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年年不见山

岁岁年年不见山

作者:山奈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你喜欢看短篇类型的小说吗?一定不要错过山奈的一本新书《岁岁年年不见山》,这本书的主角是沈淮序临熙。第一章年关将至,我与夫君、幼子围坐在暖阁中。侍女突然交给我一封拜帖:“临熙亲启。”仅看到字迹,我便猜到了对方是谁。但是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联系了。我不明白他现在突然找我,是想要什么?打开信件,便见他说:“...

第一章

年关将至,我与夫君、幼子围坐在暖阁中。

侍女突然交给我一封拜帖:

“临熙亲启。”

仅看到字迹,我便猜到了对方是谁。

但是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联系了。

我不明白他现在突然找我,是想要什么?

打开信件,便见他说:

“我在府门外等你。”

“有很重要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府门外?

我推窗望去。

阶下果然停着一辆青幔马车,一人披玄色大氅立于车旁,正仰首望来。

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面容。

我扶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我不明白,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敛回心绪。

我未应答,只默然合上了窗。

1.

“娘亲,是谁在找你呀?”

五岁的儿子迈着小短腿朝我扑过来,脸上被风吹的红扑扑的。

我牵着他走回暖阁,温声说:

“一个不相的人。”

重新坐下,夫君欲言又止。

终于还是开口:

“是你兄长回来了吗?”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他回不回来,与我无关。”

“七年前,我就和他断亲了。”

夫君还想说什么,见我脸色不好,便住了口。

不多时,侍女又送来一封信,是伯父写的。

信里说,兄长沈淮序已归家,欲设家宴团聚,盼我列席。

怕我不答应,信末又添了一句:

“临熙,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但终究都过去了......”

他在替沈淮序说话。

不止是他。

连夫君也一样。

我不明白。

我这个当事人都已经放下从前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反复提起?

难道就因为那点所谓的血脉?

可七年前我就和他断了亲。

他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跟我没关系。

他早不是那个在我受欺时护在我身前、将好吃的全留给我、深夜里听我说尽所有心事的兄长了。

“娘亲,我们今还出门么?”

儿子的声音将我思绪牵回。

我点点头。

要去的。

夫君见我点头,起身去备马车。

我们特意绕开还在府门外等着的沈淮序,径直往南山墓地去了。

下车后,我牵着儿子走在前面,夫君提着祭品跟在后面。

五岁的孩子正是好奇的时候,一路上说个不停:

“娘,为什么每年过年都要来这里呀?”

“娘,这里住着谁呀?”

“娘你看,那块石头好大!”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没回答。

走到墓前,我带着儿子跪下。

墓地很朴素,但收拾得净净。

我把祭品一样样摆好。

轻声说:

“我又来看您了,您别嫌我烦......”

我拉着儿子尔尔的手,说:

“这是您外孙,小名叫尔尔......今年五岁了,皮得很,就像您以前总说我小时候一样闹腾。”

说着说着,眼睛就模糊了。

我用手轻轻擦去碑上的灰,露出清晰的刻字:

父:沈从谦之墓

女:沈临熙敬立

而沈淮序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2.

回家路上,着车窗,任风拂过眼角。

夫君留意到我的神色,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示意无妨。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

我整个人向前倾去,被夫君扶了一把,稳住身形。

儿子受了惊吓,哇地哭起来。

我急忙转身将他搂进怀里:

“不怕,娘在这里......”

抬眼看去。

前方横着那辆本应在府外等候的青幔马车。

沈淮序掀开车帘下来,脸上原本带着急切,似要说些什么。

可瞧见我怀里哭得发抖的孩子,神情僵住了。

“临熙,我只是想拦下你们,并非有意......”

我没等他说完,径直看向夫君:

“回府。”

夫君沉着脸让人调转马头,车轮擦着路边绕过了那辆马车。

身后传来沈淮序追赶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临熙!你至少告诉我......爹他还好吗?”

我闭上眼。

不明白,他如何还能问出这句话。

马车驶入院中,我抱着儿子往屋里走。

夫君停好马车,一旁的小厮迎上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突然面色难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怎么了?”

我回头。

夫君面露难色,低声道:“太医院那边......让我先歇息一段时,暂时不必去了。”

停职?

我蹙眉。

夫君医术虽非顶尖,但一向勤恳仔细,行医多年从未有过疏失。

唯一的可能......

“院正说......许是我不慎得罪了什么人。”

还能有谁?

沈淮序。

除了他,没人会用这般手段人低头。

回到房中,哄睡儿子后出来。

夫君仍垂首坐在椅中。

我走近,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我。

“临熙......”他声音微哽,“我如今才明白,你有这样一个兄长,那些年......该有多不易。”

那些年?

我都快忘了。

“只是连累了你。”

我有些歉然。

夫君摇摇头:“没有。经此一事,我反倒下了决心。”

“其实有友人一直邀我去他的私诊坐堂,从前我贪图太医院安稳......如今倒不必犹豫了。”

他握住我的手:

“临熙,往后我们关起门,好好过自己的子。”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靠在他肩头。

第二,是父亲忌辰。

他生前教养过的弟子都来了,墓前摆满了鲜花。

傍晚,我在常去的那家老酒楼订了雅间,请他们用饭。

几杯薄酒过后,席间沉闷稍解。

坐在我对面的林师姐握着酒杯,犹豫许久才开口:

“临熙......有件事我一直未同你说。”

“沈淮序归乡后寻不到你,上月托同窗找到了我。”

“你的住处......是我告知的。”

她话音方落,旁边的陈师兄“啪”地将酒杯搁在桌上:

“你竟告诉他?!”

“你不知恩师与临熙最不愿见的便是他么?”

林师姐拉他衣袖,他却愈说愈激动:

“我偏要说!”

“当年恩师节衣缩食,临熙甚至中途放弃学习刺绣,凑钱供他读书,不知吃了多少苦!”

“可他呢?转头便与恩师仇人的女儿纠缠在一处。”

“恩师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都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

最终,也只是摇摇头:

“罢了,为不相的人伤神,不值当。”

就像父亲临终前说的。

我们要明白,有的孩子生来便是讨债的。

无妨,断了亲缘便是。

至于沈淮序做的那些事......

太久了,我都快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最初的缘由,是一个叫周绾宁的女子。

3.

八年前,沈淮序因为医术精湛,被太医院正式擢用。

父亲得知消息时,高兴得双手发颤,亲自下厨备了满桌菜肴。

我依着沈淮序说的归家时辰,去城门外等他。

远远瞧见他从马车下来。

走近才发觉——

他身侧依着一位披雪白斗篷的姑娘,容色照人,明丽非常。

我打趣道:

“这位......莫非是嫂嫂?”

沈淮序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

他说:

“临熙,回家后,爹若动怒......你替我劝着些。”

那时我只觉好笑。

他年岁已不小,领回意中人,父亲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可这话似乎并未宽慰到他。

一路归家,两人皆神色惴惴。

兄长紧紧握着周绾宁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入门时。

父亲看见周绾宁,分明怔了一瞬,却很快展颜招呼我们入座。

我朝兄长递了个眼色——

瞧,多想了吧?

席间起初尚算和乐,直到父亲随口问:

“沈姑娘家中是做什么的?”

周绾宁看了兄长一眼,才轻声答:

“......也是在太医院任职。”

兄长立刻接话,说周绾宁父亲是他授业恩师的故交,二人自书院时便相知,情意深厚。

父亲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令尊名讳是?”

周绾宁报出一个名字。

父亲手中的竹箸“啪”地落在案上。

紧接着,整张食案被他猛地掀翻——

杯盘碎裂一地,滚热的汤羹溅上周绾宁的裙角。

“出去。”

父亲喝道。

“爹......”

兄长将周绾宁护在身后,试图分说。

可父亲只指着门外:

“出去。”

我从未见过父亲那般盛怒。

整张脸涨得发紫,如一头被彻底触怒、遍体鳞伤的困兽。

“只要我活着一,她便休想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直到沈淮序护着惊慌的周绾宁,在满地狼藉中踉跄退去。

我才终于明白——

兄长入门前的忐忑,路上那句“替我劝劝爹”,究竟是何意味。

但一切都晚了。

父亲将他们二人逐了出去。

沈淮序立在寒风里,双目赤红地与父亲争辩:

“爹!那都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了!过去多少年了,您为何还是放不下?”

“爹,我与宁宁是真心相许,你们上辈子的仇恨不该由我们来担!”

父亲没有答话。

他只是倚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吓慌了,急忙翻出药瓶,手抖着拧开。

父亲吞下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以手掩面。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你娘......”

父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知晓我被姓沈的所害,一气之下,心疾复发......”

“那时唯有我能救她,可我因为剽窃的事情,被陛下下旨关进大牢......他们不让我出去救人......”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娘......”

我僵在原地。

那一夜,父亲断断续续说了许多。

说他是如何信任同门师弟沈岩,如何被窃去苦心钻研的医方,如何背上剽窃的污名,如何从太医院名医沦为世人唾弃之徒......

“怨我,都怨我......”

父亲抬起头,满面泪痕。

他说,都怨他。

怨他太轻信同门,才令我们家破人亡,才令我不得不放弃深造,做活计供沈淮序读书。

“我什么都不要了,”

父亲攥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发疼。

“就剩这点骨气了......临熙,你明白么?”

我明白。

父亲绝不可能让周绾宁进门。

后来,兄长又回来过几次,每回皆被我持扫帚赶了出去。

最后一次,他来找我,求我劝爹爹。

因为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亲不同意,他们就成不了婚,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临熙,帮哥这一回......劝劝爹爹,成不成?”

他眼睛通红。

“我就求你这一次。”

“我是真心恋慕宁宁,我们两情相悦......”

我没有应。

只坚定地站在父亲这边。

我看着沈淮序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下去,最终凝成一种陌生的冷。

我以为他会罢手。

可我忘了,我兄长从来不是轻易罢休之人。

他能从寒门一路苦读至魁首,能跻身太医院,倚仗的从来是那股近乎执拗的狠劲。

我只是未曾料到——

有一,那股狠劲会对准了我。

4.

年节过后,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须赶往京城的绣坊大比。

那是父亲四处托人,为我争来的唯一可能让我可以继续深造的机会。

正焦急时,沈淮序主动寻来。

他说:

“我送你。”

我没有疑心。

二十载兄妹情谊蒙住了我的眼。

我未曾想到。

他没有载我去比试的绣坊。

而是去了城郊一处空置的老宅。

“临熙,对不住。”

他锁上了门。

“我给爹去信了。”

“用你的参试资格,换他同意我的婚事。”

我如坠冰窟,霎时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扑到门边,声嘶力竭:

“哥!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可知那大比是我的命啊!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他没有应我。

我隐约听见他在院中与送信之人低声交代。

听不真切,但我知晓自己已成了砧上鱼肉,成了刺向父亲最锋利的一刀。

“哥!你快开门!”

嗓子喊得嘶哑。

时辰一刻一刻过去,眼瞧着比试就要开场。

沈淮序仍无半点开门之意。

他只隔门道:

“临熙,你劝劝爹,同意我和宁宁的婚事,于谁都好。”

我不想舍了自己的前程。

可我也不能......让父亲仅存的那点骨气,因我而碎。

我求他,声音哑得几乎溃散。

门外的他默然不语。

最后一点希冀也灭了。

我爬上积满尘灰的窗台,用木凳砸开锈死的销,不顾一切跳了下去。

积雪缓了坠势,脚踝却传来钻心的痛。

我拖着伤腿,在没膝的雪地里拼命向前爬。

“临熙!”

身后传来沈淮序的怒喝与追赶的脚步。

视线被雪片与泪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个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冲出巷口时——

刺目的车辕灯火与尖锐的马嘶同时撕裂雪幕。

世界在剧烈的撞击中陷入昏黑。

......

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医馆素白的帐顶。

唯有父亲守在榻边,眼窝深陷,一夜间老了十岁。

我错过了大比。

不是错过,是被生生夺走。

心里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为盼头的小火苗,“嗤”地一声,熄了,只剩冰凉的余烬。

后来听说,沈淮序还是让父亲同意了这门婚事。

用了什么手段,父亲未说,我也未问。

只瞧见他佝偻着背的身影,再未挺直过。

兄长与周绾宁过了婚书。

朱批的字红得刺眼。

在他们紧锣密鼓筹备婚事时,父亲当着几位老亲的面,与沈淮序立了断亲契。

“有的孩儿,生来便是讨债的。”

父亲收起那张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债讨完了,缘也就尽了。断净,对谁都好。”

我点头。

喉头哽得发不出声。

再后来,沈淮序来过几回。

有时提着物件,有时只远远站着。

父亲闭门不见。

我则将自个儿关在房内,连窗外的影子都不愿瞧。

成婚那。

父亲坐在厅中,一动不动。

望着窗外,好似被抽去了魂魄。

这时,一个衣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叩开了门,手里拎着贵重礼盒。

“师兄......没成想,咱俩终是成了亲家......”

是父亲昔的仇家。

他姿态摆得极低,想请父亲出席兄长的婚仪。

“我知师兄仍在为嫂夫人当年之事伤怀,但那实属意外,谁也未料......”

“出去。”

父亲一听到他提母亲,面色瞬间涨红。

指着他,浑身发颤。

“沈兄,旧事是我不对,可终究过去这么久了,今毕竟是孩儿们的大喜之,你这当父亲的若不出面......”

“我让你出去!!!”

父亲猛地起身,眼前一黑,捂住心口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周绾宁脸色煞白地将她父亲往外拽。

我冲过去扶住父亲,抖着手唤人去请郎中。

马车疾驰,将父亲送进医馆。

坐堂大夫诊过后,面色凝重:

“急怒攻心引发中风,凶险异常,需即刻请擅长此症的杏林高手!”

唯一的指望,是此刻正在行婚仪的沈淮序。

他是治头疾的圣手新秀。

我回过神来,不顾一切的冲向婚宴现场。

我在门口被人拦住。

求了许久,动静闹得大了,他才抽出身来见我。

他身后是喧闹的宴饮欢笑。

我顾不得许多,只求他:

“哥!爹出事了,中风昏迷,在医馆!需要你......”

我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他看着我,默了片刻。

而后,是沈淮序冰冷、疲乏,甚至掺着一丝不耐的声音:

“沈临熙,今是我成婚之。你偏要选今,用这般由头来闹么?”

“不是的,哥,是真的,爹他......”

“够了!”

他打断,字句淬着寒意。

“你们无须拿这等借口诓我。我与宁宁的婚礼,今必成。”

“你要是来喝喜酒的,我欢迎。”

“若是别的......”

他一甩袖子,让人将我赶了出去。

之后,我求遍了所有人。

可都没有办法。

立在冰凉的医馆廊下。

我看着紧闭的诊室门扉,浑身血都凉透了。

最终,父亲还是没能救回。

许是回忆太伤,我眼眶有些发。

就在这时,酒楼外忽有急促叩门声。

我以为是夫君带儿子来寻我,连忙去开门。

可门外立着的,却是沈淮序惨白不可置信的脸。

“临熙......为何他们都说......爹不在了......”

第2章

5.

门外,沈淮序的声音像被骤然扼住了喉咙。

嘶哑、发抖,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质问。

我没说话。

手指捏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他居然不知道?

或者说,他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仿佛被蒙蔽、被伤害的语气来问我?

“临熙......谁、谁没了?”

“他们传的什么胡话......爹呢?”

“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让你这么说......”

他语无伦次。

而我只是平静地陈述:

“沈淮序,父亲沈从谦,七年前,农历正月二十三,午时前后,在仁济医馆急救诊室去世。”

“病因,急怒攻心引发卒中,并发脏腑衰败。”

“官府销户的文书,是我去办的。下葬的契据,是我签的字。墓地,是我选的,碑,是我立的。”

我一口气说完。

片刻后,我听见他类似窒息般的抽气声,还有一声压抑的、模糊的呜咽。

“现在,你知道了。”

我说:

“这就是你当年执意进行婚礼,不跟我去救父亲的结果。”

“不可能......”

他喃喃,声音破碎地说道:

“当年,他们只说爹病了,在医馆将养,后来便说回家静养,不让我去扰......周绾宁说......岳父也说......”

周绾宁。

这个名字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或者,你谁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

“沈淮序,七年了,你但凡有心,托人回老宅问问旧邻,去官府户房查一记销籍存档,甚至......去南山墓园走一趟,你都不会直到今天,才来质问我‘为什么’。”

“我......”

他哑口无言。

“还有事么?”

我问。

“我要陪我孩儿了。”

“等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死般的急切。

“临熙,爹埋在哪儿?我要见爹!现在!我要知道......知道所有事!”

“没必要。”

我拒绝得脆利落。

“知道又如何?能让光阴倒转,还是能让爹爹活过来?”

“沈淮序,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别再寻来了。”

我示意身旁侍者阖上门扉,将他隔绝在外。

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难过,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郁气,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带来的生颤。

6

回到府中后,这般心绪仍未平复。

夫君自庖厨出来,端着切好的鲜果,担忧地看着我:

“又是他?”

“嗯。”我接过果盘,“他说他不知爹去世了。”

夫君沉默了一下,叹道:“或许......他当年当真被蒙在鼓里?沈家那边......”

“那不要紧了。”

我打断他,叉起一块梨肉喂到跑到身边的儿子嘴里。

“要紧的是结果。结果是爹没了,而他缺席了整整七年。现下知道了,除了平添彼此的难堪与怨怼,还能更改什么?”

夫君握住我的手,温热的力量传递过来:

“你说得是。咱们过好自己的子。”

我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淮序但凡还有些许颜面,便该知难而退。

可我低估了他的执拗。

或者说,他内心那骤然崩塌的世间带来的狂乱。

次下午,夫君去新设的医堂商议细节,我带着儿子在府邸后园嬉戏。

尔尔正努力攀爬石景假山,我站在不远处看着。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我抬头,撞进一双布满红丝、深陷下去的眼眸里。

沈淮序就立在我面前,不到两丈的距离。

他穿着昨那身衣袍,皱褶遍布。

下颌胡茬青黑,整个人憔悴狼狈得似换了个人。

唯有那副与我依稀相似的眉目轮廓,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那斩不断的血缘牵系。

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尔尔发现了他,好奇地停下动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

我立刻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冷冷道:

“你来作甚?我说得还不够分明么?”

“临熙......”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磨砺,“我去了南山墓园。”

我心头一刺,没应声。

“我瞧见了......碑上......唯有你的名讳。”

他眼眶霎时红了,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楚与难以置信。

“为何......为何不告知我?为何不等等我?哪怕......容我送他一程......”

“等你?”

我觉得荒谬至极。

“沈淮序,爹爹最后的时辰,我没有等你么?”

“我在等!等你放下你那至死不渝的深情,回眸看一眼生你养你、为你倾尽所有却正在鬼门关前挣扎的父亲!”

“可你是如何做的?你在欢天喜地地成婚,你嫌我搅扰了你的良辰吉时!”

“我不知那般凶险!”

“周绾宁归府后,她同我说爹只是旧疾复发,在医馆将养几便好,她让我专心婚仪,道她会处置妥当,她会去探视......”

他急切地辩白,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嗤笑。

“沈淮序,你是三岁稚童么?”

“爹爹当年为何阻你们,你心里真的一点成算都没有?”

“周绾宁与她父亲是何等样人,你真的一点都瞧不出来?”

“还是说,你瞧出来了,但你觉得,比起爹爹的性命,比起我们这个家,你的情爱、你的前程更要紧?”

这些话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得他连连后退,面色惨白如纸。

“不是......我并非......”

他摇头,痛苦地抱住头颅。

“我那时......我只是想着,那是上一辈的仇怨,不该延续到我们身上......”

“我与宁宁是真心相许,我们想在一处有何错?爹为何就不能为我的福祉退让一步......”

“所以你便他。”

我替他说完。

“用我的前程他交出户帖,用你的婚仪予他最后一击。”

“沈淮序,你口口声声说爱周绾宁,那你可知晓,真正的爱,不是让至亲之人流血割肉来成全你!”

“你可知晓,爹爹最后退让,不是被你胁迫住了,是他怕我当真死在那场车马惊乱里!”

“他是用他最后那点可怜的、为父为人的骨气,换了我一条性命!”

我吼了出来,积压了七年的怨愤、委屈、心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坠下。

7.

尔尔被我的声音惊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

我弯腰抱起他,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小衣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涌的心绪。

沈淮序像被抽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倚在旁边的树上。

他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难辨。

有痛楚,有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或也未察觉的愧意。

“那场车马惊乱......”他哑声问,“你伤得可重?”

“托你的福,腿骨裂了,头也受了震荡,躺了两个月。也误了我人生中唯一可能翻身的绣坊大比。”

我平静陈述,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不过也好,彻底断了念想,安心做活,出嫁,生子,过寻常人的子。不似你,江大医师,前程锦绣,娇妻在侧。”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身上。

他阖上眼,泪水终于滚落。

这个男人,在我记忆里总是坚忍的、甚至有些冷硬的兄长,此刻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对不住......临熙......对不住......”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你的歉意,爹爹听不到了。”

我看着他。

“我也早不需了。”

“沈淮序,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离我们远些。”

“莫再来扰我清静,莫再用你那些法子去迫我夫君。”

“我们早不是同路人了。”

我抱着尔尔转身离开,不再看他一眼。

走出几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意:

“临熙......那个绣坊大比......如今可还有机缘?我识得一些人,或许可......”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

我以为那次见面便是终局。

沈淮序的愧悔或许是真,但以他的性子与如今的地位,那点愧悔不足以教他长久低头。

更何况,他还有周绾宁,还有那个由背弃与欺瞒构筑起来的家。

可我错了。

几后的傍晚,府门被叩响。

透过门缝,见是一位面生的中年男子,提着精致的书匣,态度恭谨。

我开门。

“江小姐安好,冒昧叨扰。”

“在下是‘江南织造新秀甄选’理事会的特派执事,姓陈。”

他奉上名帖与一份装帧考究的邀函。

“理事会经重新核查历届参选者记档,并对您当年因不可抗力未能参选之事详加评议。”

“我等认为,您当年所呈绣样《归林》所蕴理念与潜质,甚契我会鼓励新巧、扶植遗珠之旨。故,特郑重邀您,以‘特荐绣娘’身份,参选本届终审。此乃直通邀函,您无须经海选与初复甄选。”

我怔住了,未去接那份烫金邀函。

《归林》,那是我当年为甄选准备的、倾注了所有心血与憧憬的绣样。

一幅关于故园风物、融汇记忆与希冀的绣画。

这名字,除却当年的教习师傅与我,唯有......沈淮序知晓。

他甚至在我描画底稿时,曾站在我身后看过几眼。

“是何人教你们来的?”

我径直问。

陈执事笑容未改:

“江小姐,此乃理事会共议......”

“是沈淮序,对么?”

我打断他。

他迟疑一瞬,默认了。

“请他不必费心了。”

我将门阖上半扇。

“我不会参选。旧事,便让它过去罢。”

“江小姐!”他忙抵住门,压低声音,“江医师......您兄长,他为这荐举名额,动用了不少人情系,亦付出了不小代价。”

“他是真心想弥补......况且,终审座师中有京中几位顶尖的绣艺大家,这对任何绣娘皆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您难道甘心让才情永埋尘土么?即便不为己身,也为......为您爹爹想想?他当年为您争这机缘,必也是盼您能振翅高飞的。”

最后一言,刺中我心底最软、亦最疼之处。

爹爹当年拖着病体,四处求人,只为给我这早早辍学的女儿,挣一个可能......

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除我之外,大抵便是我这未竟的愿景了。

见我沉默,陈执事将邀函轻轻置于门内案上:

“邀函请您收好,呈报之期尚余七。”

“请您务必慎思。无论您参选与否,这机缘,是江医师为您争来的,亦是您自己应得的。”

他微一躬身,转身离去。

我盯着那份邀函,久久未动。

8.

夫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邀函看了看,又瞧瞧我恍惚神色。

“想去么?”

他轻声问。

我摇头,又点头,最终茫然道:“我不知道......太久了,我连针都快忘了如何执。况且......这是他用手段换来的。”

“临熙,”夫君握住我的肩,让我看着他,“其一,这非‘手段’,或是他迟来的补过。”

“但更要紧的是,这是你凭自个儿当年才情得来的机缘重启。”

“其二,你问问己心,若撇开沈淮序的缘由,你可想重新拈起绣针,可想站在那曾梦想过的台前?”

我想么?

深夜,我翻出压在箱底那本旧绣样册。

纸页已然泛黄,但图样线条依然清晰。

那是我一针一线描摹的“家”,是我对生活全部的热望与想象。

泪水无声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尔尔趴在我膝边,指着画上的小院子:

“娘,这里好看!有花!”

我的心,猛地一颤。

七后,我递交了呈报文牍。

用的名字是“沈临熙”,绣样名是《归林·新枝》。

我在原样之上,融入了这七载来对生活、对家庭、对失与得的全部领悟。

这是一幅更沉静,亦更韧然的绣画。

我未告知沈淮序我的决定。

但他似乎知晓了。

因从那时起,我再未受任何搅扰。

夫君也顺遂去了新设的医堂坐诊,薪俸与前景反更胜从前。

子仿佛终回了它应有的宁和轨道,只是这份宁和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揭晓的期许。

甄选终审在三月后,现场呈样与应答设在织造局雅苑。

那,我特意换上了多年未着的、略显庄重的衣裙,将长发利落绾起。

夫君告假带着尔尔来为我鼓气,小家伙举着个写着“娘亲最巧”的歪斜字牌,兴奋得小脸通红。

步入苑中,见到席间几位只在织造图谱上见过的评审大家,我的心跳如擂鼓。

但当我立于台前,灯烛映亮,展开我的绣样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开始讲述。

讲述我的绣艺心得。

讲述我对“家”与“故园记忆”的领会。

讲述如何以针线言语去护持那些易碎的温情与承传。

我未提过往苦楚。

但每一处细节里,都浸着从泥泞中生出的花的气力。

呈样完毕,进入座师问询。

气氛肃穆而专精。

直至末了一位,亦是资历最深的泰斗级座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他扶了扶镜片,看着我的绣样,缓缓开口:

“江小姐,你的绣画里,有种极动人的‘弥合之感’。不仅是对物象的弥合,更似对某种断裂情意的修补与连结。老朽可否一问,这份独到悟性的来处?它似已超乎寻常的绣艺习练。”

全场静下。

此问,触及了关隘。

我握紧了手中的绣样边角,指尖冰凉。

默了片刻,我抬起头,望向客席某处。

不知何时,沈淮序坐在了那里。

隔着遥遥距离,我看不清他神色,但能觉到那道凝注的目光。

我转回头,面对座师,平静而清晰地道:

“谢您垂问。这份悟性,源于我的子。我失过至亲,历过愿景的破碎,亦曾陷于绝境。”

“但正是这些失去,教我更懂‘拥有’与‘珍惜’的份量。绣画不仅是遮尘蔽旧的物件,更应是承载记忆、凝铸情意、抚慰心灵的依托。”

“我的绣样,是想为那些历过破碎的人们,提供一个可重新开始、缝合创痕、寻得归处的‘林’。它不完满,但足够温煦,足够坚实。”

话音落定,台下静默少顷,随即响起疏落却真诚的拊掌之声。

我见那位老座师微微颔首。

结果当场揭晓。

我获了本届甄选的次魁,兼得“最具情致绣画”之誉。

灯烛光华笼在我身上,赞许声起。

夫君在台下抱着尔尔用力挥手,儿子大声嚷着“娘亲”。

那一刻,酸涩与甘甜交织,我终于有了一种真正“走出来了”的实感。

9.

颁誉礼毕,人渐散。

我在后厢收拾物件,预备离去。

“临熙。”

沈淮序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他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深青色的锦缎方盒。

他瞧着比上次更清减了些,但眸色清明了。

那种偏执的狂乱褪去,只剩沉郁的疲乏与一丝小心翼翼。

“贺你。”

他将盒子递来。

“此乃......迟来的贺礼。非是弥补,只是......一份庆贺。”

我没有接:“心领了。但不必了。”

他执意举着盒子,打开。

里面并非珠玉,而是一枚陈旧的、边缘已磨钝的徽记。

那是爹爹当年效力的州府第一医馆的徽章,是他出事离去后,唯一带走并珍藏的物件。

“是爹爹的。”沈淮序声音很低,“我......我去整理老宅旧物时寻得的。我想,它该归你。”

我看着那枚徽记,爹爹的音容笑貌霎时浮现眼前,喉间发哽。

这一回,我没有推拒,接了过来。

冰凉的铜质触感,却仿佛带着爹爹掌心的余温。

“还有......”

他深吸一气,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查明了。七年前,爹爹病危时,我遣人回府探问,是周绾宁告诉我的。”

“她瞒下了实情,后来爹爹过世,也是她与她父亲......一同瞒我。他们恐我知悉真相会崩溃,会误我前程,更恐......我会离弃周绾宁。”

他说着,面上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

“多荒唐。他们以为是为我好,为我维系一个瞧着完满的姻缘与前程。而我,竟就真的被蒙蔽七载......直至你亲口告知。”

“现下你待如何?”

我问,语气平淡。

他的姻缘怎样,我已不挂心。

“我已向官府递了和离讼状。”

他答得很快,很定。

“沈家那边施了重压,但我不会再退让了。”

“至于爹爹当年之事......我想为爹爹翻案,但年岁久远,许多凭据已难寻。”

“但你放心,我此生都会追查此事,定要还爹爹清白。”

我有些意外,却也未多言。

这是他自己的抉择。

“临熙,”他看着我,眸中满是恳求,“我知晓,我没资格求你宽宥。爹爹的事,你的事,皆是我一生难补的过。”

“但我求你......至少,莫当我是一个彻底的陌路。”

“我可不出现在你眼前,但能否......让我知你们过得好否?让我......偶尔,远远瞧一眼尔尔?”

他提到了尔尔。

我的心揪了一下。

“尔尔是我与夫君的孩儿。”

我强调。

“他无需另一个身份缠杂的‘舅父’。”

“沈淮序,我们之间,隔着爹爹的命,隔着我的七载。有些裂痕,是弥合不了的。我们最好的境地,便是永不再见。”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化为一派寂然的灰烬。

他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我明白了。对不住,又扰你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仿佛负着千斤重担,一步步没入昏暗的廊道尽头。

我握紧了手中的徽记,与那次魁的誉凭。

一个冰凉,一个温润。

一个代表沉甸的过往,一个代表可期的将来。

回到府中,尔尔扑进我怀里。

夫君已备好一桌菜肴庆贺。

窗外灯烛初上,万家灶暖。

我抱住儿子,轻吻他发顶,对夫君莞尔:

“用饭罢。”

席间,夫君为我布菜,状似随意地问:

“他后来......寻你了?”

“嗯。说了些旧事,道了别。”

我轻描淡写。

“你如何想?”

我看着窗纱上映出的、我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身影,缓缓道:

“我谁也不怨了。怨太累,也太费我如今的好辰光。”

“爹爹若知晓,也会盼我向前看,过好自己的子。”

“至于沈淮序......他的人生,让他自己去担罢。我们,便如此了。”

便如此了。

没有委屈的和解,亦没有持续的嫌隙。

就像两条曾紧密交缠、最终却崩断的丝缕,各自飘零在风里。

或有一,在某个遥远的时节点,会淡然忆起,但再无交集。

我的将来,在我手中的绣针里,在夫君的扶助里,在儿子纯真的笑颜里。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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