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县文化馆举办的工农兵跨年晚会上,
为了推开被红旗灯架砸中的他,我的双手被生锈的铁架齐齐压断。
血染红了水泥地,也染红了我当了半辈子的裁缝生涯。
儿子扑在我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丈夫也红着眼睛一遍遍说:
“香梅,咱家砸锅卖铁也得把你的手给接上。”
可子一天天过去,我连扣子都扣不上,连搪瓷缸都端不稳。
那天深夜疼得睡不着,我挣扎着想去灶房找口水。
却听见虚掩的房门里,传来儿子压低的哭求和丈夫疲惫的对话:
“爸,我求你了......让淑芬阿姨来当妈妈吧。同学们都笑我,说我家有个没手的怪物......”
接着是丈夫长长的叹息:“再忍忍,柱儿......爸也在想法子。”
于是我回到那个废弃的文化馆,用嘴咬燃火柴,烧着了角落的旧幕布。
也许我早该明白,
有些活着,比死了更碍眼。
01
被火舌吞没的最后一刻,我用残臂紧紧抱住之前为儿子缝的小衣裳。
嘴角竟有点笑。
好了,这下,再也不拖累任何人了。
......
我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
可我的魂儿,又飘回了纺织厂家属院的那间小屋。
屋里没人,静得可怕。
五斗柜上那个铁皮饼盒掉了,里面滑出一叠纸。
是儿子画的画。
最早那张,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太阳又圆又红。
越往后,颜色越暗,最后一张。
只有一个小孩站在雨里,没有太阳,也没有另外两个人。
我心口堵得慌。
墙上的老挂钟“当当”敲了四下,儿子该放学了。
我不由自主地飘出门,沿着她常走的那条满是煤渣的路去迎他。
远远看见他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走过来,手里举着一幅刺绣。
“陈小柱,你这刺绣真好看!听说你妈手可巧了,是你妈教的吧?”
小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上次来开表彰会的是你妈吗?浪,穿蓝格子上衣的那个,真洋气,说话也温柔!”
小花低下头,没吭声,手指绞着衣角。
卷头发,蓝格子上衣?这个人不是我。
我死前为了省事,早让建军给我剪成了齐耳短发。
我最后一件体面的蓝格子上衣,去年就给儿子改成了书包。
能给儿子开家长会的,只可能是隔壁棉纺车间的刘淑芬。
是建军结婚前暗恋多年的白月光。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也好。刘淑芬健全,体面,在厂里人缘好。
她当小柱的妈,小柱就不会被笑话了。
回到家,小柱闷闷地趴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个玻璃瓶。
那是他七岁生时,我用旧雪花膏瓶洗净,给他做的“宝瓶”。
他撕下一张作业纸,写了几笔,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飞机。
没有像我以前教她的那样扔到房顶上“送信给”,而是塞到了床褥下。
我凑过去看。
抽屉里,这样的纸飞机已经积了厚厚一摞。
最上面那只,墨迹新鲜:“想要淑芬阿姨当妈妈。”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胳膊却穿了过去。
别哭,儿子。
你想要啥,妈都能给你。
02
儿子忽然像有感应似的,猛地坐起来。
然后扑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我以前给他做的布娃娃、小肚兜,还有他婴儿时戴的帽。
他把脸埋进那些旧物件里,肩膀一抖一抖,却哭不出声。
门锁响了,是建军回来了。
我急切地飘出去,想让他去看看小柱。
建军正在摘围脖,脸上的神色是我许久未见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
他对着里屋喊:
“小柱,作业写完了没?你淑芬阿姨晚上包饺子,叫咱们过去吃!”
说完转身又出了门,朝隔壁单元刘淑芬家走去。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看来是常客。
刘淑芬正坐在床边抹眼泪,见他进来,哭得更凶了:
“建军,你可来了......我活不下去了......”
“咋了这是?”
“你看看!”
刘淑芬指着地上一个翻倒的耗子药纸包,旁边躺着一只僵硬的母鸡。
“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耗子药拌在鸡食里!这肯定是冲我来的!”
她抬起泪眼,抓住建军的袖子:
“建军,是不是......是不是香梅她......她不喜欢我跟你走得近?
我知道我对小柱好,她心里不痛快,可我......我没别的意思啊!”
“香梅要是介意,我跟她认个错,跪下都行,让她放过我吧。”
刘淑芳抹着泪,靠在了陈建军的怀里。
我张着嘴惊呆了。
我连刘淑芬家有只鸡都不知道!
建军肯定知道我的为人,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可我还没有等到他的反驳,他却搂住了刘淑芳,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陈建军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沉下来:
“她咋能这样?一只鸡它也是条命!淑芬你别怕,我回去说她!”
“算了,”刘淑芬抽泣着。
“香梅她......也不容易。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你说说话。你陪我坐会儿,成不?”
陈建军一看刘淑芳梨花带雨的样子,保护欲瞬间上来了。
“不行,我必须说说她,不然这女人要无法无天了!”
他拉着刘淑芳的胳膊,气冲冲地就往回走。
回了自家院子,陈建军几步跨到里屋门前。
拳头“哐哐”地砸在门板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香梅,你出来!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快给淑芬赔不是!”
可敲了半天,门里头一点声儿没有。
刘淑芳跟在后头,抽抽搭搭地劝:
“建军,香梅身子不好,兴许还睡着呢。我受点委屈没啥,别为这个吵......”
陈建军心里升起股异样感,有点不是滋味儿。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院门外响了起来。
03
是村里的部。
“建军,”部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紧促。
“跟你核实个情况。县西头那个废文化馆,昨个夜里起火烧塌了。”
陈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清理的时候,发现里头有个人。”那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烧得......唉,面目不清了。想问问,香梅她......今天在家吗?”
“在!当然在!”陈建军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
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烦躁,“我媳妇好好在家呢!谁知道是哪个想不开的......跟我们老陈家可没关系!”
他摆手把部赶走了,手心里却莫名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股刚被刘淑芳的眼泪激起的豪横劲儿。
忽然泄了一丝,留下点空落落的心慌。
他转身对屋里的小柱说:
“你妈今天出过门吗?”
小柱扭头看了一眼屋门,声音闷闷的,透着不耐烦:
“没有!门关着,早点放在门口一动没动。谁知道她又闹啥别扭,反正我不去叫!”
听到儿子这么说,陈建军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他就知道,林香梅那么倔一个人,剪子穿手心都不吭一声,怎么可能寻短见?
心一定,另一件事就浮了上来。
陈建军清了清嗓子,对着儿子说:
“柱儿,爸跟你说个事。爸想......想跟你妈分开过了。你以后,是想跟着爸,还是跟你妈?”
儿子沉默了几秒,随即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讶和雀跃。
“爸?你......你真想好了?”
陈建军便把刘淑芳家的鸡被药死、
刘淑芳如何哭诉是我因妒生恨报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自觉是在陈述事实,语调里不免带上了对我的指责。
“她咋能这样!”儿子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被背叛般的愤怒。
“淑芳阿姨对我们多好!妈她......她咋变得这么坏!”
我看见儿子气得通红的小脸,
和那双此刻必然写满对刘淑芳同情与维护的眼睛。
“淑芳阿姨,我保护你!”儿子的声音软了下来。
对着旁边的刘淑芳说,语气是我不曾听过的亲昵,“我爸也在呢,他会护着你的!看谁还敢欺负你!”
他又转向陈建军声音轻快起来,带着憧憬:
“那你快点跟妈说吧。等淑芳阿姨进了门,我就有个能挺直腰杆去开家长会的妈了。
爸,我一直盼着这天呢。”
刘淑芳的抽泣声立刻停了,
换上了一副又惊又喜、满是疼惜的腔调:
“好孩子,阿姨的心都被你说化了......”
紧接着,便是两人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的亲密交谈。
亲热得像一对真正的母子。
我飘在冰凉的空气里,看着陈建军脸上那点如释重负,
看着儿子眼睛透着亮的憧憬,
心里头最后那点温热的痛楚也散尽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冷。
刘淑芳方才那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还有她低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算计。
像阴天的气,缠在我心头。
我的儿子,满心以为盼来了救星。
可他想要的这个“妈”,往后真能给她一口安稳饭吃,一片净天地吗?
04
对儿子的牵挂,像看不见的线。
硬生生把我从刘淑芳那弥漫着廉价雪花膏气味的身上,拽回了自家冷冰冰的堂屋。
儿子正在灶间,我看见他把早上那碗已然凝出油花的棒子面粥,又倒回锅里。
粥热了,他盛出来,端着走到我那紧闭的房门前。
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板,声音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妈,出屋吃饭了。别闹了行不?”
里头自然没声响。
他等了几秒,忽然抬手,
把那只粗瓷碗“哐当”一声,重重礅在门边的地上。
粘稠的粥溅出来几滴,脏了破旧的门槛。
“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冲口而出:
“是我让你救我的吗?是,我欠你的!可淑芳阿姨招你惹你了?你心咋那么毒!”
他喘着气,脯起伏,眼睛瞪得很大,迅速红了眼圈。
“你知道吗,伺候你,我跟爸......我们真的快累死了!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说完,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语气变得硬邦邦:
“爸他......已经打定主意了,要跟你离。你就应了吧,算我求你。
以后......以后我管你。你放他一条生路。你总不能,让两个人都被你耗死吧?”
我慢慢地,挪到她跟前。
明知碰不到,还是伸出虚无的胳膊,想拢住他单薄的肩膀。
我凑近他,对着他年轻却已有了苦相的耳朵,
用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说:
柱儿,妈听见了。你别慌,也别累。妈走了,再也不耗着你跟爸了。”
我的目光贪恋地拂过他枯黄的发梢。
我的儿子啊,妈救你,从来只有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后悔。
妈只是......只是再也瞧不见你娶妻当新郎官模样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陈建军手里捏着几张叠起来的信纸,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刘淑芳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嘴角却抿着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他走到我房门前,看了一眼地上冷掉的粥和紧闭的门板,脸色铁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沉又:
“香梅,出来。咱俩......说道说道。”
里头一片死寂。
他等了一会儿,耐心耗尽,提高了嗓门:
“林香梅!你聋了?这些年,我跟柱儿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就因为你,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我在队里也让人指脊梁骨!
我们爷俩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这个样子,就是个填不完的窟窿!咱俩......散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让语气显得厚道些:
“你放心,队里分的粮食,该你的那份,我一粒不少你的。
以后......我也会想法子,让人照应你口饭吃。”
可不管他怎么说,怎么骂,那扇门后,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陈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抬脚,泄愤似的踢了一下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躲?你能躲到天边去?今天我话就撂这儿,你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蓄着力。
儿子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终于也小声挤出一句:
“妈......你就......就让爸和淑芳阿姨好吧。”
陈建军再无犹豫,侧过身子,用肩膀猛地朝那并不结实的门板撞去!
老旧的木门栓断裂,门板应声向内弹开。
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吱呀作响。
屋里,炕上被子叠得整齐,小窗紧闭,空无一人。
只有午后惨淡的光线,透过窗纸,照在冰冷的地面上。
陈建军和儿子同时僵在门口,脸上的怒气、不耐,瞬间冻结。
就在这时。
“陈建军同志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村支书严肃而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位面容肃穆,穿着制服同志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据现场遗留物品的特征,现已基本确认,在旧文化馆中火灾不幸身亡的。
第2章 2
是你的爱人,林香梅同志。”
05
陈建军像被冻住了,僵在原地。
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村支书,又看看那制服同志手里的东西。
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好像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胡......胡说八道!”他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烫着了。
声音又尖又利,劈开了凝滞的空气,“我媳妇!我媳妇林香梅好好在家呢!在屋里!你们去看!就在那屋里!”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扇刚被他撞开,
此刻空荡荡洞开的房门,语气激烈得近乎癫狂。
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刚才听到的一切砸碎、否认掉。
两个公家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是见惯了这种反应的。
年长的那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但不容置疑:
“建军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请你......节哀顺变。”
说着,他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和那个摊开的小布包又往前递了递。
布包里,烧融的剪刀残骸、焦黑的蓝碎花布头、碳化的顶针,在午后惨淡的光线下,无声地诉说着火场的酷烈。
那份盖着红章的初步情况说明,更是白纸黑字,冷冰冰地印着“林香梅”、“身亡”、“火灾”这些字眼。
儿子彻底傻了。
他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熟悉的蓝碎花布头。
那是去年过年,我用攒下的布票给他做新罩衫时,自己小心翼翼裁剩下的边角。
被他央求着,我用牙齿和残臂配合,给他缝了个沙包。
妈......在粮仓里......烧死了?
那个没有手、总是沉默地坐在炕上、刚才还被她在门外厌烦抱怨的妈?
“不......不是的!”儿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朝那公家人冲过去。
伸手就要抓那些东西,“假的!骗人!我妈在屋里!她生气了!她只是不想理我!”
陈建军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东西没拿稳,散落开来。
刘淑芳下意识想伸手去扶陈建军,同时另一只手想去拉儿子:
“柱儿,别闹,听领导把话......”
“你滚开!”
儿子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刘淑芳的手,力气大得让刘淑芳踉跄后退。
儿子转过头,赤红的眼睛先是狠狠剜了刘淑芳一眼,
然后钉在陈建军灰败的脸上,蓄满了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声音嘶哑破碎:
“是你!是你的!还有你!”
他又指向刘淑芳,“你们说要分开!说她拖累!是你们!是你们害死我妈的!”
喊完这句,他自己先愣住了。
脸上愤怒的红瞬间褪得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
却字字清晰地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不对,还有我......我也她了。
我说我累,我说她拖累......我答应过照顾她一辈子的......我才是个害人精......我才是。”
我看着儿子那张被痛苦和悔恨扭曲的小脸,
看着他眼里汹涌而出的、混着绝望的泪水。
我那片早已麻木的魂魄,竟也感到一阵尖锐的、无处着力的茫然和刺痛。
我以为他早就厌弃了我,恨不得我消失。
原来我的死,会让他这样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成一团。
我想冲过去,用不存在的双臂紧紧抱住他,
贴着她的耳朵告诉他:“柱儿,不是你的错,妈从来没有怪过你,妈最爱的就是你,妈只盼着你好,盼着你以后的子能亮堂些......”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被内疚和痛苦吞噬。
“柱儿!”陈建军发出一声沙哑的厉喝,
可儿子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肝脾肺都在抽搐。
他佝偻下腰,脸上血色全无。
是啊,他刚才不是还在门口吼着“丢尽了脸”、“填不完的窟窿”、要“散了吗”?
儿子没说错。
是他,是他们,一起把香梅上了绝路。
陈建军再也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烈的呜咽,
双手抱住头,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村支书和同来的同志见状,连忙上前。
一边扶住几乎瘫软的儿子,低声安抚,一边试图让情绪崩溃的陈建军冷静下来。后续还有很多手续需要他这个家属去办。
陈建军被人半扶半架着往外走时,茫然地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院子。
堂屋门口,泼洒的棒子面粥已经半。
在地上凝成污浊的一摊,粘着几片枯叶。
那扇被他撞开的房门,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无声控诉的嘴。
06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军活得像个被抽走了魂的空壳。
他木然地跟着去了公社,在一张张冰冷的纸上按下手印,确认了我的身份。
最后,他领回来一个粗糙的、小小的陶罐,据说里面装着我的骨灰。
看着他怀里那个灰扑扑的罐子,我那片飘摇的意识感到一阵涩然。
原来轰轰烈烈一场火,烧到最后,
就剩下这么一小捧轻飘飘的灰,
风一吹,好像就什么都没了。
即使有了那些证物,有了白纸黑字的说明,陈建军还是不肯信。
他反反复复跟公社的人说,肯定是搞错了,
香梅一定是气得跑回远处娘家了,或者被什么人带走了。
他要求再查,查清楚到底是谁放的火。
我知道,他不是不信那些证据,他是不敢信,
不愿信我是自己走进去,点那把火的。
他宁愿相信有别的恶人,也好过面对“是他死我”这个事实。
直到公社的人沉着脸,把旧文化馆附近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叫来,分开问话。
几个老汉哆哆嗦嗦,但都说得很一致:
天蒙蒙亮时,确实看见“陈家的香梅”自己一个人,低着头,慢慢走进了那废弃地儿,再没出来。
没多久,就看见浓烟冒起来了。
一切,都指向我自己走进去,再没打算出来。
是在他盘算着离婚,在他为了刘淑芳家的鸡气势汹汹回来找我算账的时候。
我的葬礼简单潦草,几乎称不上葬礼。
娘家早就没人了,村里关系近的亲戚也少。除了队上出于人道派来的两个代表,就只有几个平还算说得上话的老邻居,站在新起的土坟前,叹了口气,
“可惜了”、“太想不开”,便匆匆散了。
葬礼过后,儿子像变了个人。
他不哭不闹了,变得异常沉默,嘴巴抿得紧紧的。
他看陈建军的眼神,常常是空的,带着冰碴子。
对刘淑芳,更是躲得远远的。
刘淑芳一靠近,他就像炸毛的猫,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排斥。
他把自己关在我们原先住的屋里,抱着我仅存的那几件旧衣服。
一件磨毛了的旧褂子,一条褪了色的头巾,还有那个空了的“宝瓶”。
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也不动。
陈建军试着跟他说话,给他端饭,
换来的只有长久的沉默,或者突然爆发的、带着哭腔的怒吼: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开!你和淑芳阿姨高兴了吧?再没拖累你们了!”
家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僵硬的人气儿,彻底散了,冷得像地窖。
刘淑芳搬进来住,是在我“头七”过后。
理由很现成:陈建军状态太差,活总出错,队里已经警告他了;
儿子情绪不稳,需要人看着;
她自己的房子,刚好租期到了。
陈建军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整个人是木的,没力气想这些。
他只是看着刘淑芳把她那个花布包袱拎进来,把她那些衣裳,一件件挂进原先属于我和他的那个掉了漆的旧衣柜。
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喘不上气,
可喉咙像是被泥封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淑芳很自然地接手了这个家,扫地、做饭、喂鸡。
只是,之前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关于“以后”的朦胧允诺,再没人提起了。
刘淑芳试探过几次,话头刚起,
就被陈建军那双死水一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给堵了回去。
但她没死心。
她开始模仿我生前的习惯,
比如早上烧水先烫一遍搪瓷缸,
比如叠衣服时总把领口理得特别平整。
她甚至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跟我那件蓝碎花罩衫很像的布料,
给自己缝了件新褂子,穿上在陈建军面前转悠。
“建军,你看这布,眼熟不?我穿着还行吧?”
她扯着衣角,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
陈建军胃里一阵翻搅,猛地别开脸,声音粗嘎:
“脱了!谁让你穿这个!”
刘淑芳脸上的笑僵住,眼圈立刻红了,委委屈屈地说:
“我......我就是看你总念着香梅,想着穿类似的,你心里能好受点......我这就去换。”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
又期期艾艾地蹭到陈建军旁边坐下,声音放得又软又低:
“建军,你别老是这样......子总得过下去。你看,咱俩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呢?你以前答应我的......”
陈建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刘淑芳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那只鸡,”陈建军忽然开口,声音巴巴的,“真是香梅药死的?”
刘淑芳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强撑着说:
“那......那还能有谁?不是她,谁跟我有这么大仇?”
陈建军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可那会儿,香梅已经死了。你现在,还要把这脏水往一个死人身上泼?”
“那也可能是她死前就......”
刘淑芳的声音在陈建军越来越冷的注视下,
一点点低下去,最后蚊子似的,没了声响。
我没再看他俩,转身飘进了里屋。
07
儿子正坐在炕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宝瓶。
他瘦了很多,小脸上没了孩童的圆润,下巴尖尖的,眼
睛下面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青黑。
他打开炕头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那以前是放家里要紧票据的,现在钥匙在他手里。
他从里面拿出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张张摊开在炕席上。
每张纸条上,都写着同样一句话,
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拼音夹杂,
到后来的工工整整,
最后几张,笔画又深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想要淑芳阿姨当妈妈。”
他看着这些纸条,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砸在纸上,立刻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墨渍。
然后,他拿起火柴,擦燃一,
颤抖着手,将那些纸条拢在一起,凑近火苗。
火舌“呼”地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曾承载他全部“新生活”期盼的纸张,
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映亮了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对着迅速燃尽、化作一小撮黑色灰烬的火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我错了......我真浑啊......”
“我不该嫌你,不该盼着你没了。我以为那样,我跟爸就能轻松了,就能像别人家一样了......”
“可是妈,没了你,这家......咋这么冷,这么空啊......”
“我一点也不想让淑芳阿姨当我妈了......我想要你回来......妈,你回来吧......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我学剪花,我当你的手,我天天剪好看的窗花给你看......妈,求你了......回来看看我吧......”
火熄了,只剩一点余温。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点纸灰捧起来,装回宝瓶,拧紧盖子,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不住地抖。
我心如刀绞,在他身边徒劳地打转,
用不存在的手一遍遍虚抚他的脊背,却连一丝微风都带不起。
接下来的子,这个家像个正在缓慢凝固的泥潭。
陈建军变得更沉默了,常常蹲在院门槛上,
一蹲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地望着村口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搓着土坷垃。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总带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颓败气。
刘淑芳起初还努力维持着温柔体贴的模样,变着法儿做点吃的,说些宽心的话,
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学我从前说话的语气,叫我从前叫陈建军的小名。
但这些刻意的模仿,非但没让陈建军有丝毫动容,
反而让他越来越烦躁,眉头越皱越紧。
有一次,刘淑芳不知从哪儿弄来点白面,掺着玉米面,
蒸了一锅我从前常做的、带点甜味的枣馍,端到陈建军面前。
“建军,尝尝,我记得香梅以前老做这个,你最爱吃。我学了半天呢。”
她语气温柔,带着期待。
陈建军盯着那几个枣馍,眼神却像是穿透了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猛地一抬手,把整个簸箕扫到了地上!
“哗啦”枣馍滚了一地,沾满尘土。
“别学她!”陈建军低吼,眼睛赤红,
“你学不像!也别学!你不配提她!”
刘淑芳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随即委屈的泪水涌了上来:
“陈建军!你冲我吼什么!林香梅已经死了!死了你明白吗?活着的人不过子了?你就打算这么半死不活一辈子?”
“过子?”
陈建军惨笑一声,眼神空茫茫的,
“咋过?是我......是我们死了她。
儿子说得对,我们是凶手。”
这句话像道炸雷,不仅劈在刘淑芳心上,也劈在了悄无声息站在里屋门后的儿子心上。
儿子猛地拉开门,冲了出来,冲着陈建军大喊:
“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妈听不见了!她再也听不见了!”
喊完,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刘淑芳,转身跑回屋,重重摔上了门。
刘淑芳看着满地脏污的馍,又看看紧闭的房门和颓然坐倒,重新抱住头的陈建军,
脸上那副温柔委屈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露出一丝扭曲的怨愤。
她咬了咬牙,没再吭声,默默蹲下身,把脏了的馍一个个捡回簸箕。
裂缝一旦撕开,就越扯越大。
陈建军开始喝最劣质的散装白酒。
常常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堂屋,对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
一张我们一家三口多年前的褪色合影,一碗接一碗地灌。
喝醉了,就对着照片含混地嘟囔:
“香梅......你咋这么傻......你骂我啊,你打我啊......你咋就走了这条绝路......”
“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我不该冷着你,不该跟淑芳走得近......”
“可我当时......真的扛不住了......看你砸剪子烧花样,我心跟刀绞一样......我觉得天都塌了......”
“你说得对......我是个怂包......我既受不了你那苦,又舍不下那点责任......最后把咱家,拖进了死胡同......”
“我悔啊......香梅......要是能回头......”
这些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有时候混着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刘淑芳起初还出来劝两句,想扶他回炕上,
陈建军往往粗暴地甩开她。
后来,刘淑芳便不再出来了,每晚早早熄了主屋的灯,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个家,彻底成了一个散发着酒气、怨气和死气的冰冷牢笼,
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骑着绿色自行车、挎着绿邮包的乡邮员,停在了院门口。
08
刘淑芳开的门。邮递员递来牛皮纸信封,收件人写着“陈小柱(转林香梅同志遗物)”,盖着县妇联和信访办的红章。
她脸色变了,伸手要接:“我帮她转交......”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儿子从屋里出来,一把夺过信封抱在前,眼神警惕。
陈建军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到信封上我的名字,眼睛一亮:“柱儿,给爸看看。”
儿子犹豫着递过去。陈建军颤抖着撕开封口,几张红头文件,一个小红布包。
文件上,“林香梅”“遗产”“归属陈小柱”“妇联代管”的字眼刺眼。他陈建军的名字,只在“关系人”栏里冰冷地出现过一次。
上面写着:我生前托妇联公证的微薄遗产,全部由儿子成年后继承,妇联监督用于他的教育生活。关于陈建军,只字未提。
陈建军脸上的血色褪尽了。他踉跄坐倒,文件散落尘土。
原来她早安排好一切,连最后一点牵连都斩断了。
晚上,儿子在煤油灯下打开红布包。里面是我的笔记本和一张纸条:
“柱儿:妈要出远门了。笔记本里是所有剪花样子,妈的手艺不能绝。你是妈最好的作品,好好长大,别怕。永远爱你的妈妈。”
他翻开笔记本,满是我用牙咬笔画的图示:“用下巴压纸”“用脚趾转剪刀”。最后几页,只有反复描画的手拉手小人,旁边墨迹深透:“柱儿,要笑。”
儿子把脸埋进本子里,瘦小的身体蜷在炕角,哭得浑身发抖:“妈......对不起......我好想你......”
陈建军红着眼求他:“给爸看看,你妈留了什么话?”
儿子抱紧本子摇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陈建军彻底垮了,不上工,整酗酒发呆。刘淑芳的耐心也耗尽了,常天黑才回,带着陌生香胰子味。她对儿子越来越不耐烦。
那天儿子碰倒碗,腌菜汤洒一地。刘淑芳尖声骂:“毛手毛脚!跟你妈一样光会添乱!”
儿子猛地抬头,眼里烧着冰冷的火。
陈建军冲出来,脸色铁青:“滚!现在就滚!”
刘淑芳摔门走了。几天后她回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我有了。”
陈建军脸色煞白。
那是我去世前,他醉得最厉害的时候。
“打掉。”他声音嘶哑。
“凭啥?林香梅死了,你还守活寡?这孩子是盼头!”
“盼头?”陈建军惨笑,“在死香梅的屋里谈盼头?我醉成烂泥时你怎么‘照顾’的,自己清楚!”
儿子默默回屋,拿出我藏的另一张纸。
陈建军当年重伤后,生育能力永久受损的诊断证明。我一直瞒着所有人。
证明轻轻放在两人中间。
陈建军低头看去,几秒后猛地抬头,眼神像要吃人。
刘淑芳脸色惨白:“不......可能弄错了......”
“啪!”一记耳光打断她。陈建军揪住她衣领,将她一路拖拽摔出院子!
“滚!再看见你我宰了你!”
这事后,儿子申请去县工艺美术培训班学剪纸。陈建军卖掉旧手表,凑了路费和生活费。
我的意识跟着儿子飘进县城的集体宿舍。他把我的照片贴在床头,笔记本和装纸灰的瓶子放在枕边。
深夜,他借着路灯光,第一次按我记的“笨办法”尝试,用下巴压纸,脚趾转剪刀。纸一次次剪坏,手一次次划破,他贴上胶布,换纸再试。
“妈,我会好好学。你的手艺,绝不让他绝了。”他摸着笔记本轻声说。
我心中积压的郁结,终于开始消散。
直到我感到自己即将彻底消失。最后一眼,儿子在教室里俯身大红纸上,剪刀稳健走着线。纸屑纷飞中,一只凤凰渐显雏形。
消散前,广播声随风飘来:“......犯罪嫌疑人刘淑芳,因情感持刀袭击陈建军,致其重伤不治......”
声音远去。
我最后的目光掠过儿子手中鲜红的凤凰,掠过他坚定的嘴角。
然后如滴水入海,消散无踪。
人间再无林香梅。
但我的柱儿,会带着我的念想,好好地、漂亮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