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诞临近,一向古板的萧楚言,微信头像竟也多了顶圣诞帽。
划着屏幕,又刷到了我资助多年的女生林妍可的朋友圈。
“给萧总画了颗圣诞树~”
我的指尖一顿。
几年前,我也给他学着网上的样子画过一颗。
他却皱着眉摇头。
“不务正业,没必要跟风过洋节。”
抬头望向办公室的方向,正对上他嘴角的弧度。
他对着旁边的林妍可开口,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软:
“你刚来实习,上班少看点手机。”
看着他反常的模样,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三年地下办公室恋情,我忍了他的古板,忍了见不得光的子。
可现在,我忍够了。
我没吭声,默默走到打印机前打下一份离职申请。
1
打印机“嗡”地一声停止运作,吐出那张还带着余温的离职申请书。
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
林妍可拍着手宣布。
“圣诞节马上到了,今晚萧总请客,大家一起去吃大餐!”
她举起手机,顺手往工作群里甩了个定位。
“叮咚”一声,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家近期爆火的网红餐厅,主打节主题氛围,排队都要两小时起步。
“这个可是萧总亲自挑的哦,说是很有圣诞氛围,特意带大家去打卡。”
林妍可特意拔高了音调。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花哨的圣诞老人图标,指尖却在发冷。
萧楚言。
那个平时连微信表情包都嫌幼稚,最瞧不起网红跟风文化的男人。
现在为了林妍可,居然亲自去做了攻略,找了这种他最鄙夷的网红店。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将那份离职申请反扣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都去吃饭,我就留在公司给大家加班处理收尾工作吧。”
办公室里热烈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林妍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身后。
萧楚言正拧着眉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大家都去,就你不去,能不能不要扫兴?”
当着全公司二十几号人的面,他的语气冷硬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不让大家难堪,也是一种尊重。这就是你的团队精神?”
又是这套说辞。
在一起这三年,每次我试图表达一点自己的情绪,他就会搬出这套大局观来压我。
我抿紧了唇,最终,还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点了头。
夜晚的网红店灯光昏暗,长条桌旁,同事们纷纷落座。
我下意识地走向萧楚言身边的空位,脚刚迈出一半,脑海里就响起了他的声音。
“在公司要注意影响,感情是私事,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
于是,我又自觉地坐到了离他两米开外的位置。
“萧总,这里没人坐吧?”
林妍可来了。
她自然地挤进了我和萧楚言中间的空位,把我和他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我看着她熟练地招呼服务员,顺手开了一瓶啤酒,笑盈盈地递到萧楚言面前。
“萧总,今天过节嘛,试试这个啤的怎么样?”
空气凝固了一秒,大家都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萧总不仅不抽烟不喝酒,连碳酸饮料都不会碰。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等着看他拒绝。
然而,萧楚言只是顿了一下,便接过了那支啤酒。
“下不为例。”
他语气淡淡的,却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又想起以前我和朋友在外面聚餐,因为高兴喝了两杯啤酒。
回来的路上,他在车里冷着脸训了我半个小时。
“女孩子在外面喝这种廉价的酒精饮料,像什么样子?”
“不正经,不自重。季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浮了?”
原来,啤酒不廉价,喝的人才分贵贱。
“萧总,你们这是有情况啊!”
一个男同事端着酒杯,眼神在萧楚言和林妍可之间打转。
“平时可没见您来这种地方,更别说喝酒了。看来能劝动您的,也就只有咱们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了。”
“萧总单身这么多年,这铁树怕是要开花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
林妍可羞涩地低下头,没说话。
萧楚言拿筷子的手一顿,没有立刻反驳。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捏紧了拳。
沉默了两秒,他终于张了嘴。
2
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妍可刚毕业,年纪还小,喜欢这些新奇东西很正常。”
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
“由她吧。”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般远去。
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的痛。
目光落在林妍可那张笑脸盈盈的脸上。
年纪小吗?
细算起来,我不过也就比林妍可大不到三岁。
三年前,我也曾是那个刚毕业、满眼光亮的小姑娘。
那时候我喜欢追着萧楚言跑,一毕业就义无反顾地进了他的公司。
刚来的我,也是不稳重的。
可换来的,永远是他不耐烦的训斥。
为了迎合他想要的稳住,我一点点磨平了自己的棱角,戒掉了所有他不喜欢的新奇东西。
甚至,为了追随他所谓的社会责任感,我还资助了贫困生学妹林妍可。
而现在的萧楚言,却对着那个和我曾经一模一样的林妍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由她吧。”
后来的聚餐,大家玩得很开心。
林妍轻易地带动了全场的气氛。
我却只是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夹着面前那盘早已凉透的青菜。
这是我们在一起以来,我第一次和他过圣诞节。
周围是喧嚣的祝福和碰杯声,彩灯闪烁,暖气充足。
可这个圣诞,似乎和我并没有关系。
散场后,林妍可喝得烂醉,几乎要倒在萧楚言身上。
浓重的酒气熏着他一向有洁癖的鼻子,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臂稳稳地扶着她的腰。
“你先回去吧,她现在这个样一个人回去不行的。”
他转头对我丢下这句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
寒风夹杂着雪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包。
出门太急,我没带伞。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他没等我回应就扶着林妍可转身离开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散在了冷风里。
圣诞夜的街道,车水马龙,每一辆出租车都亮着载客的红灯。
我硬是顶着风雪,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家。
雪水渗进鞋子里,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
推开家门时,萧楚言已经回来了。
看到我后,他语气不耐地质问:
“我让你回家,你非要在外面玩一圈才肯回来?”
我站在玄关,发梢上的雪水融化,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还有,你今天在聚餐的时候为什么一直板着脸不说话?就你摆脸色,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体面?”
“体面?”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林妍可是唯一知道我们关系的人。她这个模样,在你眼里就很体面了吗?”
萧楚言愣住了。
似是在诧异,一向温顺听话竟然会反驳他。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说教姿态,眉头拧得更紧:
“我只是不想让实习生下不来台,她是新人,我们要多包容......”
可他的包容给了所有人,唯独没有给我。
我没有再回应他,走到柜子前,抽出那份早已打印好的离职申请书。
我转过身,缓缓伸出手,递了过去。
3
下一秒,萧楚言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了嘈杂的背景音和林妍可兴奋的声音:
“萧总,出来嗨啊!我们换场子了,一起出来玩啊!”
挂断后的几秒钟里,萧楚言已经迅速穿好了大衣,连我那份离职申请书都没注意。
“林妍可是我送回去的,现在她那边出了状况,我有责任过去看看,不能把人扔半路上不管。”
说完,他从玄关的柜子上随手抓起一个包装盒。
“圣诞礼物,”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我低下头,拆开那个毫无诚意的包装。
那是一个老款的保温杯,透着一股浓浓的老部风。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林妍可发了一张照片,整整齐齐一排同款保温杯,配文道:
“这是我劝萧总给大家发的圣诞福利哦!虽然有点土,但胜在实用嘛。”
“大家都知道的,萧总一直很古板,不过他说他会改的!”
改?
我扯了扯嘴角。
这么多年了,为了适应他的步调,改的好像一直是我。
而现在,他却对着另一个女孩说,他会改。
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我长叹了一口气,刚想站起来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林妍可发来的私聊。
“柠姐,萧总到了吗?我在这一直没等到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那一瞬间的担忧还是战胜了理智。
我裹上大衣,按照她发的定位找了过去。
脚步停在一家喧闹的酒吧门口。
我推开门,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卡座里的两个人。
萧楚言哪是不见了。
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笨拙地手里抓着骰盅,学着那些他曾经最鄙夷的动作,用力地摇晃着。
“萧总,这把可是你输了哦!得罚!”
林妍可笑得花枝乱颤,端起一杯酒递到他嘴边。
萧楚言没有推拒。
他就着她的手,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周围是一片起哄叫好的声音。
紧接着,林妍可又从包里抽出一支烟。
“试试呗?这个味道不冲的。”
我看着那个曾经闻到烟味都要皱眉半天的男人,迟疑了一秒,接过了那支沾着她口红印的烟。
他学着林妍可的样子,生涩地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却没有扔掉。
反而露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笑意。
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凌晨两点,他萧楚言,一个生活规律得像时钟一样的人,此刻正陪着另一个女人在酒吧疯玩。
被他最厌恶的烟酒味包围着,脸上也没有一丝不耐烦。
一千多天,我削足适履,把自己打磨成他喜欢的稳重样子。
可我现在才明白,只要他想,他会主动去打破所有的原则。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把我强行扯回了现实。
“季柠姐,出事了!小李结束后突然被一个客户叫走了!”
“结果那个客户突然发酒疯,两个人打起来了!”
“现在我们也联系不上萧总,您是公司老人了,快来帮帮忙吧!”
我想都没想就冲进寒风里。
那是一个路边的烧烤摊。
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一片狼藉。
塑料凳子倒了一地,地上满是油污和残羹。
小李正被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揪着领子。
“不好意思啊。”
我挤进人群,脸上堆起带着歉意的笑。
“我是他的主管,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今晚的单我买了,您看行吗?”
那个客户显然不好打发。
“你算老几?买单?老子缺你这点钱?”
话落,他猛地一挥手,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一声巨响,碎裂的瓷碟碎片飞溅开来。
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紧接着,一杯残留的啤酒迎面泼来。
冰冷的液体顺着我的发丝滴落,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我还是强忍着,扯出一个笑,继续对着那个客户鞠躬。
“抱歉让您不愉快了,是我们不懂事。”
或许是拿我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没招,那个客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惊呼声:
“萧总!您终于来了!”
转过身,萧楚言站在路灯下,眉头紧锁。
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厌恶地皱起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来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真是把公司的脸都丢尽了。”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混杂着烟酒的味道飘了过来。
没有关心,只有审视。
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一个路边的烧烤摊,乱七八糟吗?
似乎比他刚才待着的地方好上不少吧。
见我不说话,萧楚言的火气更甚。
“季柠,如果你还是这样的话,我看,你也不用在公司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同事都愣住了。
有人试图替我解释:
“季柠姐是为了帮......”
“好啊。”
我打断了同事的话,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洒脱。
“我会做好所有工作交接。从现在起,我正式离职了。”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萧楚言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5
如释重负的轻盈感来得太突然。
以至于我差点忘记了自己还在发烧,忘记了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
或者说,他的回答对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转身,离开的步子异常坚定。
“萧总!您真的误会了!”
身后传来小李带着哭腔的喊声。
“季柠姐没带我们乱玩,是刚才我和客户起冲突了,是她专门赶过来替我解围的!”
“您不要开除季柠姐啊,她平时那么能,为了公司付出了那么多......”
同事的辩解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刚才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的萧楚言脸上。
但我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季柠!你站住!”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复往的沉稳。
直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大力的拉扯,硬生生拽停了我的步伐。
“意气用事也要有个限度。你一毕业就在我这里,除了我这儿,你还能去哪?”
他死死地盯着我,说着,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不远处的同事听见。
“而且......我们感情呢?”
“季柠,你要跟我闹脾气的话,换个方式。”
我冷笑了一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刚好现在大家都听不见,那我就说清楚了。”
我甩开他的手。
“这个工作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萧楚言愣住了。
但很快,又被一种自以为是的了然取代。
“就因为我一直没有和大家公开我们的关系?”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
“那我现在就发个朋友圈行了吗?官宣,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说着,甚至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上面是微信朋友圈的编辑界面。
“下不为例。季柠,别再用这种方式我。”
看着那个空白的编辑框,突然想笑。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委屈,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需要用一条朋友圈来打发的宫。
这就是他所谓的爱。
一种高高在上的、权衡利弊后的施舍。
“不用了。”
我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机。
“你什么都不用说。”
“不公开最大的好处,就是分手方便。”
既然没有公开,那么结束时也不需要任何仪式感,不需要任何解释,甚至不需要他的同意。
我可以像抹去一阵风一样,抹去这三年的痕迹。
萧楚言的瞳孔骤缩。
我收回手,再次转身欲走。
他下意识地又伸手来拽我。
这一次,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手背,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去。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去确认。
“你生病了?”
我猛地把手抽了回来,退后两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萧总,同事还在后面呢,和前员工这么亲密,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这句话,我说得阴阳怪气。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动,身后突然传来同事惊慌失措的大喊。
“萧总!快看公司群!林妍可把自己喝吐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呢!”
6
萧楚言的视线在亮起的手机屏幕和我身上游离了几秒。
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指,力道撤去得毫不拖泥带水。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丢下这句话,仿佛确信我只是在闹一场随时会收场的脾气。
我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渐渐融入夜色。
风雪依旧很大,但我内心却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想?
我当然好好想过了。
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
以后的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顺从着他。
更不用为了乞求他那一点点吝啬的认可,而一点点剜掉自己的血肉,戒掉所有我喜欢的鲜活。
我最后还是回了一趟那个所谓的家。
行李收得快得惊人,统共不过半小时。
不需要像别的情侣分手那样,哭着撕毁合照,或者对着成对的牙刷发呆。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来,萧楚言的古板像是一道高墙,隔绝了所有世俗的浪漫。
他觉得送礼物是多此一举的仪式感,觉得合照是幼稚的跟风。
我和他之间,竟然净得像是一场未曾发生的幻觉。
没有一件定情信物,没有一张合影,甚至连一本共同看过的书都没有。
连能证明我们在一起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离开一个爱了三年的人,只需要带走几件旧衣服。
我暂时搬去了朋友的住处。
看到我手背上凝固的血痂和烧得通红的脸,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二话不说,就裹上羽绒服就拖着我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她忙前忙后,一会儿去缴费,一会儿去接热水,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
“疼不疼啊?冷不冷?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坐在输液椅上,看着她焦急的侧脸,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这种密集的关心,烫得我有些不习惯。
记忆也在此刻不由自主地回溯。
我想起那次为了帮他谈下一个大客户,我在酒桌上挡酒挡到胃出血。
深夜里,我蜷缩在床上给忙着加班的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冷静而理智:
“既然不能喝就别逞强,身体是你自己的,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
因为他的古板,因为他所谓的公私分明,我只能忍着痛,自己打车去医院,还要担心会不会因为生病耽误了第二天的晨会。
三年了,我从来不敢,也不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关心。
第二天,我是被枕头下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吵醒的。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
萧楚言。
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微信。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
桌面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张纸。
那是我昨晚离开时,随手压在玄关柜子上的离职申请书。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
“离职申请书......所以你早有准备了?”
第二章
6
我只是“嗯”了一声,轻描淡写。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对于我那声不咸不淡的“嗯”,萧楚言显然没有预料到。
他习惯了我的顺从,习惯了我为了讨好他而小心翼翼地解释。
却唯独没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的季柠。
“我不批。”
三个字,掷地有声。
紧接着,他语气软化了一些,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依然挥之不去:
“季柠,别闹了。在一起那么多年,也不是说分就能分的。”
“而且离职流程没那么快,你先冷静几天。”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好笑。
“不批的话,我可以。”
“至于分手,那更是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情。”
萧楚言急了。
那种掌控感流失的恐慌让他口不择言。
“那你丢了工作打算嘛?不务正业,整天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至少在我这,我还能照顾着你。”
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三年的兢兢业业、加班加点,甚至喝到胃出血,都只是他在照顾我?
“照顾?”
我冷笑出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你是不是忘了,我家境其实挺好的。”
“其实我不找工作也不会完蛋。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本不用在公司卖命工作,到点下班走就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是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总是穿吃盒饭的季柠,其实本不需要依附他生存。
“而且我就不务正业怎么样?我还要去过那堆你觉得没必要的洋节,去打卡一堆你觉得浪费时间的网红店,去穿你觉得不体面的短裙。”
“我做什么不比在你那开心?不比看你那张整天板着的脸强?”
萧楚言彻底被我的话堵住了。
隔着电流,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哑口无言、脸色铁青的模样。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林妍可那甜得发腻的嗓音钻进我的耳朵。
“萧总,你今天都一天没出来了,是不是不开心呀?”
“要不要下班我带你再玩一次啊?多讽刺。”
我顿了顿,没等他开口,丢下最后一句:
“你不批,我找劳动局就好了。酒吧挺好玩的,祝你玩得开心。”
手指毫不犹豫按下挂断键。
世界清静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手机却还在震动。
屏幕上不断跳出萧楚言新发来的消息。
“我和林妍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觉得她像刚进来这个公司的你,所以想多照顾一点而已。”
我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
这算什么?
把对我的亏欠和压抑,弥补再另一个人身上?
我没有再回复,而是把萧楚言拉黑了。
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头像,终于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从这之后,我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我去了大理,编了一头彩辫,在洱海边骑着电瓶车吹风。
我去了迪士尼,戴着夸张的米奇头箍,在烟花下大喊大叫。
我去了各种网红店,排队三小时,点满一桌子甜品,只为了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我把萧楚言觉得没意思、不体面、浪费时间的事,全都了个遍。
照片里的我,笑得肆意张扬,眼底的光比身后的阳光还要亮。
我许久都没这么高兴过了,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直到半个月后,我正躺在沙滩椅上,眯着眼享受海风。
手机响了,是之前那几个同事。
“季柠姐......”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萧总说你放了长假,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啊?没有你带着,好多工作我们都处理不好。”
7
我的眉心微微蹙起。
休假?
为了维持他那点可怜的体面,萧楚言居然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听筒里,同事的声音还在继续。
“萧总把你的那摊子事分了一半给林妍可,结果......哎,一言难尽。报表做错,合同漏条款,昨天开会萧总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她骂哭了。”
“还有之前那个做进出口的王总,脾气怪得很,只认你。你这一休假,我们谁去对接都被骂回来,萧总这两天为了这事儿头疼得不行。”
“我不是休假。”
我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语气平静。
“我是离职了。那天在烧烤摊,你也听见了,不是吗?”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结结巴巴的声音。
“啊?可是我们私下问过,萧总都说你只是家里有事,请了长假,我们都以为......”
我没有再解释太多。
对于一个已经跳出泥潭的人来说,泥潭里的人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两个月后,旅游结束,我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
得知我确实离职的消息,以前那几个玩得好的同事非要约我出来吃顿饭。
地点定在一家热闹的韩式烤肉店。
滋滋作响的烤盘,升腾的烟火气,冰镇的啤酒。
味道大、不健康,这是以前萧楚言绝对禁止我来的地方。
此刻,我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着一片五花肉,心情格外舒畅。
“柠姐,你这新染的发色真好看,显得气色特别好!”
“是啊,感觉你这次回来变了好多,以前总觉得你绷着一弦......”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气氛热烈而轻松。
突然,门口的风铃声响起,一股冷风灌入。
原本喧闹的这一桌,瞬间鸦雀无声。
我夹肉的动作没停,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萧楚言。
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憔悴了不少,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盯着我张扬的发色,盯着我新做的美甲,盯着我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旁边的同事吓得筷子都掉了,连忙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萧总,我们工作都完成了才下班的,就是好久没见柠姐了,聚一聚......”
萧楚言没有理会她,目光黏在我身上。
看着我从容地吃肉、喝酒,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眼底的火苗越窜越高。
见气氛僵硬到了极点,另一个胆子稍大的同事硬着头皮打圆场。
“萧总,我知道你舍不得柠姐这个好员工。但是柠姐她是真的累了想离职了,您就别劝她了。”
“而且现在大家都在下班时间,也没什么上下级关系了......”
“有关系。”
三个字,冷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楚言打断了小李的话,大步走到桌前。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们是前任关系。”
“我们谈过三年恋爱。我今天来,不是谈工作的,是来找我女朋友的。”
“哐当!”
不知是谁的杯子碰倒了,啤酒流了一桌。
那一瞬间,几个前同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在我和萧楚言之间来回扫射。
震惊、八卦、不可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终于停下了手上的筷子,抬起头,迎上萧楚言那双不甘的眼睛。
这一刻,我没有慌乱,没有羞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当初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的是他,现在不顾一切当众撕开伤疤的也是他。
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没有关系。”
声音清脆,落地有声。
“是他乱说的。”
8
萧楚言僵住了。
“你说什么?!”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颤。
坐在我身旁的同事都懵了,抓着我的胳膊问:
“柠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啤酒,语气轻飘飘的。
“没情况啊,前老板和员工,仅此而已。”
萧楚言猛地直起身。
“你现在连承认都不愿意了?”
他冷笑一声。
“好啊。既然你不想认,那我现在就证明给大家看......”
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然而,随着手指的滑动,萧楚言脸上的表情从笃定,逐渐变成了错愕。
“萧总,这是明天的会议纪要。”
“收到。”
“王总那边的合同修改好了,请过目。”
“嗯,发我邮箱。”
“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知道了,注意效率。”
全是公事。
严谨、刻板、毫无温度。
连一丝情侣间该有的暧昧感,都找不到。
萧楚言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不信邪地继续往上翻,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越翻,他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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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手机里,净净,空空荡荡。
这就是他要的公私分明。
而现在,他亲手立下的规矩,化作了最锋利的回旋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只要我咬死不认,我完全可以让这段感情变成一场不存在的幻觉。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微妙的怀疑。
萧楚言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目光。
他强行收敛起脸上的失态,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转移了话题: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以后打算怎么办?工作找好了吗?”
“这段时间玩得开心吧?”
他语无伦次地抛出一连串问题来遮掩尴尬。
“给你发消息,你也没有回过我,起码也要有基本的礼貌吧?”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同事似乎看不下去了。
她凑过去,指了指萧楚言的手机屏幕。
“萧总,您平时少看手机,可能不懂......”
“柠姐不是不回你,是你被她拉黑了。”
8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萧楚言的脸褪尽了血色。
在事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多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转过来身。
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步履生风的萧总,此刻背影落寞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随着他的离开,包厢里的气压似乎回升了一些。
但那股尴尬的余韵依然挥之不去。
大家默契地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敢再提“萧总”这两个字,只是话题变得格外生硬。
有人夸烤肉好吃,有人说天气太冷,小心翼翼地粉饰着太平。
我平静地翻动着烤盘上的五花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散场时已是深夜。
我推开店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长椅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萧楚言身上那件大衣已经落满了雪花。
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季柠......”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没等我开口,他突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一股脑地往我手里塞。
“你看,我都去了解过了。”
他把两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举到我眼前,手指冻得通红。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乐队的演唱会门票。内场前排,我托了好多关系才买到的。你不是最喜欢那个金发的贝斯手吗?”
“还有这个,迪士尼的VIP预约。”
他划开手机屏幕,亮出二维码。
“随时能出发,不用排队,你想看几遍烟花都行。”
紧接着,他又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我看你以前朋友圈发过这个,当时......当时我觉得一个玩偶又不实用还贵,没必要。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只要你喜欢,就有必要。”
他语无伦次地往下说着。
“我真的在学习了,季柠。你也知道我平时不爱看这些,但我现在都在改。”
“那个林妍可......我也把她辞退了,以后公司只有公事,再也不会有人让你误会。”
我看着面前这个捧着一堆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垃圾的男人,正低声下气地求我回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这种姿态。
但我的双手始终在大衣口袋里。
我轻轻摇了摇头。
“演唱会和迪士尼,我已经去过了。”
我的视线又落在他手里那个昂贵的玩偶上,笑了笑:
“至于这个玩偶,我也给自己买了。”
萧楚言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你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以前没法给我的,我都给自己了。”
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我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你不用为了我改。”
“因为我自己也经历过,强行改变太痛苦了,也没有意义。”
风更大了,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紧了紧围巾,转身迈入风雪中。
“在一起时,你要体面,我给你了。”
“现在分手了,你也给我最后一点体面吧。”
这句话随着我离开的脚步,消散在了寒风里。
身后一片死寂。
那个高傲了半辈子的男人,终究还是没敢追上来。
那天之后,我很快办好了签证,移居国外。
我定居在一个阳光充沛的海滨城市,找到了一份虽然忙碌但有趣的工作。
没有人会再指责我不务正业,没有人会再嫌弃我穿得不够稳重。
我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
那三年的时光,隔着大洋彼岸的距离回望,就像是一场清晰又模糊的梦。
现在梦醒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