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睡前，老公洗澡时，我无意间看到了他和女同事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他给女同事转了三块钱。
“今天早上吃饭时，你发给我的照片里。”
“怎么对面的同事有可乐喝，你没有。”
“记得喝，我报销。”
我坐在电脑前，久久回不过神。
半晌后，才打开了律师的咨询界面。
【刘律师，离婚协议需要多久才能拟好？】
1
宋铭洗澡时，我突发奇想，想要看看最新上映的动画电影有没有枪版。
朋友发给我的链接只能用电脑打开，我也只好用了他的电脑。
微信的消息框一闪一闪，我只是一个没注意，就顺手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陌生的备注。
【同事薛婉婉】。
我对宋铭的工作一向不过问，也并不想知道他和同事之间那些对话。
正打算关掉时，却被一条转账记录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笔三块钱的转账，备注是【可乐】。
大概是同事帮他带了一瓶可乐，他付过去的钱？
我有些疑惑。
宋铭从小牙齿不好，长大后治疗花了不少钱。
他从不触碰碳酸饮料或是牛这种容易伤牙齿的东西。
我学烹饪时，特意照着网上的教程学了不甜的甜品，被烤箱烫伤，严重到去了医院。
回来时，却只看到已经被扔进垃圾桶里的麦芬蛋糕。
宋铭的语气很淡漠。
“我说过，我不喜欢吃甜的。”
有这些事情的铺垫，我不自觉地将鼠标上滑，想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早上你吃饭时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对面的同事有可乐喝，你没有。】
【记得喝，我报销。】
宋铭发消息的语气和同我聊天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冷静，自持，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握着鼠标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是啊，正因为他足够冷漠，怎么会注意到照片里薛婉婉没喝到可乐呢？
除非，他正关注着这个人。
我被脑海里蹦出的想法吓得呼吸一滞。
手心的汗浸湿了鼠标的外壳，传来黏腻的触感。
一想到宋铭就是握着这只鼠标，将消息发过去的。
我突然有点反胃。
沐浴时的水声在耳边响起，水蒸气顺着玻璃门的缝隙逐渐飘出。
像是正在洗澡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一般。
氤氲的雾气笼罩下来，闷的我喘不上气。
手上的动作没停，聊天记录的页面顺着我之间的动作再次刷新。
我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说起新来的领导给她安排了很多工作，发着小宝宝撅嘴的表情包向他撒娇。
他说：【文件发过来，我来整理。】
我想起刚恋爱时，我们一起看一部职场电视剧。
男女主恋爱时争吵不断，他皱着眉一脸嫌恶。
“办公室恋情，只是在利用公司达到自己的目的。”
“真是耽误自己的上升。”
她说起想喝的茶需要跑很远去买，外卖送过来会化掉。
他说：【下午我去公司，可以顺便买回来。】
那天是三十多度的高温天气。
她将打开的饮品拍了张照片。
图片里，油顶丝毫没有塌陷的迹象，角落里还能看到便利店特意买的冰袋。
我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条交管平台发来的短信。
闯红灯，扣六分，罚款200块。
可他是最守规矩的人，喝了一罐红牛都不肯再开车。
我疑惑问起时，只收到了他一句：“没看到。”
便轻描淡写地揭过。
她说起今天要加班，连下楼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我这里有一份便当，加热好等会送到你工位上。】
她很高兴地拍了便当的照片发给他。
像是一壶开水径直倒在我的口前，整颗心被浇透，愤怒痛苦之后再是麻木。
那是我花了一万五千块，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在夜校学了半年才学会的烹饪。
看到他带回来空饭盒后，我压住心里的雀跃连忙去洗了碗。
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他用来讨好别人的工具。
人在愤怒到极致时，是会麻木的。
我将聊天框设置成未读，坐回了床上。
浴室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宋铭走出来时，只看到我侧身躺在床上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说，关灯上了床。
是的，我和他之前，一直都没有话说。
听到耳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后，我掏出了手机。
将亮度拉到最暗，给律师发去了消息。
【刘律师，离婚协议需要多久才能拟好？】
2
第二天，我提前给老板请了假，破天荒没去上班。
这是我晋升的关键时刻，但我仍旧执拗地想让自己死心。
八点钟，宋铭准时出门。
我开着车尾随在他身后。
他从小区出发，一路匀速。
却在即将到达一条大路口时，突然降了速。
我心里一惊，生怕是被他发现了我的踪迹。
没过一会儿，他再次踩下油门，恰好踩着绿灯的尾巴通过。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熟练到记住了绿灯闪烁的时间。
但这个方向，不是他公司的方向。
车子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他很快就走了出来，拎着一盒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巾，细心地擦去上面的水渍。
宋铭为了保护牙齿，这些东西从不会碰。
这盒牛是买给谁的，显而易见。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特意绕路来到这里。
他之前跟我提起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不提供热饮了。
之后想要喝热牛，要走很远。
所以，他究竟给她买了多少次热牛，才能记住这条路上的绿灯会在什么时候亮。
那张卫生纸又是他什么时候塞在了口袋里。
我不敢去细想。
已经入冬，我没开车上的暖气，整个人不停地发抖。
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冷。
八点十五分，车子停在他公司楼下。
一道踩着高跟鞋的倩影从我面前一闪而过，径直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
宋铭走下车，女孩十分熟稔地从他手中接过牛，俏皮地眨了眨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公司。
我呆坐在楼下，等待着午休时间。
十二点，他们一起上了宋铭的车。
那辆车不是什么豪车，全款二十万。
他从没有主动提过想要什么东西，除了这辆车。
于是我在最难的时候卖掉了最喜欢的爱马仕包包，为他凑够了首付。
如今，这辆车却成了他们可以到处游玩的载体。
我的付出，给她做了嫁衣。
车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是我很熟悉的招牌。
闻到辣椒的香味后，我只觉得一阵恍惚。
女孩瞪大眼睛，似乎是很惊讶。
她伸出粉拳嗔怪似得锤在他口。
换来的却是他宠溺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火锅了。
也很久没有见过他的笑了。
我是远嫁，在南方出生、长大，无辣不欢，不吃火锅对我来说像是一个酷刑。
可宋铭不喜欢。
他讨厌火锅店里高谈阔论的人，讨厌生食摆在桌子上散发出的腥味。
讨厌火锅汤里的花椒残渣，讨厌木头桌子上没擦净的油腻。
结婚之前，他陪我吃过一次火锅。
我大快朵颐时，却只看到他皱着眉头，将那件塑料围裙越系越高。
筷子上正往下滴落辣油的牛肚还在颤动着，我却尴尬地闭上了嘴。
我说：“我们走吧。”
他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飞快地逃离。
像是牛油在胃里结了块，我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恶心感腻得反胃。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火锅。
他和薛婉婉去的这家火锅店，是我在网上做了很多的攻略才找到的。
评论都说，这家店的味道很正宗。
我不止一次地提起过想要尝试一下，都被他“忙”的借口顶了回去。
于是，我们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是此刻，他带着那个女人来吃了。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熟练地替她调好小料，端来了甜品。
女孩侧过身子，他便随手拿起一一次性筷子，替她挽起了头发。
心像是被泡在牛油火锅里煮沸了一样。
辣的，被花椒壳划出了细小的伤口，更添几分刺痛。
我这时候才明白，他并不讨厌火锅。
他只是讨厌我。
火锅的味道从车窗飘了进来。
是很正宗的味道。
麻和辣一起涌进鼻腔，激得我鼻子一酸。
我垂下头，眼泪就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那张我们俩的合照，此刻更显刺眼。
我伸手擦泪痕，启动了车子。
等我有空了，一定要来这里吃一次。
3
车子七拐八拐，不知怎么，我居然一路开到了大学城。
坐在学校对面的茶店里，手里捧着热茶后，我的心似乎才有了些许回温。
门外，三三两两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地笑着。
我的思绪也逐渐飘了进去。
我和宋铭是大学同学。
他很出名。
篮球比赛时，场下喊他名字的女生最多。
学校举办各种活动，也永远是他一手办，负责主持。
每年的奖学金，必定有他的名字。
他就像是校园小说里的男主角，永远都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和他不一样。
我只是个踩线考进来的学渣。
认识他之前，最大的烦恼就是怕抢不到二食堂的饭。
直到大二那年的迎新晚会，他在台上弹钢琴。
彼时的我正坐在角落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将手里的零食塞进嘴里。
钢琴的声音响起，在听到周围人的喝彩声后，我才抬起了头。
台上，他穿着西装，身姿挺拔，双手在琴键上飞舞。
聚光灯打下来，他的发顶映出温暖的黄。
微垂的眼眸，只紧盯着手下的黑白键。
那个侧颜，我也记到了现在。
台下，我坐在角落，脸上还有没擦去的零食残渣。
大概是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忘记了。
零食卡在喉咙里，换来的是猛烈的咳嗽。
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向后看了过来。
我立刻蹲下身子，躲避他们的视线。
不知是窘迫还是剧烈咳嗽后的后遗症，我只觉得整张脸烧得慌。
那天，我蹲在椅子下面，伸手戳了戳闺蜜的腿，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小琪，我要追他。”
我并不知道，这偶然的一个决定，会给我自己带来怎样的痛苦。
追宋铭的人很多，但我不一样。
我比她们脸皮厚。
送水、写情书、蹭课，各种能多和他见面的办法我都会一一去试。
也被他拒绝了很多次。
喝醉了酒，我一边打电话一边掉眼泪，哭诉他为什么不肯回头看看我。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可他没有。
他只说了两个字：“下楼。”
于是，在初雪的路灯下，他替我系好围巾，答应了我的告白。
酒后高热的脸颊印上了他冰冷的唇。
我眼眶里还有没落下的泪，重影间，只看到他那张格外好看的脸。
他说：“我会永远，待你如初。”
那是我唯一记得清的，我们之间少有的温馨时刻了。
后来，一直都是我在付出。
我拒绝了父母安排的工作，留在了本地，找工作、找房子，为他做饭洗衣。
到了年纪后，没有求婚，没有婚房，我也和他领了结婚证。
我以为他是性子冷淡，不懂表达。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是他本就没爱过我。
手机震动，有人发来消息。
是刘律师那边已经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看着那个文件，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巨大的空虚感之后，我居然苦笑出声。
宋铭没有食言。
最后变成陌生人，何尝不是一种待我如初。
4
宋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开灯，独自坐在沙发上。
智能门锁解锁的声音响起后，伴随而来的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
宋铭显然没想到我已经回来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后，他打开了灯。
“怎么连灯都不开？”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他。
那件剪裁得体做工良好的外套上，有一侧已经被雨水打湿。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突然发问。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我的视线，低下头换鞋。
“有个同事没带伞，顺路送他回家，耽误了一会。”
他没说谎。
可我却觉得心里无端涌上一股酸涩。
他如今，连一个让我放心的谎言都不愿说。
就算我质问，也只会换来他不耐烦的解释。
只是同事关系，他并没有隐瞒我。
我点点头，像是打算揭过这个话题。
我没错过余光里看到的，他突然间的如释重负。
是我在给他压力么？
明明是他先在这段感情里变了心。
“什么样的同事可以同撑一把伞。”
“还需要让你将伞偏向她？”
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哽咽。
无端的情绪蓄满内心，连带着视线也模糊了几分。
他是个很爱净的人，从不会让自己沾上半分灰尘或雨水。
平里，就连车上我也会备两把伞。
一把是他的，一把是我的。
是啊，我们永远都分得很清楚。
宋铭有些不耐烦地蹙眉：“沈婷，你是在怀疑我吗？”
如果是往常，他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时，我一定会动摇自己。
难道是我太咄咄人了？
还是我没有给足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感？
可这次，在我亲眼看到她们之间的互动后。
我不会再这样想了。
“你是去送薛婉婉回家了吗。”
我的语气里满是笃定。
宋铭垂下的手握紧又放开，如同卸下全身的重担。
“我们只是同事关系。”
“沈婷，你想多了。”
在听到他的这句话之后，我的情绪瞬间崩溃。
在我们之间，永远都是我的错。
他从来都没有问题。
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冲他吼道。
“好，我想多了。”
“那你告诉我，同事需要每天早上给她买热牛是吗？”
“同事需要每天中午一起去吃网红店是吗？”
“同事需要同撑一把伞是吗？”
宋铭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情绪上头后，我只觉得浑身发抖，连带着出现了缺氧的症状。
我大口大口呼吸着，浑然不觉什么时候脸上已经落了泪。
我看到他这一副任我宰割的样子，怒意更甚。
我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字字都往他最痛的地方戳。
“宋铭，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上过床了吗？”
“你和她上床的时候，是不是也没有前戏？”
“你永远觉得自己事事都拎得清。”
“循规蹈矩，从来都不会做出格的事。”
“可这一件事，就足够推翻你前三十年所有的伪装。”
“从今以后，在同学聚会的饭桌上，别人提起你时不会再说你曾经的光环。”
“只会带着鄙夷说，你是个出轨的败类。”
突然间，那只手冲我挥了过来。
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火烧似的痛逐渐蔓延开来。
宋铭的口剧烈起伏着，却瞬间慌了神。
“婷婷，我不是故意的…”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听这些。”
他手足无措地伸手想抚摸我的脸颊，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半晌也没收回去。
我抿了抿唇，继续说了下去。
“宋铭，我以前总觉得我们之间是我的问题。”
“你很好，你在外人面前永远温和，绅士。”
“可你在家里，却连话都很少跟我说。”
“我知道，我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明。”
“我生怕在别人眼里我配不上你。”
“你胃不好，我自费去学烹饪，想给你调理肠胃。”
“你发烧，我每隔半小时起来给你测体温擦身体。”
“我只好千方百计地对你好，只希望你能对我有一点点的爱。”
“是我傻。”
“我做这些不过是在感动自己。”
“不知道这种单方面的付出换来的，只有同情，没有爱。”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落下。
“宋铭，我们离婚吧。”
“这次，我放你走。”
5
我无视了宋铭的挽留，再也没有心软。
当晚，我就仓促地搬了出去。
第二天睡醒时，我才发现眼睛肿了起来，连睁都睁不开。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哭过了。
我请了假，给眼睛做了冰敷，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打算签完离婚协议，就离职回家。
却无意间在行李箱里发现了一枚u盘。
这是宋铭的。
他最近在忙一件公司的事情，我听他说起过，投入的资金流很大。
u盘里装着的是各种报价单和策划案。
这些东西都属于是商业机密了。
万一他们公司有数据流出，而我没有及时把u盘交还。
我可能就会背负上商业罪犯的名头。
我几乎没有犹豫，随便找了一身衣服套上就匆忙赶去了宋铭的公司。
离他公司越近，我心头就越堵。
一股无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我站在前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我昨晚离开时，已经扔下了离婚协议书。
在我心里，我们已经是毫不相的陌生人了。
前台小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来人的声音打断了。
“小徐，宋经理点的外卖到了吗？”
“我来替他拿一下。”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是那张熟悉的脸。
薛婉婉。
我不知该怎么描述我对她的情感。
她足了我的婚姻，我该恨她的。
可分明，在他们这段感情里，付出最多的人是宋铭。
是他先变了心。
即使没有薛婉婉，也会有宋婉婉，李婉婉再次出现。
我深吸一口气：“麻烦把这个u盘也带给宋铭吧。”
薛婉婉仍旧穿着高跟鞋，居高临下地打量我：“您是？”
我迟疑了，半晌后才回复她：“宋铭的…前妻。”
前台小妹的眼神里掺着古怪。
薛婉婉的脸上也闪过震惊。
她没在询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想接过我手上的u盘。
前台小妹也在此刻将外卖递了过来。
我站在两人中间，顺手就接过了外卖，准备放在薛婉婉的手上。
“嘶！”
大概是被烫到了，薛婉婉倒吸一口凉气，向后躲了一步。
外卖此刻已经脱了手，狠狠摔在地上。
滚烫的汤水瞬间溅开，洒落一地。
薛婉婉穿着半身裙的职业装，被烫到的皮肤瞬间变红。
“你们在什么？”
我只听见一声冷冽的喝止，抬头看过去。
宋铭那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下一秒，我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瘫坐在地。
身下外卖的汤水透过单薄的裤子浸湿皮肤，激起一片颤栗。
仍旧是昨天被打的那半边脸。
宋铭的眼神里闪过厌恶，他十分心疼地蹲下身子查看宋婉婉的腿。
却连余光都没有扫过我。
手心的u盘已经被体温暖热了。
我自嘲一般扯出一个带点讽刺的笑，伸出手。
“你的u盘，昨天我不小心带走了。”
“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或许是我的话激起了宋铭的同情心。
他这才转头看向我。
却在视线定格之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神从不耐转变为震惊，
我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初冬的天气，外卖汤在冰冷的地板上，本不可能维持这么久的温度。
前台小妹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喊道。
“血…好多血！”
第2章
我低下头去，却看到自己的下身一片红色。
今天不是我的生理期。
小腹传来的钻心的疼痛却在告诉我。
这是，我和他的孩子。
6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满是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
隔着门，隐约能听到屋外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我闭上眼，昏迷前的画面好似历历在目。
前台小妹被吓到后的尖叫声，薛婉婉控制不住发颤的手。
宋铭疯了一般冲过来将我打横抱起。
他不停地在我耳边说话，语气里带了几分哽咽。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在我面前，他永远是冷静的，严肃的，连情绪波动都不肯让我看到。
他抱着我，连忙让人打了急救电话。
“婷婷，你先别睡。”
“我知道错了，全都怪我。”
“以后我都听你的。”
可我只觉得浑身的体温都在逐渐下降，再也没有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开。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有迹可循。
在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时泛起的恶心感。
在火锅店门口看他们吃饭时的反胃。
全都是孩子在我体内的表现啊。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仍旧和以前一样，只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连身体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生命都不知道。
有人推开了门。
我偏头去看，居然是大学时的闺蜜小琪。
她身后跟着眼圈通红的宋铭。
此刻的他，再也没了往的意气风发，冷静自持。
只是不时用担忧和愧疚的眼神看向我。
小琪坐在病床旁边，牵住了我的手。
“孩子呢？保住了吗？”
明明早就已经知道答案，我却仍旧倔强地想从她口中听到。
幻想着，她能不能，给我一点希望。
小琪偏过头，却已经压抑不住啜泣的声音。
我努力平复心情，看向宋铭。
“她哭什么？”
“宋铭，你告诉我，孩子还在吗？”
宋铭闭上眼，脸上满是不忍。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点点头。
双目失神，紧紧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哦。”
宋铭急切地想安慰我：“婷婷，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我知道你很难过。”
“不要憋在心里，想哭就哭出来吧。”
眼泪不自觉地划过脸颊，已然决堤。
连以来的身心俱疲让我整个人到达了情绪崩溃的边缘。
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一直以为，只要坚持下去，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的。
只要我努力学习，就能考上好大学。
只要我对宋铭好，他就会记得我为他付出的一切。
只要我能忍耐，这段婚姻就能继续下去，维持着只在人前的体面。
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不该对一个本就不爱我的人抱希望。
我叹了口气，努力克制住颤抖的声音，将头偏向墙面。
“你走吧。”
“记得签离婚协议书。”
“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不要钱，不要房子，不要车子。”
“也不要你了。”
7
宋铭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小琪以我还需要好好修养为由，将他赶了出去。
出院后，我请了年假，住进了小琪家。
这么多天，精神永远处于紧绷的状态，我只觉得身心俱疲。
失去孩子之后，我本以为我是失去了一个在这段婚姻中的挂念。
我终于有理由可以放下这段感情，毫无留恋地开始新生活了。
可我想错了。
刷视频偶尔听到小朋友叫妈妈时，我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放空。
洗澡时偶尔低下头，看到因为中年发福而微微隆起的小腹，我也会不自觉地掉下眼泪。
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孩子。
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猜测他的性别，和周围朋友分享怀孕的喜悦。
他就已经在我不知道他的存在时，离我而去了。
他太过懂事，明白他会让我在宋铭婚姻之间犹豫。
于是悄悄离开。
宋铭拒绝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我很意外。
自从我出院后，他几乎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契而不舍的样子像极了我大学时追他的模样。
【婷婷，早，我给你点了外卖，怕你还没睡醒，就让外卖员放在门口了。】
【最近新出了一款抹茶的茶，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
【我在那家你想吃的火锅店里充了卡，等你身体好一些了，我带你去。】
【我明白，婚内出轨是我的问题，但这几天你不在家，我也思考了很多。】
【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我看到家里冷冷清清的样子，居然会忍不住掉眼泪。】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早都对你没有感情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平淡无波，一潭死水。】
【可我错了。】
【我低估了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我会和她划清界限，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婷婷，我还想和你一起共度余生。】
我面无表情地翻完了他发给我的消息，内心毫无波澜。
一切都太迟了。
如果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如此外放地展现对我的爱，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拖着病后的身体去找他。
年轻时我做了一个决定，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爱情。
后来我没死，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替我抵了命。
如今的我，面对他时，只会格外清醒。
我毫不犹豫地点开对话框，删除拉黑。
被子一蒙，接着睡觉。
8
我很意外，没想到宋铭会亲自找过来。
他敲响门时，小琪去上班了，我以为是她替我点了外卖，直接就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精心打扮过的宋铭。
一丝不苟的头发，挺拔的身姿，定做的手工西装。
搭上他那张似乎没被岁月摧残的脸。
他还是那么好看，像我们年轻时一样。
或许没想到我开门的速度这样快，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多了几分喜出望外。
我皱起眉，用力摔门想把他关在外面。
可他的手撑在了门框中间，任我如何用力也没办法。
于是，我放弃了避而不见的想法。
总归是要面对的，这些事情说不清楚，他也不会同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宋铭手足无措地从身后拖出一个巨大的保温袋，搬进了客厅里。
他一件一件掏出里面的东西，如数家珍一般向我介绍。
“这是你爱吃的，牛肚、黄喉、现切的牛肉卷。”
“还有他们家的特色冰粉。”
“锅底我特意选的微辣，怕你刚生完病不能吃太辛辣的。”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小料，就一样打包了一份带过来了。”
他似乎考虑的很周全。
能看得出来，他几乎是一拿到东西就开车过来了，脸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我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在气氛尴尬到零点时，才开了口。
“辛苦了。”
“不过你不必做这些无谓的付出。”
“我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些，我只要你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如果你不肯，我就去你。”
我的语气很淡，但内里的笃定不容置疑。
宋铭打开包装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久久放不下。
半晌，他语气里多了些哽咽。
“婷婷，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们从校服到婚纱，这么多年都是别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当初我们在一起时，你对我的好都还历历在目。”
“我不相信你对我真的一点点爱意都没有了。”
他垂下头，往常古井无波的脸上隐隐落下泪。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的一念之差毁了我们的婚姻，也毁了本该安然出生的孩子。”
“可是…这些我也没想到啊！”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我是绝对不可能和那个女人扯上一点关系的！”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掌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可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反省自己。
他后悔的，是失去了那个永远在他身后为他托底，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免费保姆。
还有那个本该出世的孩子和他在人前的好丈夫形象罢了。
我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波动。
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一般。
“那天我跟着你们在火锅店，亲眼看着你给薛婉婉调小料。”
“你记得住她爱吃什么，却记不住我的。”
“你以为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带来就是爱我的表现吗？”
“宋铭，你错了。”
“这恰恰是你不爱我，才会这样做。”
他瞬间慌乱，似乎没想到那天被我跟踪了。
我接着说了下去。
“你毁掉了我的婚姻，我对爱情的憧憬。”
“还有我的孩子。”
“爸妈去世后，他是唯一一个和我流着同样血的亲人了。”
说到这里，难免哽咽。
“我自认为我是一个很好满足的人，我要的不多。”
“不过就是早上的一盒热牛，偶尔的一顿火锅，和下雨时偏向我的伞。”
“难道就连这些，你也要骂我一句贪得无厌吗？”
宋铭嗫嚅着，看向我的眼神里逐渐被愧疚填满。
可此刻的我，早已无暇顾及他的心情。
“我怀孕时，你在牵着她的手陪她吃饭。”
“我独自一个人跟在后面，看你们恩爱。”
“就连我们上学刚在一起时，你也没有这样对我。”
“承认吧，宋铭，你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不爱我。”
“大学时，我缠着你，希望得到你的一个眼神。”
“结婚后，我缠着你，希望听到你能多和我说一句话。”
“现在，我不想再纠缠了。”
“这段感情，就到此为止吧。”
他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喃喃道：“可你现在需要我的陪伴。”
“你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让你看到我的表现。”
“难道你连缓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我摇了摇头：“不必。”
“我太了解你了。”
“你不是心疼我，你只是想尽力挽回自己在别人面前的形象。”
“伸手要来的爱，我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嫌恶心。”
9
宋铭最后还是签了字。
我不知道他是良心发现，还是被我那句吓破了胆。
他是那样一个体面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官司里？
但好在，我只要结果。
他和薛婉婉的事最终还是闹大了。
这件事全是拜小琪所赐。
她把事件添油加醋写成了ppt，发在了过去的大学群里。
如今，大家都在同一个行业，几乎都认识。
即使里面的名字用的是化名，也有不少人对上了号。
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想劝小琪删掉，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
“你自己说的，要开始新生活。”
“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孩子想想吧？”
“人凶手就这样逍遥法外，你晚上做梦睡得着吗！”
我没说话，心里却认可了她的说法。
不出意外，宋铭和薛婉婉分手了。
但很不和平。
意外扒出薛婉婉是小三惯犯，那天我送回去的u盘，宋铭没来得及拿，直接放在了前台。
薛婉婉就这样拿走了u盘，将里面的数据卖给了对手公司。
于是，一个成了被算计还妻离子散的落魄男人。
一个成了靠出卖身体换机密数据的特工小三。
宋铭被辞退了，薛婉婉被送进了监狱。
听说宋铭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其他地方发展。
我没再收到过他发的消息。
只是偶尔，会有个没署名的包裹，年年都邮寄现炒的火锅底料来。
修养好身体后，我也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脱离出患得患失的情感后，连带着工作都有劲了许多。
往后，我的未来不会放在男人身上了。
我只会靠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