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年当天,给父亲上坟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眠眠”
只是一声轻唤,便让我脊背瞬间僵硬。
五年了,他音讯全无,此刻打来,我想不出理由。
“有事吗?”
那头静了两秒,呼吸声明显重了起来,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绷着挤出来的:
“过年了,替我向苏叔叔带声好......”
“我最近刚回国......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吗......”
我握紧手机,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曾经,他是我和爸爸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父亲死后,我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情分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挂断了电话。
1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是闺蜜林悦。
她的声音又急又气,
“眠眠,江枫那个王八蛋回来了!还带着那个林雪柔!”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刚刚他给我打过电话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什么?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还有脸出现在你面前?”
“悦悦,他和我没关系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林悦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挂断电话,回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第一次见江枫是在我六岁,
那天八岁的江枫被父亲牵进家门。
“眠眠,这是江枫哥哥,以后他就住在我们家了。”
我歪着头看他,他也在看我。
后来我才知道,江枫的父母出了车祸,两人人都没能幸免。
父亲赶到医院也没有见到挚友夫妇最后一面,
还是在角落找到江枫。
“以后我就是你爸爸。”
从那之后把江枫当亲生儿子养。
甚至有时候,我觉得父亲对他比对我要好。
江枫从小就很争气。
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年级第一。
我们之间有种奇妙的竞争关系。
他总是在暗地里和我较劲。
十二岁那年,我被班上的男生欺负。
我哭红了眼回家,江枫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出了门。
第二天,那个男生鼻青脸肿地来向我道歉。
“你了?”我好奇的问江枫,
“他该打。”他低头帮我整理书包,
高中毕业那晚,我们并肩坐在天台上。
“以后不管去哪,我都会护着你。”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悄然改变了。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邻居阿姨们看着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总会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同学们默认我们总是形影不离。
连父亲都常常看着我们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江枫敲开我的房门。
我们站在窗前,像青春最炽热的宣言。
他转头看我,眼睛依然亮如星辰。
我们都明白,有些话不必再说有些改变已经发生。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
身边有他,有父亲。
直到林雪柔出现,一切都碎了。
2
林雪柔出现在我和江枫交往的第三年。
那是一场慈善拍卖会,
江枫作为投行新贵受邀出席我陪同。
第一次见林雪柔,她正向几位人轻声讲解。
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垂下,像受惊的小鹿。
江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
但我对于他的了解,这已经足够长了。
主办方负责人热情地迎上来,
“介绍一下,这是林雪柔小姐,我们这次的艺术顾问,刚从法国留学回来。”
林雪柔对我们浅浅一笑。
“江总,久仰大名。”
江枫礼貌性地握了握。
就在这时,林雪柔脚下高跟鞋一歪整个人向前倾倒。
江枫下意识地扶住了她。
“抱歉,我有点低血糖...”林雪柔站稳后,慌忙后退半步。
“没事吧?”江枫声音比平时温和。
“谢谢江总。”
那晚回家的车上,我望着窗外轻声问江枫,
“那个林小姐...你对她什么印象?”
江枫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揉了揉我的头发,
“眠眠,你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江枫和我一起长大,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能动摇的。
但我错了。
一周后,我在江枫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名片,印着林雪柔。
我拿着那张名片,站在衣帽间里很久。
江枫从不随意收藏别人的名片。
“眠眠,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有个客户要见。”
江枫一边打领带一边走进来,看到我手中的名片时动作顿了一下。
“林雪柔的名片怎么在你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那天拍卖会结束后她给我的,说以后有关艺术的事可以咨询。”
江枫接过名片,随手放在抽屉里。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眼神也没有闪躲。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一种直觉上的不安。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江枫的笔记本电脑。
我从未查过他的任何隐私,但这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
邮箱里没什么异常,微信聊天记录也净净。
就在我准备关机时,注意到他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搜索,
“林雪柔 巴黎美术学院”。
我盯着那行字,他为什么查她?仅仅是好奇吗?
两周后,江枫的公司举办周年庆酒会。
酒会过半时,我看到林雪柔走了进来。
江枫正在与几位人交谈,看到她很自然地点头致意。
林雪柔回以微笑,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酒会结束后,江枫说有急事要回公司处理,让司机先送我回家。
我坐在后座,突然对司机说,
“王师傅,麻烦掉头回去,我手机好像落在宴会厅了。”
宴会厅已经空了大半,工作人员正在收拾。
我没找到手机,因为手机其实在我包里。
但我看到了站在露台上的两个人影。
江枫和林雪柔。
我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么多年的感情,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真的会动摇吗?
但我们渐渐增加很多矛盾。
3
第一次矛盾发生在我生那天。
我们提前一个月订好了去北海道的机票,庆祝我二十四岁生。
出发前一天晚上,江枫接到一个电话。
“现在?严重吗?...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满脸歉意,
“眠眠,林雪柔急性胃炎住院了,我得去看看。”
“那我们明天还正常出发吗?”我拉拉链的手顿住了。
“改签吧下周一,她一个人在医院,我先过去。”他匆匆拿起外套。
门关上了。
我坐在摊开的行李箱前看排放着的情侣毛衣,忽然觉得可笑。
第二次,是我们计划已久的家庭旅行。
父亲难得有空,江枫也调出了假期。
出发前一天,林雪柔负责遇到紧急问题,需要江枫亲自处理。
父亲看着江枫匆匆离去的背影,
“年轻人事业为重,理解。”
我咬着唇没说话。
第三次,是我们的恋爱纪念。
江枫订了全市最难订的旋转餐厅包了整层楼。
晚餐进行到一半,他的手机亮了。
一次。两次。三次。
第五次震动时,他终于拿起来看。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雪柔那边有个人临时变卦,她应付不来,我得打个电话。”
那顿晚餐的后半程,他一直在低声讲电话,
“别哭,慢慢说...没事,有我在...好,我帮你处理...”
我静静看着对面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回家的路上,我们沉默了一路。
下车前,我终于开口。
“江枫,我们谈谈。”
“眠眠,雪柔她真的很不容易。她应付不来...”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就一次次为她破例?”
“生、家庭旅行、纪念,江枫,我不是你随时可以搁置的选项!”
“我没有把你当选项!她是需要帮助的朋友,你别这么敏感?”
他提高音量,又强压下去。
“敏感?江枫,你自己没发现吗?你已经越界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我给了他时间。
却等来了更残忍的画面。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一张照片。
酒店,林雪柔穿着浴袍,江枫的背影就在她面前。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那张模糊却足够辨认的照片。
窗外的大雨似乎在映照我的心情。
浴室的水声停了,江枫擦着头发走出来。
“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转向他。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动了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上周三...她被一个人扰临时住在酒店。那天她情绪崩溃,我只是去安慰她...”
我打断他,笑了,
“江枫,你把我当傻子吗?”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真的只是去安慰她,我怕她做傻事...”
他急急走过来想抓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站起身拉开距离,
“所以你就去了,什么样的安慰需要在这种情境下进行?”
“我真的没有...那件浴袍,我到的时候她就穿着...”
我拿起外套声音平静,
“江枫,我们到此为止吧。”
就在这时,手机尖锐地响起。
“大小姐,不好了!公司出事了!”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我握着手机。
“眠眠,怎么了?”江枫察觉不对。
“我爸公司出事了。”
转身,我冲进瓢泼大雨中。
4
那之后的半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子。
父亲一夜白头,却还在我面前强撑笑容。
苏氏集团的核心需要巨额后续,原本江枫的投行已经谈妥了融资方案。
临门一脚,他却突然需要更多时间评估风险。
我不敢深想。
夜深人静时,我无数次拿起手机,想问他为什么。
直到那天下午,秘书惊慌失措地冲进办公室,
“苏总,江总那边...正式回复了。他们决定不投了。”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们说经过评估,我们的存在重大技术漏洞和市场风险...”
“这是他们分析师出具的评估。”
我翻开报告,数据被标注出无数风险点。
结论页,鲜红的不予四个字刺得眼睛生疼。
署名处,是江枫的签名。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一条新闻推送《新锐人江枫携女友赴海外开拓市场》
配图是江枫和林雪柔的机场照片。
我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碎裂。
“大小姐!”秘书惊呼。
我摆摆手,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大小姐!苏总他...他出事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所有声音,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到医院。
只记得急救室外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到我几乎跑断气。
秘书红着眼睛迎上来。
“下午一群债权人来公司闹事,他们推搡间苏总突然倒地...现在还在抢救...”
我瘫坐在长椅上,浑身发冷。
凌晨三点,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下的表情让我心脏骤停。
“抱歉,我们尽力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
我冲进抢救室,父亲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再无生气。
我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为什么?
江辰,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
手机在这时响起打断了回忆。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我浑身的血液再次冻结。
江枫。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急,
“我刚才去了老宅...邻居说,苏叔叔...”
第2章 2
我眼底已经一片冰冷。
我打断他的话,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五年前,亏了你和林小姐的福。”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5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
江枫握着手机,站在苏家老宅的门前。
五年前。
亏了你和林小姐的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不可能。
怎么会?
苏叔叔...那个把他从绝望中拉出来,给他一个家的父亲...死了?
邻居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鄙夷。
“你还知道回来?”
“张阿姨,苏叔叔他...”江枫的声音在发抖。
“五年前就走了!你苏叔叔到最后都在等你的!你倒是在国外逍遥快活!”
老太太的声音尖锐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江枫想解释想说他不知道,
他以为有问题,他以为...可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什么理由,在“苏叔叔死了”这个事实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他几乎是逃一般离开老宅的。
回到车上,他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苏叔叔教他写毛笔字,
苏叔叔在他考上大学时欣慰的笑容,
苏叔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辰,眠眠就交给你了”...
他都做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开始疯狂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苏氏的老财务总监。
电话接通,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然后冷笑。
“江总?您还记得我们?”
“王叔,苏叔叔他...”
“死了!被你死的!江枫,先生对你怎么样,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电话被狠狠挂断。
江枫的手在抖。
他拨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曾经熟识的苏氏旧人,要么直接挂断,要么冷嘲热讽。
没有人给他解释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最后,他打给了父亲的私人医生。
“李医生,我是江枫。我想知道...苏叔叔是怎么...”
电话那头长叹一声,李医生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先生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他说小枫一定有苦衷...”
江枫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是怎么走的?”江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突发心梗,那几个月,他天天熬夜到处求人..再加上债权人闹事,我知道他是心力交瘁。”
债权人闹事。
五个字,重如千钧。
江枫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开始疯狂查找五年前的资料。
6
苏氏的那个新能源他当年评估过。
林雪柔提供的报告显示,技术存在重大缺陷,市场前景不明朗。
而同期她推荐的欧洲,数据亮眼,回报率高,伙伴都是行业巨头。
所以他选择了后者。
现在想来,一切都太巧了。
为什么偏偏在苏氏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那样一份完美的替代方案?
为什么林雪柔每次都能精准地在他犹豫时,提供关键信息?
为什么欧洲的所有对接人,都是林雪柔介绍的?
他一份份重新审核,去验证那些当年他深信不疑的数据。
漏洞出现了。
一处,两处,三处...
明显人为筛选的痕迹。
至于欧洲...
江枫打通了一个在欧洲界的朋友电话。
“早黄了,技术本不过关,但圈内人都知道有问题。”
江枫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调出当年林雪柔发给他的所有邮件、文件、聊天记录。
一页页,一行行,像法医解剖尸体一样仔细审视。
江枫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哭了。
为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父亲。
也为自己愚蠢至极的信任。
林雪柔接到江枫电话时,正在画廊里布置一场新展。
声音很平静得让她莫名心慌。
“我们谈谈。”
“现在吗?我在忙...”
“现在,我在你公寓楼下。”
林雪柔匆匆赶回家一路上心神不宁,
此刻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枫站在她公寓门口,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林雪柔的心猛地一沉。
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进去说。”
林雪柔关上门,努力挤出笑容。
“阿枫,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枫没有回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文件夹散开,里面的文件滑落出来。
林雪柔低头看去,脸色瞬间惨白。
“解释。”江枫的声音冰冷如铁。
林雪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下意识抓住衣角,指节泛白。
“苏叔叔死了。”江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五年前因为我们的离开,心力交瘁突发心梗死在了去医院路上。”
“我...我不知道...”林雪柔的声音在抖。
“你不知道?那你告诉我这份伪造的技术报告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林雪柔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
“...只要江枫相信会赔,他就会走...我要他和苏家彻底断掉关系...”
录音戛然而止。
林雪柔瘫坐在地上。
江枫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疼得抽气,
“林雪柔,告诉我为什么?”
雪柔忽然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
“为什么?我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第一次见到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爸妈离婚后各自成家,谁都不要我。我变成这样才有人愿意对我好一点。”
江枫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关心我真的帮我。终于看见一束光...我不能失去那束光。”
“所以你就毁了别人的光?”江枫的声音冷得刺骨,“
“凭我爱你!我爱你啊江枫!可是你眼里只有苏眠!只有苏家!”
“你们的世界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想毁掉!”
她扑过来想抱住江枫,被他狠狠推开。
“出国那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林雪柔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因为那时候,你只有我。没有苏眠,没有苏家,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江枫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他们...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林雪柔喃喃道。
“你知道苏叔叔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是我第二个父亲!他给了我第二条命!”
“我知道,所以必须让你离开他...离开苏眠。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全属于我。”
真相终于完全摊开。
丑陋的,不堪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江枫看着她,只觉得陌生和可怕。
他慢慢站直身体,转身走向门口。
林雪柔在身后哭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枫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的忏悔,留给苏叔叔听吧。如果他还能听见的话。”
门开了,又关上。
公寓里恢复死寂。
林雪柔蜷缩在地板上,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忽然放声大笑。
笑着笑着,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7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季度财务会议。
助理急匆匆敲门进来,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苏总,林雪柔在楼下大堂,说要见您...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
我合上文件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让她等着。”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结束后,我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回到办公室。
窗外太阳缓缓落山,我这才起身乘电梯下楼。
大堂的角落里,林雪柔坐在最不显眼的沙发上,
背脊佝偻着,与半年前那个光彩照人的画廊主人判若两人。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乌青即使用粉底也遮盖不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双腿交叠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林雪柔。
林雪柔的声音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
“我...我是来道歉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那个磨损的旧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颤抖着手推到我面前。
“这是...当年的所有证据,还有我写的事情经过...每个细节都写在里面了。”
我依然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文件袋。
林雪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粗糙的手背上。
“我不该嫉妒你,不该...不该害死苏叔叔...”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江枫只是送我回房间...照片是我故意找人拍的...我想让你们产生误会...”
“报告是我伪造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江枫离开你们,我以为只要他离开,我就能有机会...”
她突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在人来人往的公司大堂,在员工、访客、保安的目光中,
她跪在了我面前,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苏眠,我求求你...原谅我...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水一样涌起又落下。
保安想上前,被我抬手制止。
我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雪柔,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肩膀在颤抖,精心打理的卷发如今枯黄散乱,
昂贵的香水味早已被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取代。
这个曾经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人,现在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林雪柔。”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中有一丝希冀的光芒。
“我不原谅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你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
林雪柔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忏悔,你的眼泪,你的下跪,”
“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我爸不会活过来。”
“我失去的这些年也不会回来,你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消失。”
“所以,请离开吧,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林雪柔瘫软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第二天,林雪柔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退掉了出租屋,注销了手机号,删除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消失得不留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烁着“江枫”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我按下了拒接键。
父亲的微笑不会再出现在门口,
家的温暖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谎言开始的夜晚。
电梯到达顶楼,门开了。
8
深秋的早晨,寺庙山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银杏叶。
金黄色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寺庙的轮廓若隐若现,钟声悠扬,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把车停在半山腰,石阶很长,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五年的时光。
走到山门前时,我看见了那个身影。
江枫站在银杏树下,一身深灰色的僧衣,
身形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但背脊挺直。
他没有剃度,头发剪得很短。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眠眠。”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枫从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走到她面前双手递过来。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我所有的资产。国内外所有的一切。我已经办好了转让手续,你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他的眼睛。
“这些本该是苏叔叔的,如果不是我...苏氏不会倒,苏叔叔也不会...”
他没有说完。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我,
“我不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求...你以后能过得好。”
“这些钱,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只要你过得好,我...”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很轻,又很重。
“那你呢?”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我会在这里,出家,修行。用余生为苏叔叔祈福,也为你。”
他看向寺庙深处,晨钟再次响起。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握紧了文件袋,指尖微微发白。
涌起一种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爱,不是原谅。
而是一种...疲惫的释然。
“江枫。”
“保重。”
两个字,是我能给出的全部。
江枫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双手合十,
“你也是。”
我转身,走下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走到半山腰时,我转身望向山门。
那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看了很久,才重新转身,上车,离开。
车子缓缓驶下山路,寺庙最终消失在山岚之中。
一年后。
苏氏慈善基金会正式成立,以苏振东的名字命名。
成立仪式上,我站在台上,面对镜头和掌声,神情平静从容。
宣布基金会将专注于资助贫困儿童的教育和医疗,
帮助那些像当年的江枫一样,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孩子。
“这是我父亲生前的心愿。今天,我将延续他的愿望。”
台下掌声雷动。
与此同时,深山寺庙的禅房里,江枫正低头翻阅一本经书。
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报纸放在他面前。
“师父,这是今天山下送上来的报纸。”
江枫点点头,目光扫过报纸头版。
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沙弥悄悄退出去,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纸边缘轻轻写下两个字。
“珍重。”
放下笔,他继续翻阅经书。
仪式结束后,我去了墓园。
父亲的墓碑前,已经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
我在旁边放下自己带来的花,站了很久。
“爸,基金会成立了。您放心,我会好好做下去。”
“还有...我好像,不恨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两束白菊并排放着,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山脚下的寺庙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我没有停留,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