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春佳节,饺子刚摆上桌。
母亲忽然放下筷子,屋子一下子静得连人喘气都听得见。
她对父亲说,这子不想过了,要分开。
大人们都愣住了。
因为父亲是厂里的模范丈夫,有正式工作,有房有票,
家里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一样不缺,
每个月还能给母亲三十块钱零用。
我爸笑了一下,说我妈是说醉话。
我妈只是看着他,说她没醉,是真想好了。
我看得出来母亲的眼神很坚定,不像假的。
后来我爸生了气,说要离就离。
还指着我,让我跟我妈走,说刘家不养丫头片子。
他说,没了他,我们娘俩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我听不太懂。
只记得那天起,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一句“分开”,能把一个家劈得这么响。
01
把搪瓷缸子“哐当”摔在水泥地上:
“真有邪的!大年夜闹离婚,你是成心让建伟丢人现眼?”
亲戚们这才醒过神。
“素芳啊,可不行这样闹,建伟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月月三十块零花呢,我闺女要能寻这样的婆家,我天天给菩萨磕头!”
满屋子的话头子,噼里啪啦地像除夕夜的炮仗。
我缩在条凳角落,手指头抠着棉裤补丁。
母亲没应声。
她低头捡起滚到墙角的筷子,在抹布上擦了擦,轻轻放回桌上。
父亲又一掌拍在桌上:
“你说!我刘建伟哪点对不住你?”
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母亲鼻尖:
“对!结婚六年,就下个丫头蛋子!在家白吃白住,还敢提离婚?!”
“丫头片子”四个字,扎得我一哆嗦。
听到这句,母亲忽然转身,把我拉到身后。
“骂我可以。”
“别骂孩子。”
她这一句话,说得不重。
屋里却静了一瞬。
“孙女顶啥用?”声音尖得刺耳,
“能续香火吗?能扛幡摔盆吗?!”
就在这时,大门被敲响了。
趿拉着鞋去开门,
见到来的人声音立刻就变了:
“秀娟?你咋过来了?”
李秀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油纸裹的点心,辫子梳得油亮。
“听说表哥家吃年夜饭,我来凑个热闹。”
声音又软又糯。
她老是来,不空手,能把哄得合不拢嘴。
脸色立刻缓了:
“是秀娟呀,快进屋坐!还是你惦记我。”
李秀娟眼睛扫过一桌子混乱,然后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哥嫂......拌嘴了?”
“你嫂子要离。”尖酸的声音冲出来。
李秀娟露出吃惊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个事儿?表哥多好个人。”
父亲立刻接话:
“你嫂子不知足!月月三十块还不够用!”
这帮亲戚们跟着帮腔。
李秀娟走到母亲身边,满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叹气道:
“嫂子,你这是何苦你?表哥这样的条件,外头多少姑娘眼巴巴瞅着呢。
放着这么个能又会疼人的男人不要,非要......唉。”
母亲忽然扭过头,眼神像冬天的冰锥子:
“既然建伟这么优秀,你嫁他多好。”
李秀娟脸上的笑骤然冻住了。
父亲猛地起身:“赵素芳!你胡吣啥?!”
母亲站起来。
她比李秀娟还要高,背挺得像棵松。
“就你听见的意思。”
“那是我本家妹子!”父亲的面皮瞬间涨成酱紫色。
母亲笑出了声:“多亲的本家?亲到月月给她汇二十块钱补贴?”
李秀娟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抽水机猛地抽,“唰”地一下褪得净净。
02
李秀娟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碗柜角上。
“你瞎说!表哥给我钱,是我家吃口饭都困难,他好心接济......”
她忽然抽抽搭搭哭起来:
“嫂子,你这可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哇!”
哭得梨花带雨,几个心软的婶子看了直叹气。
三婶小声劝:
“素芳,你也别乱扣帽子。建伟就是心善,谁家有难处他都帮。”
母亲看向三婶:
“三婶,您家强子去年结婚,从我们这借走一百五十块,说好秋收还。现在粮都进仓了,您提过半句吗?”
三婶不吱声了。
母亲转向另一个二姑。
“对了,二姑。”
“前年您家搭灶屋,说急用钱,把我压箱底的八十块拿走了。这急,缓了有两年了吧?”堂屋里静得吓人。
只剩李秀娟的抽泣声,和我压着的喘气声。
父亲到抽一口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就算我贴补了秀娟,咋了?我挣的钱,我先给谁花自己说了算!
他猛地把手一摊,指着母亲:
你呢?赵素芳,你这些年吃我的穿我的,现在想离?成,我答应!”
他伸出手:“把这六年花的钱,一分一厘,全还回来!”
屋里一片吸气声。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
“她不是想离吗?我答应她!想白占六年便宜?想都别想!”
母亲冷冷地看着他,看了半天。
她声音轻飘飘的:“你当真要算这笔账?”
父亲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是!”
“月月三十,六年就是两千一百六!加上当年娶你时给的四百八彩礼钱!统共两千六百四十块!你现在就给我掏出来!”
“利息......也该算上吧。”
李秀娟蚊子似的哼了一声,说完立刻低下头去。
母亲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眼里一丝暖意也没有。
“那......我为你没保住的那两个孩子,又该怎么算?”
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父亲眼神一虚,别过脸去:
“......老提那些啥?是你自个儿身子不顶用。”
“我身子为什么不顶用?”母亲的声音颤得厉害,
“结婚前我体格好着呢。跟了你之后呢?身上总不净,大夫说,是长期心里憋屈、肝气郁结转成的病。”
她停了停,一字一顿地问:
“刘建伟,我这身毛病是怎么落下的,你心里真没数?”
李秀娟突然拔高了嗓门:“你这话啥意思?!难道还想赖我表哥不成?!”
“我提你表哥名字了么?”母亲冷冷看她,“你慌什么?”
父亲一把将李秀娟拽到身后,恶狠狠瞪着母亲:
“赵素芳!我告诉你,今儿你就是说出花来,钱你也要给我!否则这婚你离不了!”
母亲不再看他。
她睁大眼睛,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屋里每张亲戚的脸。
“叔伯婶子们不妨想想,为啥刘建伟月月给我三十块钱,小丫还总捡别人家的剩衣服穿?”
“为什么我这六年,连件像样的新褂子都没添过?”
她咧了咧嘴,可那笑容像哭:
“大伙儿说说,钱......究竟都跑到哪儿去了?”
03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
三婶犹豫着搓了搓手,试探着问:
“素芳,你的意思是......建伟给的家用,本不够?”
二姑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月月三十还不够?我们家五口人,一个月也花不了这个数!”
李秀娟抹了抹眼角,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这个......我也听过些闲话,说有些女人啊,心总向着娘家,把夫家的钱都倒腾回去了......”
这话像往滚油里滴了水,噼啪炸开了锅。
“不能吧......”
“哎,你别说,她娘家兄弟多,负担重。”
“真照这么说,建伟这子过得可真憋屈......”
嘀咕声越来越响,像夏天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把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手心。
事情本不是这样。
姥姥从没朝母亲要过钱,
反而总偷偷把攒下的鸡蛋和几分几毛的零钱塞给我,让我买书本。
母亲没急着辩白。
她只是看着李秀娟,目光像钉子似的,把她从头到脚钉在那里。
“李秀娟。”母亲开口,声音不高,却冷飕飕的。
“你脖子上围的这条新纱巾,是‘霞飞’牌的吧?上个月我在供销社看见过,标价七块八,还得要工业券。”
李秀娟猛地一缩脖子,手下意识就去捂那抹刺眼的红。
母亲眼神往下滑,停在她手腕上:“还有这块表,‘上海’牌全钢防震的,没一百二十块拿不下来。你娘病得下不了炕,等着钱抓药,你倒有钱置办这些行头?”
“我......我自己攒的!”李秀娟脸涨得通红。
“攒的?”母亲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在街道糊纸盒,一天挣八毛钱,怎么攒?”
李秀娟脸上红白交错,像打翻了颜料铺。
父亲一步跨到她前面,挡住母亲的视线:
“赵素芳!你有火冲我来!揪着秀娟不放算啥本事!”
母亲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手伸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挎包,
从里面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都泛了黄。
“刘建伟,离婚书,你马上签了。这房子、自行车、还有存折上的钱,都归我。你收拾你的东西,走人。”
“你放屁!”我爸眼睛瞪得溜圆,“凭啥都归你?!”
“凭你乱搞男女关系,作风败坏。”
母亲声音平直,像在念一段判决词。
“你血口喷人!”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哆嗦着指向母亲,
“我儿子不出那缺德事!”
“对!表哥不是那种人!”
“素芳,这话可不敢瞎说,要出人命的......”
母亲没理那些嘈杂。
她翻开笔记本,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张照片,举了起来。
照片有些模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
但足够让人看清。
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的门灯下,一对男女挨得极近。
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扶着女人的细腰,
男人侧脸,嘴亲在了女人的脸颊上
照片右下角,蓝黑墨水写着:84.10.3。
屋里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烧的吱吱声。
李秀娟“啊”地尖叫一声,伸手就要扑上来抢。
母亲手腕一翻,把照片收了回去。
“这......这不是真的。是有人故意使坏!”
我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
“假的?”母亲抬眼看他,
“我这儿还有照相馆开的单据底子,要拿出来对一对吗?”
我爸的眼珠子顿时爬满血丝:
“赵素芳!你成心跟着我?!”
“没跟着,”母亲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怎么会知道,我男人和他这表妹,每个礼拜六都约在工人文化宫看电影?”
一屁股跌坐回椅子,张着嘴,嗬嗬地喘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屋亲戚的脸色,此刻真是精彩纷呈。
李秀娟捂着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我和表哥只是关系好。”
“那也不能亲脸啊!”三婶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
“是角度问题,不是真的。”
母亲没接话,只是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邮局汇款单的抄录凭证,字迹工整,还盖着小小的红色核对章。
收款人:李秀娟。
汇款金额:贰拾元整。
汇款人:刘建伟。
附言:生活费。
这样的记录,从八二年一月,到八四年十二月,每月五号,从未间断。
“这是从邮局档案里抄来的。”母亲把纸转向众人,
“你说你娘治病,建伟月月接济。这接济的钱,就是给你买纱巾、买手表的?”
李秀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那抹红纱巾,再也没办法辩解半句。
父亲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把将李秀娟拽到自己身后,
赤红着眼睛瞪着母亲:“就算......就算我跟秀娟有点什么,那又怎么样?!”
他像是豁出去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迸起来:
“我是个男人!你看看你自己!生完孩子以后成天也不收拾,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脸色蜡黄!我看着都心烦!人家秀娟,年轻,鲜亮,知道体贴人!我就和她好!”
李秀娟在他身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随即又赶紧垂下头,恢复那副委屈模样。
母亲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照片和凭证仔细地夹回笔记本,又把那份离婚协议,
平平整整地铺在油腻的饭桌上,又把一支钢笔放在旁边。
“没什么好说的就签字吧。”
父亲一把抓过协议,看也不看,
“刺啦”几声,撕成了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不可能!是,我有作风问题,厂里顶多给个处分!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自行车是我的名字!存款我明天就能取出来!你休想拿走!”
碎纸片像肮脏的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有几片蹭过我的鞋面。
母亲低头看着那些碎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纹。
“刘建伟。”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觉得我手里......就只有这点东西?”
04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闸,把满屋的嘈杂和空气都生生截断了。
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却还梗着脖子:“你......你还能有啥花样?”
“赵素芳,别不知好歹!”
他猛地拔高音量,试图盖过心底的虚,
“我能找别人,那是你没用!连自家男人都守不住!”
像是被这话撑起了腰杆,颤巍巍地站起身,
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母亲的鼻尖:
“你要能给我们老刘家生个带把的,建伟至于去外头找人吗?!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
母亲的脸灰了,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力气。
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腿,
把脸埋在她洗得发硬的裤子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抖,一阵一阵,像秋风中快要掉落的叶子。
“小丫......”她低下头,眼圈红得厉害,
但眼眶里的,没有泪。
她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顶。
“妈,”我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咱回家吧,不在这儿了,行吗?”
“回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刻薄而响亮,
“出了这屋,你们娘俩能去哪儿?桥洞底下打地铺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父亲似乎也从母亲的沉默和我的哀求里,重新找回了那点可怜的威风。
他抱起胳膊,下巴抬了抬,
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和笃定:
“妈说得在理。你掂量掂量自己,三十多岁,没个正经工作,连粮票都得靠我分,再拖个吃闲饭的丫头片子,离了我刘家门,谁肯要你?喝西北风都没地方!”
那些字眼像烧红的针,一扎进我心里。
眼泪再也忍不住,滚烫地冲出眼眶,砸在地上。
“小丫不是吃闲饭的!”
母亲的声音猛地炸开,像平地惊雷。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嘶哑的吼声,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嘈杂。
满屋子的人再次被震住了,连都张着嘴,忘了合上。
母亲蹲了下来,用她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罩衫的袖子,胡乱地给我擦脸。
袖子上还沾着淡淡的油烟和葱花味儿。
今晚这一大桌子团圆饭,从擀皮剁馅到煎炒烹炸,
全是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忙活出来的。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直直地看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再用力凿进空气里:
“小丫,你是妈的宝,是妈的心尖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拖油瓶,记住了吗?”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钉在父亲脸上。
“刘建伟,”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你不是一直追问,我为什么铁了心要离吗?”
“行,我现在就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第2章 2
05
母亲从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的记事本。
本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塑料皮褪了色,一看就知道年头不短。
“这是啥?”父亲眯起眼,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母亲翻开本子,纸页哗啦作响。
“结婚到现在,家里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在这上头。”
三婶忍不住抻着脖子:“记账?记这么细做啥?”
母亲抬眼。
“就为了今天。”
她的声音很稳。
“刘建伟,你要算账,咱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翻到第一页。
“头一年,你每月给我八块。听起来不少,是不是?”
父亲冷笑了一声。
“可那年你母亲住了两回院,自费药钱一共六十四块,全是从这里头出的。”
母亲的手指点在本子上。
“你当时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上。”
父亲脸色一沉。
“那是我娘!你垫钱不应该?”
母亲没接话,只往下翻。
“第二年,涨到十五块。”
“同年,你二弟成家,一百二十块彩礼钱,你让我‘借’给他,说是亲兄弟不分彼此。”
二姑父低低咳了一声。
“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建伟确实周转不开。”
母亲点了点头,继续念。
“第三年,三月十八。”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那天查出我有了身子。”
父亲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高兴,说往后月月给我三十块,让我安心养着。”
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话。
“可小丫出生后,你说单位效益不如从前。”
母亲抬起头,看向父亲。
“三十块,又变回了二十块。”
她停了一下。
“也是那一年,你给李秀娟买了第一块手表。”
“上海牌。”
“一百二十块。”
李秀娟猛地抬头。
“你胡说!”
母亲翻过一页,把本子举高了些。
密密麻麻的字迹,蓝黑墨水,褪了色,却清清楚楚。
“期、数目、邮局汇款单存号,全在这儿。”
她语气平静。
“要我一笔一笔念出来吗?”
父亲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夺。
母亲手腕一翻,把本子收回。
“第四年,你说想跟人合伙做点小买卖。”
“让我把婚前攒下的二百块拿出来。”
“我给了。”
她顿了顿。
“后来,那笔钱成了李秀娟那间小院子的首付款。”
屋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真有院子......”
“二百块啊......”
母亲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这六年,刘建伟一共给过我两千一百六十块。”
她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是她用钢笔工工整整做的汇总。
“柴米油盐、水电杂费、人情往来、小丫的学费书费、你爹妈看病、你兄弟姊妹那些有借无还的‘借款’。”
“林林总总。”
她轻轻念出最后一个数字。
“两千一百二十一块八毛。”
屋里静得吓人。
“剩下的。”
母亲合上本子。
“三十八块二毛。”
她抬起头。
“这就是我和小丫六年里,真正能自己支配的钱。”
她的声音很轻。
“平均下来。”
“每个月,五毛三分。”
06
二姑父掰着手指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三十八块二毛......”
三婶喃喃道:“一个月五毛三,在城里......够啥呀。”
“够啥?”
母亲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她忽然卷起左手的袖子。
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一道暗红色的旧疤,扭曲着盘在那里。
像一条死过又没死透的蛇。
“小丫三岁那年,发高烧。”
“烧到说胡话。”
母亲的声音很稳。
“我兜里连三块钱都凑不齐。”
她抬眼看向父亲。
“我给你单位打电话,说孩子不行了。”
“你说在赶任务,让我自己想办法。”
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背着她,跑了三家卫生所。”
“都因为押金不够,不收。”
“最后是在街道的赤脚医生那儿打的针。”
母亲放下袖子。
那道疤重新被遮住。
“这疤,是跑的时候,在诊所外头的铁丝网上刮的。”
“我摔了一跤。”
我记得那天。
她摔倒了,却把我死死护在怀里。
血流了一胳膊。
她却一直低声哄我。
“小丫不怕,妈没事。”
母亲看向李秀娟。
“至于我娘家。”
“你说得对,我是接了帮衬。”
李秀娟眼睛一亮。
“接了多少?”
母亲翻到本子最后一页。
“六年,一共八十七块六毛。”
“每一笔,我都记着。”
“她怕我难受,都是偷偷塞的。”
“塞在衣兜里,夹在旧衣服里。”
“这些钱。”
母亲抬起头。
“最后全变成了小丫的粉、鸡蛋糕,还有幼儿园的入园费。”
她看着父亲。
“刘建伟。”
“现在你告诉我。”
“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父亲的脸涨得发紫。
拳头捏得咯咯响。
“就算账是这样!”
他吼了一声。
“你也不能跟踪我!不能这么毁我!”
“毁你?”
母亲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笑了笑。
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严严实实。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离婚协议,现在签。”
“房子、自行车、缝纫机、存款,归我。”
“你每月给小丫十块钱抚养费。”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要不然。”
“我就拆开它。”
父亲盯着那信封。
喉结上下滚动。
“里头......是啥?”
母亲看着他。
“你猜。”
07
忽然扑了过来。
“你敢!”
母亲侧身避开。
一个趔趄,被三婶扶住。
“赵素芳!”
“你是非要死我们老刘家吗!”
她捶着口嚎。
“死这个家的。”
母亲看着父亲。
“从来都不是我。”
“选吧。”
“是留点脸面。”
“还是让我把你最后那点遮羞布,当众撕了。”
父亲额头全是汗。
李秀娟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声音压得极低。
“表哥,不能签。”
“签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看看她。
又看看桌上的信封。
再看看一屋子亲戚。
终于。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签。”
“建伟!”尖叫。
“但我有条件!”
父亲急急抬头。
“房子你住,但产权还是单位的!”
“存款分一半!”
“秀娟那院子,你不能动!”
母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到这个地步。”
“你心里护着的。”
“还是她。”
她伸手。
把信封撕开。
“看来,你是非要看底牌了。”
第一张,是诊断证明。
期:三个月前。
患者姓名:李秀娟。
诊断结果:早孕。
屋里像被抽空了空气。
李秀娟瘫坐在椅子上。
双手下意识护住小腹。
的眼睛瞪得。
“这孩子......”
“是你的?”
父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又抽出第二张。
“省城医学院的介绍信。”
“可以做亲子鉴定。”
“我已经托了人。”
她看向李秀娟。
“还有这个必要吗?”
李秀娟崩溃了。
“是!是他的!”
“我们是真心的!”
“她六年生不出儿子!”
“我怀的是刘家的!”
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那点藏不住的期盼,被母亲看得清清楚楚。
“妈。”
母亲第一次这样叫她。
“您想要孙子,是不是?”
别过脸。
“所以。”
“只要能生儿子。”
“什么都能原谅,是不是?”
说不出话。
母亲点头。
“我明白了。”
她看向父亲。
“现在你还觉得。”
“我提离婚,是无理取闹吗?”
父亲蹲在地上。
抱着头。
“我错了......”
“素芳,我真错了......”
“我跟她断......”
“孩子......处理掉......”
“表哥!”李秀娟尖叫。
“你住口!”
父亲吼完,又转向母亲。
“看在小丫的份上......”
母亲打断他。
“刘建伟。”
“这样的话。”
“你说过太多次了。”
08
“六年。”
“我信了你多少次。”
“这一次。”
“连孩子都有了。”
“你让我怎么信?”
父亲瘫坐在地上。
李秀娟忽然站起来。
“都是你的!”
“你没用!”
“生不出儿子!”
“你占着位置六年!”
“你才是多余的!”
二姑父沉声喝止。
“秀娟!”
三婶也低声说。
“素芳是原配......”
李秀娟不管不顾。
“表哥!”
“你要她,还是要我和儿子!”
父亲低着头。
一个字都没说。
母亲收起所有材料。
把离婚协议重新铺好。
钢笔放在一旁。
“签字吧。”
“趁现在。”
“还能留点体面。”
父亲看着协议。
喃喃自语。
“房子......工作......”
母亲弯腰。
把我抱进怀里。
“我二十一岁嫁给你。”
“六年。”
“最好的子,全给了这个家。”
“换来的。”
“是背叛,是嫌弃。”
“还有让我的女儿。”
“被人指着骂赔钱货。”
她直起身。
“这个字。”
“你签,也得签。”
“不签。”
“明天这些材料。”
“会出现在你们单位纪委。”
父亲猛地抬头。
“你威胁我?!”
“对。”
母亲看着他。
“我就是在威胁你。”
“我不想再忍了。”
她把笔推过去。
“签。”
父亲的手抖得厉害。
最终。
他签下了名字。
09
三个月后。
街道调解委员会。
母亲带着我,坐在一端。
另一端,是父亲和李秀娟。
李秀娟肚子已经显怀。
父亲瘦得脱了形。
这三个月。
他试图转移存款。
被母亲通过妇联申请了财产保全。
他来过。
哭过。
威胁过。
让下跪过。
母亲一次都没动摇。
“忍让不能没底线。”
“顾全不能委屈自己。”
轮到区妇联王主任发言。
她拿出材料。
“赵素芳同志,具备独立抚养能力。”
“这是会计员资格证。”
“这是聘用意向。”
调解组看向母亲。
“你现在有收入吗?”
“有。”
母亲站起身。
“红光服装厂,会计。”
“月薪三十五。”
父亲愣住了。
接着是财产问题。
汇款记录。
证人证言。
生活作风问题。
一条条。
摆在桌上。
最终裁定:
女儿归母亲。
抚养费十元。
住房继续使用。
财产返还。
重大过错赔偿。
父亲,基本净身出户。
走出街道办。
阳光刺眼。
父亲追出来。
“素芳......”
母亲停下。
“你还记得。”
“领证那天。”
“你说过什么吗?”
他不说话。
“承诺。”
“说的人会忘。”
“听的人,会记很久。”
她牵着我。
离开。
一次都没回头。
10
半年后。
我们搬进了厂里宿舍。
不大。
但亮。
母亲工作更忙了。
夜里打算盘。
灯一直亮着。
但她不再哭。
她会哼歌。
会给我买糖。
会带我去书店。
父亲来过。
站在厂门口。
递来文具盒。
我没接。
“妈妈给我买过了。”
李秀娟在远处骂。
他们吵起来。
我转身就走。
母亲在炉子前炒菜。
“回来啦。”
“洗手,吃饭。”
我问她。
“你还恨爸爸吗?”
“以前恨。”
“现在不恨了。”
“妈要过子。”
“没空恨人。”
“你后悔吗?”
“不后悔。”
“因为有你。”
夜里。
算盘声清脆。
月光落地。
我知道。
那个低眉顺眼的母亲。
留在了去年的除夕夜。
现在活着的。
是重生的赵素芳。
是我妈妈。
也是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人。
11
那年夏天,厂里组织体检。
母亲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一张体检表。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轮到她的时候,医生看了她一眼。
“以前流过产?”
母亲点了点头。
“两个。”
医生“嗯”了一声,在表上写了几笔。
“身体底子伤过,不过现在调养得还行。”
“以后注意休息,别太拼。”
母亲接过表,说了声“谢谢”。
走出医务室,阳光正烈。
她站在树荫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像是把一段旧事,也一并收了进去。
秋天的时候,我升了年级。
新课本发下来,纸张雪白,墨味很新。
我背着书包回家,一路小跑。
宿舍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母亲正坐在桌前,对着一摞账目。
算盘搁在一旁,她没用。
她在用笔算。
我凑过去,看不懂。
“妈,这是什么?”
“厂里准备扩一条线,让我做预算。”
她头也没抬。
“要是算准了,年底能再涨五块工资。”
五块。
我在心里默默算。
那是好多本练习册。
也是一双新鞋。
我没再说话,坐在床边写作业。
屋子很安静。
只有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那天傍晚,外婆来了。
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刚摘的菜。
她进门就笑。
“厂里的人都说你出息了。”
母亲接过菜,低声笑了一下。
“混口饭吃。”
外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以前你在刘家,我夜里睡不着。”
“总怕你受委屈。”
母亲把菜放好。
“现在不怕了。”
外婆点点头,又看看我。
“孩子也精神。”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还来找你吗?”
母亲动作一顿。
“来过。”
外婆神色紧了一下。
“你怎么说?”
“没说什么。”
母亲语气很淡。
“子各过各的。”
外婆没再追问。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厂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他穿得很薄,肩膀落了雪。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妈......在吗?”
我没回答。
“她现在......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
“挺好的。”
“她升职了。”
“工资比以前多。”
父亲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这是......这个月的抚养费。”
我没接。
“交给街道吧。”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雪落在他手背上,很快化成水。
他慢慢把钱收回去。
“好。”
我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妈现在,晚上睡得很好。”
父亲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年年末,母亲被评了先进。
照片贴在厂里的宣传栏上。
她站在一群人中间,头发剪短了,脸色明亮。
我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有人在旁边说:
“这个女同志,厉害。”
“一个人带孩子,也能走到这一步。”
我听见了。
心里忽然很满。
回家的路上,我问母亲:
“妈,以前的事,你还会想吗?”
她想了想。
“偶尔。”
“但想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就像天冷时,想起一场旧雪。”
“知道下过。”
“但路已经走远了。”
我点点头。
风吹过来,很净。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有些女人,不是被命运放过。
是她们自己,一步一步,把命运走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