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束那场战役,我失去右腿的第五年。
我和前男友重逢在大使馆的慈善晚宴。
彼时他牵着女儿和怀孕的妻子,是荣誉满身的战地英雄。
而我为宾客添茶倒水,长裤下的假肢若隐若现。
演讲途中,我们无意间四目相对,却又各自移开。
直到四下无人,他压低了声音:
“苏清,我一直想对你说声抱歉。”
我没有抬头,只是把斟满的红酒递过去:
“嗯,没关系。”
他把我推向枪口的那一刻,我曾发誓要让他血债血偿。
可时过境迁,幻肢痛折磨了我一年又一年。
他那迟到的愧疚,对于一个只求活着的人来说。
早已失去了价值。
1
仲柏淮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脆地接受他的道歉。
手指微微一颤,红酒杯摔到地上。
他下意识弯腰,却被人叫住。
“仲先生您别动,这怎么能是您的活?”
我扶着桌面,右腿后撤,缓慢而笨拙地蹲下身。
开始收拾这一地狼藉。
很多人跑过来,或是关心他或是数落我。
他呼吸乱了,语气有些急:
“是我没拿稳,和她没关系。”
同事陆景扶起我,拉着我鞠躬:
“不不不,这怎么能是您的错,是我们不够专业。”
“苏清,快道歉!”
昂贵的皮鞋往前一步,他想拦住我。
但我已经开口: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给您添麻烦了。”
直起腰后,陆景为我解围,推我去备餐区打扫。
但不久后仲柏淮跟了进来。
他看到我裤管下别扭的褶皱,不忍的别开视线:
“我解释了,不是你的错。”
我站直,点点头:“谢谢。”
他用力握了拳,后又松开:
“我朋友公司缺人,工作内容很轻松,你要不要......”
“谢谢,但我暂时不打算换工作。”
我平静地打断他。
仲柏淮怔了怔,自嘲地低下头:
“也是,你怎么会接受我介绍的工作。”
门外响起脚步声,我礼貌微笑着:
“仲记者,我该工作了。”
他大概还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也只有苦涩的一个字:
“好。”
陆景和仲柏淮擦肩而过,进门后问我:“他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
陆景这才松口气。
“我就说嘛,仲记者那么善良。”
见我还是不说话,他以为我不认识仲柏淮。
兴致勃勃介绍起来:
“前些年可怕的雾山战役你知道吧?”
“那次就是因为仲记者报道了战争孤儿的惨状,才迫使两国停战,挽救了无数个家庭。”
“像他这种战地英雄,如今婚姻幸福也是善有善报。”
我敷衍两句,去屏风后换下衬衣。
然后拧开水龙头,冲洗袖子上的红酒渍。
这东西时间久了,洗不掉。
刚和仲柏淮分手那两年,幻肢痛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让我无法入睡。
就算吃下安眠药勉强睡着,也会不受控制地做梦。
每做一次,我就在墙上画一道线。
我做了二百三十二次梦。
在那场血肉横飞的战役里,我被仲柏淮推了二百三十二次。
每一次我都会尖叫着问他——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不是爱我的吗。
我们说过要同生共死,结果到头来,你只想让我自己去死对吗。
梦的最后,他抱着另一个女人,离我越来越远。
我挣扎着从他的背影里醒来,然后哭泣到天亮。
后来我学会了喝酒。
从早喝到晚,红的白的啤的来者不拒。
喝到出租屋都是洗不掉的酒渍,喝到酒精中毒进ICU,又因为没钱交房租而露宿街头,也不肯停。
因为只有喝到烂醉,才会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我曾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要么死于酒精,要么死于贫穷。
直到真的经历一次濒死,才明白人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对仲柏淮的怨恨,对战争的恐惧,对残疾的自卑,都不如好好活着。
身后陆景还在聊:
“刚才有宾客问你的右腿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清楚。”
我淡淡回应:
“雾山战役时被枪打中,后来截了肢。”
陆景猛地吸了口气:
“你?参加了战役?你以前是军人?”
“我是战地记者。”
“啊,那你怎么不认识仲记者?”
“认识。”
我低下头,手掌覆在大腿残端,揉了揉。
“他是我前男友。”
陆景惊讶地嘴巴都合不上:
“前男友......为什么分手,吵架了?”
没有吵架,更不是好聚好散。
而是两国停战那天,我遍体鳞伤从战俘营里逃出来。
却刚好见证他单膝跪地,向另一个女人浪漫求婚。
我听见他说,你我不负,同生共死。
他还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仲柏淮,我这条命是你的。
可明明,这些话他也曾对我说过啊。
2
八年前,我刚被调到雾山战役做战地记者,就被派去前线。
战火纷飞中,我看到一个男人为捕捉镜头,没注意前面就是爆炸点。
我拼死把他拽回掩体,下一秒,原处被火光吞没。
气浪袭来,他颤抖着抱住我:
“是你救了我。”
我第一次被异性拥抱,有些尴尬地推开:
“这不算什么,换做别人也不会放任你不管......”
可他目光灼灼,两手按在我的肩膀:
“没有你,我刚刚就被炸死了。”
“我仲柏淮这条命,以后任你差遣。”
我在他坚定的注视里,情不自禁红了脸。
没过多久,我和仲柏淮成了记者组里最负盛名的情侣档。
他负责文字记录,我负责拍摄录音。
我们配合默契,永远冲在最前线,以最快的速度审稿发稿,记录历史,传播战争的真相。
但做战地记者,光有默契是不够的。
有次拍摄过程中,我们被人错认成敌方。
枪口齐刷刷对准我们的脑袋,稍有不慎就会当场牺牲。
是仲柏淮咬牙挡在我面前,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展开国旗。
那一枪擦过他的额角,鲜血像水一样往下流。
我吓得忘掉呼吸,想去给他擦血。
可他的手太大了。
大到单手就能圈住我两只手的手腕,死死攥着,不许我离开他的保护范围。
那天晚上他高举国旗,一路带我逃到营地。
直到看到同事,仲柏淮才卸了力,直挺挺倒在地上。
我哭着大喊军医救命,手里不停用袖子给他擦脸上的血。
那一枪,让他的额角缝了八针。
醒来前他大声喊着我的名字,睁开眼看到我,才惊魂未定地把我搂进怀里:
“还好我没失去你。”
“苏清,答应我,我们同生共死,谁都不能先离开。”
红酒渍冲不掉,我脆滴上洗涤剂搓洗。
陆景倚在旁边,有些迟疑着问我:
“因为你救了他一命,他又救了你一命。”
“所以你们两清,就分手了?”
我无奈笑笑:
“这种事哪能两清。”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救命恩人,更何况我们在冲突最激烈的核心区域。”
后面两年里,这种事还在陆续发生。
两军交火、轰炸,甚至疾病感染,我们几乎都经历过。
每次我们都险象环生,却又。
或是我豁出命救他,或是他拼了命救我。
最后究竟是谁救的次数多,谁欠谁的命,都算不清了。
其中我们最接近死神的那次,是一方的反叛军发起暴乱,把我们抓回去当人质。
他们不认我们的国旗,只想要钱。
可他们炸了一座山,导致同事送赎金耽搁两小时,他们暴怒之下,冲我们挨个开了一枪。
那次,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剧痛让我精神恍惚,只感觉到仲柏淮爬过来,我们紧紧攥住了彼此的手。
他说:
“苏清,如果我们能活下去,我们就结婚。”
“如果活不了,下辈子我还会找你,我要永生永世和你在一起。”
听到这里,陆景一个二十多岁的,红着眼眶重重叹气:
“之前都是你们互相拯救,那一次倒真的成了同生共死。”
我把洗净的衣服挂在窗边晾衣杆。
寒风吹进来,白晃晃的衬衫像极了我从那次昏迷中醒来时,看到的白以宁的白大褂。
“后来我睁开眼的时候,仲柏淮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死命抓着白以宁的手,说,是你救了我。”
陆景愣了:“白以宁,不就是......”
“嗯,仲柏淮的现任妻子,雾山战役的英雄军医。”
“英雄与英雄,是不是很般配?”
3
被绑架那天,我中枪的位置在小腹。
但仲柏淮的枪口离心脏很近,再耽搁半小时就得死。
同事说,是白以宁就地建起手术室,顶着炮火声为他取出弹壳,救了他的命。
临时手术室没有,仲柏淮在剧痛间恢复意识,看到了白以宁那件染血的白大褂。
或许是命运使然。
这次事故让白以宁成了在危难之间,也要挽救同胞性命的英雄军医。
而又因为我的相机放在仲柏淮包里,他被认定成记录反叛军罪行的第一人,成了战地英雄。
我能下地走路的时候,仲柏淮还在战地医院。
他在睡梦中,就和白以宁一起登上了国家报刊的头版头条。
后来他苏醒,马上去主编办公室。
他义正严词解释,说报道素材都是我拍的,旁白录音都来自于我,表彰名单上理应加上我的名字。
主编满口答应。
只是几天后我被派去更远的营地驻扎做报道。
主编很忙,也没顾上。
等我再回总营地,已经是半年后。
我心急如焚地跑去找他,却听说仲柏淮在白以宁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康复了。
这半年里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小广场上,他和白以宁正在分享那次绑架案的惊心动魄。
他说所有素材都是他冒死拍下来的,说枪口打中他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如何把证据送出去。
说感谢白以宁,救了他的命。
白以宁是后调去的,我和她很少交流。
那天是第一次认真的看着她。
她的五官坚韧而姣好,两颊有一对酒窝。
与仲柏淮对视时,她笑得灿烂如太阳,眼里好像在发光。
仲柏淮目光灼灼,对她说:
“是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只为你而活。”
陆景又是一拳锤在桌面:
“他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你没去问他吗,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我沉默良久,才摇头:
“他们的演讲还没结束,反叛军就攻到总营地。”
“我们被冲散了。”
“再见面那天,我刚写完战争孤儿的报道。”
那是极其恐怖的半年。
每天都会有同胞被的消息,同事们死伤半数,主编也牺牲了。
这种情况下我本想不到怨恨情爱,只想趁还活着,把更多的战场新闻传回去。
但我没想到我刚写完一篇报道,前来辅助的会是仲柏淮和白以宁。
他们成了新的情侣搭档。
记者与军医,英雄与英雄。
那时候我已经两天没吃没喝,写完稿子后一直在恍惚。
见到他们,我怔了半晌。
仲柏淮却皱了眉: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战地英雄的事?我已经向主编提出追加表彰,你还要我怎么样!”
白以宁叹着气:“苏清,你好歹是个记者,先办正事好吗。”
我愣了神,不知怎么脱口而出: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仲柏淮有刹那的心虚,他低头看着我笔记本上的稿件,不敢与我对视。
语气却理直气壮:
“你别误会,以宁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忘恩负义而已。”
突然间,一个反叛军举着长枪,对准我们:
“不准动,举起手来!”
我咬住嘴唇,盯着那黑漆漆的枪口,迅速思索对策。
可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一只大手按在我后背,猛地推了出去。
“苏清,对不住了。”
4
枪声石破天惊,正中我的右腿。
冲击力让我不自觉地转过身,赫然看到仲柏淮一手抱着笔记本,一手将白以宁护在身后。
他的手真的很大。
大到能单手握住白以宁的两只手腕。
大到我右腿中弹,后背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是冷的。
“他疯了吧,他不知道你落到反叛军手里会死吗!”
“大概,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然他不会趁着反叛军来抓我,大手把白以宁搂在怀里,带着她飞速跑走。
甚至,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就那么离开了。
陆景气得在够呛,非要现在就冲出去,把仲柏淮的恶劣行径昭告天下。
我揉着大腿残端,淡淡开口:
“没必要,我早就不在乎了。”
“现在,我只想活着。”
被抓回去后,我经历了长达一个月的折磨。
他们生生拔出我右腿里的弹壳,将我捆在石架上严刑供,想套出我方的军事机密。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把各种刑具用到我身上。
长鞭,木炭,又或是拳打脚踢。
最狠的一次,是他们找来十几个男人,要轮番奸污我。
我绝不能受这种侮辱,于是偷偷藏下刀片,拼死逃出战俘营。
却看到路面两边都是停战的横幅。
雾山战役结束了。
促使两国停火的原因,是一篇战争孤儿的报道。
记者:仲柏淮。
联合撰稿人:白以宁。
他们又成了英雄。
强烈的冲击让我晕头转向,不远处突然响起欢呼声。
今天是战地英雄仲柏淮,向英雄军医白以宁求婚的子。
我扶着墙瘸腿找过去,看到他单膝下跪,向白以宁庄严宣誓:
“你我不负,同生共死。”
我发了疯,冲过去想要讨个说法。
为我的报道,为我们的爱情,为他的誓言。
但仲柏淮率先看到我,他眼里闪过震惊与慌张,急忙喊来保安,将我赶了出去。
保安帮他稍了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以后各自珍重。”
在没人的角落,白以宁找到我。
她抚着小腹,眼神冰冷:
“苏清,如果你把那些事说出去,我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变成孤儿。”
“和你拍下的,那些死状凄惨的战争孤儿一样。”
陆景哽咽了:“后来呢?”
后来......
我截了肢,散尽家财安上最普通的假肢,又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
再也无法拍摄写稿,一听到鞭炮声就会发抖恐惧。
再后来,酒精麻痹自己,想着就这么死了算了。
直到有次酒精中毒严重,濒死时,我恍惚间好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灵魂漂浮在病房,看着一屋子医生护士,为了我这条没有意义的生命,而拼尽全力。
有个女孩学医后第一次进手术室,就是我的截肢手术。
当时她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等安上假肢你就和正常人一样。
现在她哭得撕心裂肺,给我注射药剂的手却丝毫不抖。
她在喊我的名字。
“苏清,你不准死,今天是我生,你不准在我最重要的子里死去!”
这一刻,我忽然就不恨,也不想死了。
我得活着,给这个女孩过生。
宴会场里响起音乐声,慈善晚宴结束了。
陆景带我回家。
车子停在楼下,我们走进楼道,声控灯照亮了家门口蹲着的人影。
仲柏淮穿着那身精细剪裁的高档西服,抬头看我时眼眶泛着红。
他说:
“苏清,我们聊聊。”
2
5
陆景咬着牙,冲过去就是一拳。
“你还好意思过来,你有什么脸面再来找她!”
仲柏淮没有躲。
我们在营地里学过格斗术,他要真想较真,陆景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把陆景拉回来,找钥匙开门。
“你先进去吧,我跟他聊几句就回来。”
陆景不同意,他抓着我袖子,语气坚定:
“不行,他能把你推向枪口,今天就能让你去死。”
“我现在就报警,不就是个战地英雄吗,要不是你,他八年前就该死了!”
角落里,仲柏淮低头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半小时前,他还在慈善晚宴上侃侃而谈,号召宾客们为战争下受伤的人们捐款。
现在他却垂着眼睑,好像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失败者。
时间再往后推,几年前我刚从其他地方赶回去。
他和白以宁并肩坐在那个小广场的台上,在其他人的眼里,他是光芒万丈的。
“战争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数不清的家庭破裂,数以万计的军人死在异乡!”
“所以当反叛军那一枪打中我心脏,我想的不是死亡,而是如果再晚一点就好了。”
“再晚一点,我就能把报道发出去,让两国明白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交火,而是解决丧尽天良的反叛军!”
这一声铿锵有力,他带领着台下所有人振臂而呼——
停止战争,世界和平!
那时的场面太过震撼,震撼到我截肢后的二百三十二次梦境里,也曾出现过他的呼喊:
“苏清,我欠你的命已经还了,以后我只为白以宁而活!”
只是,梦已经醒了。
他不再光芒万丈。
在我心里,现在的仲柏淮是卑劣的、道貌岸然的陌生人。
但我不能把陆景牵扯进来。
今晚的慈善晚宴所在酒店,是陆景即将继承的陆家产业。
如果他得罪了战地英雄,他爸可能会重新分配继承比例。
“没关系,我们就在楼下聊。”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阳台盯着,超过半小时我没回来,你再报警也不迟。”
陆景只好答应。
他没好气的瞪了眼仲柏淮,敲敲手表:
“只给半小时,晚一分钟,我就报警。”
仲柏淮垂着头,跟我来到楼下的松树旁。
“说吧,你想聊什么。”
我今天很累,站立只会增加残端的痛楚,所以撑着长椅慢慢往下坐。
他下意识要来扶我,被我不动声色地避开。
“仲记者,你是公众人物,如果被拍了会影响你的婚姻和口碑。”
“也会影响我的工作。”
那只大手堪堪停在半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艰难坐下,低声问我:
“为什么不做更好的假肢,现在技术发达,你可以做个完全匹配的,戴上和正常人一样......”
我看着他,平静回答:
“我没那么多钱。”
那两年的医药费都是别人垫付,我得还。
因为喝酒毁了房东的房子,我也得补偿。
还有截肢后的康复费用、酒精性肝炎的治疗费用,应激障碍的心理医生费用,幻肢痛的药品费......
杂七杂八加起来,我没有多余的钱去做更好的假肢。
更何况,现在的我能活下去,就已经用光我所有力气了。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但仲柏淮似乎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直接放在我身边的椅子上。
昏黄路灯下,他眼睛通红。
“里面有两百万,没有密码,全都给你。”
“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我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心里涌上好奇。
“仲柏淮,这是补偿吗。”
“你想补偿的,是哪一部分?”
6
我没想听到回答。
分手五年,其中自暴自弃两年,振作三年,让我对他的爱与恨早就消磨殆尽。
现在我不爱他,也不恨他。
他的补偿不会让我回忆过去,也不会让我开心多少。
但仲柏淮却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知道,我欠你的本还不清。”
“苏清,我曾不止一次梦到你。”
“梦里我一次次把你推向枪口,你转过身看我的时候,脸上是不可置信地愤怒,还有怨恨......”
“我在梦里对你说了几百次对不起,可最后哭着醒过来,发现我早就失去了你......苏清,真的对不起......”
夜风有些冷,我有些困了。
于是我打断他:
“你说找我聊聊,就是为了给我一张卡,再说些对不起的话?”
“现在说完了吧,我该回家了。”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仲柏淮这次终于抓住我的衣角。
那只大手的掌心里布满厚茧,手腕处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这几年,他可能也不好过。
但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仲记者,还有什么没说的吗,麻烦你尽快。”
“陆景还在等我。”
仲柏淮慌乱地松开衣角,仰头看去的时候陆景正好站在阳台,死死瞪着他。
“他是......你男朋友?”
我还没说话,另一边跑来一个人影,猛地把我往后拉。
“苏清,这人谁啊,大半夜的在咱们家楼下什么?”
“我哥呢,他没送你回来?”
陆小芙警惕地盯着仲柏淮,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用力扔了过去。
石头正中仲柏淮的额头,鲜血喷涌而出时,陆小芙颤抖着怒骂:
“仲柏淮,我草你八辈祖宗!”
“你大爷的,你把她害得这么惨,还敢来扰她!”
整个小区的灯光接二连三亮起,陆景急忙跑下来把她拉开。
我不想影响她的医生工作,拖着她回家。
后来好不容易按住她的急脾气,趁她还在咒骂的功夫,我去阳台看了一眼。
仲柏淮已经离开,地上只剩鲜血。
第二天,那张卡被酒店前台转交到我手上。
陆小芙请了一周假,非要陪我来上班,说要防止仲柏淮来捣乱。
她看到那张卡,眉毛一挑:
“你会要吗?”
“我跟我哥给你多少钱,你都不肯收,他给的总该要了吧?”
“这可是他欠你的。”
我把银行卡随手放在包里,问她:
“你们医院,为我这种人定制假肢需要多少费用?”
“两百万够不够,够的话,我想尽快......”
陆小芙喜笑颜开,她点开手机就想打电话。
酒店外忽然响起乱声,而后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跑了进来。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憔悴。
褪下昂贵的孕妇晚礼服,普通的孕妇装显得她格外臃肿。
开口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酒窝都没了。
“苏清,把我老公给你的两百万交出来!”
7
昨晚刚举行过慈善晚宴,酒店所有人都认识白以宁。
现在她一出现,员工们纷纷跑过来,还有其他宾客激动地想要和英雄军医合影。
但听她说完,那些诧异的眼神全都落在我身上。
陆小芙“嘶”了一声:
“你还知道那是你老公的两百万?”
“那你应该知道吧,要不是苏清,你老公非但赚不到这两百万,命还要搭上去。”
“现在别说这钱不可能还,我还觉得两百万不够呢,就凭他对苏清造成的伤害,五百万都算是少的。”
白以宁气得浑身都在抖。
她知道陆小芙说的都是实话,如果她针对这些话反驳我,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所以她直接反其道而行,两行眼泪簌簌往下掉:
“苏清,我知道你和我老公有过一段感情,可我们已经结婚,二胎都要生了。”
“算我求你,看在我怀有七个月身孕的份上,离我老公远点。”
“他给你的钱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是要留给两个孩子的,他给了你,以后我和孩子该怎么生活?”
一个怀孕的原配女人,还是个英雄军医,她这么一说就相当于给我判了。
不得不说,白以宁这些年的变化真的很大。
她在炮火中给仲柏淮做手术的时候,还是非常勇敢的女人。
后来她寸步不离的照顾他,追求他,像小女生崇拜偶像一样向他诉说自己的爱意。
而仲柏淮或许是在我身边,被我组长的职级压到。
又或者是因为我救过他,这让他在我面前总是不由自主的低人一等。
但他在白以宁面前不需要这样。
他可以是白以宁的偶像,就算她救了他,也不会压他一头,反而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仲柏淮你真的好厉害。
所以仲柏淮被她吸引,倒也是情理之中。
可营地暴乱后再见面,我发现白以宁已经变了。
她变得极其依附仲柏淮,好像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现在也一样。
她想要回钱,让我离她的男人远一点,她想维护自己的家庭。
那个像小太阳一样,英勇无畏的女孩,被仲柏淮毁了。
四周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其中大部分都在为白以宁说话。
责怪我不该破坏英雄家庭。
这一下子激起了陆小芙的暴脾气,抄起桌上杯子就要动手。
我连忙拦住她,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然后迎上白以宁那双泪眼:
“事实上,是仲柏淮先找上我,钱也是他给的。”
“他为什么给我这笔钱,你比我更清楚。”
“而且,他为什么会赚到这笔钱,你也很清楚。”
白以宁小脸慢慢变得惨白。
旁边有人议论:
“什么意思啊,仲记者的钱不就是战地英雄的奖励,和获奖新闻的奖金吗?”
“那个战争孤儿的新闻一出,咱们国家和交战两国......好像一共给了八百万吧?”
听到动静,陆景终于赶过来。
他刚开完会,穿着西装翻了个白眼:
“什么八百万,他通过苏清写的报道,可是赚了足足一千二百万。”
“普通人,五辈子也赚不到这个钱!”
8
“苏清写的报道?那不是仲记者写的吗?”
“没错,我念新闻学的时候,这篇报道还是我们的教材案例,我记得很清楚,署名的是仲柏淮和白以宁。”
“那要是苏清写的,这些荣誉岂不是都......”
白以宁慌了。
她是想来要回钱的,没想到会牵扯到这么多。
“不,不是......”
“她说的不是真的!”
她喃喃几句,被议论声吓得手忙脚乱,转身刚走几步,仲柏淮就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苏清!你怎么样!”
他最先看到我,下意识要过来时,被白以宁拉住手指。
“老公,我在这里......”
仲柏淮低头看到她的脸,有些不耐烦地甩开。
“谁让你来的,我说过这是我们欠苏清的,你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白以宁泪眼婆娑,又紧紧抓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深夜你喝了那么多酒,醉酒后说了好多次后悔,这些年你又总做梦喊对不起,还为了她自残......我实在是怕......”
“怕你后悔离开她,怕你不要我和孩子了......”
原来如此。
仲柏淮还是后悔了。
整个大厅随着他的到来,而越发喧闹。
陆家兄妹俩想替我出头,但我不想把事闹大,这对我的生活没有半点好处。
“我们去办公室说吧。”
陆景疏散人群,陆小芙陪着我进了办公室。
白以宁还在哭。
我抽了纸巾递过去:
“你的孕期激素本就旺盛,再哭下去对孩子不好。”
她别扭地不肯接。
我也不再多说,只是回头看着站在门边的仲柏淮。
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牢牢定在我身上。
“仲柏淮,你说你后悔了对吧,你后悔的是哪部分?”
“抛弃我爱上别的女人,抢走我写的报道,独占英雄的嘉奖,还是把我推向枪口,然后不管不顾地逃跑?”
“但我说实话,这其中任何一项单拿出来,都足以让你蹲监狱。”
“而且就算你现在说后悔,给我钱,我的腿也回不来了。”
仲柏淮眼眶通红,他看着我的右腿假肢,忽然就地下跪,泣不成声。
“对不起,苏清,对不起。”
“我毁了你的一辈子,真的对不起。”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点点头:
“嗯,没关系。”
他恍惚着抬起头,椅子上的白以宁也看过来。
他们想不通,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原谅了。
“仲柏淮,我原本是恨你的,恨你恨到想了你,就像我逃出战俘营那天,了五个想我的反叛军一样。”
“但是如果一直恨你,我就一直无法解脱,所有病痛折磨在我身上,到头来只能死。”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语气逐渐冰冷:
“我没那么伟大,这钱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所以我留下了。”
“以后你们一家子,再敢来打扰我和我朋友的生活,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9
他们被陆家兄妹赶走了。
离开的时候白以宁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她不许仲柏淮碰他,宁愿打车也不想坐他的车。
两个月后,两人离婚了。
孩子归白以宁,仲柏淮没有争取。
夫妻财产一人一半,可他们却又很默契的分别给我打来两百万。
我欣然接受,拿着钱去定制了一款最好的假肢。
现在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下蹲也顺畅了许多。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陆景得到酒店股份,成了名正言顺的酒店老板,还豪气地给我们俩买了不少金银首饰。
因为有钱买药,我的幻肢痛好了很多,肝炎也在平稳控制,之前欠的钱全都还清了。
一身轻松之后,我离开陆景的酒店,重新拿起相机,开了家摄影工作室。
生意不错,赚的也不少。
这一天,我看着银行余额感叹有钱真好。
陆小芙咂咂嘴:
“我和我哥早就说要给你,你死活不要。”
我笑笑:“你们给我的钱,我花着不舒坦。”
她耸耸肩不置可否,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
“看新闻了吗,仲柏淮想去看两个孩子,白以宁不同意,两人吵架的时候把那些年做的龌龊事都抖出来了。”
“吵架视频传的到处都是。”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仲柏淮的英雄是假的,国家要收回奖金,否则他就得坐牢,这会他正在四处借钱呢。”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没看到。
但仲柏淮没来找我,我也不可能去主动帮他。
这都是他应得的。
春夏交接,又到了陆小芙的生。
我给她热热闹闹庆祝了一番,她美滋滋拆着礼物,在看到我送的两个名牌包,忽然怔住了。
“这不是......”
“嗯,我做截肢手术的时候没钱,你又跟父母吵架停了零花钱,你卖了几个包,帮我交了医药费。”
“现在,我也终于有机会帮你买回来。”
陆小芙激动地哇哇直叫,抱住我蹦了好几下。
“谢谢你苏清,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
是我应该谢谢你。
手术之前,我们刚见面,你连我的过往都不了解,就毅然决定卖包帮我。
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要不是陆景,我连服务员的工作都找不到。
我的命是你们救的,以后,我会为了你们好好活下去。
临近深夜,陆景才开完会赶回来,带回陆家一个化妆品公司的股份,给她做礼物。
陆小芙吐槽着她不喜欢化妆品,想让陆景帮她争取医药公司。
陆景却打着哈欠,随口说:
“仲柏淮死了。”
我端杯子的手顿住,陆小芙看我一眼,小声问:“怎么死的?”
“为了还债,他去做,帮富婆抓出轨的丈夫。”
“有个男人是烟花厂的,脆把他拖到郊外活生生炸死了。”
“虽然对外说的是意外,但我有朋友在警局,他知道我讨厌仲柏淮,偷偷告诉我的。”
最终,还是被炸死了。
兄妹俩不放心我,连呼吸都很轻。
我勾了勾唇:
“可惜了,他欠的债还不上了。”
两人松了口气,我起身去倒水。
背过身的时候,我想起那次他发誓说,苏清,我们同生共死,谁都不能先离开。
他所发的誓,好像都没有实现过。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白以宁。
这二十九年的人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谁而活。
仲柏淮,你说下辈子会来找我。
拜托你不要来了。
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