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从老家到机场的路很远。
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躺在床上,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来。
被厨房传来的剁馅声吵醒,韭菜鸡蛋的香味飘进房间。
妈妈招呼着我坐上同款木椅,爸爸把灌好的暖水袋塞我手里。
妹妹变戏法地拿出送我的礼物,说自己找到了工作。
“姐,这些年谢谢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追着我讨糖吃的样子。
一阵急促的刹车将我惊醒。
司机冷声提醒我,机场到了。
我意犹未尽地揉揉眼睛,开门时被冷风撞得趔趄。
真好啊!我边搬行李边回味梦境。
可惜梦只能是梦。
过完安检,我找了家店坐下,囫囵吞了碗韭菜鸡蛋饺子。
点开手机,家族群的消息叮叮咚咚弹出来。
妈妈发得最多。
【姜沉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玩这套?】
【沉沉,妈错了还不行吗?你快接电话。】
【妈那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妹元宵后要办婚礼,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爸爸发了条语音,背景音里妈妈在啜泣。
“沉沉,爸知道你委屈,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妹婚礼一辈子就一次,你当姐姐的不在,她该多伤心?”
妹妹紧随其后,“姐,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没回,将最后一枚饺子塞进嘴里。
原来妈妈做的味道也没多好吃,甚至比不上机场卖的速冻货。
想了想,我点开聊天框右上角的三个点,退出了群聊。
——
一直到妹妹婚礼那天,妈妈还在锲而不舍地发消息。
“你说这孩子一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会是真要跟我们断亲吧?”
妈妈看向爸爸,四目相对的瞬间,又迅速否定了刚才的念头。
“不会!她不会的!”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越提越高。
“她这辈子都在渴望我们的爱,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又怎么舍得放弃?”
话音未落,妈妈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骤然红起眼眶,抿唇不再言语。
爸爸叹了口气,烟一接一地抽。
“沉沉这孩子向来懂事,你说她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妈妈猛地抬头,声音发颤,“不…不会吧?她独立得早,不像澄澄,处处要让我们费心…”
说到这儿,妈妈顿了顿,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啊,姐妹俩不过相差两岁。
可我却过早自立,从未享受过爸妈的偏爱和宠溺。
六岁踩着小板凳煮粥,七岁学会洗全家衣服,十岁就能下地帮农活。
初中住校后没再要过一分钱,高中奖学金覆盖学费,大学更是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
工作第一年就开始往家里寄钱,从最初的每月八百到后来的五千、一万。
我总说“自己能行”、“你们照顾好妹妹就行”。
于是他们真就信了。
“要不咱报警吧?超过48小时就能立案了!”
妈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哆嗦着手拨通110。
可对方接警后没多久,她却卡了壳。
“您女儿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具体在什么地点?”
“大年初二早上,从我们家门口坐车走的…”
“目的地呢?”
“她说去机场…”
“哪个机场?航班号是多少?您有没有司机联系方式?”
妈妈被问住了。
她这才想起,那天我叫的是网约车。
她连车牌号都没看,光顾着生气。
“那您女儿在江城的住址呢?”
妈妈慌张地翻着通讯录,报出我号码后却怎么也找不到其他信息。
通讯录里只有一条冰冷的备注。
【大女儿姜沉,在江城工作。】
再无其他。
“您女儿任职的公司呢?她身边有什么常联系的朋友?她是否有什么兴趣爱好或者常去的地方?”
警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字一句敲在妈妈心上。
她扭头茫然看向爸爸,嘴唇动了动。
“她好像有跟我说起过,但…但我不记得了…”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
她只记得我每年回家,总是兴致勃勃和她分享一年里的趣事。
做成了什么新,认识了几位新朋友,又发掘到了好几样新爱好。
可她总是兴致寥寥地打断,摊开手只想要过年的孝敬红包。
后来我就不怎么说了。
回家只是安静吃饭、活、给钱,然后离开。
像完成某种固定程序。
“你们家属无法提供具体信息,警方是难以立案的。”
对方无奈叹气,“建议您先联系女儿的朋友同事,或者去她公司问问。”
电话挂断,屋里死一般寂静。
妈妈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她才发现,自己对我的了解微乎其微。
不知道我住哪个小区几栋几单元。
不知道我公司具体名称和地址。
不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叫什么、长什么样。
甚至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
哦,韭菜鸡蛋。
这是她唯一能确定的。
可就连这个,也是今年才施舍给我的。
——
婚礼很快开始。
妈妈抹了把脸,对着镜子补妆,粉底盖不住她红肿的眼圈。
和爸爸一左一右挽着姜澄的胳膊,将她送到沈轩面前。
司仪说着吉祥话,台下宾客喧闹。
妈妈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盯着礼堂大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突然拖着行李箱出现。
像每次她需要时一样。
无论受了多少委屈,只要她招招手,我总会回来。
可这次没有。
红毯踏过半程,妈妈口袋里突然响起手机提示音。
她心脏猛跳,慌忙掏出来看。
不是电话,不实信息。
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五万块。
备注是【给姜澄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