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离婚的第十年,我与前夫在医院重逢。
他穿着白大褂,事业有成,而我正跪在地上,为病人擦拭污秽。
“宋知意,十年不见,都落魄到做护工了?”
身上的止痛药效在消退,我拉了拉衣袖遮住满臂针痕,抬头看了他一眼。
身边有医生好奇问他:“陆主任,是您认识的人?”
陆景琛沉默片刻,声音淡漠:“不认识。”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盯着我,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跟他吵,跟他闹,可我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
他眼中寒意更甚,离去时的脚步都像是带着某种决绝。
等人走后,病人拍了拍我的手:“姑娘,你为什么不告诉那医生,你也是这里的病人呢?”
我摇摇头,“没必要了。”
那些爱与恨,会随着我的死亡,随风飘散......
1.
化疗的副作用还在骨髓里蔓延,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钝痛。
我坐在长椅上闭眼小憩,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几句恭敬的道别。
“陆主任,这次交流会您的发言太精彩了!”
“陆主任慢走,期待下次。”
我睁开眼,看到陆景琛走在最前面,十年过去他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
我注意到他腕间戴着的手表......
如果没记错,那是我曾经省吃俭用几个月买给他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我的心一阵悸动,难道他......
不等我多想,一个穿着粉色小香风的女人朝他跑来。
看清她的模样后,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薛嘉妍,当初介入我和陆景琛婚姻的女人。
此刻她挽着陆景琛的胳膊,笑靥如花地说着什么,陆景琛侧耳听着,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着,郎才女貌,惹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坐在我旁边的大妈忍不住感叹:“那医生长得真俊啊,在他身边的是他妻子吧?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着就般配。”
走过的年轻护士也附和:“是啊,这是京市那边来的陆医生,听说才三十多岁就坐到了主任的位置,医术高明得很,能做他老婆也太幸福了吧,又帅又有能力,家境还这么好。”
幸福吗?
当初,我也曾是别人口中“陆景琛的老婆”,那时的我们,还住在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却总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可从那个人介入我们的生活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我收回目光,指尖微微发凉。
薛嘉妍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随即又转向陆景琛,继续说着话。
陆景琛的目光,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也好,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想与他再有任何交集。
2.
我刚出医院大门准备打车时,就听见薛嘉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知意?”
我转过身看向她,陆景琛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我身上。
薛嘉妍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是故作惊讶:“真的是你啊,我刚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不过,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脸色蜡黄,瘦得像竹竿,穿着这么廉价的衣服,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我懒得理会她,转身想走时,化疗后的眩晕感突然袭来,我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忙扶住柱子,稳住身形,指尖却用力而泛白。
薛嘉妍见我这般,无奈摇头:“你看看你,当初你要是不闹着跟景琛离婚,现在......你也没想到他现在能出人头地吧?”
我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我怎么样,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薛嘉妍上前一步,语气多了几分尖锐,“景琛现在是我的丈夫,我不允许你再出现在他面前,你该不会是故意跑到这里来装可怜,想博取景琛的同情吧?没用的,景琛当初被你伤的太狠,是我一直陪着他走出来的,他现在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陆景琛一直站在薛嘉妍身后,没有否认薛嘉妍的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我的啊......
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我咬着牙,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陆景琛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知意,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我的胳膊只有几厘米。
薛嘉妍握住他的手,不满地说:“景琛,你别碰她,她就是在装可怜,想骗你的关心,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对你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景琛一眼,声音虚弱却坚定:“陆景琛,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说完,强撑着身体一步步离去。
身后薛嘉妍还在说着什么刺耳的话,陆景琛的目光却像一道沉重的枷锁落在我的背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走到几百米外的树荫下,我再也撑不住,扶着墙壁呕起来......
3.
第二天一早,我强撑着身体来到医院拿药。
化疗的药物需要定期领取,每一次拿药,都像是在提醒我生命正在倒计时。
我拿着缴费单,慢慢走向药房,刚走到走廊拐角又遇见了薛嘉妍。
“宋知意,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居然还敢来医院?”
薛嘉妍双手抱,挡在我面前,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皱了皱眉,想绕开她,她却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缴费单和处方单。
“让我看看,你这是得了什么病?”
她低头看着单子,脸上的表情从鄙夷慢慢变成了惊讶,随即又转为幸灾乐祸,
“胃癌晚期?宋知意,你可真是没好命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想去抢回单子:“还给我!”
薛嘉妍往后退了一步,举着单子冷笑:“怎么?怕被人知道你得了绝症?也是,像你这样的人,得了绝症都没人关心。说起来,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算咎由自取。当初我和景琛妈妈不过用了点小手段,你就受不了跟景琛离婚了,说明你也没多爱他。”
“小手段?”我看着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你和他妈联手我,故意在他面前说我坏话,还偷偷换掉我孕期吃的营养品,这些都是你说的小手段?”
那时我已经怀孕三个月,孕吐反应很严重,陆景琛妈妈却故意说我矫情,薛嘉妍则经常以探望的名义来家里,暗中挑拨我和陆景琛的关系。
有一次,她偷偷把我医生开的安胎药换成了其他的药,若不是我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薛嘉妍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硬气起来。
“那又怎么样?说到底还是你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还好意思怪别人?”
“啪”的一声,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手心传来阵阵发麻的痛感。
孩子是我心底最深的痛,当年若不是陆景琛妈妈以死相,若不是陆景琛的沉默,我的孩子也不会离开我。
这是我埋藏在心底的伤口,如今被薛嘉妍裸地揭开,鲜血淋漓。
薛嘉妍被打懵了,反应过来后尖叫起来:“宋知意,你敢打我!”
她正要还手,陆景琛的声音突然传来:“你们在什么?”
我回头,看见陆景琛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捂着脸的薛嘉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宋知意,你闹够了没有?”
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我。
他的力气很大,我本就虚弱的身体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狠狠撞在了墙上,额头也被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景琛,她打我!”
薛嘉妍扑到陆景琛怀里,哭哭啼啼地说。
陆景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我流血的额头上,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宋知意,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动不动就动手?”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看着他,眼底没有了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
“我变成这样,是谁造成的?陆景琛,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从来都没有。”
4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我刚查出怀孕,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陆景琛妈妈不仅不体谅,还在饭桌上摔了筷子,说我故意拿怀孕拿捏人,装腔作势。
我红着眼眶跟陆景琛说这件事,他正在写病历,头也没抬地说:“妈年纪大了,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忍忍就好。”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皱起了眉:“医院最近忙,我没精力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成熟一点,别总让我分心。”
后来薛嘉妍开始频繁上门,每次都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对着陆景琛妈妈嘘寒问暖,转头就跟我说,景琛最烦无理取闹的女人,还暗示我配不上陆景琛。
我把这些告诉陆景琛,他却以为我是嫉妒,冷笑着说:“嘉妍是我同事的妹妹,性格单纯,你别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显得你很小气。”
最让我崩溃的是安胎药被换那件事。我拿着被换掉的药瓶找他,声音都在发抖:“景琛,你看,这不是医生给我开的药,是薛嘉妍换的!”
他拿起药瓶看了一眼,又放下,语气带着不耐烦:“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嘉妍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肯定是你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我抓着他的胳膊,急得眼泪掉下来,“我亲眼看到她进过我们的卧室,药瓶的封口都是新撕开的!”
他却用力甩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宋知意,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整天疑神疑鬼,不累吗?妈说你几句,你就记恨;嘉妍好心来看你,你就诬陷她。你再这样,我们这子没法过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冷漠的脸,心彻底凉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只是无理取闹。
回忆如水般退去,现实的痛感将我拉回。
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衣服上。
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我看着陆景琛,他怀里还抱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薛嘉妍,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怒火。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景琛,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永远都只相信你愿意相信的,永远都看不见我的委屈。”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耳边薛嘉妍的哭闹声和陆景琛的呵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陆景琛急促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宋知意!”
可我没有力气回头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好像感觉到有人冲过来抱住了我。
我晕倒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了病床上。
而陆景琛正站在病房门口,神色复杂。
身边我的主治医生告诉他:“陆主任,宋女士患的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
“她的身体状况很差,化疗效果很不理想,没几天了。”
第2章 2
5.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景琛身上。
我躺在床上,看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缓缓走到病床边,眼神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痛楚。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只能轻声说:“告诉你有用吗?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十年前他不曾护我,十年后我的生死,自然也与他无关。
陆景琛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我看不懂。
从那天起,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每天都守在病房里。
他会笨拙地给我擦脸、喂饭,会轻声问我哪里不舒服,会默默记下医生叮嘱的每一个注意事项。
这样的他,让我很不自在。
我不止一次地对他说:“陆景琛,你没必要这样。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或者请个护工也行。”
每次我这么说,他都会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黯淡下来:“知意,对不起。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的道歉来得太迟,我早已不需要了。
可看着他眼底的执拗,我终究没再拒绝,只是尽量避免和他说话,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假寐。
没过多久,薛嘉妍就找上门来了。
看到陆景琛正给我掖被角,她瞬间红了眼睛,尖利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宁静:“陆景琛,你居然在这里照顾她?你把我放在哪里了?”
陆景琛皱起眉,起身挡在病床前,语气冰冷:“嘉妍,你别闹。知意现在病得很重,需要安静休养。”
“我闹?”薛嘉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我嘶吼,“她就是个狐狸精,都快死了还来勾引你!陆景琛,你忘了你是我丈夫吗?”
“够了!”陆景琛的声音陡然提高,“薛嘉妍,你说话放尊重点,知意是病人,她现在很虚弱,经不起任何。”
“我不尊重她?”薛嘉妍气得浑身发抖,“那她呢?她凭什么让你这么照顾她?你们早就离婚了!”
“我照顾她,是因为我欠她的。”陆景琛的声音带着疲惫,
“你要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现在,你先回去。”
薛嘉妍不敢相信地看着陆景琛,眼泪掉了下来:“陆景琛,你为了她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你和她没有可比性。”陆景琛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我再说最后一遍,回去。”
薛嘉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最终哭着跑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我看着陆景琛紧绷的背影,轻声说:“你没必要为了我和她吵架。”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知意,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再多的弥补,也显得多余。
6.
薛嘉妍被陆景琛赶走后,安分了几天。
但我知道,她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果然,在一个陆景琛去拿换洗衣物的午后,她又偷偷溜进了我的病房。
她关上门,脸上再也没有了往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恨意。
“宋知意,你可真有本事,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勾着景琛对你念念不忘。”
在床头,虚弱地看着她:“我没有勾着他,是他自己要来的。”
“你还敢狡辩!”薛嘉妍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要不是你当年死皮赖脸地嫁给景琛,我早就和他在一起了!”
心脏还是会传来一丝钝痛,但也只是一瞬却平静在床头,看着她狰狞的脸,声音沙哑却平静:“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薛嘉妍像是听到了笑话,冷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景琛现在对我冷淡,全是因为你这个将死之人!”
“不过你也得意不了多久,等你死了,他还是我的。”
她顿了顿,脸上满是得意的炫耀,“你以为景琛当年为什么信我不信你?因为我比你会装,比你懂怎么讨他和他妈开心。你那些委屈,在他眼里就是无理取闹。”
“当年你净身出户,走得净净,真是省了我和他妈不少事。”
她俯身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现在你病成这样,就是!就算景琛现在照顾你,也只是可怜你罢了。你以为他还爱你?别做梦了!”
腹部的隐痛再次袭来,我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被角,冷汗悄悄浸湿了衣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陆景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原来他回来拿东西,刚好听到了薛嘉妍的话。
薛嘉妍看到陆景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乱地说:“景琛,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我的......”
“够了!”陆景琛打断她的话,声音冰冷刺骨,“薛嘉妍,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景琛,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薛嘉妍哭着上前,想要拉陆景琛的手。
陆景琛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别碰我。我们离婚吧。”
“离婚?”薛嘉妍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为了这个女人要和我离婚?景琛,你不能这么对我!”
陆景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和知意面前。”
说完,他不再看薛嘉妍一眼,快步走到病床边,担忧地看着我:“知意,你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我现在叫医生。”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心里一片淡然。
真相大白又如何?该受的苦我都受了,生命也快走到尽头,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7.
薛嘉妍被赶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景琛彻底搬去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住,全身心地照顾我。
他会每天给我读新闻,讲外面的新鲜事,会握着我的手,陪我说话。
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大多数时候,我都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只有在药效过后,剧烈的疼痛才会让我短暂清醒。
每次我清醒的时候,都能看到陆景琛坐在床边,眼神专注地看着我,眼底满是痛惜和愧疚。
他会轻声跟我忏悔:“知意,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真的很后悔。”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会好好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片麻木。
是啊,太晚了。
如果能重来,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他,那样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痛苦。
有一次,我难得清醒了很久,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轻声说:“陆景琛,你不用这么愧疚。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以后好好生活,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他握着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知意,我做不到。没有你的子,我怎么可能好好生活?是我毁了你的一生,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笑了笑,笑容苍白而无力。
我想告诉他,其实我也恨过他,恨他的不信任。
但到了最后,所有的爱与恨,都变得无所谓了。
医生多次找陆景琛谈话,告诉他我的时间不多了,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每次谈完话,陆景琛都会独自在走廊里站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
我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了。
在一个深夜,我突然变得很清醒,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陆景琛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疲惫。
我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十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快要醒了。
我轻轻抬手,想触碰一下他的脸颊,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陆景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我看着他,连忙握住我的手:“知意,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景琛......我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累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眼泪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我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我们刚认识时的青涩,
有我们在出租屋里的温馨,有后来的争吵和委屈,还有现在他愧疚的脸庞。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我好像听到了陆景琛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8.
我死了。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认知。
再次“看到”自己,是在我的葬礼上。
陆景琛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形消瘦了很多,眼神空洞,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站在我的墓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墓碑是他选的,在一片风景极好的山坡上,能看到远处的河流和田野。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大多是医院里的同事,还有几个我以前认识的老朋友。
他们看着陆景琛,眼神里满是同情。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陆景琛一个人。
他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拿出一瓶酒,慢慢喝着。
他一边喝,一边跟我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
“知意,你看,这里的风景好不好?我特意选的,你应该会喜欢。”
“对不起,我没能让你好好活着。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陪你说话。”
“我已经和薛嘉妍离婚了,她拿走了属于她的东西,再也不会打扰我们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情绪。
人死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陆景琛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慢慢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后来,我“看到”他回到了那个曾经属于他和薛嘉妍的家。
薛嘉妍已经搬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陆景琛的母亲找上门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抱怨:“景琛,你怎么真的和嘉妍离婚了?那个宋知意都已经死了,你还揪着过去不放什么?”
陆景琛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妈,当年的事,你也有份。如果不是你一直刁难知意,如果不是你联合薛嘉妍她,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没了。”
“我那还不是为了你好?”他母亲反驳道,“宋知意出身那么差,配不上你!”
“为了我好?”陆景琛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
“妈,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亲手毁了我的幸福,现在还说为了我好?你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知意,你没资格。”
他母亲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陆景琛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那个家。
陆景琛辞掉了京市的工作,搬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他去我以前租住的地方帮我整理遗物。
那是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小公寓,面积不大,楼层不高,窗外就是热闹的市井街巷。
钥匙是他从我的病房抽屉里找到的,串在一个磨损严重的小熊钥匙扣上,那是当年我们恋爱时,他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
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夹杂着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沙发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卧室里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寥寥无几,大多是洗得有些褪色的平价款式,唯一一件稍微正式些的连衣裙,还是当年我们结婚时买的。
陆景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痛蔓延开来。
9.
他想起我化疗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想起我穿着廉价护工服跪在地上擦拭污秽的场景,想起薛嘉妍嘲讽我落魄时的嘴脸,更想起自己当年的冷漠与忽视。
他一步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上面除了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就只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记本,边角有些卷曲,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陆景琛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拿了起来,轻轻翻开。
扉页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简单爱心,旁边是我们两人名字的缩写。
记本里的字迹,从最初的娟秀有力,到后来的潦草虚弱,清晰地记录着我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最先看到的,是我们的恋爱记录。
“景琛向我表白了!他说他喜欢我,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我答应了,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我确诊胃癌后的记录。
“今天化疗反应很强烈,吐得天昏地暗,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了。止痛药也不管用了,浑身都在疼,真想就这样放弃。可看着窗外的阳光,又觉得不甘心,我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和过去和解。”
“化疗后的头发掉得越来越多,我把剩下的头发都剪短了。看着镜子里光秃秃的自己,忍不住哭了。”
“不是因为难看,而是因为孤独,生病这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陪在我身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离婚,他会不会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可转念一想,他当年连我的委屈都不愿听,又怎么会真心照顾病重的我?”
“今天又疼得厉害了,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躺在床上,突然很想他。”
“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会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吃路边摊;想我们住出租屋的时候,他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里;想他第一次给我做饭,虽然炒糊了,却硬要我吃完。
“那些子很苦,可因为有他,就觉得充满了希望。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今天遇到陆景琛了,他还是那么耀眼,身边站着漂亮的薛嘉妍。看到他们并肩而行的样子,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只是有些怅然。”
“十年了,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问我是不是后悔离婚,我没有回答。后悔吗?或许有过,但更多的是解脱。”
陆景琛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我独自承受化疗痛苦时的无助,看到我深夜被病痛折磨时的煎熬,看到我想念他时的隐忍。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将他淹没。
那些被遗忘的美好回忆,如同水般涌上心头。
陆景琛想起,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吃最爱的麻辣烫,我吃得满头大汗,却笑得一脸灿烂;
想起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害怕恐怖片,紧紧攥着他的手,躲在他的怀里;
想起他熬夜备考,我默默陪在他身边,给他泡咖啡,为他披外套;
想起他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枚小小的钻戒跟我求婚,我哭着点头,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算一辈子住出租屋也愿意。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我;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他。
我们一起在出租屋里做饭,一起在月光下散步,一起规划着未来的小家。
可后来,他忙着工作,忙着晋升,渐渐忽略了我的感受。
他以为只要给我更好的物质生活就够了,却忘了我最想要的,是他的陪伴和信任。
记本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非常虚弱,歪歪扭扭的:“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景琛,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你了。太痛了......”
陆景琛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抱着记本,像抱着稀世珍宝,又像抱着他错失的一生。
他在这间小公寓里待了很久,把我的遗物一件件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
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我的过往,也刺痛着他的心脏。
离开的时候,他锁好房门,把那串带着小熊钥匙扣的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欠我一句真心的道歉,都欠我一个完整的家。
而这些,他永远都无法偿还了。
10.
后来他入职了我住过的那家医院,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医生。
他租了一间离医院不远的房子,房子很小,却收拾得很净。陆景琛每天都按时上下班,工作很认真。
医院里的人都知道他医术高明,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弃更好的前程,来到这个小城市。
每天下班之后,他都会买一束我最喜欢的白菊,然后开车去我的墓地。
他会坐在墓碑前,陪我说话,一说就是几个小时。
他会跟我说医院里发生的事,说他遇到的病人,说他今天吃了什么饭。
他会跟我忏悔,说他当年的懦弱和愚蠢。
他会跟我说,他很想我。
“知意,今天医院来了一个孕妇,和当年的你很像,也很怕疼。我想起了你当年孕吐的样子,那时候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对不起。”
“知意,今天我做了一台手术,很成功。要是当年我医术再高明一点,是不是就能保住我们的孩子了?”
“知意,天气冷了,你那边是不是也很冷?我给你带了件厚外套,放在墓碑旁边了,你记得穿。”
“知意,我很想你。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你,梦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笑得那么开心。”
他就这样,复一,年复一年地守着我。
他再也没有找过其他女人,一直一个人生活。
他的头发渐渐变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他每天去墓地看我的习惯,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坐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我的照片,一看就是一下午。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可他眼底的孤寂,却怎么也藏不住。
我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思念里。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风吹过山坡,带着淡淡的花香。
墓碑上我的照片,笑得依旧温柔。
而陆景琛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单。
他用余生,守着一座墓碑,守着一份迟来的愧疚,也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