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两份结婚申请书到了我家。
一张来自穷丫头林晓慧，父亲重病，家徒四壁，在纺织厂当临时工。
一张来自官二代谢疏影，书香世家，家底殷实，住小楼坐轿车。
上一世，弟弟想也没想就扑进谢家派来的小车，我默默接过林晓慧手里的破帆布包。
后来，林晓慧考上大学成了企业家，将我安稳地护在身后珍视半生。
弟弟却在谢家受尽冷眼，被锁在阁楼里抑郁而死。
重来一生，弟弟紧紧抱住林晓慧的胳膊：“哥，我要跟着晓慧姐，我能吃苦。”
林晓慧一下愣住，眼底泛起感动的水光。
我则低头拼命掩住嘴角的冷笑。
弟弟不知道，上一世我到底卖了多少血，才给她换来那些教辅资料。
这一世，我只想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人生。
......
林晓慧拉着那辆破烂不堪的板车站在旁边，
“爸妈，你们放心，家清到了我家里不会受委屈的。”
宋家清骄傲地扬起下巴，脸颊贴着林晓慧的胳膊，得意洋洋，
“哥，你可别后悔啊！”
父母对望一眼，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家清，你真的想好了吗？晓慧她家可......”
像是怕我反悔，宋家清赶紧抢白道，
“我想好了，我看中的是晓慧姐这个人！”
他又亲热地挽起林父，“爸，以后我会和晓慧姐好好孝顺您。”
宋家清全然不知，这个瘦弱的男人，会在三个月后查出尿毒症。
我抬起脸，笑了：“我尊重弟弟的选择。”
“嘟——”谢家的司机在门外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爸、妈，我走了。”
我拎着小包袱，没有回头。
小轿车开到村口，我看到林家那辆板车正歪在路边。
林晓慧满头大汗地修理断掉的绳索，
林父的咳嗽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
而宋家清正手足无措地蹲在车轮旁。
司机啧了一声：“穷酸相。”
在舒适柔软的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断浮现上一世自己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走五里路去挑水。
为了五分钱跟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宛如怨妇一般。
为了伺候卧病岳父，把自己熬熬尽。
而那个将来会成为企业家的潜力股，在成功之前还需要自己卖多少血，
这些，他都不知道。
宋家清只知道上一世我最后的风光，却不知道那是用什么换来的。
小轿车平稳地在柏油路上行驶，悠扬的歌声从收音机传来，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的身躯猛地一震，低头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
这一世，这些纹路里不会再嵌进纺织厂的棉絮，
不会冻出给岳父洗尿布时冷的发疼热的发痒的疮，
也不会再有因为不停地卖血而被戳出蜂窝状的针孔。
轿车驶进谢家小院，谢父穿着中山装站在廊下。
他像验收一件商品一样打量我，语气淡淡，
“进来吧，以后就是谢家的女婿，别给我们谢家丢脸。”
我小心翼翼踏上楼梯来到楼上，房间比我们全家住的屋子还大。
晚饭时我见到了谢家独女，谢疏影。
她一身白衬衫，金边眼镜，正在看一份英文报纸。
谢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嘱咐道，
“小影在准备留学考试，你高中毕业，帮着点整理资料。”
我应了声好。
谢疏影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又埋回报纸里。
2
上一世，宋家清学习没我好。
他的所有心思都用在谈恋爱上，每天都在钻研怎么讨女生欢心，
班上的男生，数他手里收到的情书最多。
而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永远在地里割猪草，
每晚只能累得腰酸背疼回家，点着一小节蜡烛挤出时间看书。
宋家清可以叫出全校所有女生的名字，却解不开最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
但班里的第一名，永远只是我的。
清晨，我在五点准时醒来。
我轻手轻脚下楼，院子里管家张叔清扫落叶。
“我来帮忙。”我说。
张叔摆摆手：“不用，先生吩咐了，让你多看书。”
我没再坚持，在院子里转了转。
花圃刚松过土，我蹲下身，闻到泥土的腥气。
“你喜欢园艺？”
谢疏影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喜欢。”我站起身，“月季好养，给点阳光就开。”
她喝了口水，“听我爸说，你弟弟娶了纺织厂那个临时工？”
“是。”
谢疏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早饭后，谢父果然抱来一摞资料。
“小影要练英语听力，这些磁带你先帮忙整理。”
他又递来几本英文原版书，
“你查字典，把里面生词都标出来，方便小影看。”
我从他手里接过书，沉甸甸的。
上一世，我不知道出入多少次县里的人民医院，
抽血前喝水把自己撑到肚胀，才换来一沓毛票，
不知要攒多久，才能给林晓慧买一本珍贵的复习资料。
血站的小护士看到我，就跟看到苍蝇一样，连连赶我，
“你还要不要命了，又来卖？快走快走。”
谢父走到门口又回头，递给我一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
“周末王局长家请客，你准备一下，别穿得太寒酸。”
我换上后站在穿衣镜前，张叔进来，看见我怔了怔，
“姑爷真精神。”
谢末的饭局设在国营饭店包厢。
王局长看到我眼睛一亮，“这小伙子，看着就稳重。”
谢父在旁边微笑着：“家渊文化程度高，还帮小影整理留学资料呢。”
“哎哟，那可真好，小夫妻两个同心同德。”
王局长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个，整天就知道疯玩。”
回去的车上，谢父心情明显很好。
“王局长那边，应该没问题了。”他对谢母说。
谢太太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家渊挺好。”
回了房间，抽屉里有谢父给的五块钱。
我捏着那张纸币，忽然很想吃一碗阳春面。
上一世，我最奢侈的享受，就是林晓慧考上大学那天去面馆，
两人吃一碗面，只舍得多加一勺猪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