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加班,我坐在电脑前面,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弹出了报告,是昨天闷来检查的28床女病人。
报告上显示:【急性爆发心肌炎,建议立即入院抢救。】
病房里没人,我立即拨打她的号码,电话很久才接起,问我是谁。
“我是市医院医生莫辰,你情况紧急需要立刻返回医院。”
她不耐烦道:“看病时你就色眯眯的盯着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不要再打电话扰我了。”
电话挂断。
我再次拨打时却被她拉黑了号码。
我在外面找到她,掏出报告单,她尖叫:“非礼啊!他摸我!”
她男朋友把我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可我不再管她时,她却坐不住了。
1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急性心肌炎这病我太熟了,上个星期我们科才送走一个,从确诊到人没,不到六个小时。
现在已经过去了3小时,时间紧迫我抓起座机,拨打她留的电话。
很久才接起,她不耐烦道:“喂?谁啊?”“李小姐你好,我是你的管床医生莫辰。”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但语速还是出卖了我的焦急,“你的最终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非常危急,你必须马上返回医院......”
“哦~莫医生啊。”她尾音拖得老长,“都这个点儿了,还这么关心我的病情啊?”
我心里一沉,知道她可能想岔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李小姐,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是急性爆发性心肌炎,随时可能猝死!”
对面传来轻嗤。
“医生,看病时你就色眯眯的盯着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不要再打电话扰我了。”
我拿着话筒,僵在原地。
扰?
我特么是在救你的命!
我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红色的标记晃得我脑袋疼。
李曼现在每多耽误一分钟,都是在往鬼门关里多迈一步。
不行,我得再打过去。
手指刚碰到重拨键,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护士小张探进头:“莫医生,李主任找你说有事。”我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电话屏幕:“等我两分钟,我先救李曼的命。”
电话传来忙音,没想到,她把我拉黑了。
我能想象出此刻她可能正靠在男友身边,轻蔑吐槽道:“瞧那个变态男医生,还不死心呢。”
“莫医生,李主任...”护士小张又催了一次。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个人荣辱在生死面前,屁都不是。
我现在没时间愤怒,也没时间委屈。
她可以幼稚,可以误解,但我是医生,不能拿她的命赌气。我冲出值班室,跑到护士站。
夜班的护士长陈姐正戴着老花镜写记录。“陈姐!帮个忙,十万火急!”我把报告单拍在她面前,语速很快,“28床李曼,爆发性心肌炎,我联系不上,她把我电话拉黑了!你用座机打,以护士长的身份命令她立刻回来!快!”
陈姐被我罕见的失态吓了一跳,她二话没说,立刻拿起护士站的座机,开了免提。
“喂?又谁啊?”电话通了,还是那个不耐烦的声音,语气里的味更浓了。
2
陈姐沉稳开口:“李曼女士吗?我是住院部护士长,你的检查报告显示心脏有严重问题,莫医生通知你是履行医生职责。请你立刻返回医院接受治疗,这是为你的生命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演!接着演!”她怒吼道,“怎么,一个人扰不够,还找个托儿是吧?”“李女士,请你冷静,我以我的职业担保......”“我担保你妈!”她粗暴地打断陈姐,声音激动,“我告诉你们,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
你们那个姓莫的变态男医生,让他死了这条心!我再听到你们任何一个电话,我立刻投诉你们整个科室!我说到做到!”
陈姐放下话筒,看着我,眼神复杂:“莫医生,她这么激动,还要继续吗?这投诉要是真上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陈姐,准备启动紧急预案。她拉黑电话,拒绝沟通,扬言投诉,这已经算失联且高危的情况了。”
“我们可以报警,让警察帮助我们找人。”我看着报告单说道:“我不能明知道她要死了还放手不管,这对不起我的医德。”
警方效率很高,很快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李曼手机的大致位置,就在离医院不到三公里的一家网红酒吧。
我们先去,警察随后就会赶到。“走!”我站起身,对老王说。
老王是保卫科的老人,面相敦厚,身材魁梧,有他在,至少能镇住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莫医生,真要去啊?那地方人多眼杂。”老王有些犹豫。
“不去,她可能就真没了。”我打断他,抓起桌上的硝酸甘油和听诊器塞进白大褂口袋,“心脏骤停可不挑地方。”
我们坐上医院的应急车,一路风驰电掣。
快到酒吧时,旁边的年轻护士小赵突然“啊”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脸色煞白:“莫医生,你看这个!”手机屏幕上,是个视频账号。
封面是李曼化着精致妆容,对着镜头嘟嘴的脸!
标题触目惊心:【避雷市医院变态莫姓男医!死缠烂打扰女患者!】我手指发颤地点开视频。李曼歪着头,做出无奈又委屈的表情,语气炫耀:
“家人们谁懂啊?就是去医院看个闷,碰到个下头男医生。眼神一直怪怪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结果晚上!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非说我有什么大病,要我立刻回医院!”
她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拒绝啊,我都说有男朋友了。我把他拉黑了还用别的号码打!还找个老女人冒充护士长!说什么情况危急,笑死,不就是想骗我回去吗?甩都甩不掉,真下头!”
她最后对着镜头总结:“唉,可能这就是长得漂亮的烦恼吧,姐妹们以后去医院一定要小心这种眼神怪怪的男医生哦!”
视频点赞已经破万,评论区已经沦陷。
“!这医生想嘛?细思极恐!”
“支持小姐姐曝光!报警抓他!”
“市医院的?取关了,再也不去了!”
“不要对医生抱有职业滤镜,天下男人都是一个样!”
“眼神是有点猥琐,相由心生!”
3
“莫医生,这......”老王也看到了,欲言又止。
我口堵得快要爆炸,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直冲头顶。
我拼命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莫辰,冷静!你的目的是救人,不是跟网友对线!
现在已经过去了5个多小时,再有半个小时,李曼的情况就会很危险,这病发作一般在6个小时之内。
我的手机响了,是科室李主任。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莫辰!你在搞什么名堂!”主任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听筒,“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现在全院都传疯了!好几个方打电话来问,说你扰女病人!你知道这对我们医院声誉造成多恶劣的影响吗?”“主任,你听我解释,她的检查报告......”
“我不想听什么报告!”主任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我不管真相是什么!现在,马上给我回医院!当面向我解释清楚!停止你一切外部行动!这是命令!”
“主任,她现在极度危险,我必须......”
“莫辰!”主任的声音冰冷,“你是不是不想了?立刻回来!”电话被挂断。
在车上,闭上眼睛。
我就是因为心脏不舒服,她一直跟我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因为工作忙,没有坚持送她去医院,导致她死在家里。
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不坚持而有人丧命了。
我睁开眼,对司机说:“继续开,去遇见酒吧。”老王急了:“莫医生,主任他...”
“别管他,出了任何问题,我负全责,我们再试最后一次。”我不容置疑道,“如果她还不听劝,那我们也算尽到责任了。但我们要是现在回去,而她今晚死了,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按照警方提供的定位,李曼应该在遇见酒吧附近。
手机响起,是今天要来复查的张总。
“莫医生,网上视频怎么回事?李曼是我公司员工。”
“太好了,李曼有急性心肌炎需要马上回医院治疗,但她完全不听解释,认为我在扰她。麻烦张总来一趟酒吧街,跟她说明情况。”
“好的,我马上来。”
到地方后我和老王小赵他们分头去找人,找到后用手机联络。
我在酒吧背后的一条小吃街找到了李曼。她正挽着一个高的手臂,举着一串烧烤,笑靥如花。
我几步冲上前,拦在她面前。
“李曼!”我的声音着急得嘶哑。她看清是我后,满脸厌恶和警惕。
“你怎么阴魂不散啊?”她下意识地往男友身后缩了缩。
她男友石峰立刻上前一步,用身体隔开我们。
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我:“你他妈谁啊?想嘛?”语气冲得像要打架。
“我是她的医生。”我强行压下所有个人情绪“你的情况非常危险,必须立刻跟我回医院!这是最后的......”“你他妈还有完没完?”石峰伸手用力推搡我的肩膀,“扰到街上来了?真当我不敢动手是吧?”
他体格壮硕,这一下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口袋里的听诊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们报警了!警察知道情况!”
“报警?好啊!”李曼从石峰身后探出头,指着我的鼻子,尖声骂道,“让警察来看看你这个变态是怎么跟踪扰我的!还危言耸听!”
我急切上前,掏出检查单怒道:“你他妈自己看看,急性爆发性心肌炎!你会死的,你看一眼!”
还有十分钟就到六个小时了,李曼马上就会发病了。
4
我的动作因为激动显得有些粗暴,报告单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身体。
李曼脸色惨白,大声尖叫:“啊!他摸我!流氓,非礼啊!!”
因为有个网红酒吧,深夜依然有不少年轻人在。
他们被这阵势吸引,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我看到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草你妈!敢动我女人!”石峰的眼睛瞬间红了,一拳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倒在地,一股剧痛夹杂着腥甜味出现在我口腔里,眼冒金星。
口袋里的硝酸甘油药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恰好停在石峰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狐疑地瞥了一眼瓶身。
他满脸怒火,将药瓶高举起来,对着所有围观者吼道:“大家看看这禽兽带了什么?甘油?他妈的是润滑剂!”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我:“连这种东西都随身带着!你还敢说你不是图谋不轨?你就是蓄谋已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
我草!你看清楚,是硝酸甘油片,心脏急救药!你看全啊!
他手臂一扬,将那瓶关乎他女友性命的救命药,狠狠甩向路边。药瓶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一个用铁架围起来,正在检修的开盖的下水道井盖里,传来噗通声。
“打他!打死这个变态医生!”
“光天化敢耍流氓!”
“报警!抓他!”
围观的人群被愤怒点燃了。
“李曼!你在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总到了!
李曼瞪大双眼:“张总,您怎么在这?”
张总严肃道:“胡闹!莫医生是业内有名的医生,怎么会扰你?他是在救你的命!你赶紧去医院 !”
张总话没说完,李曼的手死死捂住口,脸色惨白。
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吸气,却好像吸不进任何氧气。
“曼曼!你怎么了曼曼!”
第二章
5
石峰惊恐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老警察看到我穿的白大褂。
“你们放开他!”老警察对着压着我的人严厉道。
我从地上撑起来,顾不上颧骨辣的疼痛,眼睛死死锁住脸色正急速灰败下去的李曼。
“她是急性爆发性心肌炎!必须立刻平卧,舌下含服硝酸甘油!”我一边急促地对警察解释,一边试图靠近,“救命的药被她男朋友丢进了那边井盖下水道。”
“我必须立刻评估她的生命体征。”
“你他妈别碰她!”石峰像一堵墙一样再次拦住我面前,双眼赤红,充满了不信任。
他怒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心肌炎!曼曼就是最近有点闷而已!她身体好得很!”他上下扫视着我狼狈的样子:“是不是你刚才对她用了什么迷药?想把她弄晕好下手?对!一定是这样!不然她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简直要气疯了,都这个时候了,他的脑子里竟然还能编织出这种离谱的剧情。
我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指着地上那张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报告单。
“我连碰都没碰到她!那瓶硝酸甘油是心血管急救的常规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看都不看就扔了!”
老警察看了一眼呼吸越来越微弱的李曼,沉声道:“这位先生,请你冷静,当务之急是救人。”
“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石峰紧紧抱着意识模糊的李曼。
我看着她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再耽误下去,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冲破石峰的阻拦。
“好。”我冷冷道。“你不信,可以。”“那我就不碰她。”我一字一顿说道:“到时候,你女朋友出了任何事,你不要后悔就行。”说完这句话,我向后退了半步,双手象征性地举了举,表示我彻底放弃预。
石峰看着我彻底放弃的姿态,他愣住了。
警察看准这个空隙,一把将他拉开:“快!让医生看看!”
我再不犹豫,冲上前,单膝跪倒在李曼身边。
手指迅速探向她颈动脉,俯身侧耳贴近她的口鼻。
“脉搏快而弱,呼吸浅促,瞳孔反应迟钝!是心源性休克!必须立刻抢救!”我快速向警察通报情况。
为了保持气道通畅,我用力将领口衣服扯大一点,开始做心肺复苏,一边用肩膀和脸颊夹住手机,飞快地拨打护士小赵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小赵!是我!立刻!把急诊的平车担架推到平安路小吃街!带上氧气面罩、监护仪,要快!”我焦急吼道。
“明白!莫医生,我们马上到!”小赵没有任何废话,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她奔跑和呼喊老王的急促声音。
老警察反应迅速,对着身边年轻的警员下令:“快!去那下水道,把刚才那瓶药捞出来!注意安全!”年轻警员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一声,立刻冲向那个打开的检修井,也顾不上脏臭,俯身就往下探。
6
“曼曼!曼曼你醒醒!你别吓我啊曼曼!”石峰此刻才回过神,看着毫无反应的女友,他伸手想去摇晃她。
“别动她!”我厉声制止,“保持她平卧!你想让她死得更快吗?”
石峰扯着我的胳膊,“莫医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求求你救救她!救救曼曼!”
“我们、我们连婚纱照都拍好了,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啊!医生!”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他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不堪。
我没有甩开他的手,手下按压的节奏不能乱。
我冷静道:“想救她,就闭嘴,松手,别妨碍我。”
石抓着我的手猛地一松,后面所有的哀求和哭诉都卡在了喉咙里。
年轻警员刚从下水道捞出那沾满污秽的药瓶,石峰就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抢过。“药!药来了!曼曼有救了!”他手忙脚乱地拧开瓶盖,看也不看,抖出几片药片,捏着就要往李曼紧闭的嘴里硬塞。
“不对!停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把抓住他手腕。
“舌下含服!不能吞!你想让她窒息吗?掰开她的嘴,把药片放在舌头下面!快!”
石峰被我一吼,手猛地一抖,药片差点掉在地上。
他此刻没了主见,按照我的指令,颤抖着掰开李曼的嘴,将那片小小的的硝酸甘油塞到了她的舌下。
我们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李曼的脸。
她的喉咙似乎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好像略微平顺了一丁点?
起效了,哪怕只有一丝!
这时,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到了耳边。
“快!心源性休克,刚给了硝酸甘油舌下!建立静脉通道,高流量吸氧,准备监护!”我快速和同事交接,声音沙哑。
他们迅速将李曼转移到平车上,扣好安全带,挂上氧气面罩,一系列作行云流水,平车朝着救护车而去。
石峰跌跌撞撞地跟着,想爬上救护车,被护士拦住:“家属坐不下,后面跟车!”
我站在原地,浑身像是散了架,白大褂又脏又破,脸上还带着伤。
老警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医生,辛苦了,我们也需要你回医院配合做个笔录。”
我麻木地点点头。跟着警车回到医院,刚踏进急诊科大门,早已接到消息,脸色铁青的李主任就带着几个行政人员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我。
“莫辰,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的好事!”他挥舞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爆火的短视频,
“视频传得全网都是!卫健委、宣传部的电话都快被打!我们医院几十年的声誉,就要毁在你手上了!”
他话音未落,陪同我回来的老警察一个箭步上前。
7
他脸色严肃,亮了一下证件:
“这位领导!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伸手指着急诊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里面正亮着刺眼的红灯。“里面那个女病人,生命垂危,正在抢救!莫医生是主治医生,也是最了解情况的人!有什么事,等病人脱离危险再说!”
李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噎住了,张了张嘴,看着警察严肃的表情,终究是把后面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狠狠剐了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等!莫辰,你最好祈祷病人没事!”
我疲惫地闭了闭眼,没有力气再去争辩。
李曼抢救成功,李主任开晨会当着众人的面,把我一顿骂,我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李主任丢下一句“下不为例”转身离开了。
李曼是在第二天下午完全清醒的。我接到护士站的电话,说她脱离危险后,指名要见我。
我推开病房的门,李曼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石峰坐在病床旁。
她看到我,眨了眨眼。我走到床边,保持着职业性的距离,语气平静:“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莫医生,谢谢你,救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话说完:“我听石峰说,是你坚持救我,我之前误会你了。”
我心底那紧绷了许久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点。
能认识到错误,总算这场罪没白受。
“没关系,”我淡淡地说,这句话发自内心,“抢救病人是我的职责,这是我应该做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正准备转身离开。
石峰开口喊道:“莫医生,等等。”
李曼蹙起眉,抱怨道:“但是,莫医生,你抢救我的时候,是不是,把我的那件LV上衣给弄坏了?”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脑海里闪过昨天在街上混乱的画面,为了保持她气道通畅,我确实粗暴地扯开了她的衣领。
她心疼道:“那件衣服是我男朋友送的,你不赔钱是不是说不过去?”
我僵在原地,如遭雷劈。
我看着她的脸依旧虚弱,却无比认真地在索要赔偿。
我救回了她的命。
她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她对我说的第三句话,是问我赔她的LV衣服。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石峰理直气壮地帮腔:“对啊!你们抢救就抢救,凭什么损坏私人财物?不赔我们就投诉你们!投诉到卫健委去!”他脸上再无昨夜的惊慌与悔恨,只剩满脸的算计。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一旁的护士小赵终于听不下去了,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监护仪,“要不是莫医生拼了命救她,你们现在还有机会在这里谈衣服?命重要还是衣服重要!”
石峰被噎了一下,但立刻梗着脖子道:“他是医生!救死扶伤不是他的工作吗?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但弄坏我们的衣服,就是不该!”
我看着李曼,她没有反驳石峰,显然是默认了。
我心底因为救回她性命而产生的微弱暖意,被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取代。
我抬起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小赵。所有的争论都已毫无意义。
我看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多少钱?我赔给你。”
8
李曼闻言,转回头,脸上露出“算你识相”的轻松。
她想了想,施舍般轻飘飘地说:“那件上衣是今年新款,买的时候五万八。”
她补充道:“不过嘛,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给你抹个零。”“你转我五万就行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我行医生涯中,听过的最荒谬的句子。
心寒和失望从我心底翻涌上来,我实在忍不住嘲讽道:
“看来你的命,只值八千块钱。”
“你他妈说什么?”石峰第一个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曼瞬间变了脸色,她尖声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还有没有医德!”
我漠然的看着他们,争辩已经毫无意义。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他们永远是受害者,永远是值得被补偿的那一方,而我的所有付出和牺牲,都是理所应当的。
小赵愤怒道:“你跟我们谈医德?”
“莫医生为了你这点不值钱的命,被你们在网上挂起来骂变态!被路人摁在地上打!被主任训得狗血淋头!差点丢了工作!他图什么?图你这件五万八的破衣服吗?”石峰想话,被小赵更加凌厉的声音狠狠压了回去:
“还有你!”她转向石峰,“你不是挺能打吗?不是会扔救命药吗?昨晚是谁像个软脚虾一样只会喊曼曼你怎么了,
要不是莫医生拼着被打断肋骨也要爬过去给她做心肺复苏,你现在就该在停尸房抱着她哭了!还LV?冥币你要不要啊?”
她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她嘲讽道:“李小姐,我告诉你什么叫医德!”“医德就是他明知道你是个白眼狼,抢救你的时候也没有半点犹豫!医德就是他被你害得身败名裂,
刚才进来第一句话还是问你好不好!医德就是他被你们这样糟践,最后还咬着牙认了你这五万块的讹诈!”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扬着下巴:“你们这种人的良心和脑子,是不是做检查的时候一起扔在下水道里了?命捡回来了,人就又活回去了是吧?”
“你一个护士怎么说话呢!”石峰脸色铁青。
“我就这么说话了!怎么着?”小赵彻底豁出去了,一把扯下自己前的护士牌,“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去投诉!连我一起投诉!老娘不伺候了!我看等你们这种人多起来,还有哪个傻子愿意当医生护士!”
她本不给那两人反应的时间,转身眼圈通红地冲出了病房。
我跟上她,她抹了一把眼睛,带着鼻音,闷闷地说:“莫医生,对不起,我没忍住。”我看着这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姑娘,为了我,不惜砸了饭碗也要争这一口气。
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谢谢你为我说话,走吧,回去了。”
李曼的行动比我想象得更快。
9
就在我离开病房后不到两小时,她拖着病体,在病房里开了直播。滤镜开得很大,她哭得梨花带雨,对着镜头抽泣:
“家人们,我差点被那个扰我的无良医生害死!他因为被我拒绝,怀恨在心,在医院里报复我,故意撕烂我男朋友送我的LV,还侮辱我,说我的命只值八千块!”
她举起那件被扯坏的上衣:“医院还包庇他,我一个弱女子,该怎么办啊!”舆论被点燃了。
这一次,因为她的病弱形象和确凿的物证,我的社交账号和医院官微再次被冲垮,污言秽语将我淹没。
李主任又一次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没发火,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眼神看着我,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莫辰,今年的评优评先,你不用想了,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后勤或者档案室,避避风头吧。”他揉了揉太阳,“医院不能再跟着你折腾了。”
我看着他,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心死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李曼直播后的第二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一个几十万粉丝的本地博主,发布了一条长视频,【反转?!全网怒骂的“扰医生”,可能是背锅侠!】视频里,剪辑了无数当天在场路人用手机拍摄的原始画面。
有我举着报告单,声嘶力竭喊着“你会死的!”,有石峰抢过硝酸甘油药瓶,怒吼“润滑剂!”并将其扔进下水道。
我被他狠狠一拳打在脸上,我被众人死死摁倒在地,脸颊贴着地面,却仍在嘶吼“先救人!”。
我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给李曼做心肺复苏,白大褂上全是污渍。
这条视频浇醒了被情绪裹挟的网民。“我!原来我们都被当枪使了?”
“那男的一拳是真狠啊!医生还手了吗?没有!”
“把救命药扔下水道?这是什么作?”
“到底谁在说谎?这女的直播时怎么不提这些?”
给予李曼最后一击的,是护士小赵。
她在个人实名认证的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份长达千字的【关于市医院李曼事件我所经历的全部真相】
她从接到危急值报告开始写起,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你们只看到她直播哭诉,谁看到莫医生为了救她,差点连职业生涯和尊严都赔上?谁看到我们医护人员在被误解、被辱骂、甚至被打之后,依然选择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人?
那件5万八的LV,是为了开放气道救命不得不扯开的!命没了,衣服还有什么用?
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莫医生赔钱,还说你救了我一命,给你抹个零,你赔我五万,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10
李曼和石峰的社交媒体瞬间被攻陷,人们愤怒于自己被愚弄,更愤怒于他们对救命恩人的倒打一耙。
“年度最强农夫与蛇!”
“你的命确实不值钱,值钱的是医生的良心!”
“建议医生他们诽谤和损坏名誉!”
@市医院,请给莫医生一个交代!
“那五万块赔了吗?要不要众筹帮医生打官司?”
李主任再次找我谈话时,脸上带着尴尬笑容,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莫辰啊,这个受委屈了。医院已经发布声明,澄清了所有不实信息。评优我会尽力帮你争取回来。你千万别有情绪,科室还需要你扛大梁呢!”
我没有说话,喝完茶转身离开了。
李曼和石峰为他们编织的谎言付出了代价,他们所在的公司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将他们双双辞退。
那五万块钱,他们最终没敢再来要。
听说他们在本地过不下去,走到街上会有人向他们扔东西或者辱骂。
后来他们搬离了这座城市,求职也依然受阻,没有公司愿意用他们。
我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医院撤销了所有可能的处分,李主任见到我时,脸上总带着一丝尴尬和补偿式的热情,今年的评优,我的名字也在列。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我依然穿着白大褂,查房问诊,下医嘱,履行着一名医生的职责。
只是在面对某些特定态度的女患者时,我会下意识地更加谨慎。
我知道,那是心里落下的一道疤。
护士小赵因为那篇仗义执言的长文,被医院表彰,也被无数网友点赞,称她是“人间清醒”。
我对她表示感谢。
她偷偷告诉我,那晚她吓得手都在抖,但从不后悔。
有时在门诊,会有认出我的患者家属,悄悄在我桌上放一盒润喉糖,低声说:“莫医生,辛苦了,我们都支持你。”我收到许多人的私信,来自天南地北,有曾经被我救治过的患者,有素未谋面的同行,更多的是被事件反转感动的普通人。
信息里写着:“请一定坚持下去”,“这个世界需要您这样的医生”,“不要因为少数人,寒了济世救人的心”。看着这些私信,在某个深夜值班的寂静里,我眼眶湿润了。
我守护的,从来不只是某个个体的生命,更是这份职业背后,那份跨越偏见、不求回报的善意与责任。
它值得我为之承受委屈,也值得我为之继续奋战。
路还长,但前方有光。我会选择继续向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