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爱拿我的命起毒誓,我却信以为真。
我不爱吃青菜,她眉头竖得像两把刀:
“不吃?不吃就噎死你!”
于是我抓起一把空心菜,拼命往喉咙里塞。
直到脸憋得发紫,差点噎死。
后来,包工头卷款跑了,妈妈指着窗户嚎:
“你爸再拿不回钱,就跳下去摔死!”
我搭好凳子,费劲地爬上窗台。
爸爸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骂我是傻子。
这天,邻居王胖婶堵在门口,说妈妈偷了她的金戒指:
“少装蒜!这层楼就你家最穷,不是你是谁?”
妈妈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对天起誓: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我女儿出门撞死!”
胖婶依旧不依不饶,一脸横肉都在抖:
“发誓有屁用!肯定是卖了钱给你儿子买玩具!”
我择豆角的手,猛地一顿。
弟弟的书包里,确实多了个乌龟玩具。
我看了一眼还在吵架的妈妈,脑海里回荡着“出门撞死”几个字。
然后乖乖地放下豆角,朝着马路中央走去......
1
“呸!就是你偷的,还不敢认!”
王胖婶往地上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狗屁!”
妈妈彻底炸了。
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冤枉,尤其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贼。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鸡仔一样把我拖到门口。
“你好好看看!我闺女穿的破破烂烂,吃的是烂菜叶子!”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还能过这苦子?”
王胖婶冷笑: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钱藏起来给你儿子花了?”
妈妈气疯了。
她眼珠子充血,死死地盯着王胖婶,指着我的鼻子,对天发誓:
“好!你不信是吧!我刘翠兰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就让我女儿出门被车撞死!”
轰隆一声。
像是有个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看着妈妈。
她因为激动,口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全是狠厉。
王胖婶一脸不屑:
“发毒誓谁不会啊?”
“你肯定卖了戒指,给你儿子买玩具!”
我紧紧攥着豆角,后背浸汗。
因为弟弟的书包里,真的有个新玩具。
我怕得浑身发抖,我不想被车撞死!
可是妈妈发了毒誓。
如果我不死,那妈妈就是撒谎,要遭天谴的。
我不想没有妈妈。
“妈......”
我小声喊了一句。
可是妈妈正忙着和王胖婶对喷,本听不见。
“你等着!老天爷看着呢!我要是撒谎,天打五雷轰!”妈妈还在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角。
绿油油的,是妈妈特意从一堆烂菜叶挑出来,晚上给我炒肉沫吃的。
我把它轻轻放在小板凳上。
又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这条裤子是表姐不要的,膝盖上破了个洞,妈妈给我缝了一朵小花。
我摸了摸那朵花。
鼻尖有些发酸。
周围很吵,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没人注意我。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出了门口。
穿过阴暗湿的楼道,走过堆满杂物的走廊。
阳光一下子刺进了眼睛里。
出了巷子口,就是大马路。
这里车很多,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像怪兽在叫。
平时我最怕过马路,每次都要紧紧牵着妈妈的手。
妈妈手上有老茧,剌得我手疼,可我感觉很安心。
今天,没有妈妈的手了。
我站在路牙子上,看着红灯发呆。
一辆装满钢筋的大卡车,正呼啸着冲过来。
速度很快,带起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都卷飞了。
妈妈说过,穷人家的孩子要懂事。
媛媛最听话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辆大卡车冲了过去。
“砰——!”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身体像是飞起来了,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疼啊。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我努力睁开眼,看着黑黝黝的天。
我想笑一下,可是嘴里涌出了好多腥甜的东西。
妈妈,我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你别生气了。
誓言应验了。
2
我是飘起来的。
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柳絮。
我低下头,看见马路中间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谁呀?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个口袋套在身上。
头发乱糟糟的,扎着的红头绳松了一半。
脸看不清了,全是血。
哦,那是我。
那是死掉的江媛媛。
周围围了好多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拿手机拍。
大卡车司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在那儿发抖。
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是我自己撞上来的,不怪你。
可是我张开嘴,却没有声音。
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往回飘。
像是有一看不见的线,拽着我回那个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妈妈的大嗓门。
“滚滚滚!以后少来我家门口喷粪!”
“再敢污蔑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王胖婶被妈妈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神经病!一家子疯狗!”
妈妈像斗胜的公鸡,把门狠狠一摔。
“砰!”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妈妈喘着粗气,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小板凳。
地上的豆角才择了一半,撒得满地都是。
妈妈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脚踢翻了小板凳。
“江媛媛!你个死丫头又跑哪野去了!”
“让你择个菜你择半截就跑!是不是又去楼下看人家打弹珠了?”
“整天就知道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穷死!”
我飘在半空中,伸手去拉她的衣角:
“妈妈,我没玩,我在路口呢。”
“我躺在那儿,好冷啊。”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妈妈打了个冷战,搓了搓胳膊:
“怎么突然这么冷。”
就在这时,门开了。
爸爸回来了。
他一身的水泥灰,连眉毛都是灰色的。
爸爸一进门就把安全帽扔在地上,神色有些慌张。
“翠兰,翠兰啊。”
爸爸的声音有点抖。
“啥?叫魂啊!”
妈妈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饭还没好呢!”
爸爸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
“我刚从巷子口进来,看见大马路上围了一圈人。”
“撞死个小孩,那血流了一地,惨得很。”
“我看那身形,跟咱媛媛差不多大......”
我的心颤了一下。
爸爸看见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
誓言灵验了,妈妈一定很高兴吧?
妈妈一边捡地上的豆角,一边抱怨:
“别提她!提她我就来气!”
“你闺女小小年纪就学会偷懒了!豆角都没择完,一转眼就不见了。”
“肯定是在巷子里疯玩。”
“可是......”
爸爸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身形看着真挺像......”
“像个屁!”
妈妈打断了爸爸:
“你就不能盼点好?一回来就咒闺女死?”
妈妈把豆角盆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真是越长大越不懂事,生个叉烧都比她强!”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妈妈那张愤怒的脸。
心里又酸,又涩,空落落的。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连一块叉烧都不如啊。
可是妈妈,我没有偷懒。
我是为了去兑现你的誓言啊。
3
晚饭做好了。
今天居然有红烧鱼。
妈妈在超市上班,好不容易抢了条打折鱼。
虽然有点小,但是烧得红彤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最爱吃鱼了。
可是我从小就有个怪毛病,吃鱼过敏。
所以,家里的鱼肉,基本上都是给弟弟吃的。
只有逢年过节,妈妈才会用筷子尖蘸一点汤,让我尝尝味儿。
“媛媛乖,你吃了会生病,看着弟弟吃哈。”
每次妈妈这么说,我就乖乖点头,看着弟弟大口吃肉,口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今天,那条鱼摆在桌子正中间。
弟弟坐在高板凳上,手里抓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洗净了脸,坐在对面抽烟,眉头皱成个“川”字,还在想刚才车祸的事。
“翠兰,要不......我下去找一下媛媛?这天都黑了。”
“找什么找!饿死她!”
妈妈盛了一碗饭,用力压实: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肯定是怕挨揍,躲在哪个旮旯不敢回来呢!惯的她臭毛病!”
弟弟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鱼。
他伸出筷子,笨拙地把那块最肥最嫩的鱼肚子夹进空碗里。
“给姐姐留着。”
弟弟声气地说:
“姐姐最爱吃鱼肚子,还偷偷咽口水。”
我心头一暖。
飘过去,想摸摸弟弟的头。
“留什么留!”
“啪”的一声脆响。
妈妈手里的筷子,狠狠打在弟弟的手背上。
“哇——”
弟弟吓哭了。
“哭什么哭!憋回去!”
妈妈瞪着眼睛,把鱼肚子夹碎了,拌进弟弟的饭里:
“她不活没饭吃!今天饿她一顿,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妈妈一边骂,一边把鱼肉往弟弟嘴里塞。
“吃!都给我吃了!一点都不许给她留!”
我看着那块碎掉的鱼肉。
好想吃啊。
现在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过敏了?
我凑过去,拼命地吸着那股热气。
可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在这时,桌上的旧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爸爸刚要伸手接,妈妈一把挂断。
“肯定是那些推销保险的,最近营销电话多得很!”
妈妈看都没看,直接挂断了。
“万一是媛媛......”
爸爸嗫嚅着。
“她自己不知道回家吗?打个屁的电话!”
妈妈骂道。
电话又响了。
妈妈不耐烦地接起来,对方还没说完,就对着听筒吼:
“滚!不买保险!不买房!我家孩子没丢!”
“再打扰电话我报警抓你!”
啪!
电话被狠狠摔在桌子上。
妈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脸色发沉。
“死丫头,七点半了还不回来!真是野疯了!”
“等她回来看我不把她腿打断!”
我看着妈妈恶狠狠的脸,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习惯性地飘到墙角的搓衣板旁。
每次犯错,我就要跪在上面。
直到妈妈消气,才能起来。
我像活着的时候那样,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爸妈。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我不吃鱼了,你们别生气。”
可是,屋里只有弟弟的咀嚼声,和爸爸的一声叹息。
没人听见我的忏悔。
4
饭吃完了。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
妈妈收拾完碗筷,把弟弟哄睡了。
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被一道帘子隔开。
里面是爸妈和弟弟的大床,外面是阳台改造的小隔间,有一张小破床。
妈妈掀开小床的被子,塞了个东西。
我飘过去一看。
是一个法式小面包。
那种软软的、甜甜的,还有巧克力纹路的小面包。
我记得这个面包,超市里卖两块钱一个。
妈妈平时本舍不得买。
“今儿省了两块钱公交费,走着去的。”
“死丫头最馋这个。等她饿得受不了回来,看见这个指不定多高兴呢。”
妈妈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凉气进去。
我冷冰冰的心脏被烫了一下。
妈妈为了给我买这个,走了十几站路。
我看了看那双浮肿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可妈妈看都不看我,转身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大床前。
“过来烫个脚。”
爸爸把脚伸进塑料盆里,闷头抽了口烟,叹气道:
“翠兰啊,下个月工地停工,没活儿了。”
“两个娃都要上学,咱们这点钱,只够供一个。”
屋里沉默了。
只剩下热水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久,爸爸掐灭了烟头,小声说:
“实在不行......把媛媛送回乡下养吧?”
“当初就不该把她接来......咱们这条件,哪里养得起两个。”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不想回乡下。
不喜欢我,总是拿棍子打我,还不给我饭吃。
我好不容易才来到城里,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不过......
我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弟弟,又看了看满脸愁容的爸爸。
幸好我已经死了。
省下的钱,正好给弟弟交学费。
爸爸也不用为难了,妈妈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放你娘的屁!”
妈妈突然一脚踢起水花,溅了爸爸一脸。
“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孩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只要我刘翠兰还有一口气在,就是去卖血,也要供媛媛念书!”
“大不了......我晚上去跑外卖!我就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
我愣住了。
眼眶发涨,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原来妈妈没有嫌弃我是累赘。
还愿意为了我起早贪黑,甚至去卖血。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要是她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很难过?
“妈!”
我哭喊着,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
可是。
我轻飘飘地穿过了妈妈的身体。
妈妈只是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这屋里怎么这么冷。”
我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
太晚了。
江媛媛,你已经死了。
你再也抱不到妈妈了。
妈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眉头皱起:
“这死丫头,玩疯了这是!”
妈妈嘴上骂着,动作却很麻利。
她擦脚,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
“明天是媛媛生,我特地跟超市领班请了假,带她去那个什么欢乐谷。”
“这死丫头还不回来,起不来床,门票钱就白瞎了!”
妈妈一边碎碎念,一边往门口走。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妈妈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小蹄子,终于知道回来了啊?”
“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咔嚓”一声,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脸色凝重得像挂了霜。
“请问是江媛媛的家属吗?孩子出事了......”
第二章
5
妈妈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我......我是她妈。”
“咋......咋了?她惹祸了?”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警察低下头,避开了妈妈的眼睛。
“孩子在路口被车撞了,没抢救过来。”
“请跟我们认一下尸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
妈妈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说......啥?”
“谁?谁被撞死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慌乱地在两个警察脸上扫来扫去。
“警察同志,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我家媛媛就在楼下玩呢。她胆子小,平时连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跑马路上?”
“肯定搞错了,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警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那是现场拍的。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
旁边还有一只鞋。
粉色的,鞋面上有一只掉了漆的小猪佩奇。
那是去年过年,妈妈在地摊上花了十五块钱给我买的。
我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不舍得穿。
今天因为王胖婶来闹,我心里慌,胡乱套上的。
妈妈盯着那只鞋,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翠兰!咋了?”
爸爸听到动静冲过来,一眼看见那张照片。
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瘫倒在地。
“老天啊......真的是媛媛啊!”
爸爸的哭嚎,闷闷的,听得人心颤。
妈妈却没哭。
她一把推开警察,疯了一样往外冲。
“我不信!我不信!那是假的!”
“我的媛媛在巷子里,她在巷子里玩!”
妈妈连鞋都没换,穿着那双洗得起球的拖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漆黑楼道。
......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妈妈和爸爸被警察领到马路牙子旁。
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那是我的身体。
“别看!妈妈,别看!”
我急得大喊,拼命挥手想要挡在白布前面。
我现在很难看!脸上全是血,头也扁了!
妈妈最怕血了,每次鸡都要闭着眼。
我不想吓着她。
可是,妈妈本听不见我的话。
她抖着手,一点一点,掀开了那块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半张惨白的小脸。
额头凹下去一大块,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血珠。
妈妈向后猛退了两步,又死死地扑了上来。
“媛媛!媛媛你醒醒啊!我是妈妈啊!”
“妈不骂你了!妈不打你了!你起来啊!”
“妈给你买了面包,在你被窝里呢!你起来吃一口啊!”
妈妈疯狂地摇晃着我冰冷的身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爸跪在一旁,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全是血。
警察是个年轻的叔叔,眼圈也红了。
他走过来,把一个证物袋递给妈妈。
“大姐,节哀。”
“这是孩子死前攥着的东西......我们掰了好久才掰开。”
妈妈颤抖着接过那个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绿色小乌龟。
此时,它已经被血染红,龟壳裂开了一道缝。
妈妈盯着那个小乌龟,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记忆如水般涌来。
就在两小时前,她起了一个毒誓: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就让我女儿出门就被车撞死!”
“是我......是我的错!”
妈妈突然松开了手,证物袋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媛媛是我咒死的......我是个畜生啊!”
“啪!”
又是一下。
“我不该乱发誓!我不该说那种话!”
“媛媛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那是妈的气话啊!”
妈妈疯了一样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冰冷的水泥地上撞。
“让我死!该死的是我!”
“老天爷你瞎了眼吗!是我嘴贱!为什么要在我女儿身上!把我的命拿走啊!”
我飘在旁边,看着妈妈额头撞出的血,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我兑现了誓言,妈妈就不会被五雷轰了。
可为什么妈妈还想死?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可惜,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空气里,只有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爸爸绝望的捶地声。
6
天快亮的时候,爸妈办完了手续。
像两具行尸走肉,互相搀扶着。
刚到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
王胖婶正站在最中间,手里磕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我就说吧!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昨晚那两口子去认了,死丫头真被撞死了!”
“哎哟,真是老天爷开眼,不爽啊!下午才发的誓,晚上就灵了!”
“这说明啥?说明那就是贼喊捉贼!”
看到爸妈走过来,王胖婶的眼睛亮了。
一眼就瞅到妈妈袋子里的绿色小乌龟。
“哟!大伙儿快看!”
王胖婶尖叫起来,指着那个沾血的玩具:
“那就是证据!”
“那是我给我孙子买的!我说找不到呢,原来是被这死丫头偷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邻居们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孩子,手脚这么不净。”
“家里穷疯了,什么都敢偷。”
“这下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
“作孽哦,这么小就当贼,长大了也是进局子的料,死了也好,省得以后祸害人。”
那些话,狠狠扎进爸妈的耳朵里。
妈妈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死死地抱着那个袋子,头低得快要埋进口里。
平里泼辣的她,此刻却无法反驳。
因为在她的心里,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
我偷了玩具,心虚跑出去被车撞了。
她觉得是她教育失败,养出了一个小偷女儿。
“我不是......我没有......”
我缩在妈妈脚边,看着周围那些扭曲的脸,吓得瑟瑟发抖。
我想起小时候被冤枉偷吃了糖,妈妈拿着扫帚打我的样子。
好怕。
我真的好怕。
“妈妈,你信我......”
我俯身看着妈妈那张灰败的脸,拼命地解释。
可是妈妈听不见。
她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那一刻,我觉得比车轮碾过身体还要痛。
王胖婶越说越来劲,甚至想伸手来抢那个袋子:
“把赃物拿来!那是我家的东西!”
“滚开!”
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吼了一声,把王胖婶吓了一跳。
他红着眼,护着妈妈往家走。
7
“我不信!”
回到阴暗湿的出租屋,爸爸疯了一样狂吼。
“媛媛不是那种人!我闺女我清楚!”
“她胆子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敢偷东西?”
“证据确凿你还不信?”
妈妈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那个乌龟就在她手里攥着......那是王胖婶家的......”
“她为了这个玩具,连命都......”
“闭嘴!”
爸爸推了妈妈一把,这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对妈妈动手。
“呜呜呜......爸爸你不要打妈妈。”
弟弟穿着短了一截的小黄鸭睡衣,光着脚丫子站在床边。
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看挤在门口乌泱泱的邻居,又看了看妈妈手里的袋子。
“妈妈,小乌龟怎么在你那里?我要送给姐姐的生礼物。”
妈妈猛地回过头。
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指着那个破乌龟吼道:
“这个乌龟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不是你偷的!是不是?”
“哇——”
弟弟被吓坏了,大哭起来。
“我没有偷!妈妈别打我!”
“是邻居胖哥哥玩腻了丢垃圾桶,我捡回来的......”
“我想给姐姐玩......姐姐从来没有这么好的玩具......”
妈妈彻底僵住。
门口的邻居们彻底哑火了。
刚才还骂我们是“乡下来的穷”、“惯偷”、“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人,此刻脸上辣的疼。
一个个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死婆娘!你在这闹什么闹!”
是王胖婶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个金灿灿的东西。
他一把拽住正想往后缩的王胖婶,把那个东西怼到她脸上:
“戒指不就在家里的米缸里吗!你自己藏那儿说是防盗,转头就忘了!”
“你冤枉人家什么!还闹出人命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扎在王胖婶身上。
那枚闪闪发光的金戒指,此刻显得那么刺眼。
“天呐......戒指居然没丢?”
“是她自己忘在米缸里了?”
“那她骂得那么难听?还得人家发毒誓?”
“真缺德啊!死人命,以后谁还敢跟这种人来往!”
邻居们的风向瞬间变了。
唾沫星子差点把王胖婶淹死。
王胖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我......我就是一时忘了......我没想......”
“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王胖婶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想往后溜,结果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半颗,满嘴是血。
可她连哼都没敢哼一声,在众人的唾骂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
妈妈看着弟弟,又看着门外跑掉的王胖婶。
戒指没丢。
玩具是捡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偷东西。
只有她的女儿,因为她的一句毒誓,死在了车轮底下。
“哈......哈哈......”
妈妈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涩、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媛媛!你这个大傻子!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不问问妈啊!”
妈妈笑着笑着,突然脸色一变。
“噗——”
一口鲜红的血,直接喷在了小乌龟上。
她的身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翠兰!”
爸爸惊呼一声,冲上去抱住妈妈。
妈妈的嘴角挂着血沫,眼神涣散,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那眼神里全是悔恨和绝望。
她明白,不是老天爷要收人。
是她的嘴,死了她最懂事、最听话的女儿。
我飘过去,看着妈妈嘴角的血,心疼得要命。
我伸出手,想要帮她擦掉血迹。
“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笨,不该不问清楚。”
“都是我的错,才把你气吐血了。”
我哭着道歉,心里全是愧疚。
8
妈妈被救醒了,但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她不肯去医院,也不肯说话,就那么呆呆地抱着那个摔坏的塑料乌龟。
我的骨灰,就放在阳台上的那张小床上。
小床是两年前,爸爸把我从乡下接来时,为了省钱,去工地捡了几块砖头,又找了一块木板搭起来的。
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我直哆嗦。
夏天蚊子多,咬得我满腿是包。
但我很喜欢这张床,因为这是我在城里的“家”。
妈妈走到小床边,跪了下来。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我那床发黄的被子里。
那里还留有我的气息。
“媛媛......”
妈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妈对不起你......妈让你睡阳台,让你受冻......”
“妈以前总说你是累赘,说你是多余的......妈真该死啊......”
我也跪在地上,就在妈妈对面。
我想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告诉她:
“妈妈,我不冷。这里比乡下家的牛棚暖和多了。我不怪你。”
我想伸出手去扶妈妈,我想给她擦眼泪。
“妈妈,你起来啊,地上凉,你会生病的。”
“我不难过,真的,只要能在爸妈身边,睡哪里我都高兴。”
可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我扶不了她。
我急得大哭,眼泪掉在地上,却没有痕迹。
“妈妈,你别哭了!求求你了!”
爸爸在一旁抹着眼泪,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其实我也没什么遗物。
几件旧衣服,几本破书,还有那双我不舍得穿的小猪佩奇鞋子。
当爸爸想要拆掉我的床板时,发现床底下藏着一个铁皮饼盒。
盒子锈迹斑斑,是我在垃圾站捡回来的,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不让弟弟碰。
“这是啥......”
爸爸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他以为里面会像别的孩子一样,藏着几块钱零花钱,或者是玻璃珠子。
可是,没有钱。
家里太穷了,我从来没有零花钱。
盒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创可贴。
有一毛钱一片的布贴,也有那种花花绿绿的卡通贴。
还有半瓶用了一半的红花油。
瓶盖都裂了,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些东西,把盒子塞得快盖不上了。
在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页纸。
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也很稚嫩。
爸爸拿起记,借着昏黄的灯光,就着拼音,念了出来:
“今天妈妈站了一天柜台,回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我看她小腿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肯定很疼。我想给她揉揉,妈妈说不用,她是铁打的。骗人,铁打的怎么会疼呢?”
“爸爸搬砖回来,手套破了,手上全是口子,流血了。”
“我要攒钱。捡瓶子可以换钱。一片创可贴要一毛钱。我要买好多好多创可贴。”
“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专门治妈妈的腿疼,还有爸爸的手疼......”
念到最后,爸爸泣不成声,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着那一盒子过期的创可贴,看着那瓶廉价的红花油。
那是他那个笨拙的女儿,用捡废品,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药箱”。
那是她在这个贫穷的家里,唯一能给出的纯粹的爱。
“我的女儿啊......”
妈妈听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把那个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些铁皮硌着她的肉,可她觉得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妈骂你是累赘,骂你是叉烧......可你却在想着给妈治腿......”
“妈该死!妈真该死啊!我的心好痛啊!”
妈妈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哭得浑身抽搐,差点又背过气去。
那个被我视为珍宝的盒子,此刻成了刺进她心脏最锋利的刀。
原来,内向怯弱的小小的人儿,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辛苦。
即使被骂、被忽视、被发毒誓,依然用笨拙的方式,深爱着他们。
可惜,这份爱,被她的口无遮拦,亲手掐灭了。
9
我的葬礼很简单。
或者说,那本算不上葬礼。
在这个大城市里,没人会在意一个外地打工家庭的孩子的离去。
那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在哭。
墓地很贵,爸妈买不起。
他们把我的骨灰带回了乡下老家,埋在了那个小山坡上。
那里能看到村口的大路,也能看到城里的方向。
我和爷爷埋在了一起,虽然他以前也不太喜欢我,但总归是个伴。
王胖婶来了。
她大概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或者是怕遭。
她手里拿着一个花圈,脸上的表情很尴尬,也很愧疚。
“那个......翠兰啊,妹子......”
王胖婶把花圈放下,讪讪地说:
“这事儿闹的......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孩子这么较真呢。”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词安慰妈妈,最后憋出一句:
“其实......死了也好。少张嘴吃饭,也少个负担不是......”
“滚!”
还没等她说完,一直跪在地上像个木头人的妈妈突然暴起。
她像头发怒的母狮子,冲上去一把撕烂了那个花圈。
纸扎的花瓣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像是一滩烂泥。
“带着你的花圈滚!”
“我女儿不是负担!她是我的命!她是我的命啊!”
妈妈把花圈踩得稀烂,把王胖婶推了个跟头,满身泥水。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滚啊!”
王胖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回头。
雨越下越大。
妈妈重新跪回那个小小的土包前。
任由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爸爸撑着一把黑伞,遮在妈妈头上,自己却淋得湿透,脊背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媛媛......”
妈妈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抚摸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傻,缺了一颗门牙,那是唯一一张全家福里截下来的。
那时候我还活着,还会笑。
“妈对不起你。”
“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长了这张破嘴。”
“总是把爱你的话变成刀子往你心窝里捅。”
“妈以为你懂,以为你知道那是气话。”
“可是妈忘了,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啊......”
妈妈把头重重地磕在墓碑上,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媛媛,你听得见吗?”
“妈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乱说话了。”
“啊呸!我再也不发誓了。”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来给妈当女儿好不好?”
“妈一定好好疼你,再也不骂你了。每天给你做红烧鱼,把鱼肚子都给你吃。”
“求求你......别恨妈......回来吧......”
我飘在墓碑上方,看着雨水中那个痛不欲生的妈妈。
我的心很疼,也很暖。
我不恨妈妈。
从来都不恨。
我只是有点怕了。
怕再次听到那些“气话”,怕再次分不假。
做人太累了,尤其是做一个笨小孩,要猜大人的心思,真的太难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那股吸力越来越大,我要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
看了一眼爸爸。
还有那个站在不远处,抱着那个破碎小乌龟哭泣的弟弟。
我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开始慢慢消散,化作了雨中的一缕风。
“妈,下辈子我不来了。”
我在风中轻轻地说,虽然她听不见。
风停了。
雨还在下。
只有墓碑前的那束小白花,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告别。
......
很多年后。
那个城中村拆迁了,建起了高楼大厦。
但巷口的路边,总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是这一带有名的哑巴。
没人听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哼哼声都没有。
据说,女儿下葬那天,她把自己毒哑了。
也有人说,她是发誓不再说话,惩罚自己。
不管刮风下雨,她每天都守在这个路口。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塑料小乌龟。
每当有放学的小女孩路过,她都会浑浊着眼睛,盯着人家看半天。
然后颤颤巍巍地举起那个小乌龟,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像是在赎罪。
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