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一句话,我妈成了杀我的凶手

邻居一句话,我妈成了杀我的凶手

作者:幺幺幺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5
经典热门小说《邻居一句话,我妈成了杀我的凶手》是大神级网文作者幺幺幺的代表作,这本书主角是张莉莉张建军。第1章 1我妈为了讨好未来丈夫,亲手毒死了我。死因:一碗红烧茄子。她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因为准继父张建军说:“放点花生酱更香,国营饭店的大厨都这么。”她忘了,我对花生过敏,沾一点就会死。我躺在地上抓挠...

第1章 1

我妈为了讨好未来丈夫,亲手毒死了我。

死因:一碗红烧茄子。

她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因为准继父张建军说:

“放点花生酱更香,国营饭店的大厨都这么。”

她忘了,我对花生过敏,沾一点就会死。

我躺在地上抓挠喉咙时,墙壁那头传来她的笑声:

“莉莉乖,再吃一口,你过生的时候我就带你去北京动物园。”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她扯着嗓子喊:

“悦悦,你吃完记得把茄子碗洗了。”

可那碗茄子,早就和我的身体一起凉透了呀。

1

周这天,我妈难得不用加班,在家做了晚饭。

三菜一汤:

肉沫茄子、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

我刚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嘴里。

肉末很香,混着一股陌生的、粘稠的甜腻。

喉咙立刻开始发痒。

“妈......”我放下筷子,“这茄子......”

话没说完,就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秀兰!在家吗?”是张建军的声音。

我妈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瞬间堆起笑意,快步走向门口:

“建军?怎么了?”

“莉莉说我一个人陪她吃饭没意思,想让你过去陪陪......”

“这有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孩子嘛,就喜欢有人陪!”

她转身看向我,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悦悦你先吃,妈去隔壁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妈......”

喉咙的痒变成了堵,像有人用厂里糊纸盒的浆糊灌进了我的气管。

“我难受......可能过敏了......”

就在这时,莉莉娇滴滴的催促声传来:

“李阿姨!你快来嘛!”

“来了来了!”

我妈立刻应声,转头皱眉瞪我,“你就是不想吃饭找借口!”

“别学那些资产阶级小姐做派!多喝点热水压一压!”

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脸上、脖子上火烧火燎地疼,红疹也很快起满全身,眼皮肿得快睁不开了。

我突然想起父亲。

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不小心吃了一小块掺了花生碎的糖饼,脸肿得像馒头。

他把我裹在棉大衣里,背着我一路在积着雪的厂区路上狂奔:

“让让!麻烦让让!我闺女不行了!”

后来,他挨家挨户跟筒子楼里的邻居说:

“我闺女李悦吃不得花生,半点都不能沾!”

“您家要是做了花生相关的东西,千万嘱咐孩子别给她碰!算我求您了!”

从那以后,整个红星纺织厂家属院,都知道三车间钳工李师傅的闺女“碰不得花生”。

可父亲走后,再也没人记得了。

包括此刻正在隔壁,耐心哄着别人女儿吃饭的她。

我的母亲。

2

我跌跌撞撞走向门口,想敲开隔壁的门。

手举到一半,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张莉莉清脆的笑声格外刺耳:

“李阿姨,你喂我吃嘛!”

“我要你用那个印着熊猫的勺子喂!”

我妈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

“多大孩子了还要人喂......好好好,阿姨喂。”

张建军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秀兰,你别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孩子嘛,就该惯着点,”

我妈不以为意地说,“莉莉这孩子可怜,她妈走得早,没人疼。我多疼她点怎么了?”

“再说了,咱们工人阶级,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嘛。”

我的手指停在冰冷的门板上。

最终,没有敲下去。

转身回屋时,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我踉跄着倒在床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妈......”

声音微弱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隔壁再次传来张莉莉的声音:

“李阿姨,我还想吃你做的肉末蒸蛋,你再给我做一份好不好?”

“行,给你做。”我妈的声音带着宠溺。

紧接着,就是油锅“刺啦”作响的声音,是菜籽油的味道。

“莉莉乖,阿姨给你做肉末蒸蛋,保证香喷喷的!再给你滴两滴小磨香油!”

她的声音透过糊着旧报纸的墙壁传来,依旧带着宠溺的笑意。

耳边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和口越来越重的压迫感。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飘在了房间半空。

低头看去,木板床上躺着我肿胀的尸体。

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被挤得只剩两条细缝,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格子外套,双手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指甲缝里都是血丝。

我......死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眼前的场景就切换到了隔壁。

我妈正端着一碗蒸蛋,正小心翼翼地追着张莉莉跑:

“再吃一口,就最后一口!吃完这口阿姨明天给你买‘大白兔’糖!”

张莉莉躲到一个樟木箱子后面,皱着眉头摆手:

“不要不要!蒸蛋有腥味!难吃死了!我要吃罐头!午餐肉罐头!”

“那阿姨给你加一勺酱油好不好?加了酱油就不腥了......”

“秀兰,别勉强孩子了。”

张建军坐在一把藤椅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开口。

“那可不行,必须吃完!”我妈态度坚决。

张莉莉眼珠一转,突然捂住肚子:

“哎哟......我肚子疼......好疼啊......可能是刚才吃坏东西了......”

“啊?肚子疼?”我妈立刻放下碗,紧张地凑过去。

“哪儿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张莉莉演技浮夸地摆摆手,“躺一会儿就好了......就是需要人陪着我,我一个人害怕。”

“阿姨陪你!阿姨一直陪着你!”

我妈立刻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要不要喝杯热水?或者阿姨给你揉揉肚子,这样能舒服点。”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脏的位置猛地一抽。

虽然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心跳了。

我想起刚才,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喘着粗气,拼尽全力想要求救的时候。

她正在这里,耐心地给别人的女儿做蒸蛋。

现在,张莉莉只是装病,她就紧张得不行,又是问要不要去医院,又是要揉肚子;

而我当时都快喘不上气了,她却只说我是挑食,让我多喝热水。

原来“关心”这个词,也分人。

她的关心,从来都不属于我。

3

张建军放下报纸,轻轻叹气:

“秀兰,你真是个好母亲......莉莉她妈七六年走的,这孩子三年多没被人这么疼过了......”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算计,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明天就是莉莉的生了,孩子跟我说,想去北京动物园看看,说想亲眼见见大熊猫。”

“我一个,带着她去,总觉得......有点孤单,也照顾不好她。”

“这出门在外,住招待所要介绍信,吃饭要粮票,我......”

我妈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北京动物园?那可是首都的好地方!”

她声音都高了八度,“好多孩子都想去呢!要是......要是你们不嫌弃,我和你们一起去?”

“我去年被评为‘厂先进工作者’,还能找工会开张介绍信!”

她生怕张建军不同意,连忙补充道,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角:

“车票、住宿这些你都不用心!我来安排!”

“悦悦......她爸工伤的抚恤金,还有不少没动呢,正好派上用场!咱们坐卧铺去!”

张建军低头笑了笑,“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这多不好意思......”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我妈的保证掷地有声,像在车间大会上做表态发言,“孩子的事,再麻烦也得办!”

“莉莉这么乖,过生想去动物园见世面,哪有不满足的道理?”

“咱们工人阶级,再苦不能苦孩子!”

几分钟后,她像是终于想起了家里还有个“闹脾气”的我,还是先转身回了自己家。

推开我的房门,她张口就说,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兴奋:

“悦悦,妈跟你商量个事......”

话没说完,她伸手拉亮了那垂下来的、缠着黑胶布的电灯绳。

暖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床上蜷缩的、早已冰凉的我。

“李悦!我跟你说话你跟我装什么死?”

她声音陡然拔高,“行!你就这么着吧!跟你爸一个德行!”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我:

“我告诉你,莉莉以后就是妹!你最好懂点事!学学人家怎么当个‘五好学生’!”

“多学学你张叔叔!人家是厂宣传科的文化事!写材料的一把好手!”

“别像你那个窝囊废的爹!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让人欺负到死都不知道吭一声!”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

看我一动不动,她一把摔上门。

脚步声匆匆远去,隔壁立刻传来张莉莉拖长声的喊叫:

“李阿姨!我的红头绳找不到了!你快过来帮我找找!就是那对带小珠子的!”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而房间里。

只有我肿胀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印着大红牡丹的床单上。

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来敲我的门。

“悦悦,妈要去百货大楼给莉莉买生礼物,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走廊尽头公共厕所传来的冲水声。

“还闹脾气呢?”

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染上不悦。

“饭在锅里温着呢,你自己热着吃。”

她转身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从抽屉里撕了张便条纸,趴在桌上匆匆写道:

「悦悦,妈接下来几天要陪莉莉去北京过生,这次就不带你了。给你留了十块钱和粮票,在五斗橱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买点吃的。」

她把纸条压在桌上的搪瓷缸下面,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饭吃完了,记得把碗洗净,别堆在那里招苍蝇。」

写完,她直起身,拎起那个人造革提包,看都没再看我的房门一眼,就匆匆离开了家。

筒子楼外传来张莉莉清脆的喊声:

“李阿姨!快点呀!去晚了百货大楼的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来了来了!”

我妈应着,小跑着冲下了楼。

我浮在半空,跟着他们一路飘到了百货大楼。

张莉莉挤到糕点柜台的最前面,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

“李阿姨!我要那个!北京果脯!”

“我们班王小红她爸出差带回来过,可好吃了!”

“这个......多少钱一盒?”她指着那盒果脯,声音有些虚。

戴着蓝套袖的女售货员指了指价目表:“三块五,外加半斤粮票。”

三块五。

差不多是我爸生前半个月的烟钱。

我妈沉默了几秒。

手指无意识地伸进外套内兜,摸了摸那叠用牛皮纸包着的纸币。

那是厂里给的工伤死亡抚恤金。

三百块。

她当时红着眼睛对工会主席说:

“这钱,我一分不动,留着给悦悦将来当嫁妆。”

“就它吧。”

她深吸一口气,付钱的动作非常脆,从工资袋里抽出纸币,又仔细数出半斤粮票。

买完果脯,她又直奔二楼布料柜台。

张莉莉在一匹“红底白点”的的确良布前挪不动脚了,手指轻轻摸着布面:

“李阿姨,这个好看!像《庐山恋》里张瑜穿的那种!”

我妈眼睛一亮,她上前摸了摸布料,又扯了布,当作张莉莉的生礼物。

出了百货大楼,他们直接出发去了北京。

张莉莉靠在我妈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我妈突然眼神有些放空。

“建军,”她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担忧。

“你说......悦悦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好好吃饭啊?那孩子,向来挑食,我不在家,估计又只吃咸菜就馒头了。”

张建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我,安慰道:

“放心吧,悦悦是大孩子了,而且一直挺乖的,不会饿着自己的,你就放心吧。”

“也是,”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五天后,从北京回来的火车到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碰见了厂里的司机小王。

“李主任?前两天保卫科长老陈去您家找您,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原来您出门了啊。”

“他让转告您,回来了赶紧联系他,好像有什么急事。”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老陈找我嘛?他没说是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挺急的。”小王摇摇头。

走到家属院楼下时,她停下脚步,转头对张建军说:

“建军,我先回家看看悦悦,这孩子,这么多天没见,我有点不放心。”

“这么晚了,孩子可能早就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看吧。”

张建军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

“不,就现在回去看看,不然我心里不踏实。”我妈难得地态度坚决。

说完,她转身快步往楼上跑,脚步有些急。

到家门口时,她愣住了。

楼道里站着不少人,有厂里的同事,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一个个表情严肃。

她手里那个给我买的熊猫公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2章 2

5

她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陈?你们这是......在我家门口嘛?”

保卫科长老陈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没有了平时的随和。

他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厂医,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表情都很严肃。

“秀兰同志,”老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她猛地拔高声音,尾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不是悦悦出事了?她是不是病了?烧得厉害?你们快开门啊!钥匙......我钥匙呢......”

她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人造革提包“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散落出来。

她却像没看见,只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抖得对不准锁孔。

“秀兰!”老陈一把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疼得一缩。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女儿......李悦......已经去世了。”

时间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几秒。

她怔怔地看着老陈的嘴,那两片嘴唇还在动。

说着“过敏性休克”、“喉头水肿”、“八天前晚上”......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

去世?

谁?

悦悦?

“哈......哈哈......”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两声。

“老陈,你开什么玩笑?这玩笑可一点不好笑。我闺女好好的,她就是跟我闹脾气呢,嫌我偏心,故意不开门......”

她甩开老陈的手,用力把钥匙进锁孔,猛地拧开。

“悦悦!妈回来了!你看妈给你带什么了!北京带回来的熊猫——”

话音,猝然断在喉咙里。

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食物腐败与其它什么东西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桌上的碗筷原封未动。

青椒土豆丝蔫了,西红柿炒蛋结了暗红的痂,紫菜汤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膜。

正中央那碗肉末茄子,酱汁凝成了深褐色的块,几茄子无力地搭在碗边。

一碗米饭,只吃了不到一半。

筷子还搁在碗上。

她的目光越过桌子,直直投向里面那扇虚掩的房门。

那是悦悦的房间。

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何姨闻着味道不对,从窗户看见孩子躺在床上不动,叫了人......我们联系不上你,已经......已经联系殡仪馆处理了......”

处理了。

尸体。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大脑皮层上。

“不——!”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尖叫猛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顺着门框滑跌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怀里的熊猫公仔被压住,黑玻璃眼珠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6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被老陈和厂医扶进屋里,她的目光飘忽着,瞳孔仿佛再也无法聚焦。

突然,她突然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冲进厨房,打开碗柜,双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碗筷整齐地码放着,搪瓷缸子反着冷光。

她的视线像疯了一样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扫过。

盐罐、酱油瓶、半瓶菜籽油、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花椒......

然后,停在了最底层。

那个蒙着灰尘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郑重:

「悦悦过敏!绝对不能用!」

她双手捧着那瓶花生酱,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红烧茄子......”她喃喃自语。

“我放了肉末......我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提香......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能忘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张建军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说:

“秀兰,听人说炒肉末时放点花生酱,香得不得了。国营饭店的大厨都这么。”

她当时还特意提醒过:

“不行啊,我家悦悦花生过敏,不能吃花生相关的东西,沾一点都不行。”

可张建军却不以为意地说:

“少量放一点,提个味,没事的。孩子不一定吃那道菜嘛”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张建军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也是......那就放一点吧,应该没关系。”

“红烧......茄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

“我放了肉末......我在肉末里......拌了花生酱......”

“我怎么会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她眼里布满了血丝。

她抡起那瓶花生酱,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瓶子瞬间碎裂。

花生酱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生甜香。

那是死亡的味道,是她亲手给女儿酿下的毒药。

张建军拉着张莉莉站在门口,两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张莉莉缩在父亲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惊恐。

“秀兰......”张建军的声音又又涩,他往前挪了半步。

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轻响,“你......你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

“滚。”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里面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绝望。

“你了我闺女。”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

张建军脸色唰地白了,连连后退:

“秀兰!你胡说什么!我......我怎么会......”

“你知道!”她猛地嘶喊起来。

“我跟你说过!我清清楚楚跟你说过!悦悦花生过敏!半点都不能沾!你说少量没事!你说她不一定吃!”

她一步步近,鞋底碾过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想害死她......你觉得她碍眼,挡了你的路,对不对?你觉得她死了,我就能全心全意伺候你们父女俩了,对不对?!”

“我没有!我没有!”张建军慌乱地摆手,额头上渗出冷汗。

“秀兰你疯了!你想想清楚!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会这样!”

“随口一说?”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眼泪疯了一样往下淌。

“你随口一说,我就信了......”

她的目光越过张建军,落在他身后的张莉莉身上。

那个被她用印着熊猫的勺子喂过饭、被她搂在怀里哄过、被她带去北京看熊猫的女孩。

此刻正瑟瑟发抖,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

“还有你......”

张莉莉看着她骇人的目光猛地打了个寒颤。

“你说茄子咸了,我就想着给你重做;你说要吃肉末蒸蛋,我就立刻给你做;你撒娇耍赖,我就耐心哄着你......”

“我在你家忙前忙后做蒸蛋的时候,我闺女就在隔壁喘不上气,她在喊我救命,我却听不到......”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让她自己回屋躺着......我怎么能那么狠心......我怎么能......”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张莉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张建军的腿。

张建军脸色铁青,一把抱起女儿,仓皇地往后退:

“疯了......你真的疯了!我们走!莉莉我们走!”

“滚!”她猛地抓起地上一块最大的玻璃碎片,用尽全力朝他们砸过去!

玻璃碎片砸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又掉落在地上。

张建军父女吓得魂飞魄散,仓皇地逃回隔壁。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敢出来。

楼道里传来邻居们的开门声、议论声,还有低低的叹息声,但很快又都安静了下来。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冷黏腻的地面上。

双手死死抠着水泥的缝隙,指甲崩裂,渗出血来。

“悦悦......我的悦悦啊......”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啊......妈求求你......”

可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忏悔,怎么用额头撞击地面。

那个会腼腆地叫她“妈”、会悄悄把好吃的留给她、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就高兴一整天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永远。

7

追悼会定在厂里最小的那个会议室。

厂长来找她谈话,背着手在狭窄的客厅里踱步,语重心长:

“秀兰同志,你要顾全大局。厂里的声誉,你自己的前途,都很重要。孩子已经没了,追悼会......我看就算了吧?影响不好。”

她当时正对着窗户发呆,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窗台。

听到“算了”两个字,她动作停了。

慢慢地,她转过身。

几天没合眼,她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凸起,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只有那双眼睛,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去你的升职!”

抹布被她狠狠摔在地上。

她猛地往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厂长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闺女死了!我唯一的女儿死了!你跟我谈职称?谈前途?!”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却流不出来。

“这追悼会,我必须办!谁拦着,我就死在谁办公室门口!你信不信?!”

厂长被她眼里的狠绝震住了,嘴唇嚅嗫了几下。

终究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匆匆走了。

追悼会那天,她换上了一身黑。

衣服是连夜改的,父亲留下的一件旧中山装,她把领子拆了,腰身收了收。

她瘦了太多,衣服像挂在枯的树枝上。

她站在我的遗像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遗像用的是我小学毕业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的短发,有点害羞地看着镜头。

嘴角抿着一个浅浅的、腼腆的笑。

拍完照,父亲用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们悦悦,笑得最好看了。”

照片下面,摆着一只小小的骨灰盒。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父亲生前的老同事,还有几个真心对我好的邻居。

何姨来了,哭得眼睛红肿,拉着我妈的手,哽咽着说:

“秀兰,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发现不对劲,要是早点把门撬开,悦悦也许就不会......”

“不怪你。”老陈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何姨的肩膀,语气沉重。

“这不是你的错,是命运弄人。”

追悼会上,我妈自始至终没哭,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的遗像,眼神空洞又悲伤。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来吊唁的人都陆续离开,灵堂里变得空荡荡的。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悦悦,妈给你蒸了蛋。”

“你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她慢慢走到我的遗像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我的脸,指尖冰凉。

她滑坐下去。

黑色的裤腿摩擦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蜷起腿,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妈错了......”她终于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不该忘......妈不该忘了你不能吃花生......”

“妈不该去隔壁......妈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妈不该......不该那么说你......”

“你说你难受......妈说你是资产阶级做派......”

“你喊妈......妈让你多喝热水......”

“你在屋里喘不上气......妈在隔壁给人做蒸蛋......”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灵堂里回荡。

左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反手又是一下!

“我不是人......我不是你妈......我不配......”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可怀里的木盒,始终冰冷、沉默。

照片上的女孩,始终安静地、腼腆地笑着。

再也不会回应她一声“妈”。

8

再后来,她辞去了车间主任的职务。

厂长再三挽留。

可她态度坚决,只说了一句话:

“我连自己的闺女都照顾不好,连她的命都保不住,还怎么照顾车间里的几十号人?我没资格当这个主任。”

她搬出了那个充满回忆,也充满痛苦的家属院。

搬家那天,她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东西。

隔壁的门一直关着,张建军父女没有出来送她,甚至没有探出头来看一眼。

她收拾五斗橱时,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那天她留下的钱票,还有她去北京前写的那张纸条。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搬去的新家,在城西一片更老旧的筒子楼里。

房间在顶层,狭小,低矮,终年不见阳光。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有雨水渗漏留下的深褐色污渍。

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父亲的黑白遗像,另一张是我的。

她找了份糊纸盒的零工,活儿不重,但很繁琐,收入微薄。

有时候,她会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卖花生的摊位时,总会停下脚步,一站就是半天。

摊主会热情地招呼她:

“大姐,来点花生?刚炒好的,香得很,又脆又甜。”

她总是摇摇头,默默地转身离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恐惧和痛苦。

走远了,她才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

“不能买......悦悦过敏......悦悦碰不得花生......一点都不能......”

周围的邻居,渐渐都知道了新搬来的这个女人“有点不太正常”。

她从不跟人打招呼,眼神直愣愣的,没有焦点。

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或者突然提高的、尖锐的自言自语。

白天看到她,眼圈总是青黑,魂不守舍。

有人同情,私下议论:“听说闺女没了,死得惨......受了。”

也有人嫌恶,避开她走:“怪吓人的,离远点好。”

也许她是疯了吧。

疯了,也好。

疯了,就不用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起女儿死的那天,她正在隔壁给别人的女儿做蒸蛋;

疯了,就不用每次闻到花生的味道,就想起那瓶被砸碎的花生酱,想起女儿肿胀的脸;

疯了,就不用在每个深夜,被幻觉里的敲门声惊醒,仿佛女儿在门外无助地喊着:“妈......妈......”

可她从没开过门。

一次都没有。

某一天,她新家的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每天愣愣地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一家三口的幸福声音,是她曾经也拥有过,却被她亲手毁掉的声音。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丢下我,没有去隔壁;

如果那天她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没有把我的求救当成挑食的借口;

如果那天她记得我对花生过敏,没有在茄子里放花生酱;

如果......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词,就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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