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岁那年,妈妈突然难产。
是我张开双臂拦在路中间,才拦下一辆愿意送妈妈去医院的车,自己却被撞伤头,智商永远停留在五岁。
爸爸说我救了妈妈和妹妹的命,这辈子都会保护我。
元旦节妹妹和男友商量订婚,男方的第一个要求却是把我送走,我吵闹着掀翻了饭桌,把他们赶走。
当晚妹妹抱着爸妈嚎啕大哭,和家里断绝关系。
“我宁愿当年死在妈妈肚子里,也不想再为这个累赘放弃自己的生活。”
妈妈也扑进爸爸怀里,哽咽着开口。
“我受不了了,周彤彤就是来拉着我们下的,二十五年,她究竟还要折磨我们多久!”
“我每天睁开眼都在想,当年的车,怎么没撞死她。”
混沌的脑子闪过一丝灵光。
原来我这个累赘已经拖累了家人二十五年,让原本幸福的家分崩离析。
可我不想爸爸妈妈在受累,也不想妹妹再也不回家。
是不是只要我再被车撞死,新的一年家人就会幸福?
1、
屋外的雪真的下得很大,雪花从妹妹撞开的门缝里打着圈往家里钻,妹妹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大雪中。
我坏掉的脑子钝钝的疼,只觉得妹妹这次出去,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着急地追着她出门,小心翼翼拉住她的手。
“妹妹...外面冷..回家吃好吃的。”
我手上还抓着儿童吃辅食的勺子,吃得整张脸和口都是肮脏的油渍,自从那场车祸,我不仅智商停留在五岁,就连行为都笨拙得惹人发笑,甚至还会控制不住大小便。
刚刚因为太着急,还摔了一跤。
妹妹停下脚步,看向我的眼神是我读不懂的复杂,让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她眼角还挂着一滴凝成冰珠的泪痕,我觉得鼻子突然一酸,意识到妹妹在哭,也忍住不啪嗒啪嗒掉眼泪。
妹妹不像我,她是个很坚强的小孩。
从她会上学开始,妈妈就让她带着我一起去学校,义务教育九年,我被欺负了九年,班上的小孩朝我吐口水,围着我唱骂我的顺口溜,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我只会哭。
是妹妹用比我矮一个头的小小身体,把我护在身后,有人骂我打我她第一时间冲上去反抗,经常带着一身伤牵着我回家。
可她从来不哭,她只会恶狠狠地朝坏小孩龇牙。
“谁欺负我姐姐,我打谁。”
后来她的成绩够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却因为我的天价治疗费,为了能随时照顾在家生活不能自理的我,主动放弃入学时,她也没哭。
为我清理二十多年排泄物时,她还是没哭。
可坚强的妹妹现在哭了,我捂住口,不明白为什么它这么痛。
是因为刚刚我不听话地对着来家里的三个人大喊大叫,让妹妹丢人了吗?
可我害怕去福利院,去福利院的小孩都是没人要的小孩,那三个人是坏人,他们让爸爸妈妈送我去福利院,就是想让爸爸妈妈不要我。
烫着卷卷头的女人皱着眉。
“难道你嫁进我们家还要带着这个累赘,福琳,别这么不懂事。”
当时的我对着桌子上的肉流口水,我的药和康复钱都很贵,可一旦断药,我的病情会发展得更快,所以家里饭桌上常年只会有两块肉,一块给我,一块给妹妹。
爸妈则吃着白粥下榨菜,笑眯眯的看着我把盘子里的肉汤都舔净,我控制不住的把视线看向妹妹的碗,嘴角流下带着油渍的口水。
尽管这个时候妹妹已经馋得大口吞咽唾沫,可她还是会把她的肉喂给我。
在爸妈心疼的视线里笑着说。
“我不喜欢吃肉,姐姐吃吧。”
这块肉她喂了我二十三年。
那是我第一次在饭桌上看着这么多从没见过的好吃的,我兴奋的啊啊直叫,没看懂卷头发阿姨隐晦的嫌弃和怜悯,却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想让我变成没人要的小孩。
我气的脸颊通红,摔了自己的饭碗,大力的扯着他们的手,想把他们赶出我家。
那个妹妹一看就会红了脸颊的眼镜男深深的叹了口气。
“福琳,如果你这辈子都要带着她,以后我们的小孩也要和这样的...特殊人群一起长大吗?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他们离开了我的家,我拍着手笑着庆祝,转身去找爸妈和妹妹分享我的喜悦。
但他们没有说话,一场剧烈争吵爆发在这个温馨的小家,可就算这样,妹妹也替我打好了饭菜,把勺子塞进我手里,才在厨房和爸妈吵架。
他们怕我听见害怕,也怕我听见难过。
直到妹妹夺门而出,我感觉到了她的绝望,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想让妹妹和我一起回家,可我嘴太笨了,只能反反复复念叨。
“姐姐不抢福琳的肉...福琳和我回家..吃肉。”
妹妹用袖子擦去我脸上手上的油渍,拍掉我膝盖上的雪,她做得很熟练,毕竟从她五岁时,就开始照顾自己永远长不大的蠢笨姐姐。
“姐姐,我坚持不住了,就当我二十五年前死在了妈妈肚子里,我求求你,放过我行不行?”
她坚定地甩开我的手,彻底消失在暴雪中。
我站在原地,恐慌像水一样涌向我,我急促的喘息,再笨的脑子也意识到自己做了坏事。
我一直在做坏事,抢了妹妹二十多年的肉。
因为害怕被人嘲笑被人打,我躲在她身后二十多年,眼睁睁看着妹妹在深夜被放弃的理想和自由折磨得夜不能寐。
我还是个自私的姐姐,爸爸妈妈为了给我治病,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什么脏活累活都,我还会因为冷了饿了朝他们发脾气。
我突然想起妹妹昨晚替我洗澡时,嘴角挂起的笑。
那是我见过最甜的笑,比我吃的蜂蜜都甜了好多,妹妹眼睛亮亮的,比屋顶的白炽灯还亮。
“姐姐,我要和他结婚了。”
“我这样的人,他也愿意娶我,我真的好开心。”
我在她的笑里明白,妹妹爱他,就像爱我和爸妈一样。
可我却因为自私的不想离开家,赶走了姐姐爱的人。
我是个讨厌的自私的坏人,我害了妹妹,也害了爸妈。
出门前妈妈最后一句话响起在耳边。
“当年的车怎么没把她撞死。”
我低头看着雪地里冻得通红的双脚,脚上的拖鞋因为追妹妹早就不知道去了那里,冷僵了磕在石头上直冒血,我也没感觉到疼痛。
好冷啊。
我后知后觉抱住自己穿着单衣的双臂,紧紧抓住手中的勺子,上下牙齿碰撞在一起咔哒咔哒的响。
但我没有回头,反而沿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哑着嗓子喊妹妹。
“福琳......你回家,姐姐去福利院..姐姐再去被车撞死...你回家好不好。”
2、
天上炸开绚丽的烟花,我嘴唇已经被冻得黑紫,浑身肌肉都变成僵硬的冰块,我突然很想念妈妈。
每个冬天她都会把水烧得烫烫的,替我把脚泡暖,再给躺在暖暖被窝的我哼着我喜欢的歌。
我突然想起桌子上妹妹装在我碗里满满的肉,我不在家了,爸爸妈妈终于可以吃好一点,不用偷偷用馒头擦锅底的油吃。
脑子乱乱的仿佛塞了很多东西,一会是妈妈笑着说我是福星,一会是姐姐歇斯底里的大喊,太多太多画面,我却只能想明白一点点。
我要姐姐回家,要爸爸妈妈不再累得直不起腰。
街上有小孩正在放烟花,我实在太冷了,身体颤抖个不停,摇摇晃晃走得像一只企鹅,看见温暖的火星我忍不住凑过去,想暖一暖自己的身体。
但我还没靠近他,就被人一掌推开。
“那里来的疯子,大冷天衣服在外面乱晃。”
我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砸在石头上,瞬间涌出鲜血,鲜血和着才落下的洁白的雪,变成肮脏的红泥。
刚刚推我的人害怕地瞪大眼睛,哆嗦着手把小孩抱走远离我。
“你自己摔的,找死别来讹我,死远点。”
唯一温暖的火光离我远去,我迟钝地摸了摸头,其实我没有感觉到疼,零下十三度的雪让我的感官越发迟钝,就连疼也感觉不到了。
“对哦,我要去死...死了妹妹才能嫁给让她笑得像糖一样的人。”
可刚刚那个人让我死远一点,会带给他们麻烦,我已经给家人惹太多麻烦了,不能再让他们费心。
我迟钝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的往马路上走。
妈妈一定很想我被车撞死,等我被撞死了,她们一定会开心吧。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眷顾我,我没走出多远,一个开的歪歪扭扭的货车直直朝我冲来,我恐惧地瞪着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大灯。
“砰!”
沉闷的响声后,我只觉得死死缠着我的寒冷离我远去,我轻轻的飘起来,看见一个远去的红色车灯,还有倒飞出去血肉模糊的身体。
我飘过去,看着死不瞑目的残破身体,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
“好丑啊。”
我嫌弃的开口,看着这具浑身皮肤都被冻得乌紫的尸体,货车的冲击太大了,让我整个四肢都扭曲的散落在身体四周,断掉的白色骨头刺破血肉,固执地伸在空气中。
冒着热气的血液流在地上不过十几秒,就凝结成褐色的血块,我伸出手想去拿尸体手上的勺子。
这是妹妹买给我的,每次我用这个勺子自己吃饭,就算洒得地上桌子到处都是饭,她都会在一旁笑眯眯给我鼓掌。
“姐姐好厉害,会自己吃饭了。”
但我怎么也拿不到这个勺子,我的手穿过了每个碰到的物品,我憋红了一张脸,急出了眼泪,没忍住喊了一声。
“妈妈。”
刹那间我眼前一花,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我一时间忘记了那个勺子,着急的围着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妈妈说话。
“妈妈,我被车撞死啦,妹妹不用离家出走了,你快把妹妹找回来。”
但不管我怎么大声说话,妈妈都听不见,她哭了一会,把桌子上的没吃完的肉小心翼翼收起来。
把我洒在桌子上的饭渣赶进碗里,和爸爸一人一半冲上开水就这样吃起来。
我急得去拍她手上的碗。
“妈妈,你不要吃白饭,你和爸爸都可以吃肉了。”
爸爸眉头皱得太多,就算不皱眉,眉头间也有展不开的深刻竖痕。
“还是吓到彤彤了,她肯定躲了起来,饭菜都冷了,你把菜热一下叫彤彤起来吃饱,不然半夜会饿。”
妈妈低低嗯了一声,嗫嚅着嘴角。
“福琳怎么办?”
“从小邻居就骂她是扫把星,要不是因为她,彤彤不会变成这样,她被排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接受她...难道又要她放弃吗?”
妈妈语速有点快,尾音有些抖,像在强行压抑情绪。
“我又不是非要她救,二十多年我每天睁开眼睛看着她流着口水,随时随地大小便,”
“甚至在想当年车怎么没撞死她。”
我拉妈妈的手一顿,迷茫地眨眼睛,为什么明明没站在雪地里,我又感觉灵魂变冷了,比在雪地还冷,冷的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可妈妈碗里的白米饭还在开水里轻晃,我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咧开嘴朝妈妈笑。
“妈妈,这是你的元旦愿望吗?我帮你实现了哦。”
妈妈话音才落,就重重一巴掌打在自己嘴上,捂着脸哭着开口。
“我在什么,竟然在新的一年咒自己的女儿去死,她明明是为了救我和福琳才变成这样的。”
我心疼疼的,想去挡住妈妈,但我还是挡不住,直到爸爸拦住她,用粗糙的手擦去妈妈脸上的泪。
“福琳走了也好,拖累了她这么久,以后彤彤就我们养。”
“可这样我们走了,就只剩彤彤一个人。”
爸爸捧着碗,沉默了好一会。
“等我们老了,就把彤彤一起带走吧,我们不能抛弃彤彤,也不能连累福琳。”
“希望到时候彤彤别怪我们。”
我看着他们平静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哭,我疯狂的摇着头。
“彤彤不怪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以后可以和妹妹一起生活。”
但妈妈终于没哭了,她站起来,把我喜欢的肉都热得烫烫的,在门口轻声叫我。
“彤彤别害怕,爸爸妈妈不会把你送走的,再起来吃点你最爱的排骨,晚上别饿着了。”
但房间静悄悄的没有,妈妈突然捂住口皱起眉,走进房间想来掀我的被子。
“元旦快乐。”
被子里突然响起声音。
3、
我也愣在空中,歪着头看鼓鼓的被子里亮起的光。
窗子外敲起新年的钟声,原来是妹妹送我的定时玩偶,我说要听她第一个和我说节快乐,妹妹就用做的钱给我买了这个玩偶,录好音放在我的被子里。
妈妈的眉头放松,她坐在床边柔柔笑了起来。
“彤彤也元旦快乐,想睡觉就好好睡觉,妈妈把排骨留着明天给你吃。”
“彤彤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了,你放心,只要爸爸妈妈活着,就不会抛弃彤彤,彤彤这么勇敢,救了妈妈和妹妹的命呢。”
她替我关上门,把排骨封好放进冰箱,和爸爸一起躺在客厅。
爸爸妈妈为了给我治病康复,先卖了家里的车,又卖了家里的大房子,我们一家四口挤在这个小小的出租租屋。
这个房间太小了,唯一的卧室他们让给了我和妹妹,每天工作十七个小时的爸爸和妈妈只能睡在客厅。
爸爸小心翼翼脱下衣服,露出肩膀上肿得高高的青紫大包,上面的皮肉被磨破又愈合,形成厚厚的茧,这是他在工厂给人卸货压出来的。
原本这个包没有这么大,可家里真的很缺钱,尽管为了省钱,妹妹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接受的捐助,家里的菜永远是超市折扣菜,天黑之后爸爸妈妈在客厅灯都舍不得开。
可我每一颗药都会吃掉爸爸抗在肩上的十包重货,每一次康复治疗,都会花掉妹妹一年的学费。
所以家里钱总是不够用,但就算再拮据,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别吃药了,别做治疗了,反而会因为一丝治疗的希望,花上一个月生活费带着我踏上火车四处奔波求医。
妈妈心疼得红了眼睛,手心抹上药酒替爸爸擦药。
“要不然去看看吧。”
爸爸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绷着嘴角。
“其实没这么疼,擦点药酒就好了,彤彤这个月的药钱还没赚够。”
“工厂元旦三倍工资,今天因为福琳订婚请了一天假,等明天我就去搬货。”
妈妈一下一下替爸爸揉着肿包,半响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们借着外面的路灯收拾好东西,拖着疲惫的身体入睡。
我凑近爸爸的肩膀,轻轻替他吹起。
“不痛..爸爸不痛。”
然后我蜷缩在爸爸妈妈中间,虽然感觉不到温度,还是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等明天爸爸妈妈醒来,发现我死掉了,就不用在过节的时候去上班啦。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天还没亮,爸爸就带着妈妈给他准备的馒头和咸菜出了门。
我在门口拦住他,着急的喊他。
“爸爸,你不用再这么累了,我以后再也不用吃药了。”
可他听不见,佝偻的身体被风雪吞没,妈妈在桌子上热好昨晚的排骨,敲了敲我的门柔柔叫我。
“彤彤,起来吃饭啦,妈妈要出去上班。”
门内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元旦快乐!”
妈妈笑了笑。
“元旦快乐,彤彤也快乐,那妈妈就不打扰彤彤了。”
我徒劳的挡在门口,谁也没拦住,我叫妈妈的名字,发现自己能跟在她身后。
之前连踩死一只虫子都害怕的妈妈,眼睛也不眨的用刀砍掉手里活鱼的头,鳞片溅在她梳得整齐的头发上,黏在上面,像一朵腐烂的雪花。
冰水把妈妈的手冻得通红,红肿得像一胡萝卜,尖利的鱼刺划破胡萝卜的肉,却流出人类才有的鲜红的血。
但妈妈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意在围裙上擦手,捞起下一条鱼。
我捧住她指尖滴下的血,血明明穿过了我的掌心,可我的掌心却像抓住火炭一样,疼得我哽咽不止。
“爸爸..妈妈受伤了。”
我无助的喊着爸爸,模糊的视线里仿佛看见爸爸向来挺直的腰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吃力的驼着几百斤重的水泥,一步步沉重的走远。
我哭得更厉害了,站起来驱赶来买鱼的人。
“你们不准买...让我妈妈休息一下..不准买。”
我喊哑了声音,喊到天黑也没用。
妈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爸爸的背似乎也更驼了。
桌子上的排骨因为反复加热,早就失去了诱人的色泽,和油凝结在一起,让人无端恶心。
妈妈脱鞋的动作一顿,啪的砸了特意为我带回来的鱼。
她气冲冲的打开我的卧室,在门口尖声开口。
“凭什么你还在生气!我们已经保证不会送你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周彤彤,福琳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凭什么怪她!”
“知不知道你要是饿生病了,需要多少钱才能治好,你想死我和爸爸吗?”
妈妈的口剧烈喘息,爸爸叹了口气,一起劝我。
“彤彤,先吃饭,别饿坏了,有什么事你给我们讲,别憋着。”
我疯狂摇头,在爸爸妈妈面前急得打圈。
“爸爸妈妈,我没有生气,我是死掉了,你们别太累了。”
被子里又闪了一下。
“元旦快乐!”
爸爸妈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手都在发抖。
门铃突然想起来,爸爸弓着背去开门,是眼眶红红的妹妹,她身后还站着一脸严肃的警察。
“十字路口的雪堆里发现一具尸体,经过对比,和周彤彤的DNA高度相似。”
第二章
4、
爸爸扶着门框的手收紧,手背上青筋一暴起。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茫然地看着妹妹身后的警察,又回头看向妈妈。
妈妈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软得站不住。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空空的。
“DNA?”妈妈声音又轻又飘。
“什么DNA?”
穿制服的警察表情严肃:
“十字路口发现一具女性遗体,和周彤彤DNA高度吻合。需要家属确认。”
妹妹嘴唇一直在抖,她不敢看爸爸妈妈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裂缝。
雪花从她没关好的门外飘进来,落在肩膀上。
“不可能。”妈妈突然笑了,笑得像哭,“彤彤在房间里睡觉呢。”
她转身冲进我卧室,一把掀开被子......
穿着小熊衣服的玩偶躺在被窝里,亮着微弱的光。
它又响了一声:
“元旦快乐!”
妈妈呆呆看着玩偶,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好像那是我的脸。
“彤彤?”她叫我,声音小小的。
玩偶没回答。
妈妈又碰了碰:
“彤彤,别玩了,出来吃饭。”
玩偶还是没回答。
妈妈肩膀开始发抖,慢慢蹲下去,抱着玩偶把脸埋进去。
一开始没声音,后来细碎的呜咽从喉咙挤出来。
我飘过去想拍拍她的背,手却穿过身体。
“妈妈,我在这里呀。”我说,
“你别哭,我死掉了,你和爸爸就不用那么累了。”
妈妈听不见。
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
爸爸走进房间,看见妈妈抱着玩偶哭,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雪,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弓得很厉害。
“什么时候的事?”爸爸问警察,声音哑得厉害。
“昨天夜里。”警察顿了顿,“遗体在第三人民医院,现在能去确认吗?”
爸爸没说话,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妈妈身边蹲下,想拉她起来。
妈妈不肯,死死抱着玩偶哭得浑身抽搐。
“那不是彤彤。”妈妈边哭边说,“我的彤彤在房间里睡觉呢,她只是生气了。”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用力把妈妈拉起来。
“走。”他只说一个字。
妈妈还在哭,但不再挣扎。
她抱着玩偶跟着爸爸往外走。妹妹跟在最后,一直低着头。
那个房间很冷,墙壁地板灯光都是冷冷的白色。
中间一张床,盖着白布,下面是人形。
妈妈一进门就站住了,死死抓着爸爸胳膊。
“不看。”她摇头,眼泪流了满脸。
爸爸搂着她肩膀慢慢往前走,步子很稳,但腿在抖。
穿白衣服的人掀开白布一角,刚好露出脸。
冻得乌紫的,沾着血污的,眼睛睁得很大的,我的脸。
妈妈短促尖叫,死死捂住嘴。
眼睛瞪得那么大,好像要把眼珠子瞪出来。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想摸。
“别碰。”穿白衣服的人说。
“还没处理净。”
妈妈手停在半空,手指抖得厉害。
她看着我的脸,嘴唇一直在动,没声音。
爸爸也看着。他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但脸白得像纸,嘴唇也白得像纸。
看了很久,轻轻点头。
“是彤彤。”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妈妈突然崩溃。
她扑到床边想抱我,被拦住。挣扎尖叫哭喊像疯了一样。
“彤彤!彤彤你起来!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她一遍遍喊。
“妈妈不该说那种话!妈妈不是真的想让你死!”
爸爸从后面抱住她用力往后拉。
妈妈力气很大,差点把爸爸推倒。她死死抓着床沿,指甲抠进金属发出刺耳声音。
5、
“彤彤你起来啊!妈妈给你做排骨吃!妈妈再也不骂你了!”
穿白衣服的人给她打了一针,她才慢慢安静。
但眼睛还睁得很大,死死盯着我的脸,眼泪不停流。
爸爸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妈妈在他怀里哭,全身都在抽。爸爸轻轻拍她的背像拍小孩。
“好了,好了。”他小声说,“彤彤不痛了,彤彤不痛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哑了。
我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流出来,很快,只有一滴。
他飞快擦掉,继续拍妈妈的背。
妹妹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扶着门框看着房间里一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回家的车上没人说话。
爸爸开车,眼睛盯着前面,但我知道他没在看路。
他在想什么?在想当年那个五岁的我张开双臂拦车的样子?在想这二十五年来每一天的疲惫?
还是在想昨天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当年的车怎么没把她撞死”?
妹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雪花打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像眼泪。
“是我害死姐姐的。”妹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里很清楚。
妈妈身体一僵。
“如果我没说那种话,姐姐不会跑出去。”妹妹继续说,声音在抖。
“如果我没跑出去,姐姐不会追我。如果姐姐没追我,就不会被车撞。”
“不是你的错。”爸爸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的错。我是爸爸,我没保护好你们。”
“是我的错。”妈妈小声说,眼泪又流下来,“我说了那种话,我怎么能说那种话。”
三个人,都在抢着认错。
可是错已经犯了,人已经死了。
抢着认错有什么用呢?
我飘在车顶,看着他们。
心里空空的,像被挖掉一块。
我以为我死了他们会轻松,会幸福。可是没有,他们更痛苦了。
那我的死有什么意义?
到家了。
屋里灯还亮着,餐桌上还摆着昨晚的饭菜。
排骨已经冷了,油凝成白色块浮在汤面上。
我的碗还在,里面还有半碗饭,饭已经硬了。
妈妈看见我的碗,又哭了。
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我的碗紧紧抱在怀里。
“彤彤还没吃完。”她小声说,“她最讨厌浪费粮食了…”
爸爸没说话,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冰箱里很空,只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昨晚妈妈特意为我留的那份排骨,用保鲜膜仔细包着。
爸爸看着那份排骨看了很久,轻轻关上冰箱门。
妹妹走到我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很乱,被子还堆在床上,地上散落着我的玩具。
墙上贴着我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花,歪歪扭扭的一家人。
妹妹走进去坐在我的床上。她拿起那个小熊玩偶按了一下。
“元旦快乐!”玩偶又响了。
妹妹的手抖了一下,玩偶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呆呆看着。
我飘进去想捡起玩偶,但捡不起来。
“妹妹,你别难过。”我说,“姐姐真的不怪你。”
可她听不见。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玩偶,看了很久很久。
外面传来敲门声。
爸爸去开门,是邻居王阿姨。
王阿姨端着一个小锅里面冒着热气。
“听说彤彤出事了。”王阿姨小声说,“我煮了点粥,你们吃点吧。”
爸爸接过锅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王阿姨往屋里看了看,看见妈妈抱着我的碗在哭,叹了口气。
6、
“多好的孩子啊。”她摇摇头,“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她没多说,拍了拍爸爸肩膀走了。
那一夜谁也没睡。
妈妈抱着我的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抱的是我最喜欢的那件粉色毛衣,是我五岁生时她给我织的。
我长高了毛衣早就穿不下了,但她一直留着说等我好了再穿。
现在我永远也不会好了,也永远穿不下了。
爸爸在阳台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说抽烟浪费钱。
但今晚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一接一抽。
红色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心里烧着的火。
妹妹在我房间里整理我的东西。她把我的玩具一个个收进箱子,衣服叠好,画一张张取下来。
做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很重要的事。
我跟在她身边看着她整理。
“这个拼图是妹妹教我拼的。”我指着一个缺了好几块的拼图说。
“这个蜡笔是妹妹用奖学金给我买的。”
“这件裙子是妹妹省下饭钱给我买的。”
妹妹听不见。
她只是默默整理把每一样东西都收好放整齐。
最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我们一家四口唯一一张全家福,是我十岁生时照的。
照片里我坐在爸爸妈妈中间笑得很开心,妹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也笑着。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擦得很净。
妹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摸了摸照片里我的脸眼泪又流出来。
“姐姐。”她小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摇头。
“妹妹没错。”我说。
“是姐姐错了。姐姐不该拖累你们这么久。”
可她还是听不见。她只是抱着照片坐在我的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天快亮的时候爸爸走进来。
他看见妹妹在哭没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爸。”妹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我是不是很自私?”
爸爸沉默很久才开口:“不自私的是我们。”
“可是我说了那种话…”妹妹声音在抖,“我说我宁愿死在妈妈肚子里,我说姐姐是累赘。”
“我也说了。”爸爸声音很轻。
“你妈妈也说了。我们都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曙光:“但我们心里都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们只是太累了。”
“可是姐姐相信了。”妹妹哭着说,
“她相信我们真的希望她死,所以她真的去死了。”
爸爸没说话。他只是搂住妹妹肩膀把她抱在怀里。
“不是你的错。”他小声说,“是我的错。我是爸爸我没保护好你们。”
我在他们身边飘来飘去急得团团转。
“不是你们的错!”我大声说。
“是我自己要去死的!我想让妹妹结婚想让爸爸妈妈轻松一点!”
可他们听不见。他们只是抱在一起默默哭。
妈妈走进来看见他们也走过来抱住他们。
三个人抱成一团哭成一团。
天亮后他们要去殡仪馆。
妈妈给我挑衣服挑了很久。
打开我的衣柜一件件看一件件摸。
“这件太薄了,这件颜色不好看,这件彤彤不喜欢。”她自言自语眼泪一直掉。
最后挑了我最喜欢那条白裙子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净。
又挑了一件红色外套说新年要穿红色的喜庆。
“彤彤最喜欢红色了。”她小声说把衣服抱在怀里。
爸爸在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联系火葬场联系墓地。
声音很平静好像在安排别人的事。但我知道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7、
妹妹在整理要带的东西:
我的照片我喜欢的玩具我还没吃完的药。
她拿起一瓶药看着说明书看了很久。
那是控制我病情的药很贵一瓶要爸爸搬好几天的货。
但现在再也不需要了。
妹妹的手一松药瓶掉在地上药丸撒了一地。
她没去捡只是看着那些白色药丸呆呆看着。
我飘过去想捡起药丸但捡不起来。
“妹妹别捡了。”我说。
“姐姐再也不需要吃药了。”
她听不见。
她慢慢蹲下去一颗颗捡起药丸放回瓶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神圣的事。
捡完了她把药瓶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下来。
火化那天妈妈又崩溃了。
她死死抓着推车不肯放手哭喊着不让我的身体进火化炉。
“彤彤怕火!她小时候被烫过一直怕火!”她尖叫。
“不要烧她!不要!”
爸爸用力抱住她工作人员也来帮忙。混乱中妈妈咬了爸爸手臂一口很深流了很多血。
但爸爸没松手只是更紧抱住她。
“让她走吧。”爸爸在妈妈耳边说声音很轻,“彤彤累了让她休息吧。”
妈妈突然不动了。
她看着我的身体被推进去看着炉门关上然后软软倒在爸爸怀里。
炉子点火的轰鸣声响起。
妹妹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熊熊火焰。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没哭只是看着嘴唇咬得出血。
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端出来一个盒子。
骨灰盒。
那么小的一个盒子。
妈妈看着那个盒子腿一软跪在地上。她伸出手想摸但不敢碰。
“彤彤。”她小声说,“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变成这么小了。”
爸爸蹲下把盒子拿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装过一个人。
“回家了彤彤。”他说。
元旦过后的第七天妹妹男朋友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表情很局促。
妹妹去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福琳。”他小声说“我来看看你。”
妹妹沉默一会让开身子:“进来吧。”
他走进来看见客厅里我的照片——那是爸爸新摆的放在最显眼地方。
照片前面还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着三支香。
他看了一眼低下头把水果放在桌上。
妈妈从房间出来看见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爸爸不在家还在工厂加班。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气氛很尴尬像凝固胶水。
最后还是男朋友先开口:“福琳我听说了。节哀。”
妹妹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说:“我爸妈也听说了,他们让我来看看你。”
妹妹还是没说话。
他有点着急往前倾倾身子:“福琳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还是想问你,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妹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他愣住了。
妹妹看着他眼睛很红但很坚定:“谢谢你来看我。但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他不解“因为你姐姐的事?那不是你的错啊!”
“是我的错。”妹妹说。
“是我说了那种话姐姐才会去死。我不配幸福。”
“那不是你的错!”他急了,“那是意外!酒驾司机的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妹妹摇头。
“如果我当时没说那种话姐姐就不会跑出去。如果我没跑出去姐姐就不会追我。如果姐姐没追我就不会被车撞。”
8、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是我害死了姐姐。”
男朋友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看了看妈妈。
妈妈低着头没看他。
最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
“福琳我等你。”他说,“等你走出来我等你。”
妹妹摇头:“不用等了。我不会走出来的。这辈子都不会。”
他看了她很久最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妹妹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
妈妈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不是你的错。”妈妈小声说,“是妈妈的错。是妈妈说了那种话。”
“不是我的错。”妹妹哭着说。
“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从来没想过姐姐的感受。”
我在她们身边飘来飘去急得不行。
“不是你们的错!”我大声喊,“是我自己要去死的!我想让你们幸福!”
可她们听不见。她们只是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妹妹搬回来了。
她辞了原来工作在附近找了一份工资低些但可以每天回家的工作。
我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妈妈每天都会进去打扫擦桌子叠被子好像我随时会回来。
我的玩具还摆在架子上我的画还贴在墙上我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
一切都和我在的时候一样。
只是我不在了。
妹妹经常来我房间一坐就是半天。
有时候她会拿着我的照片看有时候她会玩我的玩具有时候她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
我跟在她身边想跟她说话但说不了。
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看着她眼睛里光一天天黯淡。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会对我好一点,一定会多说几句爱我,一定会多陪我玩一会儿。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
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有一天妹妹在我房间里发现一个小盒子。
那是我藏起来的里面装着我最宝贝的东西。
妹妹小时候给我折的纸鹤妹妹给我的糖纸妹妹写给我的小纸条。
妹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东西愣住了。
她拿起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姐姐我爱你。
那是她七岁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才刚学会写字。
她又拿起一个纸鹤那是她八岁的时候折的折得很丑但我一直留着。
还有糖纸那是她十岁的时候给我的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糖舍不得吃留给我。
一件件一样样都是她给我的爱。
妹妹看着这些东西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盒子里。
“姐姐。”她小声说,“原来你都留着…”
当然要留着。
妹妹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妹妹抱着盒子哭了好久好久。哭完了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走出房间。
“妈。”她对妈妈说。
“你看姐姐留着这些。”
妈妈接过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眼泪也掉下来。
“彤彤。”她小声说,“我的傻彤彤。”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盒子里的东西,一边看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
爸爸拿起一个纸鹤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放回去。
“彤彤很爱你。”他对妹妹说。
“很爱很爱。”
妹妹点头眼泪又流出来:“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也哭了,虽然鬼魂不会流泪,但我觉得心里湿湿的。
是啊我很爱他们。
很爱很爱。
爱到愿意去死只要他们能幸福。
只是我没想到我死了他们并没有幸福。
他们更痛苦了。
清明那天他们来看我。
妈妈带了我最爱吃的排骨妹妹带了我最喜欢的向葵爸爸带了一瓶酒。
9、
他们把排骨摆在我的墓碑前,把向葵在花瓶里,爸爸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两杯给他们自己。
“彤彤喝酒。”爸爸把酒杯举起来。
“爸爸从来没跟你喝过酒今天补上。”
我也举起手假装碰杯。
虽然我喝不到但我可以假装喝到。
妈妈把排骨夹到我的碗里。
那是她特意带来的还是我小时候用的那个碗。
“彤彤吃排骨。”她说。
“妈妈做的你最爱的味道。”
我当然吃不到但我可以假装吃到。
妹妹把向葵摆好坐在我旁边。
“姐姐花开了。”她说,“你看多好看。”
是啊真好看。
黄黄的亮亮的像太阳一样。
他们在我墓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说家里的变化说工作的趣事说邻居的八卦。
就好像我还活着还能听见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站起来准备回家。
妈妈最后摸了摸我的墓碑像摸我的脸一样。
“彤彤妈妈走了。”她说。
“明天再来看你。”
妹妹也摸了摸墓碑:“姐姐再见。”
爸爸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牵着妈妈的手慢慢往下走。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吹过来很温柔。
向葵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突然妹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虽然她知道我看不见,但她还是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虽然她知道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
因为爱是可以穿越生死的。
虽然我死了但我的爱还在。
虽然他们说过伤人的话但他们的爱也还在。
他们后悔了。
深深地后悔了。
后悔说过的话后悔做过的事后悔没能多爱我一点。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死了。
再也回不来了。
但是没关系。
至少他们现在还在一起。
至少他们还爱着我。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我转身回到墓碑上坐下看着天边晚霞。
晚霞很红像血又像花。
很美。
真的很美。
我想这就是结局了。
一个不算完美但还算温暖的结局。
他们后悔了他们改变了他们学会了珍惜。
虽然代价是我的生命。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爱他们。
很爱很爱。
爱到愿意用生命换他们的醒悟。
现在他们醒悟了。
我也该走了。
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闭上眼睛。
风很温柔。
像妈妈的拥抱。
像妹妹的笑。
像爸爸的手。
晚安世界。
晚安我爱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