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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儿臣要告发柳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宫宴之上,我当众提出要为父皇最宠爱的柳妃之子滴血验亲。
那女人瞬间僵直了身子,我更加得意。
“若儿臣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之刑,永世不得转生!”
眼见我信誓旦旦,父皇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同意。
竹马太医亲手备下银针与清水,向我保证万无一失。
可两滴血在碗中,却赫然相融。
父皇震怒,不顾我震惊哭喊,下旨让侍卫将我押入大牢。
被押入天牢第七,竹马深夜前来。
他白衣依旧,却带着我不曾见过的笑容。
“公主殿下,陛下突发急症驾崩了,柳太后即将垂帘听政。”
我抓住牢门,“不可能!父皇一向康健!我要查......”
话音戛然而止,竹马用刀刺穿了我的膛。
“为......为什么?”
我吐着鲜血,咬牙问他。
他轻蔑一笑,淡淡的收回刀。
“当然是因为只有你们死了,我和柳儿的儿子才能登上大位。”
再睁眼,我回到了滴血验亲的那。
竹马太医已经呈上水碗,贵妃拿着银针,正要扎向小野种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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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事情又要变成前世的结局,我当即捂着头,身子晃了晃。
“父皇,儿臣突然头晕......”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黑,软软向前栽倒,手臂“恰好”重重扫过桌沿。
“哗啦!”
水碗应声飞出,摔得粉碎。
“昭阳!”
父皇的惊呼一声,竟直接从御座上快步下来,亲自来到我身边。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快送公主回宫,让太医去永乐宫候着!”
我被宫人小心扶起,余光扫见周墨言僵在原地,手中银针尚未收起。
而柳贵妃眼底飞速掠过一丝不甘与恼恨。
再次“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永乐宫内安神香袅袅,我躺在柔软的锦被中。
床边,周墨言长身玉立。
他见我睁眼,立刻俯身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额温。
“总算醒了。头晕可好些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方才在殿上吓坏我了,怎么说晕就晕?”
“是不是这几又贪凉,夜里没盖好被子?”
这份源自二十年相伴的熟稔与亲近,几乎让我产生错觉。
前世那穿心的一刀,是否只是一场噩梦?
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睛,神色恍惚道:
“墨言,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梦里,就在滴血验亲之前,我看见你袖中有粉末落入水碗中,梦里血就融了,然后父皇震怒,后来你还了我......”
“你说,那真的只是个梦吗?”
寝殿内陡然一静。
周墨言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随即极自然地收回,脸上露出无奈又包容的浅笑。
“定是心神激荡,又骤然晕厥,才生出这些幻象。”
他语气轻柔,“我备水验亲,事事谨慎,你是知道的。袖中除了银针,再无他物。”
“难不成......连我也信不过了?”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淡淡委屈。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光风霁月的皮囊骗了整整二十年。
骗到父皇猝然驾崩,骗到我被他一刀穿心时,还痴痴问着“为什么”。
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冰冷,只露出些许茫然。
“许是本宫真的看错了......”
周墨言抬手将一旁温着的药盏端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我手边。
“昭阳,你如今既醒了,便好生休养,莫再思虑过甚。万事......总有我在。”
“来,先把这安神定惊的药喝了。”
我接过药盏,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微微一颤。
“你说的是。本宫累了。”
“嗯,我就在外间守着,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他替我放下床帐,温声嘱咐,缓步退出寝殿。
殿门轻轻合拢。
药盏被我轻轻搁在床边矮几上,纹丝未动。
我合眸又睁眼,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2
这次谋算破灭后,他们不会甘心。
所以夜深,我换上不起眼的宫女服饰,悄悄摸向柳贵妃的栖霞宫。
果然,主殿上映出两个亲密交叠的人影。
“那小贱人,早不晕晚不晕,偏在节骨眼上坏事!”
是柳贵妃娇嗔含怒的声音,与平温婉大相径庭。
“好了,柳儿莫气。”周墨言的声音宠溺,“一次不成,还有下次。总有办法,让我们的孩儿名正言顺。”
“我受不了那老东西了,言哥哥,你得快些。”
“放心,我已在他常的参汤里......慢慢来,才不惹人疑心。”
窗内传来衣物窸窣与暧昧低笑。
我背靠冰冷宫墙,心脏像被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曾几何时,周墨言也会用这般温柔语气同我说话。
春为我采初开的桃花簪发,说“公主艳若桃李”。
夏替我摇扇驱蚊,自己热得满头汗却笑着说“无妨”。
秋夜陪我数星星,将外袍披在我肩上,“小心着凉”。
冬看我玩雪,捉住我冻红的手呵气暖着,“这般淘气”。
......原来都是假的。
每一次凝视,每一次浅笑,底下都淬着算计的毒。
利用我的信任,亲近我的父皇,最后亲手送我们父女下黄泉。
心口的疼渐渐被冰封。
我转身对身后两名心腹宫女低语几句。
她们立刻朝东宫而去。
前世柳贵妃联合周墨言毒死父皇后,又暗中下药将太子毒傻,所以才得以当上太后垂帘听政。
如今好戏就要开场,怎么能少了他一起唱呢。
我又快步返回父皇处理政务的紫宸殿外,对当值内侍急道。
“快禀报父皇,就说柳贵妃突发急症!太医署当值的周太医已赶去,但情况危急!”
父皇闻讯果然放下朱笔,蹙眉起身。
我垂首跟在御驾之后,手心微凉。
御驾刚到栖霞宫门前,便觉异常安静。
父皇眉头皱得更紧,抬手制止了内侍唱喏,径直入内。
主殿内烛火摇曳,暖香靡靡。
转过屏风,只见柳贵妃鬓发散乱,罗衫半解,香肩微露,正倚在周墨言怀中。
周墨言的外袍已褪至臂弯,一手还虚扶在柳贵妃腰间。
两人闻得脚步声,惊愕回头,正对上父皇震怒铁青的脸。
“你们......好大的胆子!”
3
柳贵妃瞬间花容失色,猛地推开周墨言,慌忙拢住衣衫,跪倒在地。
“皇上!皇上息怒!臣妾是突然心口疼得厉害,才急召周太医前来诊治!他只是在为臣妾施针缓解!”
周墨言也已仓促整理好衣袍,跪在一旁。
“陛下明鉴,贵妃娘娘凤体违和,情急之下宣召,臣......”
“诊治?”我缓步从父皇身后走出,唇角勾起讥诮,“看病竟需要宽衣解带?”
柳贵妃抬头,泪眼婆娑地瞪向我。
“昭阳公主!你怎能如此污蔑臣妾!”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揪住了父皇的龙袍衣袖。
“陛下,臣妾知道昭阳公主自打臣妾入宫,便一直不喜臣妾。”
“臣妾明白,是因为臣妾无意间得了陛下几分怜爱,又为陛下诞下麟儿,公主便觉得臣妾占了先皇后娘娘的位置,夺了本该属于她的父爱......”
眼见父皇神色松动,她哭得更惨。
“可她也不该如此污蔑臣妾!要是陛下不信臣妾的清白,臣妾就不活了!”
“臣妾宁愿一头撞死在这儿,以证清白!”
她作势就要朝房柱撞去,动作决绝。
“爱妃不可!”
父皇脸色大变,急忙伸手牢牢将她拽回,紧紧箍在怀中。
“爱妃,朕信你!”
眼见这妖夫三言两语蛊惑了父皇,我恨得咬紧了牙关。
“父皇,若说儿臣出于嫉妒,儿臣无话可说。但有些事,不合常理。”
我指向赶来的母怀中白白胖胖的六皇子。
“据内务府记档,柳贵妃上次侍寝,是在六个半月前。六皇子是‘早产’,可父皇您看......”
我走近两步,让那孩子圆润的脸蛋更清楚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眉眼饱满,四肢结实,哭声洪亮,哪有一丝一毫早产婴孩的羸弱之相?倒像是足月生的健壮孩子!”
“皇室血脉,事关国本。若有一丝疑虑,便是动摇江山基!”
柳贵妃脸色唰地惨白,连哭声都停了。
父皇搂着她的手,也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他脸色阴沉,眼底涌动着怀疑,却也有几分难堪与暴怒。
“够了!”
“昭阳,你今言行,实在令朕失望!”
眼看父皇又要被柳贵妃的做派带偏,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外适时响起。
“儿臣参见父皇。”
太子稳步走入,先向父皇行礼,几不可察地对我微微颔首。
我轻轻松了口气。
刚刚让侍女去找他时,我让宫女传话,提醒太子检查身边为他每布菜的小太监的寝房。
那小太监是柳贵妃的人,前世柳贵妃就是让他在太子用膳的筷子上抹毒,将太子毒傻,才得掌大权。
现下太子匆匆赶来,定是查出了什么。
他必定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清除柳贵妃还有她生下的那个孽障的机会。
太子开口道:“父皇,昭阳言语或有冲撞,但其心可鉴,所虑亦非空来风。”
“此事关乎皇室和父皇的清誉。如今流言已起,若不能彻查分明,反而更损天家威严。”
我适时的开口道:“既如此,不如继续上次未能成功的滴血验亲,便一切都能明了了。”
太子点头,他转向脸色发白的柳贵妃,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
“此法最是公允。若六皇子确系父皇血脉,两血相融,则谣言不攻自破,贵妃娘娘清白得证,昭阳自当领受责罚,向娘娘赔罪。”
“反之......”
他停顿片刻,没有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父皇身上。
终于,父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命令。
“......准太子所奏。即刻,滴血验亲!”
4
父皇话音刚落,周墨言猛地抬首,“陛下,此等要事,容微臣亲自......”
“周太医。”
我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你如今的身份,做这事怕是不妥,再说......”
我转向太子,微微屈膝,语气诚恳。
“皇兄乃国之储君,身份贵重,行事公允。由皇兄亲自监督备水、取针,最是妥当,也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绝了后再生事端的可能。还请父皇恩准。”
周墨言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节泛白。
父皇脸色沉下几分,最终缓缓点头。
“太子,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儿臣领旨。”
太子看了我一眼,心领神会,当即吩咐自己带来的心腹内侍与侍卫,即刻准备了所有的东西。
连太医,都是太子的人。
柳贵妃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周墨言垂手站在一旁,看不清神色。
我静静地看着太医取了父皇的血,又针扎进六皇子的指尖,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次,总该万无一失了吧?
可就在太医针尖刺破婴儿指尖的一瞬,我捕捉到他眼底竟然极快地闪过了一抹暗光。
我瞳孔骤缩。
水碗里,两滴血在水中沉浮,靠近......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融为了一体!
“陛下!陛下您看见了!”
柳贵妃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死死抱住父皇的腿,涕泪横流。
“臣妾是冤枉的!昭阳公主她是要死臣妾和皇儿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平的高贵典雅。
父皇冰冷的目光狠狠扎在我身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看向太子,指向水碗,道:“这水一定有问题,是不是你的人弄错了,你们定是让周墨言找到机会做了手脚!”
太子面色难看,朝我轻轻摇头。
“够了!”父皇一声暴喝,打断了我。
他额角青筋跳动,“昭阳!你还要胡闹到几时?滴血验亲,是你提的!水碗,是太子的人端来的!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攀咬谁?”
他猛地一挥袖,“朕看你是失心疯了!因嫉生恨,构陷庶母,扰乱宫闱,如今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来人!昭阳公主言行无状,屡犯宫规,即起禁足永乐宫,非诏不得出!给朕把她带下去!”
眼见侍卫上前,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太子得知柳贵妃对他下毒的事,不可能会帮贵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电光石火间,一个更直接、更疯狂的念头猛地击中了我!
那碗水!既然能让父皇与那野种的血相融,凭什么不能让这野种的亲爹的血,也融进去?
父皇现在已被蒙蔽,听不进任何关于水有问题的辩解。
唯一能打破这僵局的,只有另一份更荒谬的“铁证”!
侍卫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
“父皇且慢!”
我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挣开些许,“若这水验得如此之‘准’,能证明父子血脉相连,那敢不敢让其他人也试试?”
趁所有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愣。
我猛地抽回手,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的金簪!
这一次,我直接冲向了周墨言!
“昭阳!”
周墨言惊愕抬头,下意识想抬手格挡。
但他毕竟只是个太医,如何挡得住我这搏命般的速度和狠绝?
我避开他格挡的手,金簪狠狠刺向他未及收回的手背!
“呃啊!”
周墨言痛呼一声,殷红的血珠迅速涌出。
“拿下她!快拿下这个疯妇!”
柳贵妃失声尖叫,指甲几乎掐进父皇的手臂。
侍卫们再次蜂拥而上。
但已经晚了!
我握着金簪,猛地将上面的血珠,用力甩向了桌面上的水碗中。
在众人的目光中,那滴血缓缓靠近已经融合在一起的两团血迹。
然后......
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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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滴血融入碗中的瞬间,整个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只白瓷水碗上。
那里面,三团来自不同之人的血迹,已然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了一起。
“这、这......”
捧着水碗的太医手一抖,差点将碗摔落。
周围的宫人内侍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无法抑制地响起。
“融了......又融了!”
“陛下的血和六皇子的血融了......和周太医的血......也融了!”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父亲?!”
“除非那水有问题!”
太子身形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带来的心腹侍卫和内侍。
周墨言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背,“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明鉴!这定是公主殿下在金簪上做了手脚!”
“那金簪之上,定然提前涂抹了能令血液相融之物!”
“微臣冤枉!微臣与贵妃娘娘清清白白,六皇子千真万确是陛下骨血啊!”
他字字泣血,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周墨言!”
我豁然转身,“众目睽睽之下,本宫取下金簪直接刺伤你取血,如何能在金簪上预先做手脚?”
“难道本宫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伸手来挡,正好刺中你手背吗?”
我步步紧,指向那碗水:“问题本不在金簪,而在这碗水!”
“这是一碗能让任何人血液相融的‘妖水’!”
我猛地看向父皇,他的脸色已经化为铁青。
那搂着柳贵妃的手臂,早已僵硬地松开。
柳贵妃瘫软在地,连哭都忘了,只是绝望地看着周墨言,又看看父皇,说不出一句话。
“父皇!”我撩起裙摆,跪在地砖上,“事已至此,真相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本是一场针对儿臣、更是针对皇室血脉的惊天阴谋!”
“有人不仅要混淆天家,更要借此除掉儿臣,其心可诛!”
我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周墨言和瘫软的柳贵妃,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我的暗示。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深吸一口气,转向父皇。
“父皇!此事实在蹊跷!儿臣虽监督备水,但具体经手之人,并非全然可靠。”
“为证清白,也为揪出这欺君罔上之徒,儿臣恳请父皇,立刻严审所有经手此水的宫人侍卫!”
父皇他死死盯着那碗“妖水”,又转向浑身颤抖的柳贵妃。
最终,帝王的多疑与对权柄被触犯的暴怒,压过了那一丝对宠妃的怜爱。
“查!”
父皇的声音带着意,“给朕彻查!所有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太子带来的那名领头侍卫,正是他方才端上水碗。
“这水,从头到尾,经了谁的手?说!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那侍卫首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咚咚”磕头,涕泪横流地喊道。
“陛下饶命!是周太医收买了奴才的同乡,让他趁取水的间隙,在井边将那包药粉撒入水中!”
“奴才起初不知那是何物,周太医只说是能让陛下安心的东西......”
“奴才贪财,一时糊涂啊陛下!”
他一边哭喊,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高举过头顶。
“证据在此!陛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开恩,饶了奴才一家老小吧!”
6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墨言身上。
周墨言脸上那悲愤委屈的表情瞬间僵住,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柳贵妃则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油纸包被内侍呈上,父皇只看了一眼,便将那纸包狠狠掷于周墨言面前!
纸包散开,里面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触目惊心。
“周、墨、言!”父皇的声音因震怒而颤抖,“你还有何话说?!”
周墨言浑身剧震,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
“陛下!此乃构陷!定是这奴才被公主或太子收买,诬陷微臣!”
“这粉末......这粉末或许是他人放入他怀中栽赃!”
“微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微臣愿以死明志......”
“够了!”
一声苍老却带着愤慨的怒喝打断了他。
只见太医署院正张太医踉跄出列,扑通跪倒在御前,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知情不报,罪该万死啊!”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张太医是太医院之首,侍奉两朝,一向以谨慎耿直著称。
他颤巍巍地指向周墨言,痛心疾首。
“周墨言此人,狼子野心,早已与柳贵妃勾结!”
“他们不仅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更在暗中谋害陛下与太子殿下啊!”
“你说什么?”
父皇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形晃了晃,被内侍慌忙扶住。
太子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张太医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数月前,老臣便察觉陛下常所服的参汤药性有异,似乎被加入了极微量的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短期无害,长期服用则会令人于睡梦崩逝。”
“老臣心惊胆战,暗中查访,发现经手陛下参汤药材的,正是周墨言安的人!”
“老臣惧其与贵妃势大,又无确凿证据,一时糊涂,选择了沉默......老臣罪该万死!”
他喘了口气,“还有太子殿下!老臣近来为太子请平安脉,亦觉殿下脉象有异,似是中了毒。”
太子闻言,瞳孔骤缩,立刻厉声喝问身后亲卫。
“去!给孤彻底搜查东宫!”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张太医伏地痛哭:“老臣惧祸畏死,未能早揭发,致使陛下与太子身陷险境,罪孽深重!”
“今眼见他们竟连滴血验亲都敢做手脚,老臣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这一连串的指控,如同惊雷炸响在栖霞宫。
铁证、人证、动机......环环相扣。
父皇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竟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对奸夫!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太医!”
“你们竟然从那么早,就开始算计朕!算计太子!算计朕的江山!”
周墨言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净净。
他抬起头,没有再看柳贵妃,也没有看暴怒的帝王,目光竟然越过众人,看向了我。
那眼神,既震惊,又不解,还有一闪而过的怨毒。
可更多的,却是困惑和恍惚。
仿佛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你怎么能破这个局?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直了身体。
前世穿心之痛,父皇猝死之悲,皇兄痴傻之恨,江山易主之辱......
如今,终于要一一清算了。
7
“来人!”
“将这对秽乱后宫的狗男女,给朕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柳氏剥夺贵妃位份,贬为庶人!那个孽种......”
父皇厌恶至极地瞥了一眼母怀中的婴儿,“一并带走关押,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周墨言,株连三族!所有涉案宫人、太医署相关人等,全部下狱,给朕彻查到底!”
“太子,”父皇看向脸色苍白的太子,语气稍缓,“此事由你主理,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党羽、同谋,一个不剩地揪出来!”
“儿臣领旨!”
太子肃然躬身,眼底是后怕与坚定的寒光。
侍卫冲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的柳贵妃和不再反抗的周墨言拖拽起来。
柳氏此时才从昏厥中惊醒,发出凄厉的哭喊。
“皇上!皇上饶命啊!臣妾知错了!都是周墨言我的!皇上看在往情分上......啊!”
她的嘴被侍卫用布巾粗暴塞住。
周墨言被拖过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再没有了往的温文尔雅,只剩下空洞。
我漠然移开视线。
情分?前世你们可曾给过我和父皇半分生机?
父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我、太子,以及几个最心腹的内侍。
父皇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后怕,更多的是审视。
“昭阳,”他缓缓开口,“你今为何如此笃定?那金簪取血,是早有计划,还是急智所为?”
我知道,父皇心中仍有疑虑。
我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坦然。
“父皇明鉴,儿臣并无未卜先知之能。”
“今滴血验亲之事,儿臣起初只是疑心柳氏与周墨言关系过密,六皇子身世或有蹊跷,故而提出验亲,想求个明白。”
“但第一次验亲前,儿臣偶然瞥见周墨言袖口似有异样动作,便佯装晕倒打破水碗。”
“后来儿臣暗中探查,亲耳听到他们密谋,更知晓他们竟对父皇和皇兄下毒!”
我抬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儿臣惊怒交加,却苦无实证!方才见水有问题,血又相融,父皇震怒,儿臣自知百口莫辩,情急之下,才想到此法!”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却情真意切。
父皇久久地凝视着我,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浓重的疲惫与一丝暖意。
他长叹一声:“起来吧。今若非你机警果决,朕与太子,只怕已遭毒手。你受委屈了。”
太子也上前将我扶起,“昭阳,皇兄欠你一条命。后,东宫永远是你的后盾。”
父皇的封赏流水般送入永乐宫:东海明珠、西域锦缎、还有象征尊荣的特赐仪仗。
宫人们看我的眼神里多了敬畏,而我心中却只有大仇得报后的空茫。
回宫路上,夜风微凉,我正要踏入永乐宫门,一个太监从廊柱后闪出,扑通跪在面前。
“公主殿下。”声音压得极低,“周太医说,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身边的心腹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大胆!那逆贼也配求见公主?还不退下!”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却仍固执地跪着,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高举过头。
那是一枚桃木簪,是我及笄那年,随手雕了送给周墨言的。
他曾贴身戴了许久,笑着说要戴一辈子。
后来......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我以为他丢了,或是厌弃了。
“他说......”小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若公主不见,便让奴才将此物还给公主,说......‘春桃夭,终化泥淖,是他负了’。”
8
夜风卷过宫道,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盯着那枚桃木簪,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桃花树下他含笑的眼睛,太医院廊下他专注替我捣药的侧影,还有天牢里,他白衣染血,刀锋刺入我膛时那抹冰冷又疯狂的微笑。
我沉默良久。
前世的恨与痛,今生的疑与惑,像藤蔓缠绕上来。
有些结,必须亲手斩断。
有些话,必须亲耳听一听。
“带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去天牢。”
“公主!”宫女想劝。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多带些人,守在外面。本宫......只问几句话。”
天牢最深处,死囚牢房。
周墨言靠在冰冷的石墙边,白衣上满是鞭痕打出的血迹。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曾经清朗温润的眉眼染满憔悴。
狱卒打开牢门,我止步于门槛外,没有进去。
“你见我,想说什么?”
周墨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咳。
他目光扫过我身后戒备的侍卫和宫女,最后又落回我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果然来了......昭阳。”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看看这个,我护了二十年,爱了二十年......也骗了二十年,最终,毁了我一切的女人。”
我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爱?”我几乎要冷笑出声,“周墨言,你的爱,就是勾结宠妃,混淆皇室血脉,谋害我父皇与皇兄,最后再给我一刀?”
周墨言静静听着,最终轻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是啊,我就想这么做。”
“我和柳儿早有婚约。”
“可她家道中落,被迫入宫。我费尽心思考进太医院,只为离她近一点。”
“老皇帝看上她,宠爱她,让她怀了孩子......可那孩子,是我的。”
他转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昭阳,你知道看着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还要叫我给她请平安脉,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看着自己的儿子,却要听他叫别人父皇,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与疯狂。
“我不甘心!那个位子,那个至尊之位,凭什么不能是我儿子的?”
“凭什么要我的儿子,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至于你父皇......”他嗤笑一声,“他老了!他坐在那个位子上,只会让江山腐朽!”
“我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我向前踏了一步,“那你对我呢?周墨言,这二十年,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问出了前世咽气前没能问完的话。
牢房里死寂一瞬。
周墨言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你不一样,昭阳。”
“起初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方便行事。你是最受宠的公主,靠近你,就能靠近权力中心。”
“可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可是二十年,太长了。长到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演戏,哪些是真的。”
“看着你从小丫头长成明媚少女,看你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分享给我......”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不是周墨言,如果柳儿没有入宫,如果没有那些野心和算计。”
他苦笑了一下,“可惜,没有如果。路走到这一步,早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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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牢房里出来,我闭了闭眼,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波澜狠狠摁灭。
路走到这一步,我也早就回不了头了。
接下来的子,太子雷厉风行。
天牢成了筛子,每都有新的口供和证据被挖出。
案件牵连之广,触目惊心。
后宫数位低阶嫔妃、太医署近半医官、甚至连内务府采买,都有他们安或收买的人。
一时间,整个宫廷内外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父皇彻底放手,将清洗之事全权交由太子。
他的身体,终究是被那慢性的毒药侵蚀了基。
至于那个孩子,则被关在一处偏僻宫苑,彻底成了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
一个月后的深夜,太子来到永乐宫。
他眉宇间带着久违的松快,但眼底仍有未散的戾气。
“都清理净了。”他接过我递上的热茶,言简意赅,“柳氏一党,主犯皆已伏诛,从犯流放。朝中也趁机拔除了几个尸位素餐、与后宫牵连过深的老臣。”
我静静听着,为他续上茶:“皇兄辛苦了。”
太子看着我,忽然道:“周墨言三前,在牢中自尽了。”
我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倒是便宜他了。”
太子探究地看着我:“他死前,狱卒说,他一直在低语一句话。”
我抬眸。
“他说......‘春桃夭,终化泥淖,是我负了春,也负了桃夭。’”
又过了半月,父皇下旨,晋封我为“镇国长公主”,享双倍食邑,特许佩剑入宫,见君不拜。
荣耀加身,我却只觉得枷锁更重。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父皇的病突然加重。
他召我和太子至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我们的手,放在一起。
“这江山朕交给你们了。”他气息微弱,目“太子仁厚有余,刚断不足。”
“昭阳......你心思缜密,果决刚烈,要好好辅佐你皇兄。”
“朕知道这次,苦了你了。”
“那些魑魅魍魉清净了就好。往后,你们兄妹,要同心。”
我和太子含泪应下。
三后,父皇在睡梦中安然驾崩,谥号“英宗”。
太子顺利继位,是为新帝,次年改元“永靖”。
一次政议结束,我离开御书房返回昭明殿的路上,忽然看到了一簇红梅。
很多年前,周墨言曾在这里,为我折下一枝最早盛开的红梅,别在我的鬓边。
他说:“公主就像这红梅,不畏严寒,独自芬芳。”
当时的心动与羞涩,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那些真真假假的温柔,那些淬着毒的甜蜜,连同那枚桃木簪,那句“负了春也负了桃夭”的谶语,都随着那场大雪,被深深掩埋。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他人、会被虚情假意蒙蔽的昭阳公主。
我是镇国长公主。
我的天地,是这巍巍宫阙,是这万里江山,是辅佐皇兄开创的清明盛世。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不过是大梦一场。
好在梦醒之后,路在脚下,乾坤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