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做夜间电台主播的第三年。
我接到一个匿名连线。
对方声音低沉,透着莫名的熟悉:
“主持人,我想讲个关于‘辜负’的故事。”
“女孩为救青梅竹马打黑拳,废了一只手,男孩继承家业后却出轨,她堕胎。”
“最后女孩被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片刻的失神后,我对着话筒礼貌发问:
“后来呢?”
“八年后,男孩发现女孩没死。”
我冷笑了声,关掉了变声器:
“江临舟,八年了,才来忏悔。”
“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1.
凌晨一点,京市电台大楼23层。
我接起今晚第三通来电:
“您好,这里是《夜半心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主持人。”
是个男声,低沉,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我想讲个故事。”
“关于什么的?”
我职业化地询问。
“关于辜负。”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导播间的玻璃窗外,导播小陈对我做了个“OK”的手势。
“请讲。”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从前有个男孩,是个私生子。”
“十五岁那年被接回豪门,所有人都欺负他。”
“只有他青梅竹马的女孩,始终护着他。”
“十八岁那年,男孩被人打断腿扔在巷子里,是女孩找到了他。手术费三十万,女孩家拿不出。”
“男孩躺在病床上,听见女孩在走廊打电话:‘黑拳?多少钱一场?......好,我打。’”
我握住水杯,水温正好,喝下去却有点涩。
“女孩打了半年黑拳,攒够了手术费。”
“但她自己却废了一只手,再也弹不了钢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男孩醒来后抱着她哭,发誓这辈子绝不负她。”
“后来呢?”
我又抿了口水,声音异常平静。
“后来男孩继承了家业,成了人上人。他开始觉得女孩配不上自己了。”
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带了些嘲讽:
“他遇见了一个‘灵魂伴侣’,那个女孩优雅,高贵,懂艺术,懂哲学。”
“而那个为他拼过命的女孩,除了爱他,一无是处。”
导播间外,京市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再后来呢?”
“男孩和‘灵魂伴侣’上/床了,被女孩撞见了。”
“女孩闹,他就说:‘你能不能懂点事?我爱的是她,但你可以继续做江太太。’”
“女孩却说她要的从来不是江太太的位置!”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于是男孩她打掉了肚子里四个月的孩子,当众扇她耳光,说她疯了。”
“最后,在一个暴雨夜,女孩被人扔进了东海。”
“尸骨无存。”
直播间里安静得可怕。
导播小陈隔着玻璃对我比划,问我是否需要切歌。
我摇了摇头。
“故事讲完了?”
我忽然开口,冷冷地问道。
“还没有。”
对面继续讲述:“八年后,男孩发现自己错了。”
“他找遍了全国,终于在一座小城的孤儿院,找到了女孩当年的遗物。”
“一件染血的衬衫。”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女孩可能没死。”
我笑了。
手指轻轻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关掉了实时变声器。
“江临舟,”
我用原本的声音,轻轻开口。
“你现在演这副深情的样子,要给谁看呢?”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导播小陈推门冲进来,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我对他做了个“继续直播”的口型。
“云汐......”电话里终于传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
“我是苏星冉。《夜半心声》的主持人。”
“不对,你是苏云汐!你的声音我死都记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
“这八年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八年!”
“江先生,”我打断他,“节目时间有限。如果您没有其他故事要分享,我们就要接听下一位听众的来电了。”
“等等!我们见一面!求求你,就见一面——”
我直接切断了连线。
导播间的灯光重新亮起。
小陈看着我,欲言又止:“苏姐,刚才那是......”
“一个神经病。”我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节目录完了,收拾一下,下班吧。”
“可是那个人说——”
“小陈,”我轻声打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明天我还得早起送念安上学呢。”
提起我六岁的女儿,小陈闭上了嘴。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明明灭灭。
电梯从23层缓缓下降。
镜面电梯壁上映出我的脸。
三十岁,眼角有细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和八年前那个二十岁出头的苏云汐,早已判若两人。
只有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印,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我用了多大力气才没让声音发抖。
外面雨已经停了。
我拢了拢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盏灯,永远为我亮着。
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会扑进我怀里,软软地叫我“妈妈”。
这是我用八年时间,为自己挣来的人生。
与江临舟,再无瓜葛。
2.
念安今天有点发烧,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了医院。
排队拿药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云汐?”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缓缓转身,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八年过去,江临舟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丝毫未减。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格格不入。
“真的是你。”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刻进瞳孔里,“我找了你好久......”
“你认错人了。”
我把念安往怀里搂了搂,转身要走。
“苏云汐!”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走!我们谈谈——”
“放手!”我厉声道。
念安被吓到,哇地哭了出来。
江临舟这才注意到我怀里的孩子,愣住了:“这是......”
“我女儿。”
我死死盯着他:“江先生,请你放手。我丈夫马上就来。”
“丈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结婚了?”
“和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周围人的侧目,“八年前你明明已经——他们都说你死了!”
“那你就当我死了。”
我甩开他的手,抱着念安快步离开。
他没追上来。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
回到家,我把念安哄睡,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们见一面。就一面。临舟】
我删了短信,拉黑号码。
五分钟后,又一个新号码发来消息:
【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再拉黑。
第三个号码接踵而止:【那个孩子多大了?她父亲是谁?】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另一头。
窗外暮色四合。
八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
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四肢被麻绳捆得死紧,我在逐渐下沉的黑暗里,听见船上有人说:
“江总说了,处理净点。”
“可惜了,长得还挺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挡了林小姐的路,就是这个下场。”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都过去了。
苏云汐已经死在那片海里了。
现在是苏星冉,电台主播,单亲妈妈,女儿六岁,生活平静。
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江临舟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
“念安,念安开门,爸爸回来了!”
他故意抬高声音。
我猛地拉开门。
“江临舟,你到底想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如果你能消失,我会更好。”
“云汐......”
“我叫苏星冉。”
“好,星冉。”
他从善如流,“我们谈谈,就十分钟。说完我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江临舟打量着我简陋的一室一厅,眉头皱起:
“你就住这种地方?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江先生,”我打断他,“十分钟。开始计时。”
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八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怎么了,像中了邪一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林舒瑶她......她给我下了药。第一次是,后来也是。”
“所以都是她的错?”
我笑了笑,“江临舟,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不是!”他猛地抬头,“我知道我错了!这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找了你整整八年,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
“然后呢?”
我抬眼看向他,“找到了,然后呢?”
“然后......”他愣住了。
“然后让我回到你身边,做你的情人?还是再我一次?”
我猛地站起来身,朝门口指了指。
“时间到了,请你离开。”
“云汐,我离婚了。”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三年前就和林舒瑶离婚了。”
“这些年我一直是一个人,我一直在等你——”
“可我没有等你。”我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有丈夫,有女儿,有新的生活。”
我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江临舟,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停在我面前。
“那个孩子,是我的吗?”
“不是。”
“她几岁了?”
“六岁。”
“六岁......”他喃喃重复,像是在计算时间,“八年前你怀孕四个月......如果生下来,现在也该六岁了。”
我冷笑:“你想多了。念安是我丈夫的女儿。”
“你丈夫是谁?”
“和你无关。”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都熄灭了。
黑暗中,他一字一句:
“我会查出来的。”
然后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念安从卧室里探出头:“妈妈,刚才谁来啦?”
“一个走错门的叔叔。”我努力挤出笑容,“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乖乖点头,回去睡了。
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江临舟找来了。
这场我躲了八年的噩梦,终于还是追来了。
3
第二天我照常去电台上班。
导播小陈见到我,神色有些古怪:“苏姐,昨天那个电话......”
“没事了。一个无聊的听众。”
“可是......”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节目从晚上十一点开始。
今晚的听众特别多,电话一个接一个。
大多是感情问题,我按部就班地解答,给出建议。
直到最后一通电话接入。
“主持人您好。”
是个女声,优雅,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
“我有个困扰......我的前夫,他最近一直在纠缠我。”
我顿了一下:“能具体说说吗?”
“我们八年前离婚的。当时他出轨了,和我的闺蜜。”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那时候怀孕四个月,他我打掉了孩子,还当众羞辱我。”
导播间外,小陈对我比了个手势,示意这个电话的来源被加密了。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开始了新生活。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我们有了一个女儿,过得很幸福。”
她说,“可是最近,前夫找到了我。他说他后悔了,说他爱的人一直是我。”
“那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恶心。”她的声音冷下来,“主持人,你说这种男人,配得到原谅吗?”
“感情的事,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
我说,“但伤害就是伤害,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谢谢您。”她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电话挂断了。
我结束节目,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小陈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苏姐,刚才那个电话......IP地址是的办公大楼。”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舒瑶。
看来,她也找来了。
4
念安的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有个自称孩子“爸爸”的男人来接她,被保安拦下了。
我疯了一样冲到幼儿园。
念安正坐在老师办公室里吃饼,看到我进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
“那个人呢?”我问老师。
“走了。”老师说,“但他留了张名片。”
我接过名片。
烫金的字体,总裁,江临舟。
我的手在发抖。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星冉,我没有恶意。”江临舟的声音传来,“我只是想看看孩子。”
“你没有资格。”我咬着牙说,“江临舟,你再靠近念安一步,我就报警。”
“我是她父亲!”
“你不是!”我吼道,“她的父亲叫宋临琰!他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宋临琰?”江临舟的声音变得危险,“那个科学家?三年前死于渐冻症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这八年的所有记录。”他说,“苏星冉,二十五岁嫁给宋临琰,二十六岁生下女儿宋念安。宋临琰去年病逝。”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念安是我的女儿。”他笃定地说,“时间对得上。八年前你怀孕四个月,如果生下来——”
“我说了不是!”我挂断电话,抱起念安就走。
回到家,我反锁了所有门窗,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妈妈,你怎么了?”念安用小手摸我的脸。
“没事。”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没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明天下午三点,枫叶咖啡厅。】
【我们谈谈念安的抚养权问题。如果你不来,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第2章 2
5.
我没去那家咖啡厅。
但一周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江临舟提起了亲子鉴定和抚养权诉讼。
庭审那天,我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对面的他。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身边坐着京市最有名的律师团队。
而我身边,只有电台帮忙找的法律援助律师,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法官大人,我方有充分证据表明,被告苏星冉女士在八年前怀有原告江临舟先生的孩子。”
江临舟的律师侃侃而谈,“据时间推算,宋念安极有可能是江先生的亲生女儿。”
我的律师站起来反驳:“这只是推测!”
“我的当事人已经明确表示,孩子是她与已故丈夫宋临琰所生。”
“那我们申请做亲子鉴定。”
江临舟的律师步步紧,“这是最直接的方式。”
法官看向我:“被告是否同意?”
我握紧了拳头:“我不同意。念安是我的女儿,我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的生活。”
“苏女士,如果孩子确实是江先生的,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义务承担抚养责任。”
法官温和地阐明理由:“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亲子鉴定是最公平的方式。”
江临舟隔着法庭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知道,这一局,我输了。
走出法庭,他在门口拦住我:“星冉,我不是要抢走念安。”
“我只是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你没有资格说‘父亲’这两个字。”
我冷冷地看着他,“八年前你我打掉那个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父亲?”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是林舒瑶——”
“是你!”
我厉声打断他,“是你签的手术同意书!是你对医生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是你在我手术后在病房里说‘云汐,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可是没有了!”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之后,医生说我再也不能怀孕了!”
江临舟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什么......意思?”
“大出血,受损严重。”
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医生说我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好在老天待我不薄,又给我送来了念安。”
他倒退一步,靠在墙上,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我笑了,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掉,“你那时候正忙着陪林舒瑶挑婚纱呢。”
“对了,你们结婚那天,我就在医院里,看着电视里的婚礼直播,身上满了管子。”
“云汐......”
“别叫我!”
我狠狠抹掉眼泪,“江临舟,我会做亲子鉴定。”
“但念安就算是你的女儿,我发誓,我也会带着她消失,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我转身离开。
他在身后不停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6.
亲子鉴定的结果要等一周。
这一周,我请了假,每天亲自接送念安上下学。
江临舟没有再出现,但我能感觉到,暗处有人在跟着我。
第三天,我在幼儿园门口看到了林舒瑶。
八年过去,她比当年更美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
她站在一辆白色宾利旁,对我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苏云汐,好久不见。”
“我叫苏星冉。”
“随便吧。”她耸耸肩,“临舟跟我说了亲子鉴定的事。”
“真没想到,那个野种居然活下来了。”
我握紧了念安的手:“请你放尊重一点。”
“尊重?”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轻蔑,“你配吗?一个靠打黑拳活命的贱人,也配跟我谈尊重?”
“妈妈......”念安害怕地躲到我身后。
“别怕。”我抱起她,准备绕开林舒瑶。
“我劝你主动放弃抚养权。”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刺骨,“临舟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感过了,他很快就会厌烦。”
“到时候,你和你的野种只会更惨。”
我没理她。
但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噩梦。
八年前那个雨夜,我被扔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
但这一次,念安也在海里,她在哭,在喊妈妈,可我拼命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她。
惊醒时,浑身冷汗。
我冲进念安房间,确认她好好睡在床上,呼吸均匀,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四天傍晚,江临舟来了。
他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提着一个玩具熊:“我给念安买的。”
“她不需要。”
“星冉,我们好好谈谈。”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八年,我过得并不好。”
“关我什么事?”
“林舒瑶一直在控制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她用的股份威胁我,用我母亲的命威胁我。”
“八年前那些事,很多都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呢?”
我盯着他,“你是想告诉我,你是个受害者?”
“不。”他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我愿意用余生弥补。”
太迟了。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如果是你的孩子,我会申请共同抚养权。”
他再次开口:“我不会抢走她,我只想偶尔看看她,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沉默片刻,声音艰涩:“那我会走法律程序。以我的财力,你赢不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八年前,他用感情控制我。
八年后,他用法律威胁我。
江临舟,你从来就没变过。
7.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前一天,念安失踪了。
幼儿园老师说,下午有个女人来接她,说是小姨,还拿出我和她的合影。
老师看念安也认识那个女人,就让她接走了。
我打林舒瑶的电话,关机。
打江临舟的电话,占线。
我报了警,然后疯了一样开车冲向。
前台想拦我,我直接推开她冲进电梯。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我撞开门的时候,江临舟正在开会。
“念安呢?!”
我冲到他面前,声音尖利。
他愣住了:“念安怎么了?”
“林舒瑶把她接走了!”
我抓住他的衣领,手指发白,“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江临舟脸色骤变。
他拿出手机打给林舒瑶,还是关机。
“她可能去了海边别墅。”
他声音发紧,“我们结婚后,她经常一个人去那里。”
我们开车冲去海边。
那栋别墅我认得,八年前江临舟曾带我来过,说以后这里是我们的家。
后来,他和林舒瑶住进了这里。
别墅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林舒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念安呢?”
“楼上睡觉呢。”
她抬眼看我,笑容优雅,“别担心,我没伤害她。”
我冲上楼,在客房里找到了念安。
她被绑在床上,嘴里塞着布,看见我,眼泪哗哗往下流。
我颤抖着手解开绳子,紧紧抱住她:“不怕,妈妈来了。”
楼下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抱着念安下楼,看见江临舟抓着林舒瑶的手腕,脸色铁青:
“你疯了吗?绑架是犯法的!”
“犯法?”林舒瑶大笑起来,“江临舟,你跟我谈犯法?”
“八年前我们把苏云汐扔进海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法?”
“那是你做的!”江临舟吼道,“我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舒瑶的笑容变得狰狞,“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是我给你下了药,让你以为跟我上了床?”
“你知不知道,苏云汐肚子里的孩子,本就是你的?”
江临舟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江临舟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苏云汐的孩子是你的。”
林舒瑶一点点剖开真相,“我买通了医生,给她做了假手术!”
“她的孩子本没打掉,我让人把她扔进海里的时候,她肚子里那四个月的孩子确实还在。”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念安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妈妈......”
“所以念安......”
江临舟看向我怀里的孩子,眼眶通红,“真的是我的女儿?”
“是你的又怎么样?”
林舒瑶尖叫起来,“江临舟,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你!”
“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心里永远只有这个贱人!”
她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刀,朝我冲过来。
江临舟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我面前。
刀刺进他的腹部。
林舒瑶愣住了,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满是错愕:
“临舟......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临舟慢慢跪倒在地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
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抱着念安,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就像八年前那个雨夜,一切都那么荒诞,那么可笑。
8.
江临舟没死。
那一刀离心脏很远,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出院后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林舒瑶在审讯中供出了八年前的所有罪行,包括谋未遂。
证据确凿,她被判了十五年。
亲子鉴定结果早就出来了。
念安确实是江临舟的女儿。
最后一次庭审上,江临舟主动放弃了抚养权,只要求探视权。
法官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在案件中的表现,批准了。
但他一次也没用过这个权利。
林舒瑶入狱前,要求见我一面。
隔着探视玻璃,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依然锋利:
“苏云汐,你赢了。”
“但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爱。”她笑了,笑得很凄凉,“我爱江临舟,爱到可以为他人。”
“你呢?你敢说你还爱他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走出监狱,阳光刺眼。
念安在车里等我,她最近开始学画画,画了一幅我们两个人的肖像,,虽然稚嫩,但很用心。
“妈妈,那个叔叔还会来吗?”她仰头问我。
“哪个叔叔?”
“医院的叔叔。”
我摸摸她的头,轻声问:“你想见他吗?”
她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想。他让妈妈哭。”
我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后来江临舟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八年前送我的那条项链,我被沉海前就扔了。
他竟然找回来了。
信里一个字也没有。
我把照片烧了,看着火焰吞噬了那些过往。
又过了半年,电台给我升了职,我把节目调到了白天,终于能过上正常作息的生活。
念安上小学了,她成绩很好,老师说她很有音乐天赋。
我给她买了架钢琴。
她弹的第一首曲子,是《献给爱丽丝》。
琴声叮咚,我在旁边静静听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坐在钢琴前,为一个人弹这首曲子。
现在想来,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天下班,我去学校接念安。
在校门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江临舟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学校大门。
他没看见我,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念安出来了,我牵起她的手。
过马路的时候,她突然小声说:“妈妈,那个人好像在哭。”
我抬头,看见江临舟转身离开的背影,肩膀微微颤抖。
“你看错了。走吧,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妈妈做的排骨!”
“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哼着学校里新学的歌,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临舟已经不见了,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相见,不打扰,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至于那些爱过恨过的往事,就让它散在风里吧。
毕竟,秋天总会过去。
春天总会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