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很穷,姐姐连过年都难换上一件新衣服。
所以当我拿到邻居阿姨给的压岁钱的第一时间,立刻不顾爸妈的阻拦,冲到了姐姐的房间里:
“姐姐,这些钱都给你,你去买红裙子吧!”
姐姐听完,眼圈红了,忍着剧烈的咳嗽对我说:
“钱你留着上学,姐姐有红裙子穿。”
可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件红裙子。
爸妈以为是我想穿,就带我去了一个豪华的大房子里,里面有一整面墙的红裙子。
他们告诉我,这是给姐姐的新年惊喜,要保密。
我想,姐姐的红裙子,一定也是她的惊喜。
所以,看见浴室里的姐姐闭着眼,满身鲜红时。
我没有告诉爸妈,而是关上了门。
1.
姐姐今天又流鼻血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时,天还蒙蒙亮。
姐姐背对着我,微光透过窗帘打在她身上,我看见她的衣领晕开一片暗红。
她头垂得很低,脊背蜷缩着,发闷的咳嗽声穿过手纸。
我愣了几秒,就光着脚跳下了床。
“姐姐,你受伤了。”
她被吓了一跳,用手使劲擦着脸和鼻子。
转过头的时候,姐姐的脸变白了。
她冲我扯出一个笑,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没事,就是鼻血,天太了,多喝点水就行......”
“吵醒你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姐姐就没再坚持,只是叫我去穿鞋。
“秋秋上小学后,就是大孩子了对不对?自己穿衣服可以吗?”
我用力点头。
姐姐笑了笑,把我放到床上,出了卧室。
我看着她进了卫生间,才开始换衣服。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姐姐流鼻血。
第一次是姐姐来学校接我时,有个小朋友的皮球飞了起来,撞到她脸上。
我觉得一看就很疼,所以姐姐流鼻血也很正常。
可她当时却很害怕,我偷听到她跟医生阿姨说:
“......这么轻的磕碰,连皮都没破,怎么会有血呢?”
医生阿姨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第二次是老师带我们去体检,排队抽血时,我在前面看到了姐姐。
姐姐脸上流鼻血,手上针扎的伤口也在冒血。
医生和护士把她放在会移动的床上,推走了。
我被吓得哇哇大哭,哭着要去找姐姐。
后来是妈妈赶过来,抱着我完成了体检。
回家的路上,我问妈妈:
“妈妈,为什么姐姐扎针会流很多血,但是我只有一小点点呢?”
妈妈没看见姐姐,以为我只是害怕,便笑着安抚我说:
“因为姐姐是大人,大人抽的血是要比小孩子多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原来大人抽血会弄得满身都是啊。
晚上,姐姐到家后,把爸妈吓了一跳。
妈妈担心地问:
“小夏,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身体不舒服——”
姐姐勉强笑了笑,打断道:
“今天我们急诊,来了个出车祸的。”
“模样太可怕了!吓得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妈妈心疼坏了,连忙拍着她的背,让她多吃点饭补补。
爸爸叹了口气,说:“要不咱还是别在医院实习了,这又累又苦的......”
姐姐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爸,当医生是我从小的梦想。”
我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白菜。
白菜吃了一个月,今天爸爸泡了点粉条进去,算是有了新花样。
两个煮鸡蛋,我和姐姐一人一颗。
吃饭时,姐姐忽然说:
“出车祸那家......挺穷的,走得绿色通道,还是付不起医药费。”
“你们说,要是我也有什么意外......或者得了什么重病、治不好,咋办啊?”
我看到爸爸妈妈的动作顿住了。
妈妈先回过神来,皱眉道:
“乱想什么呢!不会有这种事的,尽乱发散!”
“我是说万一!万一呢?”
姐姐捂着手背,梗着脖子追问。
爸爸放下水杯,像姐姐摸我一样,揉了揉姐姐的头。
“你这是压力太大了,也第一次见......吓着了,担心也正常,”他语气沉稳,“你放心,万一真发生了,我们就是卖了这房子,也给你治。”
妈妈也软下态度,声音温和:“对对对,咱们这样就挺好的,小夏你就是太拼了......别担心,到时候我们砸锅卖铁也治,快吃饭吧。”
我看爸妈都说完了,自己有样学样:
“我可以辍学当医生,学费给姐姐治病!”
姐姐和爸妈听了却脸色巨变。
妈妈一把把我薅起来,揪着我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道:
“又不上学!逮着个机会你就不上学,你现在才多大?!”
爸爸也有点生气:“你不学还怎么当医生?不许老说丧气话。”
我撒泼打滚:“反正我也考不好!姐姐可以当医生,我为什么不行!”
“我长大还要给姐姐治病呢!”
一阵鸡飞狗跳中,我被收拾了一顿。
爸妈被我转移了注意力。
所以我们都没看见姐姐当时的表情。
紧张、恐惧、悲伤。
2.
在我的记忆中,家里一直很穷。
别的小朋友在炫耀自己的卡通书包时,我把妈妈缝的旧帆布包塞进书桌。
课间,教室里总有一股糖果和辣条的香甜味。
我没有可以分享的零食,所以总是被排除在外。
我最怕的是上美术课。
老师让小朋友们带彩色的卡纸和荧光笔,我没有。
同桌小胖看我可怜,总把她的纸分我一半。
我用黑色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小胖凑过来看,大叫一声:
“好丑啊!”
回到家我就哭了。
那张画被我攥的皱巴巴,我舍不得撕碎,又不愿意看见它。
我冲爸爸妈妈哭闹着:
“他们都有水彩笔和彩纸,就我没有!”
爸爸在一旁择着一堆发蔫儿的青菜,头也不抬:
“买那些玩意嘛,不当吃不当喝的,净浪费钱。”
妈妈的叹气声从卧室传出:
“秋秋,不是爸妈不愿意给你买,实在是......咱家挣得每分钱都不容易,只能省着花。”
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躺在地上打滚耍赖。
最后是回来的姐姐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她带我回了我们的小房间。
耐心地擦净我的脸,然后从桌子上拿了一本旧挂历、一叠旧宣传单、还有一把旧糖纸。
最后,是剪刀和胶布。
在姐姐的手下,那些看起来是废料的纸张,被剪裁成了一幅幅奇怪又美丽的光景。
糖纸做成了彩色的窗户,挂历上是真实的蓝天与白云。
我渐渐停止了哭泣。
姐姐握着我的手,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片花丛。
“这是拼贴画,”姐姐把画塞我手里,“大艺术家创造的,他们肯定不知道。”
第二天,我拿出画,一群人围了过来。
他们惊奇地感叹:
“你的窗户会发光诶!”
连小胖也忍不住问:
“你的花丛真好看,是什么牌子的笔?”
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挺直了背。
姐姐好像什么都知道。
新颖的卡通人物贴纸,她能给我画出来。
流行的翻花绳,她教给我的图案谁也没见过。
用来分享的零食,她捏出了小兔子形状的馒头。
因为有姐姐在,我终于不再小心翼翼的自卑。
我忍不住问她:“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姐姐正在给我破洞的裤子上缝星星,闻言顿了顿,面露犹豫。
妈妈走了进来,看到姐姐弄的花样,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她把盆子重重放下,水溅出来了一点:
“你别总惯着秋秋,给她弄这些花花绿绿的,都跟你说了,不能这么引人瞩目!”
姐姐低下头,没吭声。
“小夏,不是妈说你。”
妈妈语气缓和一些,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沉重。
“咱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不是以前了,多少人盯着咱们落井下石呢。”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咱们过好现在的子就行了。”
姐姐耳朵通红,声音很低:
“我没想过去......就是秋秋在学校......”
爸爸听到动静,走进来,打断了姐姐的话:
“秋秋就更不行了,她这么小,养成攀比的习惯怎么办?到时候再让她知道真相只会更痛苦......”
我听不懂爸爸妈妈和姐姐之间的谜语。
只抓住了一个意思:
没钱。
家里没钱。
所以不能想那些好东西。
不能说那些好东西。
只要有钱,姐姐就可以说了,爸爸妈妈也就不用生气了。
所以在拿到邻居阿姨给的压岁钱时,我道完谢,扭头就往屋子里冲。
爸爸在身后喊我:
“慢点!别摔着!”
我跑到姐姐跟前,一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气喘吁吁的说:
“姐姐,不要穿那个蓝白条纹的衬衫了,不好看!”
“这些钱都给你,你去买红裙子吧!”
姐姐攥着手里的红包,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红了眼圈。
下一秒,我被抱紧了。
“好秋秋,这钱我不能要,你得留着上学。”
“你放心,姐姐有红裙子穿。”
“我不会穿蓝白条纹的......”
“我了。”
3.
除夕夜,姐姐在浴室“睡着了”。
姐姐真是个糊涂鬼,怎么不脱衣服就洗澡啊?
要不然,那些脖子上流下的“红颜料”就要被冲走了。
红色的液体流啊流,染红了姐姐的白裙子。
那本来是一件花裙子,洗到发白。
姐姐用上颜色的刮刀,让我看见了花的图案。
我想跟姐姐说,她很漂亮。
但姐姐从刚才起一直没说话。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爸爸妈妈带我去的大房子。
姐姐拒绝了我的钱后,我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还是没找到一件红裙子。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脆偷偷去找了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被我摇醒,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想找红裙子。”
他们面面相觑,还是妈妈先反应过来。
她小声凑近爸爸说:
“应该是秋秋自己想穿新衣服了。”
“以前那些......确实,不好看。”
爸爸皱着眉,下意识想像之前那样劝我。
妈妈却摇了摇头,面露不忍:
“大过年的,穿亮眼一点,也没关系吧......”
爸爸沉默了,许久,他问:
“你姐姐呢?”
我也小声说:
“姐姐没醒!我偷偷跑出来的......”
“她好累,而且好不舒服,所以我很小心。”
以前我踢个被子,姐姐总能醒。
但现在我都跑出来了,她也没发现。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姐姐在急诊科,过年是不休息的。
爸爸点了点头:
“那就让你姐姐先休息吧,我们先带你去个地方。”
我第一次坐上了汽车。
一个不认识的叔叔给我们开车。
他看起来和爸爸妈妈很熟,叫他们“夫人”、“老爷”。
我和爸爸妈妈到了一个大房子前。
好大的房子啊!
门前的台阶我要手脚并用才爬的上去。
里面的地板亮得能照见我的影子。
彩色的玻璃像糖纸,外面是蓝天和白云。
一个穿着西装的爷爷正在挂我们的全家福。
爸爸妈妈带我上楼,推开一扇比我还要高的大门。
房间里一整面墙都是柜子,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红裙子。
一半大的,一半小的。
爸爸妈妈告诉我:“这是给姐姐的新年惊喜,要保密。”
保密,就是什么都不说。
所以我觉得,姐姐的“红裙子”,一定也是她的“惊喜”。
我要保密。
门外,妈妈的声音传来:
“秋秋,还没上完厕所吗?不要打扰姐姐洗澡。”
我连忙跑了出去,小心翼翼关上门。
饭桌上,妈妈正在包饺子,我坐在一旁玩小面团。
我听见爸爸妈妈聊天:
“老萧说确认无误了,那些人全都进去了。”
“真的吗?要不要再等等......”
“真的,我们已经多等了半年了,那些家伙再胆大妄为,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诶,也是我们当年太天真,以为赚了大钱,开了公司就万事大吉,谁能想到,他们能为了钱,要人命啊......”
“小夏当年也是差点就没救回来......受了那么大,忘了前因后果,也好,没跟着咱们这样担惊受怕。”
“是啊,转眼都七年了,秋秋都上小学了......我看着孩子们吃糠咽菜、穿破衣,心里难受......咱们今晚就回去吧。”
“好,我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受苦了。”
4.
这回我听懂了。
我们不能用好东西,确实是因为穷。
是坏人把我们变穷的。
坏人让爸爸妈妈劳累,让姐姐流泪。
坏人伤害了姐姐,还要继续伤害我们所有人!
我义愤填膺:
“我红裙子了!我要打坏人!”
妈妈笑着抹了抹我的鼻子:
“我们秋秋真勇敢,但是不用担心,坏人已经被爸爸妈妈打跑了!”
“一会儿我们就带着姐姐一起,去大房子那里过年。”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姐姐还没出来。
“小夏怎么洗了这么久......”
妈妈说着,起身,打算去浴室看看情况。
我及时拉住了她。
“妈妈,姐姐在里面准备惊喜呢,我们先不要进去吧!”
妈妈无奈又好笑:
“你们姐妹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这时,姐姐放在外面的手机响了。
妈妈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
来电显示是“闻志远”。
一个有着浪长发,好看项链的姐姐。
是姐姐的漂亮朋友。
电话接通:
“小夏,怎么不回消息?不是说好一起跨年的吗?”
对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打碎了妈妈的侥幸。
她一把挂掉了电话,惊恐地和爸爸说:
“是闻家的女儿!小夏什么时候和她联系上的?多久了?!”
爸爸听了这话,脸色剧变:
“糊涂!跟她说过多少遍了!”
“我千叮咛万嘱咐,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还好我们找回资产后多等了半年......要是里面有害她的人怎么办?!”
“她就是不长记性!”
妈妈气得口起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
“还是秋秋乖,一直能忍住,也从不问那些不该问的。”
她说着,伸手把我搂过去,像在寻求一点安慰。
我被搂得有点紧,听着妈妈又快又急的呼吸。
我想说,不是的。
我没有忍住,我也不乖。
看见同学们的生活,我很羡慕、很悲伤、很难受!
可是有了姐姐,那些就全变成了幸福。
所以我忍不住争辩道:
“不是这样的!姐姐是怕我在学校被同学瞧不起!”
“那些都是虚的!”
爸爸突然拔高了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他很少这么严厉地对我说话。
“瞧不起就只是不高兴而已,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尊严不能当饭吃!秋秋,不要跟你姐姐学那些没用的!”
妈妈抹了抹眼泪,腾得站起来:
“我去叫她出来!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不能再由着她任性!”
我着急了,一把抱住妈妈的大腿。
“妈妈!姐姐还在准备惊喜!没到时间呢!”
可是爸爸直接把我抱走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打开了浴室门。
“小夏,你——”
触目,是一片红。
妈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长大嘴,一声不吭。
爸爸察觉到不对,放下我,走了过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
门内,姐姐的尸体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第二章
5.
尖叫声。
哭喊声。
警笛声。
医生摇了摇头。
红蓝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像坏掉的霓虹灯。
陌生的大人们从浴室小小的门里挤进去,又出来。
妈妈紧紧抱着姐姐,几次想把她抬起来放上担架。
可妈妈的腿一直在发抖。
她摔倒了好多次,也没能站起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爸爸的脸煞白。
他弯着腰,紧紧抓着警察叔叔的胳膊。
像是抓住一不会沉的浮木。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刚才还在洗澡......”
“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警察和医生确认过后,深吸了一口气。
回应的声音很轻:
“大概几个小时前......就没有生命体征了。”
妈妈没听懂。
或者说,她不愿意听懂。
她只是机械地重复:
“你们再看看......再看看......她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会冷呢?”
“洗个澡怎么会这么冷?”
她用自己的脸贴上姐姐的额头,声音忽然慌乱起来:
“不对,不对......刚才还好好的......她刚才还在里面准备惊喜......”
我站在走廊尽头,被一个阿姨抱着。
警察阿姨问我:
“小朋友,你知道爸爸妈妈说的惊喜是什么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
“是姐姐的红裙子。”
“爸爸妈妈给姐姐准备的惊喜,就是很多很多的红裙子。”
警察阿姨好像顿住了。
我见她不说话,爸爸妈妈也没有理我的意思。
连姐姐都不说话。
于是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问:
“阿姨,姐姐不愿意跟我说话,是不是因为生气我没守好秘密?”
“我可以道歉,你可不可以让她别不理我......”
直到最后,警察阿姨也没答应我。
姐姐还是被盖上了白布。
妈妈守着姐姐,一句话也不说。
警察叔叔就问爸爸:
“最近......您大女儿有什么反常行为吗?”
“或者她是否有交恶的人际关系?”
这句话像是给爸爸提了个醒。
他立刻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
“肯定是他们。”
“是那帮人!他们报复!他们没放过我们!”
警察示意他慢慢说。
爸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依旧发颤。
“七年前,我们家不是现在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只剩下迷茫。
“那时候我做建材生意,有厂,有仓库,有订单。”
“年底刚谈下一个大,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用的全是我们家的货。”
妈妈听到这里,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一年,妈妈刚怀上我。
“合同签了,定金也打了。”
“可就在开工前一周,对方突然反水,说我们材料不合格,要终止。”
“可检测报告是合格的!”
妈妈忽然话,声音尖利。
“每一批都有章,有红章!”
爸爸点头。
“对,我们不服,就去告。”
“然后第二天,我们的仓库就被举报。”
爸爸冷笑了一声。
“说我们偷税漏税,说我们以次充好。”
“税务、工商、质检,一起上门。”
“他们查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查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可舆论已经炸了。”
“方全跑了。”
“银行抽贷,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
“那段时间,每天都有陌生电话打进来。”
“威胁的,恐吓的。”
“说再不认栽,就让我们家出点‘意外’。”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
“意外?”
爸爸的拳头慢慢收紧。
“那年冬天,小夏放学回家,被一辆没牌照的车撞到马路边。”
“要不是附近有人路过,及时报警救人,她人就没了。”
妈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她抢救回来后,经常无缘无故一直发抖。”
“因为创伤太大,她忘了受伤的原因。”
爸爸低下头。
“我们报警了,可没证据。”
“车找不到,人找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们妥协了。”
爸爸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
“让出去,厂子低价处理,赔钱,认输。”
“我们不敢再出头,不敢找好工作,不敢穿新衣、住新房......”
“我们......只是想保护好孩子。”
警察沉默了。
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个死里逃生的女孩,最终还是没活下来。
6.
爸爸妈妈期待的答案破灭了。
那个能够承载他们仇恨的对象,就和他们记忆里一样,早在半年前就进了牢。
警察将这个消息艰难的说出口。
我看见爸爸妈妈又哭了。
那声音很压抑,很绝望,让我感到害怕。
本能的,我想去找姐姐。
我在警察阿姨没注意到的时候,慢慢靠近了姐姐。
那一大块白布很刺眼。
白得像冬天没被踩过的雪。
“姐姐......”
我小声叫她。
没有回应。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因为我没有把秘密守到最后。
“我不是故意的。”
我趴在她旁边,小声解释。
“我真的没有跟爸爸妈妈说红裙子的事。”
白布下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姐姐?”
我忽然有点慌。
以前不管我怎么吵,姐姐都会回应我的。
可现在没有。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
那只手从白布下面露出来。
很白。
也很凉。
“阿姨......”
我抬头去找警察阿姨。
“姐姐是不是睡得太熟了?”
警察阿姨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她蹲下来,和我一样低。
声音放得很轻。
“小朋友,你姐姐她......”
她停住了。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会再说话了吗?”
这句话不是问出来的。
是自己从我嘴里跑出来的。
说完我就愣住了。
不会说话,是什么意思?
是像我感冒那样,嗓子哑了?
还是像公主一样,被施了魔法?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哪一种,姐姐都没有回答我。
我的眼睛忽然开始发热。
“她是不是......永远都不理我了?”
我不知道“永远”是什么。
只知道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我会害怕。
眼泪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不要穿蓝白条纹的衣服?”
“你以前穿那个的时候,总会流血......”
这句话一出口,
我就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了我身上。
可我没有发现。
我只觉得口很闷,很难受。
“姐姐穿蓝白条纹的时候,总是要去医院。”
我一边说,一边抽鼻子。
“医院里的灯也这么白。”
“她每次回来都很累。”
“有时候手上会贴创可贴。”
“我问她疼不疼,她都说不疼。”
“可是我看见她偷偷换衣服的时候,地上有血。”
我说到这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
“是不是因为我不让她穿那件衣服,她就生气了?”
“她是不是......以后都不理我了?”
我抬头看向警察阿姨。
“阿姨,人要是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就不会再说话了?”
我越说越乱。
好多画面挤在脑子里。
姐姐洗手时,水池里变红。
姐姐咳嗽时,纸巾上有血。
姐姐半夜起来换床单,让我别看。
爸爸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脸变得很白,像被人抽走了颜色。
“秋秋......”
他的声音发抖。
妈妈也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说......她经常流血?”
我点点头。
“流很多。”
“比电视里的还多。”
警察阿姨和警察叔叔对视了一眼。
他们重新翻开了记录。
“她去医院,你见过几次?”
警察阿姨轻声问我。
我哭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去过医院好多次......”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医生说......”
我努力想了想。
“她说,能不能别给家里人打电话......”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看见爸爸抬起头。
妈妈也抬起头。
他们的眼睛红得吓人。
警察阿姨站了起来,走到医生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医生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小朋友,”
“你姐姐以前,是不是很容易流血?”
我用力点头。
“很容易。”
“轻轻碰一下就会流。”
“那她是不是很怕去医院?”
我想了想。
“她不怕疼。”
“她是怕花钱。”
医生和警察对视了一眼。
爸爸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重。
医生沉默了几秒。
“据你们孩子的情况描述,结合现场情况......”
“很有可能,她患有一种先天性的凝血功能障碍疾病。”
妈妈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医生的声音很平稳。
“简单说,就是血很难止住。”
“轻微外伤,都可能导致大量出血。”
“也就是俗称的......血友病。”
爸爸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种病......”
他问得很慢。
“能治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不能治。”
“但可以长期控制。”
他停顿了一下。
“费用......非常高昂。”
7.
真相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揭穿。
更像是水退去后,露出了一地锋利的礁石。
医生给出的结论很清楚。
警方的调查也已经没有疑点。
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一条条否定。
最后只剩下一个答案——
清晰、残忍、无可逃避。
姐姐是自的。
妈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再哭。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问过的......”
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她以前问过我们。”
爸爸抬头。
妈妈看着地面,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
“她说,‘如果得了治不好的病怎么办’。”
“我还骂了她,说她胡思乱想。”
爸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幕,他也记得。
饭桌上,姐姐捂着手背追问。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
卖房子也治,砸锅卖铁也治。
他们以为,那是安慰。
却不知道,那句话在姐姐心里,变成了另一种重量。
“对于有些过于有担当的孩子来说......放弃治疗绝症,远比坚持更好。”
医生见多了这样的事迹,叹着气说道。
“血友病......要治疗,每天要上万的费用,对于困难的家庭来说......”
医生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姐姐也没有再继续查。
没有继续问。
甚至没有继续活下去。
警方在浴室的置物架后面,
找到了一个被塑料袋包好的信封。
爸爸的手抖得厉害。
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拿出来。
是姐姐的字。
净、工整。
像她一贯的人。
【爸、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对不起,用了这样的方式。】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撑更久,没能让你们好好过年。】
【对不起,我没跟你们说实话。】
【我去医院查了,是血友病。】
【医生说......没办法治,每年的治疗费用大概在100万......】
【如果是没破产以前,我想我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了。】
【爸爸,妈妈,你们总是教导我,生命永远在第一位。】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听你们的话。】
【我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我太清楚了......爸、妈,你们一定会借遍所有人的钱,卖掉所有东西,也不会放弃我的。】
【你们会再一次把一切搭进去。】
【我不想让你们再次为了钱,对所有人卑躬屈膝,永远见不了光。】
【但死到临头,我忽然知道了你们的恐惧。】
【所以,你们有我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就够了,不要让秋秋跟我学。】
【对不起,爸爸,妈妈,这是我的选择,我想要你们好好的活。】
除夕夜的钟声响了。
烟花绚烂了夜空,鞭炮炸响了新春。
新的一年到来了。
【如果可以,请允许我下辈子也做你们的女儿。】
【请原谅我。】
【你们的女儿:林洛夏】
8.
他们不是没想过告诉她。
只是每一次,话都卡在喉咙里。
爸爸坐在警局的长椅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姐姐却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
“爸,我去上班了。”
他当时只觉得心疼。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每天走最早的班车,下夜班回来还要给妹妹热牛。
他没问她累不累。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妈妈常说:“孩子懂事,是福气。”
可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份“懂事”,是被一点一点出来的。
破产之后的第一年,他们几乎夜夜失眠。
不敢开灯,不敢大声说话,手机一响就心跳加速。
那些威胁电话、匿名短信、半夜被人敲响又迅速消失的门铃——
他们全都没告诉孩子。
“她们还小。”
妈妈当时红着眼睛说。
“知道了,只会更害怕。”
我想,在父母的眼里,我和姐姐,永远都是小孩子。
而在时间的眼里,所有人未曾长大。
爸妈被困在了深深的悔恨与自责中。
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她?
为什么遇事总想着躲藏而非正面应对?
为什么怕事,怕让孩子担心,却最终让她错过了生命最后的选择?
下葬那天,冬的阳光柔和得不真实。
我记得爸爸妈妈站在墓碑前,哭得和我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低调、谨慎、为安全考虑的每一个决定。
和刚到世上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我想,也许世界上从来没有大人。
葬礼之后,生活缓慢地恢复。
父母不再躲藏,也不再装穷。
财富已经回到他们手里,甚至比以前更加稳固。
豪华的住所、精致的物品、舒适的生活——
一切都归位,但心底的空缺,再也无法填满。
他们在金钱上重获自由,却在心灵上背负沉重的自责。
每一次看到我在明亮宽敞的房间里安稳生活时,他们都会想到,若当年稍微大胆一点,姐姐是否还能与我们同在?
我和姐姐一样,从来没有怪过父母。
偶尔我会从书桌前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无端想:
如果小时候的我,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
是不是有可能,救到姐姐呢?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道歉。
那这件事还能是谁的错呢?
随着时间流逝,我逐渐长大。
我选择了和姐姐一样的道路——成为医生。
那条路,我走得坚定而清晰。
不再是小小的陪伴与模仿,而是带着责任与救治的使命。
父母看到我的决定,沉默许久。
这次,没再劝我。
他们说:
“去吧孩子,这是你的选择。”
“你只要记得,我们永远在你的背后。”
父母也慢慢学会放下戒备。
豪门生活带来的不仅是物质的富足,更是面对生活的勇气。
他们不再害怕光亮,不再惧怕暴露身份,也不再因一切未知而缩手缩脚。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们依旧会轻声叹。
而我穿着白大褂,站在了生死的最前线。
但我知道,我不仅仅是我自己。
每当我救回一条生命,每当我看见病愈的孩童露出笑脸。
我都觉得那是姐姐在借我的手,拥抱这个人间。
又一年除夕夜。
我刚结束一台手术,走出医院大门,漫天的烟花再次升起。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
正站在绚烂的烟火下,冲我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我做的很棒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