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所有人都说,我是天之骄女。
两岁心算微积分,三岁通读莎士比亚,五岁被顶尖学府争抢。
就这样,我成了父母精心打造的完美作品,他们用一条条规矩来塑造我的人生。
吃饭不允许超过十分钟;
每天上厕所不能超过两次;
房间里的可视监控三分钟就会闪烁一次。
他们说,我人生唯一的价值就是变得更优秀,给他们争光。
这样木偶的人生过了大半辈子,直到爸妈老了,想让我停下脚步陪陪他们时,我戴着厚重的眼镜冷冰冰地说:
“我还要参加科研实验给你们争光,哪有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事上?”
1.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家里最聪明的孩子。
两岁就能解开爸爸写在纸上的微积分难题,是院里公认的小神童。
五岁那年,爸爸收到了京市顶尖学府的橄榄枝。
他们欣喜若狂,认为只有京城的资源和舞台,才配得上我的天赋。
隔天清晨,爸爸就抱着我,把我塞进车里。
“爸爸,姐姐呢?”我看着远去的家,呐呐问道。
坐在一旁的妈妈眉头一皱:“你问这个什么?”
“妈妈是不是和你说过,少和你姐姐玩,你将来是要当国家栋梁的!”
“和你姐姐玩只会拖累你!”
京市的生活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弦都绷紧到了极致。
我们住进了学院分配的高级公寓,窗外是繁华得不真实的街景。
我的新身份是天才班的小学员,课程表精确到每分钟。
妈妈辞去了工作,成为我的“全职经理”。
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我的进度、弱项以及下次见导师时需要展示的新成果。
爸爸则忙于融入新的学术圈子,每次回家,带着一身烟酒气,和对我更殷切的期望。
“希希,张教授说你那个思路很有潜力,我们要抓紧形成论文。”
“希希,下周的交流会,你要准备一个全英文的 presentation。”
“希希,这次摸底测试必须拿第一,很多人看着呢。”
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一个个需要达成的 KPI。
解出一道难题,换来的是更难十倍的题目。
拿到一次第一,意味着下次必须卫冕。
获得一道奖项,意味着下一次必须蝉联。
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鉴赏一件即将送去参展的稀世珍宝。
小心翼翼,又充满评估的意味。
2.
我是爸妈寄予厚望的天才。
为了让我专心学习,自来到京市起,我便没有看到过外面的景色。
十二点睡,五点起。
每天除了家,就是学校。
可是学校也都是天才儿童,都是学习机器。
我没有朋友。
妈妈说:“你是天才,天才不需要朋友,天才只需要获得更多的奖项。”
我的房间里被装了五个监控。
爸爸说:“你还小,我们看着你才能安心。”
于是,我发呆时,爸爸拿着戒尺走进来。
我上厕所超过两分钟时,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出来。
太困导致打瞌睡时,寒冬腊月里,我的脸上瞬间被盖上一条冰毛巾。
我开始频繁地胃痛。
医生说是压力过大,建议放松。
妈妈谢过医生,转身就给我加了健脑的保健品。
“天才的大脑消耗大,需要额外补充。”她这样解释。
那些药片味道古怪,和我童年记忆里姐姐偷偷塞给我的那颗水果糖,味道天差地别。
姐姐......
这个名字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底。
妈妈严禁我再提她。
“那段历史翻篇了,”她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专注提升自己。”
妈妈偶尔会收到从乡下寄来的包裹,是表姨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夹杂着拼音。
“小珍这孩子性子倔,吃饭挑食,我说了她几句,就不肯好好吃饭了......”
“最近农忙,她帮忙活总是毛手毛脚,真是让人心......”
“城里孩子就是娇气,手上破点皮就哭哭啼啼,比不上咱乡下娃皮实......”
妈妈看信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看完,眉头会不易察觉地蹙紧,然后更快地撕碎扔掉,语气带着一种厌烦的笃定。
“听见没?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普通孩子到了普通环境,也总有普通人的毛病。”
“所以当初的决定是对的,让她在那边磨磨性子,对她未必是坏事。”
她转头看向我:“所以你知道了吧,我们做的事情是对的,不然你也只能和你姐姐一样,做个普通人。”
爸爸淡淡补一句:“路是自己走的,你姐若真懂事,就该学会讨表姨欢心,而不是处处惹人嫌。”
他们用自己的逻辑,将任何可能的虐待迹象,都归咎于姐姐的“不懂事”和“不适应”。
他们不是不相信那些暗示,而是选择相信。
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版本。
姐姐因为普通,所以活该遭遇这些,这是她命定的磨砺。
可我好像也只剩下一片漠然了。
我甚至有点嫉妒姐姐。
每当妈妈拿着秒表给我计时而眉头微蹙时。
每当爸爸因为我某个解题步骤“不够精确”而流露出失望时。
那条毒蛇就会抬起头,吐出冰冷的信子。
我嫉妒她可以穿着磨破的旧衣服在田埂上奔跑,而不是像我一样,连裙摆的褶皱都要符合得体的标准。
我嫉妒她手上的冻疮或伤痕是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印记,而不是像我胃里的绞痛,都无法具象化。
我甚至嫉妒她可以不懂事,可以毛手毛脚,可以因为手上破点皮就哭哭啼啼。
哪怕我知道那是她遭受虐待的证据。
我好像快要被疯了。
3.
可是时间不会因为我的痛苦停住。
我像一颗被植入预定轨道的卫星,环绕着“精英培养计划”的核心运转。
十岁,我在天才班选拔赛一举夺冠。
班主任对父母说:“希希这次表现完美,直接进入国家集训队候选名单。”
爸爸红光满面地应和,而我低头看着那道让我获胜的拓扑学难题,我却开始耳鸣。
因为这场比赛中,我挤掉了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她说我背刺她,她现在恨死我了。
我也有一瞬间想哭,可这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天才不需要软弱的眼泪,天才也不需要朋友。
哪怕这个是我经由她才得以参加的。
“她知道这个却这么晚才告诉你,分明就是没把你当朋友!”妈妈强硬让我去参加。
“宝贝,妈妈就知道你是最棒的!”获奖后妈妈抱着我,脸上满是光荣。
可是,我没有朋友了啊。
“她没有你厉害,你也没必要和她做朋友,这只会拉低你的身份。”爸爸振振有词。
我咽下了所有的苦,安慰自己长大了就好。
可惜天才也有失利的时候。
十三岁,我获得了人生第一次失败。
爸妈第一次在我面前争吵。
我看着他们,一股难以言喻的疲倦卷席我的全身。
以至于我说出了:“如果我只想当个普通人呢?”
寂静无声。
爸妈停住了争吵,转而看向我。
“希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希希,我们花这么大的精力带你来京市不是为了让你当个普通人的!”
“普通人?普通人不配待在我们家!”
......
我静静地站着听训,直到我认错才肯停息。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我获得的一切都在规则内。
为了你补这次的过失,我在后续的竞赛中更加拼命。
直到十五岁时,斯坦福的邀请函摆在面前,我才得以喘息。
4.
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块沉重的金牌,挂在我脖子上。
父母脸上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带我出席各种场合,向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展示他们的教育成果。
我配合着,微笑着,仿佛我就是一个雕像。
大学生活好像并没有成为我的解脱。
父母虽然不能贴身跟随,但越洋电话和视频监控像无形的线,依然牢牢牵着我。
他们关心我的成绩,我的社交圈,甚至我每天吃了什么。
我的邮箱里塞满了他们推荐的书单和论文。
我的假期被安排满当的实习和研究填满。
我像一只被放飞到更广阔天空的风筝,但线轴依旧紧紧攥在他们手中。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我总是在看加州陌生的星空。
白天的我,是课堂上思维敏捷的东方天才,是实验室里严谨专注的研究员。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正在一点点被掏空。
我甚至开始怀念起高中时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子。
至少那时,忙碌是一种麻木的庇护。
而现在,这种相对自由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何地。
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
但压到极致,人总是会反弹的。
母亲的视频请求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遍又一遍,执拗得令人心慌。
我最终接起,屏幕那头是她精心打扮过的脸,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希希,怎么才接?脸色这么差,昨晚又熬夜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作息要规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后书柜的玻璃门上。
那上面反射出父亲的身影,他正拿着手机,对着我这边,似乎在录制什么。
“......我们跟你刘叔叔说好了,暑假你去他实验室实习,机会难得......”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攫住了我。
我仿佛看到未来的无数年,都将这样度过。
我的每一个成就,每一次亮相,都成为他们社交资本的一部分。
被记录,被展示,被消费。
我的人生,是一场为他们而演、永不下线的真人秀。
“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没等她回应,我挂断了视频,并将手机调至静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草坪上那些奔跑、笑闹的学生。
他们或许平凡,或许迷茫,但他们的喜怒哀乐是属于自己的。
好羡慕,羡慕到我想要发疯。
我开始利用课余时间偷偷打工,将微薄的收入存入一个他们不知道的账户。
我开始留意那些不需要耀眼学历、能让我隐入尘烟的普通工作。
我甚至研究起本地的法规,思考着如何能合法地留在这里,彻底消失在他们能掌控的范围之外。
我知道这很难,但人总是要为自己活一次的。
第2章 2
5.
那个挂断的视频电话,像一声发令枪响,宣告了我沉默反抗的开始。
我不再对父母的事无巨细的询问有问必答。
他们的越洋电话,匆匆几句便挂断。
邮件里的书单和论文推荐,我礼貌地回复“收到,谢谢”,然后任由它们躺在邮箱角落积灰。
我开始有意识地在他们通常来电的时间,让自己恰好有小组讨论或讲座。
母亲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
她的语气从关切逐渐变为不满,最后升级为指责。
“希希,你现在怎么总是这么忙?连跟妈妈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你是不是交了不好的朋友?还是受了什么影响?”
“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我们,你不能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面对这些,我只是沉默地听着。
偶尔用“嗯”、“知道了”回应。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们不安。
父亲也开始不满了起来。
他在电话里语气沉重地讲述他们为我付出的心血,试图用愧疚感将我拉回轨道。
他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着却觉得稀奇。
原来自己做主是这种滋味。
我开始将真正的精力,都投入在了秘密构建自己的学术堡垒上。
我依旧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但阅读的范围早已超越他们划定的有用范畴。
我选修了被他们视为“无用”的艺术史和哲学课程。
我甚至开始悄悄撰写与主流方向不同的论文提纲,研究那些看似冷门却真正点燃我智识热情的课题。
我主动联系了系里一位以思想独立、鼓励学生探索闻名的老教授,成为他的研究助理。
在他的指导下,我接触到了更广阔、更包容的学术视野。
课题组里有着背景各异、为兴趣而钻研的同学,他们的存在让我知道,学术道路并非只有父母描绘的那一条笔直狭窄的赛道。
长此以往下来,我获得的不仅是学术上的知识,还有一双硕大的黑眼圈。
“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减少一些课外活动?”是母亲严厉的声音。
我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担忧,只是淡淡回应。
“最近有点难,很快就好。”
但这一点小小的反抗只是权宜之计。
父母那边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们似乎意识到远程控制正在失效,开始谋划更直接的手段。
母亲在一次电话里,语气强硬地通知我,她已经申请了签证,下学期要来照顾我的生活。
6.
母亲的签证批下来了。
收到邮件的那天,加州正下着罕见的冷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急促的倒计时。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冰冷的电子签证附件,仿佛能听见它在我脚踝上镣铐般作响的声音。
意外的,我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借着期中进入关键阶段的名义,主动与父母协商,将每周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改为每两周一次,并固定在周六上午。
我也辞去了咖啡馆耗时却收入有限的零工。
转而接洽了一些线上数据分析的私活。
这些工作报酬更丰厚,时间灵活,且完全在线上完成,不露痕迹。
然而,如果父母能听我的,我也不会挣扎了想逃离了。
周五深夜,母亲的视频请求猝然响起。
可这不是约定的时间。
屏幕那端,是母亲妆容精致却难掩审视的脸庞。
“希希,怎么这么晚还在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关切,眼底却锐利如扫描仪。
我将摄像头转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数学文献。
“遇到一个棘手的难点,和同学讨论得晚了些。”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什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她的追问紧随其后。
“一个理论延伸的小课题,比较偏门,但我觉得很有意思。”
我避重就轻,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希希,”母亲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精力要放在刀刃上,这些偏门的东西耗时耗力,对你未来申请顶尖博士没有任何帮助......”
我听着她熟悉的论调,眼神却不自觉地放空。
我好像又看到了姐姐。
看到了她被表姨抱走后流的那滴眼泪。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喉头,我打断了她。
声音平静,却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坚定:
“妈,我觉得有趣,就是最大的帮助。”
视频那头骤然陷入沉默,足足有几秒钟。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转化为一种压抑着不悦的、近乎无奈的担忧。
“你这孩子,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等妈妈过去,一定好好给你调理调理。”
她在当我说胡话。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找了个借口,“同学在催了,妈,我先挂了。”
没等她回应,我便切断了视频。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的夜景。
快了,快了。
7.
母亲的航班信息像一道最终通牒,悬在我心头。
距离她到来,还有三周。
我必须在她踏上这片土地前,和他们切割开。
我真的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机会来得比预期更早。
隔天,导师紧急召集我们,宣布了一个与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保密。
周期三月,要求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期间实行全封闭管理。
这简直是天赐的隔离屏障。
我毫不犹豫地签下协议,然后将正式通知转发给父母,附言简洁克制。
“重要科研,需全封闭三月,期间通讯不便,勿念。”
通知发出后半小时,父亲的越洋电话就追了过来。
铃声尖锐刺耳,但我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姜希希,你搞什么名堂?”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什么需要三月失联?你妈马上就要过去了,有什么不能等她到了再说?”
我握紧手机,语气平静:“爸,这是国家实验室的保密,机会难得,导师亲自点名。”
“又是导师,你那个导师到底在搞什么?是不是他总带你研究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母亲的声音了进来,焦急中带着惯有的控制欲。
“希希,你听妈妈说,这种封闭式对身体和心理都不好,你退出,等妈妈来了再从长计议!”
“妈,协议已经签了,具有法律效力,这不是儿戏。”我语气平静。
“法律效力?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为你付出多少?你就这样先斩后奏?立刻去跟你导师说,家里有急事,必须退出!”
“爸,妈,”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正面反抗他们,“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母亲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选择?”
我看着窗外斯坦福的红瓦屋顶,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自己决定研究什么,和谁交往,如何安排我的时间,我不想再活在你们每分每秒的监控下。”
“监控?我们那是为你好!”父亲怒吼起来,“没有我们步步为营,你能有今天?你能进斯坦福?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一脚踢开我们?你这个白眼狼!”
“为我好?”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堤防,声音却异常冷静。
“把我当成一件展示品,一个实现你们野心的工具,这就是为我好?让我连哭的权利都没有,这就是为我好?”
“姜希希!”母亲尖叫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所有的努力不都是为了你——”
“是为了你们自己!”我打断她,“你们爱的从来不是真实的我,而是那个永远完美、永远领先的‘天才女儿’,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孩子,我的下场只会和姐姐一样!”
电话那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疲惫:“好,很好,姜希希,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既然你选择切断联系,那就彻底一点,你退回的钱,我们收到了,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我会的。”我轻声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删除了他们的所有联系方式,将旧手机锁进抽屉深处。
实验室的封闭管理,成了我最坚固的堡垒。
8.
三月后,我走出那栋弥漫着消毒水和机器运行低鸣的建筑。
世界依旧喧嚣,但传入耳中的声音却仿佛隔了一层薄膜。
那是一种切断过往后的奇异寂静。
母亲没有再来电话,父亲也没有。
我搬出了学校宿舍,用自己攒下的钱,在离校园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公寓。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下午时分阳光会洒满整个空间。
家具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简单,却带着前任主人留下的生活痕迹。
生活悄然换上了另一副面孔。
我开始留意超市打折的标签,计算着每天的开销。
厨房灶台上,渐渐出现了油盐酱醋,我对照着手机菜谱,笨拙地学习如何把食材变成能填饱肚子的饭菜。
有时咸了,有时淡了,但就着窗外的风景吃下去,竟也觉得踏实。
校园生活依旧忙碌,却有了不同的节奏。
我依然会为了一个难题在图书馆待到深夜,但不再是因为害怕落后,而是单纯地想弄明白。
累了的时候,我会合上书,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
看夕阳把红砖墙染成暖金色,或者只是坐在长椅上,看松鼠在脚边跳跃。
这种“浪费”时间的感觉,陌生又令人着迷。
为了支付房租,我开始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打工。
起初笨手笨脚,打碎过杯子,也记错过订单。
好在店长温和,同事也友善。
忙碌的间隙,我会听到他们讨论昨晚的电影,或是周末的远足计划。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交谈,像一块块拼图,让我慢慢勾勒出“正常”生活该有的模样。
偶尔,我也会想起那个曾经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家。
想起父母最后那通电话里冰冷失望的语气。
心里会泛起一丝酸楚,但更多的,是自在。
子像溪水般平静地流淌。
我没有成为什么风云人物,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打工、读书。
有时会去导师的实验室帮忙。
我真的自由了。
9.
十九岁那年,我顺利拿到学位后,正式加入了导师的实验室,成为一名研究员。
实验室的工作安静而纯粹。
大部分时间,我只需要面对数据和模型,这让我感到安心。
导师是一位严谨却不失温和的女性。
她对我很好,也见过许多少年天才,从不会带着有色眼镜看我。
她有一个女儿,她们的感情很好。
“妈妈,我今天画了我们家的花园,有红色的花,还有一只胖猫咪!”
小女孩像一只鸟扑进导师的怀里。
导师蹲下身,接过画纸,看得极为认真:“宝贝画得真棒,不过,我们家好像没有养猫哦?”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它是我想象的朋友呀!”
导师也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原来是这样,想象力真丰富,饿不饿?妈妈忙完了,我们回家,爸爸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自然而亲昵的互动,一时有些怔住。
原来,父母与孩子之间,还可以有这样的一种关系。
傍晚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相拥的母女俩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我默默转过身,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陌生的暖意轻轻触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的涟漪。
子依旧平静地流淌。
我逐渐习惯了研究员的节奏,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办公室。
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生命力顽强,只需一点清水就能郁郁葱葱。
我学会了做几道能拿出手的菜,也慢慢习惯了独处。
与过去有关的一切,似乎真的渐渐远去了。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末夜晚。
我开着电视当作背景音,正在整理资料,一则娱乐新闻的声音突然抓住了我的耳朵。
主播用兴奋的语调报道着一位迅速蹿红的新生代女星,称她为“从泥土中绽放的玫瑰”。
当我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放大的面孔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是姐姐。
她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众人的欢呼,笑容灿烂。
报道简述着她“平凡”的出身,如何被发掘,如何凭借一部作品一鸣惊人。
我没有关掉电视,只是怔怔地看着、想着。
要是爸妈知道姐姐能有今天这个成绩,会后悔吗?
会的吧。
10.
我没有去找姐姐。
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消息后,那个念头只在脑海里盘旋了不到一天,便沉寂下去。
我有什么立场去找她呢?
向她展示我如今“平凡”却自主的生活,以此来衬托她镁光灯下的热闹?
还是向她忏悔,忏悔我童年时无意间从她那里夺走的关注,忏悔我作为既得利益者安然享受了这么多年?
无论哪种,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于是,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
姐姐的消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报刊杂志和网络头条上。
她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钻石,在公众视野里愈发璀璨夺目。
我的工作依旧投入而平静。
导师对我的踏实和专注颇为赏识。
一年后,她将我推荐给了一个位于东海岸的重量级研究机构。
那里汇聚了更多顶尖的头脑,研究的课题也更前沿,挑战更大。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再次踏上迁徙的路途,就像当年从京市来到加州一样。
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了父母的沉重期望,只有我自己,和一个装满了书籍与资料的行李箱。
新的城市,新的实验室,一切从头开始。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男人。
他叫陈明,是实验室里另一位博士后,比我年长几岁。
他思维敏锐,却从不咄咄人,总能耐心听完我有些笨拙的阐述,然后提出中肯的建议。
和他相处,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时刻保持优秀,甚至可以暴露自己的无知和短处。
这次的实验很急,我们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凌晨时分,终于得到理想的数据,我们俩都累得几乎虚脱,却相视而笑。
他去自动贩卖机买来两罐热咖啡,递给我一罐。
“辛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你比我想象的更能熬。”
我接过咖啡,罐身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你也一样。”我轻声说。
我们并肩坐在实验室外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除了血缘和责任之外,人与人之间,或许还可以有另一种简单而温暖的连接。
11.
三年弹指而过。
子被一个接一个的研究填满,平静而充实。
我和陈明的关系,也在复一的并肩作战中,逐渐沉淀为一种深刻的默契与理解。
结束一场为期半年的封闭式实验那天,窗外飘着细雪。
陈明来接我,在实验室楼下,他握着我的手,呵出一口白气,忽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样式简洁的戒指。
“希希,”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好吗?”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真诚和些许紧张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
那一刻,心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我点了点头,说:“好。”
筹备婚礼的琐碎事务中,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偶尔会掠过心头。
思索再三,我还是在一个深夜,用那个几乎已被遗忘的旧号码,给父母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我一切安好,即将结婚。勿念。”
信息发送成功后,手机接连收到了数条长长的回复。
不是预想中的指责或冷漠,而是......道歉。
母亲的信息充满了悔恨的泪水,说她这些年夜不能寐,想起过去对我的苛刻,心如刀绞。
父亲则语气沉重,承认他们当年功利心太重,忽略了我的感受,希望我能给他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卑微的歉意,让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不像我记忆中的父母。
直到手机新闻客户端推送了一条关于姐姐的深度报道,标题触目惊心。
《星光背后的阴影:当红女星姜某某疑遭原生家庭巨额勒索,经纪人发声谴责!》
我点开报道,指尖冰凉。
在我这里“碰壁”后,父母才想起在姐姐,以“养育之恩”为名,不断索要巨额钱财,甚至试图手她的经纪合约。
姐姐自然不肯,但他们依旧不肯罢休。
事情最终被姐姐的团队曝光,舆论哗然,父母一夜之间身败名裂。
连少时姐姐被抛弃、寄养的真相,还有姐姐常年遭受虐待的事实也公之于众,他们成了人人喊打的“吸血鬼父母”。
报道里还提到了他们因此事备受打击,健康急剧下滑。
原来他们的道歉,并非源于内心的醒悟,而是因为在姐姐那里碰得头破血流、走投无路后的无奈回头。
我没有回复他们的信息,只是默默地将那个旧号码再次封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和陈明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只有几位挚友在场。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生活,工作,旅行,在平凡的子里经营着属于我们的小小幸福。
直到一年后,一封来自国内某医院的邮件,经由一位辗转的旧相识转到我的邮箱。
邮件简短地告知,我的父母因突发脑溢血双双瘫痪在床,情况不佳,希望我能回去看看。
内心挣扎许久,我还是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刺鼻。
我按照邮件里的病房号,走向那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
就在我即将推开那扇病房门时,旁边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一个戴着巨大墨镜、口罩,身形高挑窈窕的女子,在几个助理模样的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尽管包裹严实,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我们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空旷的走廊里猝不及防地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缓缓摘下了墨镜,露出那张如今被无数人熟识、却写满疲惫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怨恨,没有激动。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先我一步,推开了那扇通往我们共同过去的病房门。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她,走了进去。
12.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沉闷气息。
两张并排的病床上,躺着两个瘦削不堪的老人。
他们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地望向天花板,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站在靠窗的那张床边,背影挺拔,却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走到另一张床边,看着父亲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似乎有所感应,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最终也没能完全睁开。
接下来的子,我和姐姐其实很少过来医院。
年少的那段子,谁都无法释怀、原谅。
我们很少交谈,只是默契地处理着医疗费用、护工安排等琐事。
半月后,父亲的心电图最终拉成了一条直线。
母亲仿佛心有灵犀,在父亲离去后几个小时,也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处理完所有后事,我们站在墓园门口,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我
和姐姐第一次有了片刻的独处时间。
空气凝滞,只有雨声沙沙。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是荧幕上那种清脆的嗓音。
“回美国。”我说,“继续我的研究,和生活。”
她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峦:“我也要回剧组了,新戏快要开机。”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几年错位的人生。
“其实,”她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复杂,“我小时候,挺羡慕你的。”
“你聪明,成绩好,是他们的骄傲。”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虽然......那种骄傲让人窒息,但我那时候觉得,至少你被需要着。”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在我羡慕她可能拥有的自由时,她也在羡慕着我那带着枷锁的光环。
“都过去了。”
最终,我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是啊,都过去了。”她轻声重复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告别。
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向了各自等待的车辆。
回到美国后,生活恢复了原有的轨道。
我和陈明依旧在各自的领域忙碌,偶尔在假期一起去陌生的地方旅行。
如今,我终于可以真正自由地呼吸,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过这平凡而真实的一生。
我不再是“天才”姜希希,姐姐也不是“废物”。
我们各自漂泊,各自安好。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对姐妹,最好的结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