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洗手间的门被一脚踹开时,我手里的注射器刚扎进满是针孔的大腿。
陆易川一脸阴鸷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捂着嘴惊呼的资助生:
“天哪,姐姐真的在......吸?”
陆易川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那是救命的狠狠踩碎在地。
“苏雁,你以前是影后,现在躲在绿皮火车的厕所里当瘾君子?你真让我恶心!”
我瘫软在地,疼得浑身抽搐,却连一句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五年前,就是他亲手把我推入。
可我不知道,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盯着我颤抖的背影,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在心里疯了一样地默念:
“苏雁,恨我吧。求你,恨着我,活下去。”
1
骨癌发作的时候,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我蜷缩在火车洗手间满是污垢的地板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手里的针头还没扎进去,门就被暴力踹开。
陆易川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布满阴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身后,杜晓晓穿着限量款的高定大衣,捂着嘴,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兴奋。
“易川哥,姐姐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陆易川一步跨进来,皮鞋狠狠碾碎了地上的玻璃安瓿瓶。
流了一地,混着厕所的脏水。
那是我的命。
“苏雁。”
他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以前你是影后,哪怕为了我也要保持完美。现在呢?躲在绿皮火车的厕所里当瘾君子?”
“你这副鬼样子,真让我恶心。”
窒息感袭来,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年前突然性情大变,毁了我一切的男人。
疼,太疼了。
不仅仅是骨头,还有心。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掰他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放......放开......”
陆易川猛地甩手,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在隔板上。
“要钱去买粉是吗?”
他掏出皮夹,把厚厚一沓红色钞票砸在我脸上。
纸币锋利的边缘划过我的眼角,带出一道血痕。
“拿去滚!别在这里脏了晓晓的眼!”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星星点点血迹,被我慌乱地用袖子擦去。
不能让他看见。
五年前离婚时我就发过誓,就算死,我也要死得远远的,绝不让他看见我狼狈的尸体。
我抓起地上的钱,颤抖着塞进口袋。
“谢......陆总赏赐。”
我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背挺直。
“你放心,拿了钱我就滚。毕竟......毒瘾犯了,我也没空叙旧。”
我越过杜晓晓,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逃向车厢连接处的风口。
只有冷风,能压住我喉咙里的腥甜。
厕所内。
杜晓晓嫌弃地掩着鼻子:“易川哥,快走吧,这里味道好难闻。姐姐也真是的,怎么自甘堕落成这样......”
陆易川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苏雁消失的方向,原本阴鸷嘲讽的表情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人疯的痛苦。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
“易川哥?”杜晓晓察觉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易川猛地闭上眼,膛剧烈起伏。
他对着空气,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苏雁,再撑一下......求你,再恨我一点,再撑一下......”
哪怕是恨,只要你活着,就好。
2
我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回到座位上,我吞了两把止痛片,才勉强压住那种想把骨头敲碎的剧痛。
窗外是北方的荒原,大雪纷飞。
像极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我是风光无限的影后,陆易川是才华横溢的新锐导演。
他是我的天,是我的命。
我以为我们会纠缠一辈子,直到那天,我在家里发现了那张离婚协议。
上面写着,他要分走我一半的财产,理由是感情破裂。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都在抖。
我想去质问他,可推开门,却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冷漠,带着我不熟悉的残忍。
“妈,你放心。我对苏雁不过是利用。”
“她现在名声臭了,家里也没钱了,玩腻了当然要甩掉。”
“晓晓不一样,她年轻,净,听话。等我和苏雁离了婚,就把晓晓接进门。”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个曾经在雪山下发誓爱我一辈子的男人,那个把我的名字纹在心口说要同生共死的男人。
原来一直在演戏。
我没敢冲出去。
懦弱的躲回了房间,把自己反锁起来。
我开始翻他的手机,查他的行踪。
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和杜晓晓的聊天记录,暧昧露骨。
杜晓晓发穿着他衬衫的照片,发带着挑衅意味的语音。
“易川哥,姐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死呀?”
陆易川回:“管她死活。她要是知道了正好,省得我还要找借口跟她提离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可是我不知道。
就在那扇门的背后。
陆易川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我的体检报告。
骨癌,未分化,恶性程度极高。
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回荡:“陆先生,苏小姐这个病......发现得太晚了。治疗过程会非常痛苦,而且存活率极低。很多病人在治疗中途就因为受不了痛苦或者心理崩溃而放弃了。”
“求生欲,是唯一的变数。”
陆易川看着那张纸,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他太了解我了。
我这个人,骄傲,怕疼,又极度依赖他。
如果让我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如果让他陪着我治疗。
看着我掉头发,看着我呕吐,看着我变得不成人样。
我一定会受不了。
我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我会为了让他解脱而放弃治疗,我会选择体面地去死。
不行。
苏雁不能死。
陆易川死死咬着牙,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必须我。
恨,是比爱更长久、更强烈的力量。
只有让我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想亲手了他。
我才会为了“报复”他,为了“不让他好过”,拼了命地活下去。
哪怕是活在里。
他也要让我多留一会儿。
3
我和陆易川摊牌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我把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甩在他脸上,歇斯底里地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
“陆易川!你也是个人?”
“十年!我陪了你十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杜晓晓?那个我资助的大学生?你哪怕找个鸡都比找她强!”
我哭得喘不上气,随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他的头。
陆易川没有躲。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染红了视线。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闹够了吗?”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语气轻蔑。
“苏雁,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泼妇。”
“我早就受够你了。每天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其实乏味至极。”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别拖着了。签字吧,给我和晓晓腾地方。”
他把离婚协议书扔在我面前,转身就走。
“陆易川!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彻底完了!”
我跪在地上,哭着喊他的名字。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僵硬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
“求之不得。”
他扔下这四个字,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彻底崩溃,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我不知道的是。
陆易川并没有去找杜晓晓。
他冲出家门,并没有下楼,而是躲进了漆黑的楼梯间。
他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听着门内我撕心裂肺的哭声,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用头狠狠撞着墙壁,一下,两下,直到血肉模糊。
太疼了。
听着最爱的人哭泣,比凌迟还要疼。
但他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就是我的死期。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张叔的电话。
我的经纪人,也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陆易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张叔......是我。”
“计划必须提前了......我刚刚......她签了字。”
“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快来带她走。”
“去国外,去最好的医院。我已经把所有的积蓄都转到你的海外账户了,不管是几千万还是几个亿,只要能救她,倾家荡产我也认。”
“带她走......别让她知道是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张叔沉默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
“易川,你这又是何苦?这误会要是解不开,她会恨你一辈子的。”
陆易川滑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流进嘴里。
“恨吧。”
“只要她活着。”
4
张叔来接我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他说要带我去散心,去国外度假。
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上了他的车。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风雪迷了眼。
张叔握着方向盘,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我,欲言又止。
“小雁啊,其实易川他......”
“别提他!”我捂着耳朵尖叫,“张叔,求你了,别提那个畜生!”
张叔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辆重型卡车逆行冲了出来。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吞没了我们的视线。
“小心——!”
张叔猛打方向盘,整个人扑过来护住我。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
天旋地转。
车子撞破护栏,翻滚着坠入悬崖。
失重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要死了。
可我没死。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
警察告诉我,卡车司机是醉驾,当场死亡。
而张叔......为了护住我,头骨碎裂,没能救回来。
我疯了一样冲进停尸房。
掀开白布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我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恩师,失去了一切。
而在警方的调查记录里,我看到了那个卡车司机的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陆母的。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买凶人,但那笔巨额的转账记录,足以说明一切。
陆母以为张叔要带我转移财产,以为我要卷走陆家的钱。
所以她下了黑手。
她想了我,却误了张叔。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陆易川。
如果不是他出轨,如果不是他我离婚,张叔就不会带我走,就不会死!
我恨陆易川。
我恨陆家所有人。
这五年来,着这股恨意,熬过了一次又一次化疗,熬过了一次又一次骨穿。
我还没报仇,我不能死。
......
“各位旅客,终点站到了。”
广播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火车停稳了。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随着人流往下走。
刚才那两颗止疼药失效了,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
我的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台阶上栽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我落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怀抱。
意识模糊中,我感觉有人死死抱着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在发抖。
他在哭。
我不明白,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易川,那个刚刚还在厕所里羞辱我的男人,为什么会哭?
耳边,传来他崩溃的、破碎的呢喃。
不像是对我说的,更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忏悔。
“对不起......张叔......”
“我对不起你......”
“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第2章
5
我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刺眼的纯白里。
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瞬间勾起了我这五年来最深切的恐惧。
我猛地坐起身,牵动了骨髓深处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别动!”
一个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陆易川。
他坐在我的床边,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衬衫,此刻皱巴巴的,口还残留着我吐出的、早已涸的血迹。
“滚!”
我抓起床头的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他。
“陆易川,你给我滚出去!”
我的恨意是我唯一的铠甲。我不能让他看见我此刻的脆弱,不能让他知道我听到了他那句莫名其妙的忏悔。
那一定是幻觉。
陆易川没有躲,任由枕头砸在他脸上,然后无力地滑落。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小雁,你听我解释......”
“我没什么好听你解释的!”我尖叫着打断他,“是你,是你和你妈害死了张叔!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你现在装出这副深情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我还会信吗?”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
“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再让你这种人碰我一下!”
“你别这样......”陆易川眼里的光彻底碎了,他像是被判了的囚犯,一遍遍地重复着,“小雁,你别这样......”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宴铭冲了进来,看到陆易川的那一刻,他眼睛都红了。
“陆易川!你他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宴铭一把揪住陆易川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陆易川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嘴角瞬间见了血。
他没有还手,只是用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小雁”宴铭挡在我面前,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别怕,我在这里,谁也别想再伤害你。”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然后又转向陆易川,声音冷得像冰。
“滚。趁我还没报警之前,立刻从这里消失。”
陆易川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走。
他只是看着我,声音嘶哑地问宴铭:“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你还有脸问?”宴铭冷笑,“托你的福,骨癌晚期,全身转移。医生说,没几天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陆大导演?”
陆易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像一张纸。
“我知道......”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知道......”
“你知道?”宴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你还那样她?你知道你还带着那个小三去羞辱她?陆易川,我以前只觉得你渣,没想到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在床头,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看,这就是他。
即使知道我快死了,也要在我临死前,再补上最恶毒的一刀。
我闭上眼,不想再看他那张虚伪的脸。
“宴铭,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宴铭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听见了吗?滚!”
这一次,陆易川没有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承载了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悔恨、痛苦、不甘,还有一种......我不敢去深究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后,宴铭才松了口气。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别气了,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医生说你不能再有情绪波动了。”
我没接水,只是看着他,声音虚弱但执着。
“宴铭,你老实告诉我。我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听错了?”
“陆易川他......为什么会跟张叔道歉?”
陆川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沉默了。
就是这一秒的犹豫,让我心里那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在演戏,对不对?”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他又想了什么新招数来折磨我?是不是觉得我死得太慢了?”
“小雁!你冷静点!”陆川反手握住我冰冷的手,“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看着我,挣扎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五年前,你从瑞士最好的癌症中心收到那笔匿名的治疗费......”
“那不是什么雁善基金。”
“是陆易川。”
6
“不可能!”
我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这个说法。
“他巴不得我死,怎么可能救我?宴铭,你是不是被他收买了?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宴铭眼眶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这些,都是他这五年来匿名给你汇款的记录。还有他跟瑞士那边主治医生沟通的邮件,几百封,全在这里。他甚至比我更清楚你的每一次化疗反应,每一次病情反复。”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手机屏幕上。
一封封全英文的邮件,一行行天文数字般的银行转账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怎么会?
那个恨我入骨,为了一个小三把我扫地出门的男人。
怎么会是背地里为我续命的“恩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是......恨我吗?”
“我不知道。”宴铭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五年前他你离婚后,第二天就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带你去国外。他说......他说他恨你入骨,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让你滚得越远越好。”
“可是后来,张叔出事了。你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再后来,你就查出了这个病......”
宴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去找过他,我想让他为张叔的死付出代价。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把自己关在你们以前的家里,喝得烂醉如泥,割腕自。”
“他手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被救回来之后,就疯了一样开始赚钱,然后把钱全部匿名打到了你的账户上。他说,他欠你的,欠张叔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活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
我恨了五年的人,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信!
我绝不相信!
这一定是他新的阴谋!
就在我情绪即将失控的时候,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苏小姐,外面有位陆先生,说这个手机里有您必须看的东西,拜托我一定要交给您。”
是陆易川的手机。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接了过来。
屏幕亮着,没有密码。
上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颤抖着点开。
视频的背景,是我们曾经的家。
镜头里的陆易川,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更痛苦。
他喝了很多酒,眼睛是肿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那是我用烟灰缸砸的。
“小雁......对不起。”
他对着镜头,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今天......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你一定恨死我了吧......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
是我的诊断书。
那张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谁也不知道的诊断书。
“我看到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医生说,你这个病,最怕的就是没有求生欲。”
“可我太了解你了,我的小雁......那么骄傲,那么爱美。你要是知道自己会掉光头发,会吐得不成人样,会瘦得脱相......你一定不会治的,对不对?”
“你一定会为了让我解脱,选择一个人安安静安地走掉。”
“我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恨我吧。用尽你所有的力气来恨我。只要你能为了报复我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也好。”
“等......等你的病好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给你跪下,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视频在这里中断了。
后面还有很多段。
有他躲在楼梯间,听着我的哭声,自己也哭得像个孩子。
有他在张叔出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喊着“我错了”。
有他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红着眼睛跟国外的医生开视频会议,讨论我的病情。
五年。
整整五年。
我活在恨意编织的里。
而他,活在爱意铸就的炼狱中。
我们都在被凌迟。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以为的背叛,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拯救。
我以为的仇恨,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深情。
那......张叔呢?
张叔的死,又算什么?
7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病房的门再次被撞开,这一次,是面目狰狞的陆母。
她冲进来,不是找我,而是去抓陆易川留下的那部手机。
但她晚了一步,手机已经被宴铭捡了起来。
“把东西还给我!”陆母像个疯子一样去抢。
宴铭将手机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她:“伯母,你儿子为你犯下的罪孽赎罪了五年,你现在还想做什么?”
“赎罪?”陆母尖声笑了起来,妆容花了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那是在赎罪吗?他是在毁了我们陆家!为了这个女人,他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
她转向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将我吞噬。
“苏雁,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五年前,他为了救你,自导自演了一出那么恶心的戏,差点把自己疯!现在你回来了,他又要为了你,放弃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
“我告诉你,不可能!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再进我们陆家的门!”
我看着她,身体里的血液一寸寸变冷。
我终于抓住了那线。
那将所有悲剧串联起来的,最关键的线。
我抬起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五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是你。是你买凶人。”
“你以为张叔要带我走,是去转移你儿子的财产。”
“所以,你想了我,一了百了。”
我的话,让歇斯底里的陆母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怨恨所取代。
“是又怎么样!”她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谁让他要带你走?谁让他要帮你掏空我儿子的公司?我是在保护我的家!我有什么错?”
“错的是你!是你这个扫把星!”
“如果不是你,易川就不会那么痛苦!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张叔就不会死!”
“是你!都是你害的!”
轰——
我脑子里最后一弦,也断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陆易川那个愚蠢又疯狂的计划,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拯救”。
就是死张叔的,最直接的凶器。
命运绕了一个圈,用最残忍的方式,给了我们所有人一刀。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再然后,是血。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我的嘴里涌出来,染红了洁白的床单,也染红了宴铭惊恐的脸。
“医生!医生!”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看见了陆易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冲了回来,跪在我的床边,抱着我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他说:“小雁,别死......”
“求你......别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8
我没有死成。
又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每天靠输液维持生命。
医生说,我的各项器官都在衰竭,时间不多了。
宴铭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每天红着眼睛给我讲以前的趣事,想逗我笑。
可我笑不出来。
我的世界,已经是一片废墟。
爱,恨,怨,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陆易川没有再进来。
他就像个幽灵,每天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隔着那扇玻璃窗,我能看到他渐消瘦的轮廓,和他眼里那片死寂的灰。
我们都成了这场悲剧的囚徒。
。
在一个雪停的午后,我让宴铭推我到窗边。
我想再看看外面的世界。
“让他......进来吧。”我对宴铭说。
宴铭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打开了那扇隔绝了我们太久的门。
陆易川走了进来。
短短几天,他像是被抽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他走到我面前,缓缓地,跪了下来。
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
只是那么跪着,脊梁却弯得像是要折断。
我们对视了很久。
我看着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被挚爱之人背叛。
现在我才知道,不是。
最痛苦的是,你发现那场毁了你人生的背叛,竟然是他笨拙又疯狂的爱。
而这份爱,又亲手死了你最敬重的恩师。
恨不下,也爱不起。
进退维谷,万劫不复。
“陆易川。”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你后悔吗?”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破碎的音节。
“......我后悔。”
“我不该用那么蠢的方式去救你。”
“我应该......陪着你。”
“哪怕是死,也该死在一起。”
我摇了摇头。
“不。”
我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落着一只孤单的麻雀。
“你应该从一开始,就不爱我。”
如果他不爱我,就不会发现我的病。
如果他不知道我的病,就不会制定那个疯狂的计划。
如果他没有那个计划,张叔就不会死。
如果张叔没有死,我或许还能在恨意里,苟延残喘地多活几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真相彻底击垮,连最后一丝求生欲都被剥夺。
陆易川,你的爱,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刀。
它没有伤我分毫,却死了我所有的希望。
“陆易川。”
我转回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扯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我这五年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微笑。
“我们之间,两清了。”
我不恨你了。
因为,我也不爱你了。
我的灵魂,在张叔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我的身体,也终于要去追随他了。
窗外,那只麻雀抖了抖翅膀,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我也该走了。
去一个没有疼痛,没有欺骗,没有爱恨纠缠的地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陆易川那张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
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又好像,在喊着那句迟到了五年的——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