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派出所调解室内,我刚才的乘客头发凌乱,衣衫不整。
对着民警哭诉:“警察同志,就是她,这个网约车司机对我图谋不轨,刚才还要非礼我。”
“不把这种人抓进去,天理难容,我还必须要求她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说完,他眼眶通红,双手抱,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的人,我只是不让他在车上抽电子烟,就诬告我非礼他。
可我性别男,性取向女,对他这种男人真的不感兴趣!
1.
我坐在冷硬的铁椅子上,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那个叫刘洋的男人,哭得眼眶通红。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就是她!看她在车上那眼神,总通过后视镜看我,还要摸我的大腿!”
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皱着眉看我。
眼神里带着不解与怀疑。
大概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穿着米白针织衫的“女司机”。
我张了张嘴:“警察同志,我是......”
“你闭嘴!”刘洋尖叫一声,打断了我的话,“你个变态,还有脸说话?我要不是拼死反抗,现在清白都没了!”
他边说边抹眼泪,哭得更厉害了,整个调解室都是他的抽泣声。
民警敲了敲桌子:“安静点!这里是派出所!”
他又转头瞪我:“你,老实点!身份证呢?”
我刚要把手伸进兜里。
刘洋突然指着我,声音发颤。
“别动!警察同志,她兜里有刀!刚才在车上她就拿刀威胁我!”
我也火了,甩开他的指控。
“你有病吧?我拿身份证!”
“啊!她要动手了!警察同志救我!”刘洋夸张地往后一缩,好像我要扑过去。
这一套动作刻意又连贯,不去演戏真是屈才。
民警立马站起来,手按在腰间:“什么!坐好!”
两个辅警冲进来,一左一右把我按在椅子上。
我感觉肩膀都要被捏碎了。
“我没动手,我也没带刀,我是要拿身份证证明清白。”我咬着后槽牙,强压着火气。
刘洋坐在椅子上,一边透过指缝偷看,一边抽泣:
“我不活了,被这种人欺负,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哪里是来报案的,分明是来碰瓷的。
我跑了三年网约车,奇葩见过不少,这么恶毒的还是头一个。
2.
事情其实很简单。
两个小时前,我接到了这个刘洋的单子。
一上车,他就掏出电子烟,一股劣质薄荷味烟雾瞬间弥漫车内。
我这车是无烟车,车内收拾得很净,摆着木质手机支架和柑橘味香薰。
我好声好气劝他把烟掐了。
他不听,还把烟弹壳扔在脚垫上。
我只能把车靠边停,告诉他要是再抽就只能请他下车。
结果这男的炸了。
他在车里又叫又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赶我下车?”
随后伸手掰断了我的木质手机支架,还把刚买的冰美式泼在我口。
我还没来得及发火,他自己把卫衣领口一扯,抓散了中长发,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推开车门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喊:“女司机锁我车门!摸我口!还要带我去郊外!”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围上来,指着我骂,差点没把我车掀了。
我就这么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现在,我那身针织衫算是毁了,还得在这里听他编故事。
“警察同志,这种人就是社会的败类!”
刘洋见民警控制住了我,立刻停止了抽泣。
他凑到民警跟前,理直气壮地说:
“我不接受调解,我要让她坐牢!还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名誉损失费,一共二十万!”
二十万?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
我冷笑一声:“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刘洋指着我骂:“你这种穷鬼司机,一辈子也挣不到二十万!拿不出钱就在牢里蹲着吧!”
民警不耐烦地敲桌子:“行了!先把事情经过说清楚。车上有监控吗?”
提到监控,我心里更有底了。
“有,我车里装了双摄,都在内存卡里。”
刘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嚣张。
“监控肯定被她删了!我看到她在路边停车时拿手机捣鼓半天,就是在删监控!”
我懒得理他,对着民警说:“卡就在行车记录仪里,你们去取就行。我是清白的,监控一看便知。”
民警点点头,让辅警去我被扣在院子里的车上取证。
这时候,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留着寸头、左臂纹满玫瑰花、穿着黑色工装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一看这架势,我就知道麻烦升级了。
3.
“谁?谁欺负我家洋洋?”女人一进来,嗓门又冲又利落。
刘洋一看救兵来了,立马扑进那女人怀里,哭得比刚才还惨。
“龙姐!就是她!那个死变态!她摸我,还想非礼我!”
那个叫龙姐的女人,眼神凶狠地朝我看过来。
她几步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扇我。
民警眼疾手快,横在中间拦住了。
“什么!这里是派出所,想动手?”
龙姐收回手,指着我的鼻子:“行,警察在这我不动你。小子,你给我等着,出了这个门,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威胁我?我这人吃软不吃硬。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待不下去。”
龙姐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嘴还挺硬。洋洋,这个贱人怎么弄你的,你跟警察说清楚,咱就是要个公道!”
刘洋有了靠山,腰杆子更硬了。
“对!必须严惩!刚才我要二十万是便宜你了,现在我要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听笑了。这是把派出所当菜市场了,坐地起价?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我平静地说。
“敲诈?”龙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摸我对象,毁他清白,要你点钱怎么了?也就是现在法治社会,不然你这只手早没了!”
民警呵斥道:“注意你的言辞!坐回去!”
龙姐骂骂咧咧地拉了张椅子坐在刘洋旁边。
两人嘀嘀咕咕,时不时用恶毒的眼神剐我一眼。
没过多久,那个去取证的辅警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我的行车记录仪,脸色有点难看。
“李队,没录上。”
“什么?”我也愣了。
“内存卡损坏,里面什么数据都没有。”辅警摇摇头。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怎么可能这么巧?我明明每天都检查设备的。
刘洋一听这话,立马来劲了。
“我就说是她删了吧!这就是毁灭证据!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龙姐也在一旁起哄:“这不明摆着吗?心里没鬼删什么监控?这明摆着是惯犯!”
民警看向我的眼神也变得严厉起来。
“你解释一下,监控为什么坏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百口莫辩。我总不能说是设备自己坏的,这理由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我没有删,可能是卡本身有问题,或者......”
“或者什么?”民警打断我,“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你的清白,男方又一口咬定你性扰,你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被动的问题。
没有监控,这就是一个罗生门。
但我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4.
我刚想说话,刘洋突然拿出手机,对着我开始录像。
“家人们谁懂啊!这就是那个变态司机!在派出所还这么嚣张!刚才警察都说了,她把监控给删了!这是做贼心虚啊!”
他一边录一边解说,镜头都要怼到我脸上了。
民警皱眉制止:“不许在办案区录像!”
刘洋本不听,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我这是留证!万一你们包庇她怎么办?”
龙姐也在旁边帮腔:“对!我们要曝光她!让全网的人都来看看这个侵犯犯的嘴脸!”
我看着那一对男女丑恶的嘴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行。想曝光是吧?
想把事情闹大是吧?
那我陪你们玩到底。
我吸了口气,没有阻止他的拍摄,反而正对着镜头。
“你们确定要发到网上?”我问。
刘洋嗤笑一声:“怎么?怕了?怕丢人当初别那缺德事啊!现在想求饶?晚了!除非你现在立马转五十万,然后给我磕三个响头!”
龙姐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看戏的表情。
“小子,想私了就痛快点。只要钱到位,这视频我们可以不发。不然,你就等着社死吧。”
五十万。真敢开口。
我要是真给了,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发吧。”我说,“谁不发谁是孙子。”
刘洋愣住了。
龙姐也愣住了。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头铁”的嫌疑人。
“好!你有种!”刘洋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发!我看你以后怎么做人!”
他当着民警的面,手指飞快地作着手机。
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添油加醋地编辑文案。
民警也是头疼,这种最难处理,没有监控,双方各执一词。
“行了!”民警站起来,“既然调解不成,那就走程序。你,先把身份证拿出来登记。”
民警再次向我伸出手。
只要身份证一拿出来,上面那个“男”字,就能瞬间粉碎所有的谎言。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卡片。
就在我要掏出来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
是平台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那边传来客服冷冰冰的声音。
“周明司机是吗?接到乘客刘洋的严重投诉,指控您实施性侵犯,您的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另外,因为您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平台形象,我们将保留追究您法律责任的权利。”
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我。
直接判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这就定性了?
刘洋看到我接电话的表情,得意地笑了。
“遭了吧?活该!”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里还没掏出来的身份证,突然改变了主意。
既然平台不分青红皂白,既然这对狗男女想让我社死。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现在拿出来,顶多是还我一个清白,他们也就是被批评教育两句。
不够。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让他们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于是,我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空空如也。
“身份证在车里,刚才没摸到。”
2
5.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是。
因为没有监控,警方暂时无法定罪,但也无法排除嫌疑。
据程序,我要被扣留盘问。
刘洋和龙姐在外面大吵大闹,非要警察立刻抓我去坐牢。
而在网络上,事情已经发酵了。
刘洋是有些粉丝基础的同城博主。
那个视频一发出去,再加上“变态女司机”“侵犯男乘客”“毁灭证据”这些劲爆的标签,热度瞬间爆炸。
我在审讯室里,民警把我的手机还给了我,让我联系家属。
我一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差点让手机卡死。
我的手机号被刘洋曝光了。
无数条短信、电话轰炸进来。
“女流氓!竟然欺负我们家洋洋,真恶心!”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赶紧去死!”
“我知道你住哪,等着被人肉吧,让你尝尝欺负我爱播的下场!”
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看着那些字眼,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是冰冷的。
我点开刘洋的视频。
短短两个小时,点赞已经过了十五万。
评论区里全是骂我的,还有人艾特了当地警方,要求严惩凶手。
刘洋在评论区里卖惨回复:“当时真的吓死了,还好我拼命反抗。那个女司机力气好大,还说要了我。”
底下全是心疼他的。
“哥哥好勇敢,幸好你逃出来了!”
“这种女司机就该永久封号,永远别出来害人!”
“众筹找人教训她,让她知道欺负男人的代价!”
看着这些评论,我竟然有点想笑。
力气好大?我要是真动手,他还有机会在这里发视频?
我以前是练柔道的,就他那个体格,我一只手就能把他制服。
但我忍住了。
民警再次进来,脸色很凝重。
“周明,现在网上的舆论很大。虽然监控坏了,但我们刚才走访了周围群众,有人看到那个男乘客衣衫不整地跑下车。”
“那也是证据?”我反问。
“是间接证据。”民警叹了口气,“而且你现在的态度很不配合。如果你真的做了,坦白从宽是最好的出路。”
连警察都开始动摇了。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一个“变态女人”。
一个看似强壮的“变态女司机”,和一个哭哭啼啼的“柔弱男乘客”。
这种组合,本身就带着偏见。
“我没做过,不需要坦白。”在椅背上,语气坚定。
“那你怎么解释监控损坏?”
“巧合。”
“怎么解释他衣衫不整?”
“他自己撕的。”
民警无奈地摇摇头:“你这种态度,只会害了你自己。”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似乎有记者来了。
事情闹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6.
第二天早上,我被暂时释放了。
因为证据不足,警方不能无限期扣留我,但限制了我的出行,随时听候传唤。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一群人围了上来。
有拿着话筒的记者,还有举着手机的主播。
当然,最显眼的是刘洋和龙姐,还有他们身后那一群所谓的“亲友团”。
“出来了!那个变态出来了!”刘洋一声尖叫,人群瞬间沸腾。
闪光灯闪得我眼睛疼。
无数个话筒怼到我嘴边。
“请问你为什么要扰男乘客?”
“你为什么要删掉监控?”
“你有没有悔改之意?”
我一言不发,低着头想往外走。
龙姐带着几个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想跑?没门!”龙姐推了我一把,“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你别想走!”
我被推得踉跄了一下。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有人甚至往我身上扔矿泉水瓶。
“打死这个变态!”
“!”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冷地看着龙姐。
“让开。”
“哟,还挺横?”龙姐的眉毛挑得老高,“各位老铁们看啊!这就是那个变态的态度!到了现在还不知悔改!”
她拿着手机正在直播。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全是骂我的。
刘洋冲上来,对着镜头哭诉:“家人们,我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只要一闭眼就是她那张恶心的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怕!我们都在!”
“支持哥哥维权!”
现场的气氛已经被煽动到了极点。
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动手,那就真的完了。
他们正等着我动手呢。
只要我一挥拳头,那就是“恼羞成怒”“暴力抗法”。
我强忍着动手的冲动,拿出了手机。
“我要报警。”我对着龙姐说。
“报啊!刚才就是从派出所出来的,你报给谁看?”龙姐嚣张地大笑。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人群外围,昨天那个给我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正急匆匆赶来。
“什么!都散开!”民警大喊。
看到警察来了,龙姐他们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围着我不放。
民警挤进来,护在我身前。
“别在这聚众闹事!都让开!”
刘洋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委屈地说:“警察同志,我们是受害者,我们只是想要个公道。你看她这个态度,连句道歉都没有!”
民警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先回家吧,别在这激化矛盾。”他低声对我说。
在民警的护送下,我终于挤出了人群,打了一辆车逃离了现场。
坐在出租车上,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
“妹子,我看你有点眼熟啊......是不是网上那个......”
我没说话,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脸。
司机大概是确认了,一脚刹车踩在路边。
“下车。”
“什么?”
“我让你下车!我不拉变态!滚下去!”司机一脸厌恶。
我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连同行都信了。
这舆论的力量,真是人不见血。
我被赶下了车,站在路边。
周围的路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成了过街老鼠。
7.
回到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一点。
但很快,这种安全感也被打破了。
房东来敲门了。
“小周!开门!”
我打开门,还没说话,房东就往后退了一步。
“赶紧收拾东西搬走!立刻!马上!”
“大哥,我房租交到下个月了。”
“退你!钱我都转给你了!赶紧滚!我这都是租给正经人的,你继续住,其他租客肯定有意见,以后谁还敢租我的房?”房东把手机转账记录亮给我看,一脸嫌弃。
“还有,别说你住过这儿,我嫌丢人!”
说完,嘭的一声关上了楼道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被强退回来的房租,苦笑了一声。
工作丢了。
名声臭了。
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让乘客在车里抽烟。
这世道,荒唐。
但我没有立刻搬走。
我关上门,拉上窗帘,打开了那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
网上的热度还在持续走高。
刘洋已经开了三场直播,收到的打赏估计比我跑一年车赚的都多。
他在直播里声泪俱下地讲述我是如何“威胁”他,如何“图谋不轨”。
甚至还编造了许多细节。
说我锁车门,说我言语侮辱,说我还要把他拉到荒郊野外。
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龙姐则充当护花使者,在旁边喊麦:“感谢大哥送的火箭!一定要让那个变态付出代价!我们绝不私了,除非她跪下道歉!”
我看了一眼他们的直播背景。
就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店。
拿着网友的同情心赚来的钱,去开房享受。
真是好手段。
我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
有陌生的谩骂短信,也有之前的车友发来的质问。
但我只等一个人的电话。
下午三点,电话终于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喂?”
“小子,想清楚了吗?”龙姐的声音传来,“现在网上什么情况你自己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你想怎么样?”我故意装出声音颤抖的样子。
“今晚八点,金都大酒店,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当着直播间所有人的面,给洋洋道个歉,承认是你一时糊涂。然后再赔偿五十万精神损失费,这事就算过去了。”
五十万?涨价涨得够快的。
“我没那么多钱。”我说。
“没钱?去借啊!卖肾啊!那是你的事!”龙姐恶狠狠地说,“今晚八点你要是不来,或者来了不照做,我就把你家地址爆到网上,让你爸妈都知道你的龌龊事!”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映出我那张轮廓柔和的脸。
今晚八点。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满灰尘的袋子。
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还有一份体检报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及肩的长发束成低马尾,皮肤因为常年开车呆在室内显得有些白。
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
但这不代表我就能被人随意泼脏水。
8.
晚上七点五十。
金都大酒店会议厅。
龙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包了个小厅,还请了不少同城网红和自媒体来见证。
现场架着十几台手机,全方位直播。
我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走进会议厅的时候,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一阵嘘声。
“来了!变态来了!”
“摘了口罩!让我们看看你这张恶心的脸!”
刘洋坐在主位上,妆容精致,但特意打了粉底和眼影,显得更憔悴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得意和贪婪。
龙姐走过来,一把扯掉我的鸭舌帽。
“大家都看看!这就是那个周明!”
闪光灯疯狂闪烁。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飙升到了十万加。
龙姐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
“赶紧道歉!承认你扰刘洋,再赔偿五十万精神损失费,这事就算了。”
我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那些举着手机、满脸兴奋的人群,看着台上那对胜券在握的男女。
我突然觉得他们很可怜。
真的。
“在道歉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刘洋先生。”我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刘洋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说:“你有屁快放!别想耍花样!”
“你说我图谋不轨,想非礼你,是吗?”
“废话!大家都知道了!”
“你说我锁车门,看你,还要把你拉到荒郊野外?”
“对!要不是我机智跑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刘洋说着又要挤眼泪。
“好。”我点点头。
“那请问刘洋先生,你说我非礼你,你能说清楚,我同为男性,怎么对你实施‘非礼’吗?”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连龙姐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刘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男的?哈!你穿得像个女人,说不定有特殊癖好!”
台下也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人是被吓傻了吧?”
“为了脱罪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了?”
“别狡辩了,赶紧赔钱!”
龙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你想说你是男的?你少装蒜!”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我把手伸进兜里,拿出了那张身份证。
然后,把它举到了镜头前。
“看清楚了,我的性别是男。”
大屏幕上,摄像机把我的身份证画面投射了上去。
姓名:周明。
性别:男。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龙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刘洋更是张大了嘴巴,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假的!你肯定办了假身份证!”刘洋尖叫起来,“警察!警察把他抓起来!他办假证!”
我也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是不是假的,警察同志最有发言权。”
我转头看向门口。
那里,之前负责这个案子的年轻民警正带着几个同事走进来。
是我来之前报的警。
民警接过我的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一刷。
滴。
系统显示的信息投在大屏幕上。
周明,男。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从疯狂的谩骂变成了满屏的问号。
“?????”
“?真是男的?”
“那之前非礼的指控岂不是......”
“等等,那他喊的女司机......”
我看着刘洋,一步步走向他。
他步步后退,直到撞到了桌子。
“刘洋先生,你刚才说我图谋不轨,要非礼你。请问,我作为一个生理男性,是怎么对你实施你口中那个‘非礼’行为的?”
“还有,你说我穿得像个女人,有特殊癖好。”我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了喉结和硕大的肌。
“我对你这种满嘴谎言、浑身烟味、素质低下的男人,没有任何兴趣。”
“你......你......”刘洋指着我,手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龙姐反应过来了,冲上来想抢我的身份证。
“就算是男的也能扰!你肯定是心理变态!”
还没等她碰到我,我就一个侧身避开,用柔道的技巧抓住她的手腕,顺势一绊。
龙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你刚才说要我跪下道歉?”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是谁站不起来?”
9.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之前骂我最凶的那些人,现在全都把矛头对准了刘洋。
“搞了半天是诬告啊!”
“我就说这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为了讹钱连脸都不要了!”
但这还不够。
我要的不仅仅是澄清。
我要的是彻底的清算。
“还有一件事。”我拿出一个U盘,在了旁边的电脑上。
“你们不是一直说我删了监控吗?其实我安装了双卡备份,那天的监控没丢。”
“之所以在派出所没拿出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他们把事情闹到最大,等到无法收场。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画面里,刘洋一上车就开始抽电子烟。
我礼貌地劝阻。
他开始辱骂。
然后是他自己撕扯衣服,弄乱头发。
最后,他对着我说:“你等着,我不讹你五十万我就不姓刘!”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全场哗然。
刘洋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龙姐见势不妙,爬起来想溜。
门口的警察早就挡住了去路。
“别走了。”民警拿出手铐,“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10.
剩下的一地鸡毛,处理起来很快。
刘洋被两个民警架出去的。
刚才还趾高气扬喊着要让我身败名裂的人,这会儿腿软得像两条面条,鞋都在拖行中掉了一只。
那个龙姐倒是想充硬汉,嚷嚷着“误会”“只是开玩笑”,结果被按着脑袋塞进了警车后座。
至于那些所谓的“亲友团”,还有那些举着手机搞直播的自媒体,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警察留下来做笔录。
喧嚣过后,酒店大厅空荡得有些吓人。
我戴上鸭舌帽,走出大门。
夜风有点凉,顺着领口灌进去,把后背那层黏糊糊的冷汗吹,人清醒了不少。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平台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周明司机,经再次核查,您的账号已解除封禁。对于此前的误判我们深表歉意,并将向您的账户发放一笔误工补贴......”
看着屏幕,我没忍住,嗤笑出声。
前一秒还是人人喊打的变态,证据确凿了,立马就成了尊敬的用户。
这脸变得,比川剧还快。
我点了收款。
这钱该拿,还得拿得理直气壮。
三天后,派出所那边给了准信。
刘洋和龙姐,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刑事拘留跑不了。
龙姐身上还有前科,这次进去,判了三年。刘洋判了一年。
倒是刘洋的父母,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我的住处。
那是对看着挺老实巴交的夫妻,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我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手里还拎着两箱。
一看见我,老两口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小伙子,求求你,放过小洋吧。”刘洋母亲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在那水泥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就是一时糊涂。这要是有个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啊!”
周围几个邻居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我点了烟,夹在手里看着他们。
这场景,真熟悉。
当初刘洋在直播间哭诉的时候,也是这副受害者的模样,博取了全网的同情。
“阿姨,您先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个大礼。
“二十五岁的孩子,巨婴吗?”
刘洋母亲愣了一下,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想毁我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别人家的孩子。如果我拿不出证据,如果我真的被舆论压垮了,我现在在哪?大概已经在局子里蹲着,或者被网暴得跳楼了吧。”
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那时候,你们会拎着牛去我坟前磕头吗?”
刘洋父亲涨红了脸,憋半天憋出一句:“做人留一线......”
“那一线是留给人的,不是留给恶魔的。”我把烟头掐灭,丢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刘洋母亲撕心裂肺的嚎哭,但我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第二天我就搬了家。
旧地方被人肉过,不安全。
新房东是个挺时髦的小姑娘,签合同的时候盯着我的身份证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的脸,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那个‘反哥’?”
她激动得差点把笔扔了,当场就要给我免一个月房租,还要打八折。
我摆摆手,按着计算器把押金和租金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少转过去。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我不欠别人的,以后也没人能欠我的。
生活还得继续。
我又开始跑车了。
把车里里外外精洗了一遍,换了新的座套,还在副驾驶贴了张显眼的白纸黑字:“禁止吸烟,违者拒载,全程录音录像。”
偶尔有乘客上车,眼神会在我的长发和喉结处打转,最后忍不住问一句:
“师傅,网上那事儿是真的?你真是男的?”
我挂挡,起步,动作熟练。
透过后视镜,我冲他们咧嘴笑笑。
“重要吗?能把你平安送到地儿,我就是好司机。”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连成一片光带,飞快地向后退去。
这世界挺蛋的,有时候黑白颠倒,有时候是非不分。
但只要你的骨头够硬,拳头够狠,总能在这浑水里,砸出一条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