你就受不了了?”
沈淮川很不解,他举着刀,问道。
“你究竟在矫情什么?”
心在滴血。
直到此刻,我才悲哀的发现。
并非是苏婉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而是沈淮川本该就是这样的人。
金钱权利腐蚀了他,那份真挚的初心,早就被时间掩埋了。
沈淮川觉得苏婉单亲妈妈可怜。
可我也怀孕了,我的孩子连太阳都没见过,就被他的父亲间接害死了。
电话响了。
我听见了苏婉孩子的哭泣声。
“爸爸你在哪?妈妈受了,没吃药就跑出去了,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沈淮川拽住我,恶狠狠道。
“走,跟我一起,亲眼看看苏婉被你成了什么样!”
“她要真出事了,我饶不了你!”
汽车疾驰,连闯十个红灯。
沈淮川在天台上,找到了崩溃痛哭的苏婉。
他们拥抱,亲吻,互诉衷肠。
像是一出烂熟的喜剧,男女主角在经历无数磨难后,终于达成了圆满结局。
“给苏婉道歉。”
沈淮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按着我的肩膀,我跪在冰天雪地里。
寒气入骨,我瑟瑟发抖,沈淮川抱着苏婉,看我的眼神格外冰凉。
“陈佳宜,我忍你够久了,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差点搞出人命来。”
“苏婉有重度抑郁,听不得污言秽语,要不是我来的及时,她已经跳楼了。”
大雪纷飞。
人群来来往往。
我俯瞰苍茫的大地,忽然很想死在这里。
绝望蔓延,我看着沈淮川,平静的笑了笑。
“我怀孕了。”
沈淮川松开手,脸色骤变。
滚烫的血液沾湿裙底,我感觉不到痛了。
“人犯。”
我指着他,眼角含泪。
“你亲手死了自己的孩子。”
“沈淮川,我们彻底完了,今生今世,我永远不想再见过你。”
5.
血腥气弥漫。
沈淮川懵了,他推开苏婉,接住摇摇欲坠的我,任凭鲜血打湿手掌。
“佳宜,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会流血?”
眼前阵阵发黑,我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苏婉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生过孩子,明白这么大的出血量意味着什么。
“师哥,佳宜姐好像怀孕了......”
沈淮川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快找救护车!”
他歇斯底里的大喊,抱着我冲向医院。
“佳宜,你撑住,孩子不会有事的!”
他握着我冰冷的手指,眼泪滴在掌心,后悔像蛛网似的,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心脏。
“别闭眼。”
沈淮川苦苦哀求:“我只是想让你道歉,别再那么犟,我没想到你怀孕了......”
浓郁的消毒水味涌进鼻腔。
无数医生围了上来。
“失血过多,心率过慢,送去重症病房!”
“这孩子不能留了,必须做引产手术!”
手心一松,沈淮川被推开了。
他不肯走,发疯似的要进去陪我,最后来了好几个保安才按住了他。
“佳宜!”
我听见他痛苦的哀嚎。
没觉得解气,反而又被恶心到了。
手术门关上那刻,我们又对上了视线。
光影扭曲,时间静止。
我想起初见沈淮川时。
他救了低血糖晕倒的我,寒冬腊月里背着陌生人走了三公里,救了我一条命。
但此刻,这条命我还给他了。
注射麻药时,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攥住医生的白大褂。
气若游丝的叮嘱。
“如果救不回来,我想葬回家乡。”
这里不是我的故土。
沈淮川也不是最适合我的人。
意识逐渐模糊,我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有什么东西,从腹中剥离。
我陷入了黑沉的梦境。
梦里的沈淮川,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我们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分吃同一碗馄炖。
“等以后有了宝宝,我们要给他单独修个婴儿间。”
“最好是女儿,要长得像你。不求她出人头地,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沈淮川笑得温柔。
“佳宜,我们要永远相爱。”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温暖的家。”
我莫名觉得鼻酸。
没有家了,沈淮川。
从你为了苏婉抛弃我的那刻起。
过去的誓言,全都不作数了。
6.
再次睁眼时,我已经躺在了重症监护室里。
护士替我换药,纱布小心的避开了腹部的刀口。
“你运气很好了。”
小护士絮絮叨叨。
“流了那么多血,只剩一口气了。还好孩子月份不大,不然就是来了都救不回你。”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看重身体。都是怀孕的人了,穿件睡衣就敢跑去玩雪。”
我没解释,只是望着窗外的枯树。
突然有种掉眼泪的冲动。
“你不是北方人吧?”
小护士笑着说。
“你的故乡一定很美吧,那里的冬天也很温暖。怎么跑到北方来了呢?能适应气候吗?”
我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适应不了。”
“冬天总是流鼻血,皮肤燥红肿。很痛,像是针扎一样。”
小护士很惊讶:“那你怎么不回去呢?是因为爱人还留在这吗?”
我沉默了。
心脏又苦又涩。
小护士收好药瓶,临走时突然又想起什么。
转头叮嘱道。
“沈先生有要事处理,他让你安心养病,不要四处走动。”
“他师妹的前夫又找上门了,听说沈先生跟他打了一架,情况有点严重,他在警局接受调解,可能要请律师打官司了。”
我点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后。
我对沈淮川早已没了期待。
什么钱啊爱啊,我全都不要。
我只想回到家乡,重启我的人生。
手机弹出新消息,沈淮川听说我醒了,迫不及待的来找我求和。
“佳宜,过去的事都不提了。等你身体恢复好,我们就去领证结婚。”
“孩子还会再有的,你别难过了。”
我嗤笑一声。
事到如今,沈淮川不会以为,他和我还有未来吧?
至于孩子。
沈淮川不配,他就该断子绝孙。
脆利落的拉黑删除,我清点完所有名下所有财产。
又找来中介,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抛售房车股份。
钱到账后,我买了最快的航班,马不停蹄的奔往机场。
沈淮川什么都没发现。
他把苏婉前夫打成了重伤,官司压身,早已自顾不暇。
飞机嗡鸣,我俯瞰被冰雪覆盖的城市。
内心一片宁静。
北方很好,只是太冷了。
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7.
飞机刚落地,手机里突然多出了几百个未接来电。
全是沈淮川打来的。
他发现我拉黑了他的号码,于是借用了苏婉的手机,轰炸般催我回去。
我不小心误触了接通,沈淮川强压怒火的声音顿时传了过来。
“陈佳宜,离家出走的招数用一次就够了,我很忙,没空陪你胡闹!”
“你刚流产,身体都没好全,非要折腾死我了,你才罢休吗?”
我掐断了电话。
原来沈淮川也知道,流产不是小事。
那为什么我在医院的小半个月,他没来看过我一眼呢?
坐上出租车,沈淮川又发来了几条短信。
“好了佳宜,不要闹了。你发定位,我现在来接你。”
“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喜帖都发下去了,你再不回来,我只能另娶他人了。”
我只觉心烦。
随手回了个百年好合,就掰断了电话卡。
既然断,就要断净,什么都不能剩下。
踏过泥泞的土地,微风卷起草叶,我推开落满灰尘的大门,记忆中儿时的小屋又回到了眼前。
隔壁阿婆已经长出了满头白发,牙齿也不剩几颗。
听她儿子说,阿婆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
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可当我路过时,她又叫住了我,像从前无数次那般,从衣兜里翻出了两颗糖。
“佳宜,你回来了。”
眼睛酸涩。
阿婆遥遥的望着我,撕开糖纸,放到我手心。
“好多年了,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当初你离家时,小脸嫩生生的。我让你别去,北方太远了,可你坚持要走。”
“你跟阿婆说,想要个永远珍视你的爱人。我不懂这些,但看你高兴,也就随你去了。”
她温柔的抚摸我的头,声音轻飘飘的。
“十年喽,你们生娃娃了没有?那个男孩子,对你还好吗?”
“看你幸福,阿婆死而无憾了。”
我捂住眼睛,藏好落下的泪珠。
那些沉痛的过去在此刻终于爆发。
阿婆手足无措,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擦去我的泪水,柔声安慰道。
“没事的,时间会抚平一切。”
“我们佳宜,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你总会找到最适合你的人。”
大哭一场,所有悲痛化作眼泪消失。
阿婆说的对。
我值得最好的一切。
过去的牢笼,不是束缚,得到和失去,也不以结果来丈量。
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过去的人,就留在过去吧。
8.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冬。
我经营的花店在互联网上爆火,连锁店开了好几家,忙得不亦乐乎。
许星越非要跑来添乱。
有时我也搞不明白,他一个家里有矿的富家少爷,为什么总要缠着我不放。
看在他打工不要钱的份上,我没赶人,脆利用他那张帅脸,当品牌的形象主理人。
对此,许星越表示非常不满。
“我的美色只给姐姐一个人看!”
我嗤之以鼻,第二天就买来女仆装,威利诱他穿上。
冷风拂过窗台。
这是我和许星越结婚的第三年,也是我离开北方的第七年。
开启人生第二春,纯属巧合。
当年我伤透了心,不敢再谈感情,只能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店面刚装修好,许星越跑来避雨。
我请他喝了杯咖啡,又送了他一束包好的鲜花。
他莫名其妙红了脸,扭扭捏捏的接过。
第二天就开着超跑堵我,非要我跟他去见家长。
缘分妙不可言。
我稀里糊涂的谈了段恋爱,又被哄的领了结婚证。
直到去年查出怀孕,生了个小闺女,才突然发现。
自己被美色迷了心,又嫁入了豪门。
“姐姐,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啊?”
许星越照常扰我工作。
他勾着我的手指,托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咱们好久没出去约会了,趁着小宝在祖宅,我们好好享受下二人生活。”
我烦不胜烦,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快滚吧大少爷。别影响我赚大钱。”
许星越气鼓鼓,搂着我的腰就往车里塞。
“我要报警了,你又搞冷暴力,咱们可是合法夫妻,你对我不好,就是在精神虐待!”
打闹间,我突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昏暗的灯光下,沈淮川似乎瘦了很多,眼睛下满是青灰,憔悴的没个人样。
“佳宜......”
他哑着嗓子,喊了我一声。
眼睛却死死盯住许星越同我十指相扣的手,膛剧烈起伏。
许星越满脸懵,拨动我的头发,小声道。
“这人谁啊?瞧着像条疯狗。”
我顿感无语,低下头道。
“以前谈过的男朋友,分的不怎么愉快。”
许星越恍然大悟,立刻冲沈淮川翻了个白眼。
炫耀似的亮出钻戒,笑容格外讥讽。
结婚后,我不想和许星越有隔阂,就把从前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出乎意料的,许星越没有嫌弃,反而格外心疼我的遭遇。
“那个男人该死。”他说,“抛弃糠糟之妻,迟早会遭。”
“一切都不是你的错,爱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你已经尽力了,是他不懂得珍惜。”
我这才放下心来。
时隔多年,沈淮川的音容笑貌都在记忆中隐去。
我都快记不清他了,有时也会觉得奇怪。
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
沈淮川老了,精气神像是完全抽空,和年少时的他没有半点相似。
“佳宜,我找了你很久。”
他艰涩的开口,无视许星越愤怒的眼神,伸手就想牵我。
我避开,冷漠道。
“差不多得了,少来我面前装深情。”
沈淮川哑口无言。
他凝视我良久,突然拿出了一颗钻戒。
“这是你曾经最宝贝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
我没要,因为许星越已经送了我更好的。
“那十年,我永远都没法忘记。”
“对不起,当年做了很多错事,害你伤心难过,还丢了一个孩子。”
“现在想来,我真是鬼迷心窍,明明那么爱你,却还是错过了你。”
面对沈淮川迟来的忏悔,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所以呢?”我问他,“你当着我丈夫的面说这些,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吗?”
沈淮川很受伤。
他低下头,眼角边似乎有泪划过。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低三下四道。
“看在我们曾经那么相爱的份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9.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当年我一再退让,为了沈淮川的爱连尊严都不要了,苦苦哀求他回家。
可他时怎么做的呢?
小三登堂入室,骑在我头上撒野,沈淮川甘愿喜当爹,给毫无血缘的孩子当爸爸。
其实我有怀疑过小泽究竟是不是沈淮川的种。
我找了,做了基因检测。
得出的结论是,两人的确没有父子关系。
知道真相那刻,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算什么?男人刻在骨子里的保护欲吗?
离开北方后,沈淮川的消息时不时的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苏婉给他下药,试图接种上位。
没想到沈淮川弄错了门牌号,反而和酒店的服务员有了不清白的关系。
据说媒体推开房门时,两人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
苏婉当时就疯了,冲上去,最后被沈淮川拉住,斥责了一声疯妇。
他们的下场都不好过。
沈淮川对苏婉好,只是男人的保护欲在作祟。
他其实打心眼里的瞧不上苏婉,也不可能娶她回家,给她的钱也不算多,她养孩子都有些艰难。
两人最终风道扬镳。
苏婉卷走了公司机密,带着孩子跑去了东南亚。
沈淮川受到她的波及,资金链断裂,股东跑路,欠了一屁股债。
混乱的关系中,我的结局反倒是最好的。
“陈佳宜已经结婚了,她不会跟你走的。”
许星越挡在我身前,黑着脸道。
“大叔,你本就配不上她。佳宜早就是富家太太了,开公司也是兴趣爱好而已。”
“我们孩子都有了,她都快挤身进富豪榜了,为什么要给你一个乞丐扶贫啊?”
“赶紧滚吧,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再敢扰佳宜,小心我抽你!”
沈淮川有片刻的茫然。
他也不懂,怎么就落到了如今的田地。
我却看的分明。
沈淮川向来是个得陇望蜀的人。
当年他未必想跟我分手,只是想我妥协,试探我的底线在哪。
能不能接受他三妻四妾。
只是我离开的太决绝,没给他应对的时间。
所以才造成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在家乡的七年,我不信沈淮川找不到我。
他就是不想找,想给我点颜色看看。
没想到我离开了他,照样过的不错。
“好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沈淮川像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捂着嘴唇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太用力,唇边血丝隐隐可见。
我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淮川擦净血,笑得凄凉。
“我生病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
他掏出一份文件袋,不由分说的塞进我怀里。
“这些是遗产,以前我就打算留给你的。”
“作为赔偿,有点不够格。但我也没别的东西了。”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到底相爱一场,我做这些,只是想自己别那么愧疚。”
思虑再三,我还是收下了。
谁都不会和钱过不去。
沈淮川看了我很久,久到时间都静止了。
才终于转身离开。
这应该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微风卷起细碎雪花,夜幕笼罩,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红灯笼。
牵着许星越的手,我漫步在寂静的街头。
过往已逝,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