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萧庭衍坐上皇位当天,用三十座城池换回了敌国军妓。
那个当年偷走边防图,害死我十万大军的祸国妖女。
满朝文武跪在殿前,求我劝诫皇帝收回成命。
我却不为所动,怒斥众人:
“你们这是要本宫死自己的姐姐吗?!”
上一世,我为了江山社稷死谏,他迫不得已放弃迎回陆照雪。
可陆照雪第二天就被敌国挂在城门上斩首示众。
当晚,萧庭衍提剑闯进我的寝宫,猩红着眼质问我:
“要不是你阻拦,朕早就把雪儿接回宫了,她又怎么会死!”
“你对不起雪儿,便下去给她陪葬吧。”
不顾我的苦苦哀求,他一剑捅穿了我的肚子。
一尸两命,我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我回到了萧庭衍说要用城池换回陆照雪的那天。
这次我不再阻止。
只是平静地服下毒药,等着回家的大门开启。
1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劝劝陛下啊!”
“当初要不是陆照雪盗取了攻防图,我朝怎么会损失十万将士!她是我朝的罪人!”
“若割让三十座城池,我朝定会人心惶惶,致使社稷动荡......”
殿外,文武大臣一阵又一阵的高呼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被一剑穿腹的余痛还未消散,我连忙招呼宫女佩儿。
“快去,把他们全部赶走!”
佩儿满脸错愕,却还是依照我的吩咐将殿外的大臣都轰了出去。
回来时,小心翼翼地问我:
“娘娘,这件事您真的不管吗?听说那陆照雪和陛下还有一段渊源,若是被迎回来,恐怕会威胁到娘娘......”
陆照雪是我的远房堂姐,伯父伯母客死异乡,留下了她一个孤儿。
爹娘心善,将她接了回来,对外称为陆家大小姐。
当年是她瞧不上被发配边疆的萧庭衍,才独自逃了出去。
心脏传来刺痛,我垂下眼帘,摸了摸小腹。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傻了。
“佩儿,去把我的妆匣拿来。”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打开妆匣,取出最里层的盒子,里面装着一枚假死药。
那是阿娘生前留给我的。
我娘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囡囡,后你若是想逃离深宫,就吃了这药,只需七,任何人都摸不出你的脉象。”
那时候我年少无知,坚信自己和萧庭衍情比金坚,绝对用不上这个东西。
可现在......
我眼眶婉婉发酸,自嘲地勾起嘴角,毫不犹豫吞下药丸。
顷刻间青筋爬满我的脖颈,灼痛感从腹部一直向上延伸。
直到我呼吸不畅,憋得满脸通红,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就连佩儿唤我的声音,也像是在水底一般模糊不清。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一瞬间疼痛感全部消失,婉凉的空气进入我的肺部。
剧烈的咳嗽将我的眼泪生生了出来,可我心里却无比畅快。
我挣扎着将妆匣里剩的珠宝塞到佩儿的怀里,
“等本宫走后,你自己寻个好去处......”
佩儿还是个小姑娘,听到这话,眼泪霎时盈满眼眶。
“娘娘,你要去哪儿?”
“回家。”
我以为我会难过和痛苦。
可此刻心底升起的,却是释然和希望。
2
第二,萧庭衍就快马加鞭地把陆照雪给接回来,安置在他的寝宫里。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流水似地往里送。
阖宫上下都传我失宠了。
我不在乎,只是怕被看出端倪,照例去给萧庭衍送药膳。
却被人给拦了下来,“娘娘,陛下正和陆姑娘在里面......”
他话未说完,我却已经听到里面传出的稀碎呜咽和女人带着哭腔的嘤咛。
我攥了攥手心,呆愣在原地。
里面萧庭衍的声音,像一记狠厉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雪儿,给我生个孩子......”
“皇后娘娘会怪我的。”
“她不敢,当年要不是你流落敌国,怎么轮得到她当皇后?”
“在我心中,你才配得上这个后位,你生的孩子才配得上太子之位。”
听见他的自称,我呼吸一滞。
原来这天下的九五之尊,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也会低下头颅。
“至于陆静婉......”
我正打算离开的脚步一顿,也想听听萧庭衍为我安排的结局。
“我会命人把她的补药换成避子汤,只要她三年无所出,我就能废了她。”
心脏像被钝器狠狠砸中,我勾起自嘲的笑。
原来我这个陪在他身边七年的发妻,只是他用来为心上人铺路的工具。
周围的宫人都埋着头,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我。
我扯了扯嘴角,脚步不停,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直到回到凤仪宫,我才唤来佩儿,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我让佩儿给我端来一碗红花,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入口,紧接着小腹传来剧痛。
鲜血顺着大腿蜿蜒而下,我疼得瘫倒在梳妆台上。
瓷碗落地的脆响混杂着佩儿的惊呼声。
“娘娘您怎么了!奴婢去找太医!”
我奋力抓住她的衣角,摇了摇头。
见我这样,佩儿也猜出个大概,她蹲在我面前,泣不成声:
“娘娘,您是不是......”
我抱着肚子,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原以为会心痛,可现在只觉得解脱。
不知道是在回答佩儿,还是在告诉我自己。
“这孩子......本就不该来。”
不被期待的孩子,只会和他无用的娘亲,一样痛苦。
看着地上鲜红的血,我有些晕眩。
恍惚间,我看见萧庭衍将我抱在怀里,笑着跟我说。
若我以后生了男孩,便教他骑马射箭。
若生了女儿,便让她做全天下最受宠的长公主。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提剑捅穿我的肚子。
耳畔似乎回荡着他无情的声音:
“你对不起雪儿,便下去给她陪葬吧!”
爱时视若珍宝,不爱时视若草芥。
这些道理,我早该明白的。
我换了衣裳,踉跄地走向床榻。
没休息一会儿,便被人粗暴地拽起来,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还没缓过来,我已经到了萧庭衍的寝殿。
刚站稳,兜风的巴掌便落在我脸上。
“你这个妒妇!为何要命人将雪儿推进荷花池?”
我捂着脸,不明所以地抬头。
便看见他身后的陆照雪,正满眼挑衅地看着我。
萧庭衍居高临下,目光阴沉地看着我:
“把皇后丢进池子里,洗一洗她心底的污浊。”
话落,立马有两个太监拽着我的手,把我扔进了盛满冰块的池水里。
刺骨的寒意顿时传遍全身,小腹传来剧烈的绞痛。
岸上,萧庭衍正温柔地把陆照雪抱在怀里,喂她吃葡萄。
心脏猛地抽痛,我蓦然想起他去敌国为质时被人戏弄,让他找到冬结冰池子里的玉佩。
最后是我穿着单薄的衣衫,一遍又一遍凿冰下水,整整三天三夜才爬上来。
几乎丢了半条命。
那时候的萧庭衍抱着我泣不成声,“静婉,等我以后当了皇帝,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可惜当时的缱绻目光和铮铮誓言,此刻都化为泡影。
看着被我染红的池子,我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七年,不过尔尔。
3
一直到夜半,我才从池子里爬出来。
鲜血从大腿蜿蜒,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夜晚的风吹得我打了个冷颤,也将长廊拐角处明黄色的袍子吹得若隐若现。
“陛下,您明知道不是皇后娘娘将陆姑娘推进荷花池的,为何还要如此责罚她?”
萧庭衍叹了口气,淡淡回道:
“雪儿刚回宫,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
“朕倒是喜欢看她耍小心思,这说明她心里有朕......”
“至于皇后,这些事情,她早就习惯了。”
是啊,欺辱折磨,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所以就因为我习惯了,我便活该吗?
我攥着手心,死死咬住下唇的嫩肉,口腔里血腥味乱窜。
我以为我不会再难过了。
可此刻知道真相,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满脸。
我知道,萧庭衍是觉得我还如同往一般视他如命。
可他不知道,再过几我就要走了。
这满是算计和薄情的深宫,与我再无系。
我跌跌撞撞回到寝殿,桌上佩儿为我准备的补药已经凉了。
刚要端起来,手腕却被人攥住。
药汤撒了一地,在地上泛着暗红的光。
萧庭衍有些嫌恶地绕开了步子,“喝的什么?”
我别过眼,“姜汤。”
他点点头,在我的寝殿里转了一圈。
“之前朕送你的那几套头面呢?雪儿说喜欢。”
我指尖轻颤,打开柜子,里面摆着萧庭衍送我的十几套头面。
我又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陛下不如把这些也一并送给陆姑娘吧。”
里面装着萧庭衍与我情浓时,亲手做的纸鸢和灯笼,还有与我成双成对的鸳鸯合欢佩......
他眉头一拧,脸色霎时有些阴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物归原主罢了。”
他婉眯着眼打量我,半晌,嗤笑出声:
“旁人用过的东西,她瞧不上。”
我扯了扯嘴角,“我用过的东西她瞧不上,可我用过的男人,她倒是用得挺顺手。”
“陆静婉!”
他怒喝一声,高高扬起手。
却在看到我憔悴的脸和湿透的身体愣住了。
他负手冷哼一声:
“朕看你是当这个皇后当得太安逸了,忘了尊卑礼数。”
丢下最后一句话,他转身疾步离开。
“皇后以下犯上,禁足半年。”
我瘫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冰冷丝丝渗进身体里,连带着那颗温热的心也冻成了冰碴。
我取下油灯,扔在了那个盛满我和萧庭衍恩爱过往的箱子里。
大火瞬间吞噬一切,在空荡的寝殿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此刻,我心底最后一丝情谊也燃尽了。
4
我被关了禁闭。
每天跪在佛前,一边替我死去的孩子祈福。
一边倒数着离开的子。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萧庭衍,直到这天我刚从软垫上站起,宫门就被踹开。
他逆光站着,浑身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这几天朝臣上奏,说雪儿是通敌叛国的奸细,要朕处死她。”
“所以呢?”
我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没见过我这般眼神,他有些怔愣,却还是接着道:
“所以,只要当初通敌叛国的人不是她,朝臣就不会再说什么。”
“你想让我给她顶罪?”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愧疚,牵着我的手:
“你从龙有功,功过相抵,朝臣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可雪儿不一样,她后还要为朕生皇子,朕不能让她和孩子担上罪名。”
我挣开他的手,眼底是绝不妥协的坚定:
“我陆家世代忠心耿耿,担不起这个罪名。”
萧庭衍皱着眉,眼底流淌着不满,就这么盯着我。
良久,他无奈长叹:
“婉婉,你为什么要朕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把他们抬上来。”
心脏没来由地一阵抽痛,直到那两具尸骨被人抬了上来,我终于尖叫出声。
“爹!娘!”
萧庭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
“如果不想看到你爹娘粉身碎骨,就不要忤逆朕。”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底恨意蔓延。
“萧庭衍,我恨你!”
大手覆在我的眼睛上,他声音柔得不像话:
“等事情结束,朕会给你一个孩子。”
话落,他松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腿一软,跌跪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我爹娘的尸骨被他带走,终于歇斯底里哭喊出声。
我不敢相信,萧庭衍居然会为了陆照雪做到这种地步!
我陆家世代忠君,当年知道萧庭衍不得不前往敌国为质,就让我前去照料。
没想到我们全家用命护着他登上帝位,却迎来这个结局。
喉间涌上腥甜,我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
“萧庭衍,你会后悔的......”
第二天,我就被剥下皇后服制,换上囚服被送去游街示众。
各种臭鸡蛋烂菜叶砸在我身上,这些曾经我百般爱护的百姓,此刻都怒目圆睁地谴责我。
我强压下心底的酸涩,闭上眼睛。
“原来真正通敌叛国的人是这个贱妇!大家快打死她!”
“让她给十万将士陪葬!”
“是我们冤枉了雪儿姑娘,她这些年在敌国都是为了潜伏......”
我心尖一颤,原来萧庭衍连借口都为她找好了。
潜伏敌国?
那我这些年的拼死守护,我陆家上下的忠烈又算什么呢?
周围的吵嚷声忽然停了。
我睁开眼,看到萧庭衍和陆照雪站在我面前,像一对壁人。
陆照雪红着眼眶,委屈极了。
“我没想到皇后娘娘才是那个通敌叛国的人,枉我替你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今天,我和陛下就要惩奸恶,正天道!”
5
话落,她闪身让开,身后赫然出现摆了一排的尸骨。
我一眼就认出,那时我们陆家上下三百口人。
因为每具尸骨上,都有深入白骨的刀痕。
我慌乱地瞪着眼睛,
“陆照雪!你疯了吗!”
“你忘了自己也是陆家的人吗!”
她笑着,接过一旁的火把,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了。”
“现在,你去替枉死的十万将士们赎罪吧。”
我心如刀绞,不可置信地看向萧庭衍:
“萧庭衍,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就这么看着她胡来吗?”
萧庭衍嗫嚅着唇,眼底闪过不忍。
终究还是别过眼,牵起了陆照雪的手。
尸骨上被浇了灯油,火把丢上去的瞬间,火光冲天。
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那几百具尸骨很快被烧成了灰烬。
我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最终还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愤怒的百姓一拥而上,对着我拳打脚踢。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人群散开,明黄色的袍子站定在我面前。
“婉婉,别怕,那些尸骨都是假的。”
我闭上眼,眼角滑落几滴泪,不肯看他。
每一具尸骨,我都看过上千遍,又怎么会认错呢?
陆照雪抱着萧庭衍的胳膊撒娇,“陛下,别忘了您答应过我的......”
萧庭衍的目光在我和陆照雪身上游走,最后还是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目光温柔缱绻,“自然不会忘。”
“来人,把皇......罪妇吊到城墙上,示众三。”
双手被粗粝的麻绳捆住,萧庭衍难得摸了摸我的脸颊:
“婉婉,你不会有事的,这几朕会让人给你送吃食。”
“乖,三后朕就会来接你。”
我被吊在城墙上,看着萧庭衍离开的背影。
沉默着,倒数着药效发作最后的期限。
我终于要自由了......
三后,萧庭衍终于快马加鞭亲自赶到城门下。
“快!快把皇后放下来!”
他慌忙奔向浑身染血的女人,却在抱住她的瞬间愣住了。
第2章
6
那具原本温热鲜活的身体,此刻冷得像一块冰。
萧庭衍瞳孔猛地收缩,浑身一颤。
“太医呢!快传太医!”
随行的太医很快提着药箱赶过来,却无一例外在摸到我脉搏时,脸上浮现起惊恐的神色。
“陛下......娘娘她,恐怕已经仙逝了......”
刹那间,萧庭衍感觉有一双大手扼住他的脖颈,呼吸都停滞了。
“怎么可能?”
他看向城门下镇守的士兵,愤怒地质问:
“你们都是什么吃的!皇后身体出了事情,为何不派人来通报朕!”
士兵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回禀陛下,我们派人进宫禀报过了,可是陆姑娘说......”
萧庭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说什么?”
“她说,这点小事,不用通传。”
小事?
婉婉的身体怎么可能是小事呢!
“婉婉你醒醒,不要吓我......”
萧庭衍轻轻拍打着我的脸,见我毫无反应,终于彻底慌了神。
他把我抱在怀里,歇斯底里地哭嚎出声。
“朕不相信!你们必须给朕治好皇后,否则朕让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马车一路颠簸,萧庭衍却将我稳稳地抱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我磕了碰了。
整个太医院都在寝宫里候着给我诊脉。
直到院使颤抖着跪在地上,声音悲怆:“臣等无力回天,请陛下节哀!”
寝宫里乌泱泱跪了一片,全都把头埋着不敢说话。
“不可能!”
萧庭衍猛地起身,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她可是陆静婉,她怎么可能会死!”
眼底弥漫上水汽,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她的命硬得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出事......”
他目光茫然地扫了一眼床上面容详静的女人,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盘旋。
当年他前往敌国为质时,所有人都不肯送他,唯独陆家嫡长女甘愿自降身份,在他身边做宫女,陪他一同为质。
他被克扣吃食时,是她去厨房偷了馒头和点心,自己却被打得半死。
他被肆意欺凌时,是她小小的身躯挡在前面,却还笑着安慰他。
回朝以后,他在夺嫡之路上九死一生,是她寸步不离。
甚至为了支持他招兵买马,四趟往返江南做生意。
这样坚强的女人,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可他好像忘了,从一开始,陆静婉就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大小姐。
这些苦,她本不必承受的。
铺天盖地的悔恨几乎快要将他吞噬,萧庭衍跪在我的床榻边,颤抖着抓住我的手。
“婉婉,你醒一醒,你别吓朕......”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吗?只要你醒过来,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娘娘她......早就怀孕了。”
一道轻颤的女声传入大殿,佩儿红着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说什么?”
7
萧庭衍一愣,那双向来傲视一切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与绝望。
佩儿声泪俱下:“我们娘娘已经怀孕月余,只是那池水冰冷,害得她落了胎......”
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身上。
萧庭衍踉跄几步,跌坐在床榻边,脸色煞白:
“婉婉她,怀孕了?”
他忽然想起那我从池子里起来,身后蜿蜒的血。
他只以为是我在池底划烂了脚,没想到......
悔恨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将他的心口剜得鲜血淋漓。
他紧紧抱着床上的女人,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浑身的冰冷。
“陛下,让娘娘入土为安吧,别让她死后还不得安生。”
萧庭衍没有理会佩儿的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床上的人。
心底期盼着她能动一动。
可她依旧是那么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身上随处可见的伤痕,昭示着她死前遭受了多少折磨。
一直到翌天明,他才猩红着眼站起来。
“厚葬皇后。”
依旧是与往常无二的天,可萧庭衍却觉得,他的阳光再也照不到身上了。
浑浑噩噩走回寝殿,却听到陆照雪在里面砸东西的声音。
“那个贱人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他一晚上不来陪我!”
“等我做了皇后,就把她的尸骨挖出来,像她爹娘的尸骨一般烧得一二净......”
“对了。”陆照雪眉头一拧,看向身旁的丫鬟,“那些尸骨你处理净了吗?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看出,我找人替换了他准备的尸骨。”
“放心吧姑娘,陆家三百口人已经烧成灰了,任谁来也瞧不出端倪。”
萧庭衍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
那个印象里温柔大方的陆照雪,此刻却那么面目狰狞,满眼写着狠毒与算计。
他一脚踹开寝殿的门,“你说什么?当时大街上烧得那三百具尸骨,是陆家人!”
“陛下,您怎么来了?”
陆照雪肉眼可见的慌乱,却还是扯出得体的婉笑,“您......”
“是你换了尸骨!”
萧庭衍一把掐住了陆照雪的脖子,双目猩红,声音颤得几乎快要变了调。
他不敢想,当初婉婉亲眼看到那些尸骨被烧成灰烬,会有多绝望。
见女人满脸青紫,几乎快要窒息,他才骤然松开了手。
陆照雪跌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呼吸起来: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
“明明就是她陆静婉占了我的皇后之位,如今她死了,你重新立我为后和我相守一生难道不好吗?”
萧庭衍攥了攥手。
他曾经自以为这是他所期盼的。
赎回陆照雪,和她生一对儿女,长伴膝下。
可现在他才知道。
他爱的人一直都是陆静婉,那个对他不离不弃,始终守护他的女人。
而对陆照雪,从来都只是执念而已。
萧庭衍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来人,昭告天下,陆照雪通敌叛国,按律当斩。”
话落,陆照雪的脸色震惊得几乎扭曲。
“你疯了?萧庭衍!我才是你的爱人!”
“你不是让我给你生孩子吗?你要多少我就给你生多少......”
几个侍卫上前拖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尖叫声回荡在整个宫殿。
“萧庭衍!你不能这么对我!”
直到偌大的宫殿重归寂静,萧庭衍才瘫坐在龙椅上,颤抖着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
这个睥睨一切高高在上的帝王。
此刻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明白心里爱的是谁。
却再也无法弥补了。
自那以后,萧庭衍便浑浑噩噩地守在我的寝宫里,寸步不离。
哪怕前朝上奏的奏折堆成了山,他也一眼都不肯看。
直到大将军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绝望:
“陛下,敌军已经攻进城门了!”
为了陆照雪割让了三十座城池后,敌军势力大涨,待整顿兵马后,便一举攻入都城。
可萧庭衍此刻害怕得却不是坐不稳皇位。
“婉婉......朕要带她离开......”
他不顾大将军的劝阻,策马赶到皇陵,命人挖开我的棺椁想将我带走。
却在掀开盖板的瞬间发了疯。
8
五年过去,我早就到了遥远的江南小镇,经营着自己的酒楼。
“小姐,小少爷非要让我带他来找你,拦都拦不住......”
“娘亲!”
小团子扑进我怀里,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大腿。
这是我的儿子,来江南的第二年,我就又怀孕了。
我笑着看向佩儿,“你也别守着他了,江公子今又来找我,说想向你提亲呢。”
佩儿吐了吐舌头,小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才不要嫁给他呢,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要一直守在小姐身边。”
亡国的第二年。
佩儿就在江南找到了我。
她知道我没死,也知道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如今,我有丈夫有儿子,也有最亲近的朋友陪在身边。
这是我前世从来不敢奢求的子。
“掌柜的!外面有人找您!”
“来了。”
我牵着儿子的手,和佩儿一起朝着楼下走去。
却在看见来人的脸,霎时愣住了。
“陛......”
佩儿猛地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庭衍。
曾经的九五至尊,如今满脸憔悴狼狈,衣衫破烂的像个乞丐。
我忍不住皱眉,“萧庭衍,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灼灼,眼底隐隐闪着泪花,“婉婉,我就知道你没死,我终于找到你了!”
“当年敌军破城,我想带你一起走,却发现那是一座空棺,我这才想起陆家有一种秘药,可以让人假死......”
“所以当年你本就没出事,你只是假死想离开我,对吗?”
我挑眉,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假死是真,难道我身上的伤痕,和被挂在城门上暴晒的那三便是假的吗?
“娘亲,这个大叔是谁啊?”
儿子嘟着嘴藏在了我的身后,又探出好奇的脑袋观察萧庭衍。
我捏了捏儿子的脸,“娘亲也不认识他。”
一句不认识,像是击垮了萧庭衍最后的防线。
眼泪猛地砸了下来,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婉婉,这是不是我们的儿子?”
看着儿子,他满脸的激动,“我已经知道当初你怀了孩子,没想到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蹲下身子,朝着儿子伸出手。
“到爹爹这里来。”
“我呸!”
儿子被我和他爹娇养着长大,脾气也不小。
他朝着萧庭衍翻了个白眼,“我爹叫赫连诀,才不是你这个怪大叔!”
“赫连诀......”
萧庭衍轻声呢喃着这三个字,眼底的希望倏然寂灭。
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错!”佩儿几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我前面,“我们小姐现在已经改嫁了,还请你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佩儿在我身边呆了几年,再没有往的唯唯诺诺。
看着她成长的模样,我有些欣慰。
“改嫁?”萧庭衍抬头看我,眼底尽是被辜负的绝望。
“婉婉,你怎么可以改嫁呢?你明明是我的妻子!”
“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找到你吗?这几年,我四处打听几经波折,最后散尽了钱财才找到这里。”
“你怎么可能改嫁......”
9
我以前自认看透了男人的虚伪,绝不可能改嫁。
直到遇到赫连诀。
那时候我刚到江南,在大街上受人欺负。
是他从天而降,替我赶走了那群乞丐。
又给了我银两让我饱腹。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江南的大善人,四处救济穷人。
为了和他一起做善事,我留在了他身边。
每和他一起施粥,分发米面。
那样舒服安逸的子,是我过去从没体会过的。
当江南最后一个灾民也找到糊口的工作时,他也向我表白了。
我与他两情相悦,年底便办了婚宴,婚后更是琴瑟和鸣,恩爱有加。
我原以为我伤了身子,这辈子都不会有孕。
谁料没多久,我就被诊脉出怀孕月余。
我想,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勇敢的嘉奖。
我紧紧牵住儿子的手,毫不惧怕地对上萧庭衍的目光:
“你若是来吃饭的,我们酒楼敞开大门欢迎,若是来叙旧的,抱歉我没空。”
从没见过我如此疏离冷漠,萧庭衍哽住了,眼尾攀上红晕。
他嗫嚅着唇:“婉婉,你变了......你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同我讲话。”
“你明明最爱我了,甚至陪我前往敌国为质,替我抵挡了这么多伤害......”
“那是因为我爹娘。”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当年陪同你并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爹娘不放心你,才让我在你身边伺候。”
“我照顾你,不是因为我心悦你,是我们陆家忠心耿耿,不忍皇室血脉受辱。”
我从小金枝玉叶长大,却也因为他受尽了委屈。
爱吗?
当然是有的,否则我也不会幻想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这点奢望,早在上一世就燃尽了。
“怎么可能?”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他踉跄着后退,双目瞬间变得枯败灰暗。
“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看着他装模作样,我恶心得想吐。
我不明白,前世我对他寸步不离,他却为了陆照雪让我一尸两命。
这一世,我主动离开成全他们,他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
令人恶心透了。
“娘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一道清冷温柔的男声传来,我抬眸,对上了一双温柔的眼睛。
“相公,你来了。”
赫连诀将手里的糖人递给我。
儿子一头撞在他的大腿上,“爹爹偏心,只给娘亲买糖人!”
赫连诀笑着把儿子抱起来颠了颠,“你还小,不能吃这么多糖。”
看到萧庭衍,他目光一凝,把儿子交给佩儿,“佩儿,你带他上去玩。”
“是你!”
萧庭衍指着他,双手忍不住地颤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来他是谁了。
赫连诀,敌国的大将军。
当初就是他闯进大殿,一剑挑烂了他的龙袍。
萧庭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婉婉,你被他骗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娘子!”
赫连诀抓住我的另一只手,眼底轻颤着恐惧。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转而目光冰冷地看向萧庭衍: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我一把甩开萧庭衍的手,转而和赫连诀十指相扣,坚定不移地与他并肩而立。
“你知道?”
萧庭衍翕动着嘴唇,声线里是无法抑制地颤抖。
“婉婉,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又为何要与他在一起?你这样做,和通敌叛国有什么区别?”
“若是你爹娘知道了,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得到安息吗!”
“你不配提我爹娘!”
我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我爹娘一心为国,最后却连落得个满身无名,粉身碎骨的下场!”
“北国虽然攻进了皇城,可是却并没有伤害平民百姓,甚至还发放冬衣和粮食。”
“而你,为了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割让三十座城池,置百姓而不顾。”
“你才是最德不配位的人。”
我松开了攥紧的手,缓缓平复语气:
“我陆家忠诚的,从来都只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而不是丧良心的昏君。”
如果爹娘在天有灵,知道萧庭衍的所作所为,一定也会支持我现在的决定。
10
“不是这样的婉婉,你听我解释,我也是被陆照雪那个贱人给骗了!”
“你走以后,我就让人把她给处理了,我已经替你报仇了......”
他满脸泪痕,混杂着毛躁的头发,活脱脱像个疯子。
我忍不住皱眉,退到赫连诀的身后。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把所有过错都归咎在一个女人的头上。”
陆照雪有错,可是她背后无底线纵容她的人,更加不可饶恕。
瞧见我眉眼间的疲惫,赫连诀把手搭在剑鞘上,声音冰冷:
“还不滚?是觉得当初本将军的剑还不够锋利吗?”
萧庭衍被震得说不出话,只能将祈求的目光投向我。
我别过眼,转身上了楼。
“交给你了,我去看儿子。”
没过一会儿,赫连诀就上来了,手里还多了一支玉簪。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生出逗弄的心思。
“哟,赫连将军来了。”
赫连诀神色肉眼可见地慌乱,他有些手足无措,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娘子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
“当初我若是告知百姓我的身份,他们肯定会惧怕仇恨我,我怕你也会因此厌恶我,所以我才隐瞒身份至今......”
“你快起来。”
我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扶起他的胳膊。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本姑娘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赫连诀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弱弱的:“娘子是何时知道的?”
“嗯......”我眼珠子转了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簪子戴在头上。
“本姑娘不告诉你,自己猜去吧。”
“娘子,你就告诉我嘛......”
赫连诀从身后将我抱住,像一条大狗一样蹭着我的脖颈。
我看向窗外,佩儿正带着儿子躲起来看着我们傻笑。
“佩儿姐姐你看,娘亲和爹爹又要开始羞羞了......”
“少爷,说不定明年你就会多一个妹妹。”
我忽然想起,大婚当晚赫连诀吃醉了酒,半夜抱着我说胡话。
“娘子,其实几年前我就已经心悦你了......这一,我盼了好久。”
八年前我下江南学纺织,遇见一个讨吃食的乞丐。
我觉得他可怜,给了他银两和馒头。
没想到这成了我们故事的开头。
其实他不知道。
这样恬静的子,我也盼了许多年。
好在最后,我还是盼到了。
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萧庭衍的踪迹。
只是听说城南的街头,多了个讨吃食的乞丐。
不过他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死在了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