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了给女学生庆生,教授丈夫擅自带人闯入我的实验室。
等我闻声赶到,看见培养皿里着生蜡烛,实验记录上满是油。
而那份唯一的病原体样本,已被打翻在地。
我冲进去想抢救,却被傅溪舟阻拦。
“一会再收拾,让小芸先许愿。”
我指着满地狼藉,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
他给蛋糕点上蜡烛,轻飘飘扫了眼。
“不就是治你爸绝症的样本吗?你爸都那么大岁数了,能不能活到你研究成功的那一天都说不定,还不如让小芸过好生。”
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周芸吹蜡烛的样子,我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救我爸的药我上月刚研发出来。
现在被毁的样本,是专门治疗傅溪舟的罕见病。
1.
我忽然不慌了,找了个角落安静坐下。
傅溪舟瞥见我这般,眉宇间似乎是松了口气。
大概是见我懂事,他主动提起话头。
“小芸,还不谢谢你师娘,肯把实验室借给你庆生。”
傅溪舟的女学生,周芸立刻弯起乖巧的笑眼。
“谢谢师娘!”
话音未落,她挽上傅溪舟的手臂,动作亲昵而自然。
“不过最要感谢的还是师父啦,居然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
周围的同学们顿时发出一片艳羡的起哄。
“傅教授对芸芸真是好的没话说,这实验室可是沈教授的专属禁区,要不是芸芸过生,咱们哪进的来?”
“那是!芸芸可是近五年来傅教授破例招进组的女学员,这种宠爱当然是得天独厚头一份!”
“C6实验室这些年除了沈教授没人能进入,还是咱们芸芸厉害,能在这里开生派对,这排场够大啊!”
周芸俏皮的吐舌头,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我坐在角落,耳边却嗡嗡作响。
上周,我照例在实验室加班到夜里十一点。
回家后却看见傅溪舟罕见的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那时,我心头涌上一丝隐秘的欢喜。
我以为他终于记起了我的生,可他只是站起身对我说。
“实验室的钥匙借我一下。”
西大科研楼的C6实验室是专门为我而备。
这也是我当初选择留在这里的条件之一,钥匙自然也只有我有。
但他要,我想都没想就给了。
却从来没想过,他是为了满足另一个女孩随口许下的生愿望。
视线无意识落向自己空落落的手腕。
三年前,他结婚时送我的腕表被不小心磕坏了。他笑着哄我,答应下个生送我块新的。
转眼三个生过去了,腕表始终没有踪影。
我总替他找理由。
太忙了,忘了。
原来本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只是他的心思,早已放在了别处。
蛋糕环节,众人笑闹着互抹油。
不知是谁失手,一大坨油蹭到了傅溪舟脸颊上。
空气瞬间安静。
作为西大最年轻有为的教授,傅溪舟虽然看似平易近人,却有极为严重的洁癖。
平时这群学生是不敢闹成这样的。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周芸忽然踮起脚尖,伸出舌尖将他脸上的油舔了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溪舟也怔了刹那,随即抬手淡定擦掉脸上的湿痕,语气里是无奈的纵容。
“知道你贪吃,但也不能什么都想尝一尝。”
周芸像是才反应过来,害羞的吐了吐舌头。
转而向我解释,眼神却带着隐隐的挑衅。
“对不起啊师娘,我这个人就是嘴馋,最爱吃甜的,所以一时没控制住,您不会介意吧?”
我缓缓站起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餐桌前,猛地将剩下的大半个蛋糕掀翻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
我看向瞬间僵住的周芸,微笑着开口。
“不是爱吃甜的吗?来,把地上的也一起舔净。”
2.
小姑娘没说话,眼眶却腾的一下红了大片。
傅溪舟瞬间变了脸色,大步过来拉我手腕。
“够了昭阳!她还是个小姑娘,脸皮薄,你非要故意让她在生这天下不来台吗?”
其他同学见状,也纷纷缓和气氛。
“沈教授,芸芸就是嘴馋,没别的意思,之前她就经常偷吃傅教授的饭盒,吃上瘾了天天都想蹭呢!”
“对啊,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没恶意的。”
听见饭盒二字,我先是一怔。
随后心头涌上一股莫大的讽刺。
自从发现傅溪舟患有罕见病后,我便开始翻阅古籍,学着亲手给他做药膳。
可他总是忙,饭盒常常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就在我快要放弃时。
有天,饭盒突然空了。
那次傅溪舟难得主动提出要求。
“以后能不能天天给我做,我想带到学校吃。”
我当时欣喜若狂,以为他终于懂得珍惜我的心意,接受我笨拙的关怀。
原来真相竟如此不堪。
我看着傅溪舟那双闪过一丝心虚的眼睛,声音沉冷。
“让他们都滚。”
傅溪舟与我对峙着,目光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半晌,他终究败下阵来,颓然的叹了口气。
“都先回去吧。”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传来周芸心疼的声音。
“师父,沈教授的脾气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屏住呼吸,听见傅溪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辩解。
“她年轻时,脾气没有这么古怪。”
这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我年轻时,也曾是天之骄女。
七岁会扎针,十岁辨百草,十四岁就能跟着我爸坐堂会诊。
那时人人都说沈家出了个天才少女。
我也自傲的认为,这世上没有我沈昭阳救不了的人。
直到那天。
傅溪舟被人从河里捞上来,送到我家医馆。
明明人还有气,可少年秀气的脸上却一片死灰,怎么都不肯睁开眼。
我气急,把人全赶出去,扒开他的嘴,粗暴的给他渡气。
他果然醒了,气得满脸通红。
“男女授受不亲!你、你怎么能亲我!”
我双手叉腰,一眼便看穿他。
“不想活是吧?我告诉你,没门,这世上就没有我沈昭阳救不活的人!”
我强行把他扣在医馆,每天他吃药扎针。
而他也从最初的抗拒,到慢慢顺从,最后竟会帮我分药、接待客人。
隔壁张叔笑着打趣。
“傅小子,那天我可看见沈丫头亲你了,你是不是该对人家负责?”
傅溪舟耳瞬间红透,捏着药包的手指紧了又松,似乎想说些什么。
却被张打断。
“算了吧,可别害了人家沈丫头,听说他娘......”
我这才知道傅溪舟跳河的原因。
他爸婚内出轨被抓,竟然借着酒劲打死了他妈,入狱后,傅溪舟就被扔给舅舅家抚养。
可舅舅本来就恨他爸害了自己的妹妹,又怎么会给他好脸色看?
邻居都说,傅溪舟是在鸡窝里长大的,每天不亮就要给舅舅全家做饭。
跳河那天,一群小孩把他推倒在地,骂他是人犯的种不该活着。
看着傅溪舟骤然黯淡的眼神,我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抓住他的手,对所有人宣布。
“以后傅溪舟就是我爸的关门弟子!从此他就是我们沈家的人!”
傅溪舟的眼眶又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气的。
好在这次他没拒绝。
而我爸对我一向有求必应,不仅收他为徒,更资助他一路读书。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分开,直到大学毕业结婚。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八年。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而是一个为了研究出靶向药近乎疯狂的教授。
这样的我,在他眼里难怪变得古怪。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好不容易将满是脚印的样本收拾出来时,我忽然有总冲动。
想把它扔进垃圾桶。
但最终,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把它锁进了柜子里。
难得年少是夫妻。
到底,我还是不忍心看他死。
3.
次,我照常在研究室里检查数据。
自从研发出针对老爸绝症的特效药后,我的研究成果取得了重大突破。
或许,我真的能赶在傅溪舟病情恶化前,研发出靶向药。
手机忽然响起,是院长打来的。
“沈教授,你最新提交的论文涉嫌抄袭,请赶快过来一趟。”
我心口一紧,来不及多问便匆匆放下数据赶到院长办公室。
没想到正好在门口碰到两道熟悉的身影。
周芸垫着脚,小心翼翼的将一条灰色的棉麻围巾绕在傅溪舟的脖子上。
“师父,这样暖和点了吧?”
而她脖子上,戴着同款的米白色。
我的突然到来,似是打破了这旖旎的氛围。
周芸立刻扮作乖巧。
“师娘,您也来啦!”
傅溪舟闻声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我当做没看见二人,头也不回的走进办公室。
“院长,论文抄袭是怎么回事?我不可能这种事的!”
院长脸上满是为难。
“沈教授,你的为人我当然清楚,只是这次提交论文并指控抄袭的是......傅教授的徒弟。”
我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回头。
傅溪舟正护着周芸走进来。
“你偷了我的论文给她?”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傅溪舟抬眼,目光平静。
“小芸的论文由我一手指导完成,不存在任何抄袭行为。”
他一顿,看向我的眼神中竟带着几分失望。
“昭阳,我之前给你看那篇论文,是希望你能给她一些指导,你不该如此糊涂的。”
巨大的污名朝我袭来,一瞬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是怎样被傅溪舟拉到门外,只听见他的语气是那般冷漠。
“小芸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奖项才能确保毕业后留校工作,昭阳,这篇论文对你无关紧要,这次你让让她。”
我无法相信这种话会从为人师表的傅溪舟口中说出。
“那我怎么办?论文我已经提交上去了,一旦被认定抄袭打回,将是我履历上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只是一篇论文而已,不会影响你的身份地位。”
他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一股莫大的悲凉和荒谬感狠狠掐住了我。
我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分外陌生。
“傅溪舟,你们到哪一步了?”
他不解的看着我。
“是亲了嘴,还是已经上过床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底迅速积攒起怒意。
“沈昭阳!你的思想怎么会如此肮脏?我和小芸是清清白白的师生关系!”
“清白?”
我嗤笑,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条刺眼的围巾上。
“你从小就对这种棉麻材质的布料过敏,小时候在医馆,碰一下都能痒得整晚睡不着。”
他神色一僵,下意识想伸手去扯围巾。
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生生顿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却又很快恢复成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昭阳,你太斤斤计较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我肩上。
“就算你被认定抄袭,学校最多给你一个处分,并不会将你,但小芸只有这一个机会。”
积攒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我忍不住怒吼。
“那你知不知道,一旦我被扣上学术不端的帽子,学校就会收回C6实验室的使用权!”
4.
这条规矩写在当初我和学校签订的合同里,傅溪舟并不知情。
他脸上出现了些许惊讶,但很快便被一贯的冷漠所取代。
“收回去不正好吗?”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涌上一种长年累月的疲惫和漠然。
“昭阳,你把自己关在那里已经整整八年了,你应该意识到你爸的病或许治不好了,趁此机会停下来,对你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
原来,在我为了给父亲和他救命而争分夺秒的八年,在他眼里,竟是毫无意义的自我禁锢。
巨大的失望和心痛冲垮了所有理智。
我用尽力气,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傅溪舟,我绝不会让你毁了我的研究成果。”
他偏过头,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指印。
几秒后,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一片冰凉。
“小芸说的对,你还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们最终不欢而散。
在院长办公室里,我死死咬定论文是我原创。
而傅溪舟为了护住周芸,也一口咬定是我抄袭。
院长左右为难,让我们拿出更早的研究数据作为证据。
我冲回家打开电脑,却只看到一片空白的屏幕。
整个电脑被格式化了。
是傅溪舟的。
而周芸那边已经顺利提交了完整证据链。
一周后,学术委员会的裁定落下。
我被证实抄袭,予以全校通报批评。
同时暂停使用C6实验室的一切权限。
处分出来的第二天,我回到实验室开始收拾东西。
忽然,门被人粗暴的撞开。
周芸带着几个学生闯进来,趾高气昂的晃着钥匙。
“师父已经把这间实验室申请给我用了,可惜这里被某些人弄得乌烟瘴气。”
她嫌弃的扫视一圈,拍了拍手。
“大家帮忙清理一下这些垃圾。”
几个学生立刻动手,要扔我的资料。
“住手!”
我上前护住纸箱,冷冷盯着她。
“这里面都是重要的研究数据,就算你要用实验室,也得等我收拾完!”
周芸轻蔑一笑,凑近我耳边。
“沈教授,你还没明白吗?现在师父心里的人是我。你一个年老色衰、只会泡在实验室的老女人,拿什么跟我竞争?”
说完她猛地挥手。
“都给我砸了!”
尽管我拼命阻拦,却也只能看着他们疯狂撕毁我的研究记录,砸碎培养皿。
混乱中,我看见周芸拿出我锁在柜子里的最后一份样本。
那是上一位罕见病病人在离世后捐献的。
也是唯一的样本。
“这个不能砸!”
就算不为傅溪舟,这世上也还有很多罕见病患者等着我去救。
周芸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
钻心的疼痛让我不得不松手。
下一秒,她把样本扔进旁边的浓硫酸里。
我彻底怔住。
八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我跪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周芸满意的看着我。
“都愣着什么,还不把咱们的沈教授请出去。”
5.
我被这群学生赶出了实验室。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他们看着头发散乱,满身污迹的我,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传来。
“沈教授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做研究做疯了吧?”
“真为傅教授觉得不值啊,他那么风光霁月的一个人,怎么会娶这种女人?”
“听说沈昭阳以前被称为什么天才少女,还拿过不少大奖呢,结果这八年你什么成果都没有,难道她以前的成绩也是抄的?”
这些稚嫩的质疑声,彻底撕碎了我引以为傲的自尊。
恍惚间我才明白。
原来,不止是傅溪舟。
在所有人眼里,我这八年的坚持和努力都不过是个笑话。
我失魂落魄的走下楼梯,忽然被人拦住脚步。
“沈教授,总算找到你了!”
院长气喘吁吁的跑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欣喜。
“快跟我来,媒体都在校门口等着采访你呢!”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的被他拉到了校门口。
刚到,我就被眼前的阵势给惊住了。
一群长枪短炮对准了我,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们一看见我,立刻蜂拥而上。
“沈教授来了!”
“沈教授,今早医院那边传来结果,证实您研发的特效药真的对您父亲一类的绝症患者有用!这就是医学界的一重大里程碑!”
“听说这是您八年来的心血,现在终于成功了,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愣在原地,大脑忽然间一片空白。
“成功了?”
我喃喃自语。
一位记者激动的点头:“今早医院已经发布公告,您父亲完全苏醒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显示在好转,这是医学界的奇迹啊!”
八年。
整整八年时间。
我终于救回了父亲。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院长赶紧扶住我。
“沈教授,您太激动了!”
是啊,我太激动了。
这八年里的委屈、绝望,以及不被人理解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应。
就在我掩面痛哭、泣不成声时,一个力道突然把我拽到一旁。
傅溪舟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昭阳,你闹够了没有!为了揭穿我,你居然还特地找来记者卖惨,你就这么想毁了小芸的前程吗!”
他紧紧扣住我的手腕,丝毫没有顾及到我会痛。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这个我曾经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如今只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你和周芸的那点破事,还不值得我大动戈。”
被我一讽刺,他脸色更冷了。
忽然,他瞥见了我眼角的泪痕,眉眼微动,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我说了,只要你这次让着小芸,我会补偿你的。”
“正好这八年里你一直待在实验室也辛苦了,趁着这个机会脆停职休息一阵,等过段时间我请假带你出去旅游。”
院长走过来,恰好听见了这话。
“什么停职?”他一脸不解,“傅教授,你别开玩笑了,沈教授才刚拿下这么大一个专利,是咱们学校的大功臣,怎么可能停职?”
傅溪舟眉头紧皱。
“什么专利?”
“当然是治愈她父亲绝症的特效药啊!”
院长乐呵呵的拍着他的肩膀。
“这八年沈教授不都在专心研究这个吗?现在终于成功了,要我说啊,她既然能研发出他父亲的特效药,想必很快也能研发出治疗你罕见病的靶向药。”
我知道院长要说些什么,但这次我没有阻拦。
有些真相,是时候该知道了。
傅溪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许久,他才发出颤抖的声音。
“罕见病?”
第2章
6.
我从衣服口袋里取出那份随身携带了三年的体检报告递到他面前。
“你的罕见病,是在三年前查出来的。”
那时我已经在实验室里泡了五年。
为了救父亲,这五年里我几乎与世隔绝,不与任何人交流接触。
傅溪舟从最初的大力支持,到渐渐变得不理解。
到了最后,我们开始频繁的争吵。
我变得越来越疲惫,一遍遍的问自己。
如果最后真的无法研制出特效药救父亲,反而还丢了婚姻,这样值得吗?
就在我最动摇的时候,同事告诉我了一件事。
一向不对外收徒的傅溪舟破例收了个资质平平的女学生。
“你家老傅在学生里特别受欢迎,就算你平时一心研发,也得多上点心啊。”
那时我慌了。
我无法接受自己在失去父亲后,又再次失去傅溪舟。
我做了个决定,要终止研究回归家庭。
可就在同一天,我拿到了傅溪舟的体检报告。
他患有全球仅1%患者的罕见病。
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我撕碎。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在差点失去父亲时,又即将面临失去丈夫。
为了救他,我抛弃所有杂念,更加疯狂的投入研究。
哪怕明知道傅溪舟会生气、会同我疏远。
但我别无选择。
我让人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独自承担痛苦。
直到今天,傅溪舟终于得知真相。
“所以你这些年坚持研究,其实是为了救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我手上唯一的罕见病例样本,在今天早上被你的好徒弟毁了。”
“是你亲自申请把那些实验室给她的,对吗?”
傅溪舟瞳孔皱缩,眼中浮现出后知后觉的愧疚。
“昭阳......”
他伸手想来拉我,被我侧身躲过。
我出乎意外的平静。
“虽然样板没了,但这些年我的研究数据应该还在,你拿到那些后可以继续研究,说不定能救自己一命。”
我的语气太冷,冷到像是要与他划分界限。
他忍不住问。
“你不救我了吗?”
我没忍住,露出讽刺的笑。
“我努力过了。”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目光几乎不敢与我直视。
“对不起。”
说完这三个字后,傅溪舟转身就走。
院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暗骂句“闯大祸了”赶紧跟了上去。
我也想看看数据有没有被毁,于是跟着他们一同前往。
到了实验室,这里一片狼藉,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
我翻找一圈,没见到数据。
傅溪舟连忙问。
“那群学生呢?”
保洁指着外面。
“刚才有个女生抱着一堆纸说是垃圾要去烧掉,应该去小树林了吧?”
傅溪舟脸色骤变,疯了般冲向小树林。
我们赶到时,正好听见周芸他们的声音。
“芸芸,这些实验数据好像是用来救沈教授她爸的,咱们要是烧了,傅教授不会生气吧?”
周芸轻蔑的冷笑一声。
“生气?现在我师父一门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别说我烧了这些数据,就算我真对沈昭阳做些什么,他肯定也向着我。”
说罢,她举起厚厚一叠数据丢向火堆。
“住手!”
傅溪舟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火苗迅速窜起,吞灭了纸张。
7.
“师父!你怎么来了?”
周芸慌慌张张的站起身。
傅溪舟没搭理她,快速伸手想要去抢救那些数据。
“师父,小心烫!”
周芸惊呼一声,想上前拉他,却被直接甩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厚厚的数据纸在火光中蜷缩,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团纸灰。
傅溪舟面无血色,转过头死死盯住周芸。
“谁给你的权利竟然敢烧朝昭阳的心血,这是她整整八年的成果!”
周芸从来没见他这样发火,吓得连声音都变了。
“师父,我还以为这是没有人要的垃圾呢,我知道错了嘛......”
她一边撒娇,一边试图去拉傅溪舟的衣袖,却被对方狠狠推开。
院长也气得大骂。
“你这学生胆子也太大了!沈教授的研究资料是你能动的吗?这可是治疗傅教授罕见病的关键证据啊,都被你毁了!”
“你说我师父得了罕见病?”
周芸愣住,下一秒他突然指着我大笑起来。
“是沈昭阳说的吧,你们一定是被她骗了!我师父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得病?”
她厌恶的瞪着我。
“肯定是你看这段时间师父一直疼我,所以想用这种把戏把他抢回去,师父你可别上当!”
她上前想去拉傅溪舟,却不料他猛地喷出一口血。
“啊!”
周芸吓得失声尖叫。
我上前扶住傅溪舟,快速往他嘴里塞了颗药。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苦笑着问我。
“你连药都准备好了,看来我真的得病了。沈昭阳,你说我现在这样算不算自作自受?”
我没回答,只说。
“大概率是病情恶化了,你需要马上去医院。”
他摇摇头。
“你我都清楚,就算去医院也没用。”
傅溪舟转头看向周芸,眼神冰冷。
“这是你师娘,谁准你直呼她的名字!”
周芸早就急得红了眼眶。
“什么师娘!溪舟,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师——”
“住口!”
傅溪舟厉声打断,“我和你只有师生关系,我傅溪舟的妻子从来也只是沈昭阳一个人!”
“你刚才说,是认定我会偏袒你,所以才敢烧这些数据?既然如此,我将收回对你的所有特殊关照。”
周芸脸色一变,还想解释,却不料傅溪舟却突然晕了过去。
他被紧急送往医院。
医院最终确诊,傅溪舟果然是病情急剧恶化。
但我没有去看他。
整整一周,我忙着去照顾刚刚苏醒的父亲,以及应付各路媒体的采访和专利认证。
直到手头的事都忙完了,我才去医院看他。
病床上,他憔悴的吓人。
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极了他十五岁那年落水后被送到我家的模样。
看见我来,他脸上挤出笑容。
“昭阳,你来了。”
我没说话,直接把离婚协议放在床边。
他看了一眼,似乎并不意外,苦笑着问我。
“如果我说,我和周芸真的没有出轨,你还会原谅我吗?”
8.
我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平静的摇头。
“不会。”
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却显得整个人更加虚弱了。
“这么脆,就不能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心愿吗?”
“不必,我知道你和她之间没有实质性的出轨行为,”我打断他想要解释的话,“但你纵容她在实验室胡闹,任由她毁掉样本时,心里在想什么?”
傅溪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替他回答。
“你以为那是治疗我爸的样本,所以觉得无所谓,在我爸的性命和周芸的生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他终于开口,极其艰难的张嘴。
“不是这样的,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只是觉得我爸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无所谓?还是觉得周芸年龄小,我就应该让着她?”
傅溪舟没吭声。
许久,他颓然的低下头,没有勇气再与我对视。
我继续往下说。
“我放弃你,不是因为吃醋,而是因为你变了。”
“我认识的傅溪舟,固执顽强,有自己的骄傲,他绝不会偷别人的论文,更不会颠倒黑白。”
“还记得我们一同考上医学院那天,你说要把毕生所学奉献给医学事业,从死神手里抢人。”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这三年里,自从周芸来到他身边,他再也没有拿出过像样的研究成果。
他的研究室成了周芸的派对场所,甚至进出都完全不用消毒。
这才是我对他最失望的地方。
傅溪舟沉默了很久,就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突然,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昭阳,我的病真的没救了吗?”
他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
从十四岁那年跟着我爸一起看病时,我看过无数次类似的眼神。
每一个将死之人,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傅溪舟也不例外。
我轻轻把手抽回。
“样本的实验数据,我有备份。”
“但没有原始样本研究很难取得突破,你应该知道。”
他期待的看着我。
“你还会继续救我吗?”
“我会继续研究这个病,”他眼睛一亮,却被我很快打断,“但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所有患有这个病的患者。”
就像我给父亲研制特效药。
不仅是为了救父亲,更是为了救下无数个被绝症毁灭的家庭。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释然的笑容。
“是了,你从小就是这样的。”
傅溪舟拿起床头的笔,毫不犹豫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名字。
他将协议书递给我。
“昭阳,我不会拖累你。”
我没有吭声,转身离开了病房。
结婚八年,如今走到离婚这一步,我们反而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财产分割。
傅溪舟坚持要把所有资产留给我,但考虑到他的病情需要持续治疗,我依旧坚持平分。
他扭不过我,最终只能妥协。
其实他的病情恶化的很快。
这个罕见病就是这样,潜伏期很长,一旦发作,短短几个月就能要人命。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无数次的期待傅溪舟的病情不要那么快速恶化,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只要多点时间,我或许就能研发出靶向药。
然而真等这一天的到来,我才发现我的力量是有限的。
我沈昭阳,并不是什么人都能救活。
9.
学校给我安排了新的实验室,我又开始没没夜的投入研究。
可没有原始样本,再怎么努力都像是原地打转。
这天,同事急匆匆找到我。
“快看论坛!傅教授出事了!”
我打开手机,校园论坛首页全是傅溪舟和周芸的亲密照。
照片里,傅溪舟闭上眼,整个上半身着,周芸则是依偎在他怀里,脸上满是甜蜜。
原来,自从傅溪舟住院后,就主动向学校坦白了周芸论文抄袭的事,还提交了完整证据。
周芸只是个研究生,爆出这种丑闻后,她面临的是严重的处分,甚至有可能会退学。
偏偏在这种时候,傅溪舟把她转到了其他老师名下。
走投无路之下,周芸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方式,报仇。
论坛下面一片骂声。
“没想到傅教授表面清高,私下玩这么花啊!这女的好像就是他的徒弟吧?”
“我早就听说他们俩关系不正常了,要不然就周芸那个水平,怎么能当上傅教授的徒弟。”
“沈教授人多好啊,一心醉心于研究试验,结果一个没注意,自己的丈夫就和学生搞在一起了,想想都晦气!”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学校只能成立专门调查组。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下竟查出周芸在研究生期间的所有发表论文,竟然都是傅溪舟代笔的。
最终周芸被退学,傅溪舟也因严重学术不端被撤销教授职务。
那天晚上,傅溪舟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昭阳,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配当教授,也许这就是我的。”
我没说话,只是提醒他。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见。”
“好。”
他轻声答应。
结果到了第二天,我一直等到中午也没等到傅溪舟。
他不是个不守时的人。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我以为是傅溪舟,接起来却是老家的张叔打来的。
“昭阳啊,溪舟他爸上个月出狱了,前几天他回来到处找溪舟要钱,没找到人,骂骂咧咧的走了,你们在外地可千万小心点,别被这个烂人给缠上了!”
我心里猛然一沉。
关于傅溪舟那个人犯父亲,我虽从来没有见过,却没少从街坊邻居我口中听说过他的恶行。
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鬼,还是个疯子。
当年他了自己的妻子后,还试图掐死亲眼目睹全程的傅溪舟。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
我立刻给傅溪舟打去电话,却不料接听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妻子吗?我是医生,你丈夫被人捅伤了心脏正在抢救,请你马上过来!”
手机从手中无意识滑落,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以最快速度赶往医院,却还是晚了一步。
傅溪舟死了。
那一刀正中他的心脏。
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等警察赶来后,我才知道,了傅溪舟的,竟然就是他那个人犯父亲!
据目击者说,他是来找傅溪舟要钱的。
傅溪舟本来就对他恨之入骨,当然不会给。
两人争执间,那赌鬼狞笑着说。
“听说你现在结婚了,老婆就是沈家医馆那丫头吧?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找那丫头要!我可是她的公公,她敢不给我!”
就这一句话,让原本虚弱的傅溪舟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可他哪里是那个亡命之徒的对手?
没过一会傅溪舟就被反扑在地上,打得遍体鳞伤。
尽管如此,他却仍死死抓着对方。
“你要是敢去找她,我就要了你的命!”
他这话彻底到了对方。
丧心病狂的赌鬼一刀捅进他的心脏处,彻底要了他的命。
我站在太平间外,久久说不出话。
我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医生递给我一份文件。
“傅先生生前签了遗体捐赠,据他所说,他的妻子是很优秀的医研人员,他希望能在他死后能做成样本,供妻子研究罕见病病例。”
我接过厚重的文件,蹲下身哭到声嘶力竭。
傅溪舟的葬礼是我一手办的。
我们俩还没有领离婚证,所以我依然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在傅溪舟走后的第二年,倚靠他留下来的样本,我终于成功研发出罕见病的靶向药。
新药发布会上,记者问我如何取得重大突破。
我看着镜头,轻声说。
“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用生命为我提供了最后的研究样本。”
新药正式上市后,无数罕见病病人因此得到拯救。
我带着一束花前往傅溪舟的坟头。
“傅溪舟,现在这世上真的没有我沈昭阳救不了的人。”
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