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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有时间焦虑症。
家里每回要来客人之前，她都命令我提前半天穿戴整齐坐在客厅准备迎客，就算客人还没来，也不能做其它事情。
小时候就算学校离家只有十分钟路程，她也坚持每天凌晨四点把我拽醒，赖床一分钟都会挨打。
看着我妈焦虑了这么多年，为了让她好好放松放松，我特意请了年假带她出去旅游。
她却一如既往，在起飞前六个小时，就着急忙慌地拉着我到机场准备候机。
值机柜台还没开放，我望着还没亮的天，正想带她到一旁的钟点房再休息休息。
可刚一开口，我妈的巴掌便狠狠扇了过来。
“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等会儿错过登机了怎么办！不懂得心疼机票的死赔钱货，真不知道生你有什么用......”
周围的路人投来异样眼光，我无地自容，心底凉凉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她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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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现在才早上五点钟，咱们的飞机是中午十一点飞的。”
“我们到附近的酒店休息会儿再来也不迟。”
拼死累活地工作了一年，我好不容易把年假凑满一周，就为了带我妈出来旅旅游放松放松。
一直以来，我妈的生活都过得太过紧绷。
因为焦虑事情做不完做不好，她总是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却为此白白浪费掉不少时间。
想着我妈已经失去了太多放松游玩的机会，这次我特地准备带她到东北，让她能够亲眼观赏一直以来都向往的雪景，好好地玩一玩。
却没想到就连出来玩也是如此。
我特意选了个中午时段的航班，就为了让她能在家多休息一会儿，不至于舟车劳顿累到身体。
可我妈依旧我行我素，和从前一样。
不到四点她就把家里所有大灯全都打开，打开手机最大音量放音乐将我弄醒，拉着行李箱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命令我收拾东西出门。
我别无他法，只好取消掉提前预约好的专车，被迫坐进我妈路边拦下的出租，在路灯还没亮的道路上，一路驶向机场。
结果就是值机柜台还没开放，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黑天寒风里，和我妈瞪眼。
“休息什么休息！”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听到去附近酒店休息的提议，我妈突然两眼一横，扬起手脆利落地朝我扇了过来，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等会儿错过登机了怎么办！不懂得心疼机票的死赔钱货......”
“现在赚钱多不容易，你继续这样大手大脚地挥霍，迟早要出事！”
我的瞌睡直接被她一巴掌扇醒，左脸又疼又麻，嘴巴张了又合，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路旁的环卫工表情复杂地经过，目光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我，末了叹了口气，对着我妈唏嘘地摇摇头离开了。
不解与委屈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为了羞耻。
手上的行李袋勒得我手心深一道浅一道，里面装满了这次旅行前特意为我妈买的御寒装备。
此时却突然变得格外沉重，让我好想放手。
“可现在值机柜台都还没开放，咱们也没地方去......”
我调整了几次呼吸，试图和我妈继续讲道理。
可她却直接在路边盘腿坐下，三头驴都拉不走的架势。
“那又怎么了？我们可以等啊！”
“去东北的机票那么贵，要是错过时间，那不是白白浪费钱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没过过苦子，花钱没个数啊......”
钱，又是钱。
一提到钱，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招得不少工作人员往这里张望。
有人试图上前调解，有人笑着看戏。
羞耻与愤怒让我的脸颊变得更为滚烫，我用力放下行李袋，同样高声道：
“妈，机票是我买的，就算最后错过时间，浪费的也是我的钱，你本不用担心。”
“你要等，就一个人在这儿等，我没意见。
“但是后面的行程，咱也谁都别打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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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头也不回地跑到马路边，伸手招揽出租车，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哎哟呵不得了了啊！敢和我对着了！”
“时允你给我睁大那两只狗眼看清楚了，我是你妈，不是你仇人！哪有人这么和亲妈说话的！”
我没管我妈在背后大声嚷嚷，拿着自己的箱子坐上停靠好的出租车。
关上车门报好地址后，车子却迟迟未发动。
“美女别光自己坐着啊，开门让你妈妈也坐进来。”
我转头一瞥，我妈正扒着车窗不断用力拍打。
“死丫头！给我下来！”
“敢把我抛在这儿，你就再也别想认我这个妈了！”
天越来越亮，四周围观的路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一个头两个大，坐也不是下去也不是。
毕竟就算下了车，也解决不了什么。
都吵成这样了，被她扇过的左脸还辣地痛着，又红又肿。
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没心情和她再去旅游。
“没事的师傅，您直接开吧。”
说完这句话我几乎是卸下了一切思虑，正想在车上合眼休息一会儿。
可司机却直接把车熄火了。
“姑娘，不是我不开，是外面手一直扒着车窗，我没法儿开啊！”
“你下车吧，这单我不接了！”
司机师傅语气不耐烦地赶我下车，一边叨叨着“耽误事儿”，一边把我的行李箱往外扔。
最后打开我这一侧的车门，连拉带扯地把我拽了出去。
“哪有这样的女儿，把亲妈落在外头自己上了车，接到这单真是够晦气的......”
司机把车开走之前大声嘲了我一句，周围的看客立马纷纷掏出手机录像。
“和亲妈出来玩结果把人丢在机场自己走了，什么神人啊这是！”
“就因为妈妈太早来机场就甩脸色？要不是她妈在，一会儿耽误登机了哭都来不及哭！”
“听她刚刚说话语气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当妈的也是可怜，碰上这么个倒霉孩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断有镜头往我脸上怼。
我站在被扔出来的行李旁，如同还没被环卫工扫走的两摊垃圾，无地自容。
“拍什么拍！有什么好拍的！”
刚才还咄咄人指着我鼻子骂的女人，现在突然挡在我面前，为我拦下了无数个摄像头。
“我女儿从小就没有时间观念，是我没教好！”
“你们这群看热闹的赶紧滚远点，别动不动就逮着别人家事一通拍，小心我告你们！”
听着我妈看似维护实则贬低我的话，心中刚升起的一点暖意又瞬间降至冰点。
没有时间观念？
原来提前一晚约好机场专车，提前一个月看机票，甚至提前半年凑年假。
在我妈那里，都不如提早六小时到机场来得正确。
她所谓的时间观念，就是要把时间白白浪费在一些没有价值的等待上，并以此来道德绑架我。
说白了，就是控制欲太强，着一通歪理，什么都想为我做主。
看客们被我妈一吼，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离开之前朝我们翻了个白眼，嘴里不断发牢。
“刚才白帮那个当妈的说话了，真是什么样的猪生什么样的崽，素质低成这样也是没救了！”
“别管了别管了，尊重他人命运，人家爱折腾就折腾吧......”
我站在原地顿感无力，我妈却突然笑盈盈地回头。
“好啦，妈帮你把碍事的人都赶走了，咱们可以慢慢等着登机了。”
3
片刻前被当众羞辱的画面再次浮现，我攥紧拳头，没管我妈刻意温柔的话音，拉起行李箱就往外走。
“我说过了，你乐意等，就自己慢慢等。”
“我不陪你一起浪费时间了。”
我妈见我要走，立马拽住我的手。
兴许是想起我刚才的尴尬处境，她敛了敛神，轻咳了一声，别扭地示好：
“那什么......刚是妈说话太急了，让你出丑了。”
“咱一大早来机场也还没吃饭，现在先去吃点东西，边吃边等也行呀。”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妈总在拉着我没苦硬吃。
分明起了个大早，却要着急忙慌地赶着出门，连早餐都不敢在家里吃。
不止现在，就连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妈也从没让我吃过早饭。
总是天没亮就把还饿着肚子的我赶出家门，连多喝一口水都不允许，觉得我这是态度不端正，故意耽误上学时间。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正想再次拒绝她。
可对上我妈殷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
她都放弃站在机场门口等，主动提议一起去吃饭了。
或许真是想通了，知道该如何合理安排时间了。
我三两下在脑子里想象了一遍我妈的心路历程，最终点了点头。
我妈松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面馆。
“你从小最喜欢吃面了，咱就吃这家吧，妈请你吃。”
一落座，一路奔波的疲惫也顿时消散。
我心情愉悦地起身去打小料，却发现我妈僵硬地坐在餐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馆里的时钟，目光如炬。
“凑合着吃碗面就行了，还打小料，多耽误时间......”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却猛地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如此。
时间还多，为什么不能慢慢来？
如果任何事情都要紧赶着做，那人生就没有任何体验感而言了。
我放慢动作，等回到位置上时，我妈的脸色已经差得一言难尽。
“妈，你自己怎么没点单？”
桌上只有放在我面前的一碗面，我妈表情急切地紧攥着行李袋，一副随时要离开的模样。
“哦，你自己吃就行，我不饿。”
“你快点吃，吃完我们就要去登机了。”
我看了看表，宽慰她道：
“时间还早呢，不用着急。”
“一会儿飞机上的东西吃不饱的，现在多少吃点儿吧。”
我妈眼神复杂地盯着我，没再说话。
可在我吞下第一口面的时候，她的催促声又响起了。
“吃饱了没？准备结账走人。”
“怎么还喝上汤了，没时间了时允！”
我被她一顿呵吼惊得呛了一大口热汤，喉咙被浇得辣的，艰难地咳嗽了半天，抬眼对上的却是我妈冷漠的神情。
“看吧，没时间观念遭了吧。”
“跟你说了吃口面就得了，非得慢慢悠悠地打小料和喝汤，真是墨迹......”
舌头和喉咙还痛着，过去的噩梦再次席卷而来。
小时候牙还没长齐，吃饭总是快不起来。
我妈为此特意想了个方法，她把饭菜和热汤一通打成一碗不可名状的糊糊，直接往我嘴里浇下去。
“一口喝下去多方便，省得你浪费时间慢慢嚼！”
那时我还小，对温度更为敏感。
滚烫的热糊糊经过我的口腔灌入喉咙，烫得我舌头差点溃烂，喉口也起了血泡。
我妈对此却很得意。
只要能多省下一分钟时间，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眼神沉了沉，看着碗里才吃了几口的面。
过去的委屈与此刻的愤怒交织在一起，我咬着牙斥道：
“妈，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急什么？”
“你要是真的害怕赶不上飞机，那就自己去等着，我今天非得把这面吃完再走！”
说完我没再理会她的催促，动作更加缓慢地继续吃了起来。
却没想到，我妈接下来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4
“我呸！”
我妈直直地探过头来，精准地朝我的碗里吐了口浓痰。
“吃！吃啊！”
“我看你现在还能怎么吃下去！真是饿死鬼投胎，跟没吃过饭似的，丢死人了！”
青黄色的粘稠液体挑衅般地飘在我的面汤上，和油水一混合，顿时变得更加难以名状。
刚咽下的一口面条划过喉口，我强忍住心里的恶心，才不至于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看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出神发愣的模样，我妈瞬间得意起来。
“怎么不吃了？刚刚不是还说非要把这面吃完再走吗？”
她放下一直攥着的行李袋，翘起二郎腿，看戏般饶有兴致地笑道：
“我也不着急去候机了，就在这盯着你吃完这碗面！”
“没吃完，不许走！”
我用力放下筷子，简直要被气笑。
这会儿又不担心时间来不及了，那刚才那个急得如坐针毡的人又是谁？
我在她玩味的目光下猛地站起身，去前台新点了一碗面。
回到座位时，我妈正乐呵呵地准备伸手接过我新端来的面。
“终于想起你妈还没吃早饭了，算你还有点孝心......”
我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直接坐到另一边的位置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什么吃？你不是着急去登机吗？”
“这碗面里加了海鲜，要是不怕过敏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让你尝尝。”
我妈一听这话，整个人又要生气发作。
她抬手往桌上狠狠一砸，在后厨忙碌的老板都被这动静惊得探出脑袋查看情况。
“我给你买的这碗面都还没吃完，又浪费钱点了碗新的！”
她看了看原来面汤里漂浮着的浓痰，呕吐声溢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怎么，你是嫌弃口水还是怎么的？”
我吸溜着新买的面条，头都没抬。
“妈，你要饿的话，那就把那碗面吃掉呗！”
“总不会连你也嫌弃自己吧？”
我妈大概是被我说哑火了，顿时没了动静。
第一次有了反抗胜利的感觉，我美滋滋地吃着面，感叹这汤真是鲜甜。
却在我夹起最后一只虾的时候，桌上突然覆上了一层黑影。
下一秒，我的碗里就砸下了一团又一团皱如咸菜的纸巾。
定睛一看，那还不是单纯的净纸巾。
上面早被油星子污染，甚至还包着没啃净的肉块和鱼刺。
我心有所感地视线往下一移。
果不其然，我妈从垃圾桶里翻出了纸团往我碗里扔！
“吃，我让你吃！”
“吃啊！这么贪吃，吃点垃圾也是吃！”
我艰难地转换了几次呼吸，顾及还在别人店里，这才没跟我妈呛声。
看到我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我妈终于满意地笑了笑。
“这就对了，早点和我一起去候机不就没这些事儿了。”
“你也别觉得妈在为难你，都是怕你赶不上飞机，你说是不......”
我妈话说一半，突然话锋一转。
“时允，你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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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
“退票回家啊。”
“退......退票？”
我妈声音都劈了叉，掐住我的手臂猛地夺过手机。
“你要是敢给我退票你就死定......”
“哎？怎么回事？”
看着我妈茫然地上下滑动手机，我站在一旁笑了笑：
“我说退票，没说给你退票啊！”
她讪笑着把手机递还给我，嗔怪地拍了拍我的肩。
“哎哟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吓唬我呢，妈帮你推箱子，咱现在就去候机。”
我收起笑，对着向我驶来的车招了招手，利落地把自己的箱子拎上去后，不由分说地关上车门。
“我才懒得和你开玩笑。”
“退票，退的是我的票。”
“回家，回的也是我自己的家！”
毕业后，我幸运地在本地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但为了方便上下班，我就没再和爸妈一起住，而是搬到离公司近的地方。
起初只是租房子，后来工作经验上去了，底薪便越来越高。
再加上其他副业，也是终于攒下了一笔首付钱，自己在外面买了套一居室住着。
正是因为搬了出来，没和家人呆在一起，这才和我妈有了点所谓的“距离产生美”。
为了这次旅行，我提前回到爸妈家住了一晚。
却没想到这距离只是打破了一天，我和我妈就没法继续相处下去了。
我收回思绪，暗自感叹有个属于自己的家真好。
更好的是，这回的出租车司机相当给力，在我妈反应过来之前，就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咆哮与怒吼声甚至在车子驶出几十米远后还能听得一清二楚，我却感到格外畅快。
到家之后打开手机一看，满屏都是我妈打来的电话，信息多得手机都差点死机。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马上十点半了就要来不及了！】
【不回信息是吧？那我自己去！少了你，我自己还玩得更舒坦！】
【怎么停止值机了？时允该不会又是你在搞鬼？】
我坐在沙发上惬意地吃着水果，慢悠悠地给她回拨过去一个电话。
“妈，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飞机起飞前三十分钟就停止值机了。”
“合着你提早了六个小时到机场，最终却还是没赶上飞机。”
我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折腾这么半天，结果也没去成。您说何必呢，是不是？”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终爆发道：
“还不是你非要吃那什么破面！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你现在回来，给我改签一个时间！不然你就再也别认我这个妈了！”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辩驳。
吃面是她自己提的，时间也是她自己错过的。
我已经什么都按照她的想法来，最终她却还是没能赶上飞机。
那能怪谁？
我没管我妈无能狂怒的连环输出，挂断电话挑了个喜欢的电影看了起来。
可刚看了个片头，手机又热闹地响了起来。
“请问是时允女士吗？您的母亲现在在机场大闹着要上飞机，请您尽快将她接走，否则影响其他旅客的登机秩序，我们有权利报警处理！”
机场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里，还能听到我妈闹腾耍泼的动静。
“我是一个老年人，你们航空公司就这么不近人情吗！？”
“晚了一分钟到值机柜台？我凭什么信你？我这表可没差那一分钟！”
“我可是提前六个小时就到机场了，不信可以查监控！这么早到都不让我上飞机，你们机场也赶紧收拾收拾倒闭吧！”
诸如此类的雷霆发言不断从电话那头传来，分明是她在撒泼，尴尬羞愧的却依旧是我。
我叹了口气，关掉电视拿起钥匙。
“我了解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过去。”
6
到达机场的时候，我妈正坐在休息区对着路人大声嚷嚷。
“你知道我提前多久就到机场了吗？六个小时！”
“你们这些提早两个小时才来的都能登机，凭什么我不行？”
我闭了闭眼，心想自己应该戴个口罩再来的。
实在是太尴尬，太丢脸了。
我妈一看到我，眼睛顿时亮了。
“死丫头可算来了，算你还有点良心......”
“妈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你快带我去吃饭，吃完给我改签！”
哟呵，想得还挺美。
我冷笑了一声，直接拿起她手中的行李袋，放进了在门口等着的出租车里。
“要么现在回家，要么就继续坐在这饿着肚子等。”
“反正你再怎么吵怎么闹，机场都不可能让你登机的。”
“保不准还要去派出所蹲一晚上。”
“妈，自己选选？”
我妈的脸顿时黑了一半，她还想故技重施亮出自己的手表跟我胡扯，却大概是想起工作人员要报警处理的话，这才消停了下来。
回去路上，我妈依旧喋喋不休地和我抱怨争辩。
“你看我这表，压就没有错过时间，他们凭什么不让我上飞机？”
“况且就算真的错过了，那我也提早六小时就到机场了，先来后到，我也得是第一个上飞机的！”
一通歪理惹得司机师傅都忍不住调大车载音乐的音量，我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噪音，懒得理会她。
好不容易把我妈送回家后，我迅速逃离，回到了自己的小家。
周围安静下来，我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上班应付老板，下班应付我妈。
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年假，就这样泡汤了。
本来还打算脆自己出去旅旅游，可被我妈这一闹，我也瞬间没了出去玩的兴致。
刚坐下来喝了口水，我妈的电话又噼里啪啦地打了进来。
说来说去还是闹那一回事儿，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没应话，她却突然语气一变，瞬间温和起来。
“小允啊，妈也知道你工作辛苦，好不容易才能休一回长假。”
“这样，咱们好好歇一晚上，明天再出去玩怎么样？妈真的可想亲眼看看雪了......”
听着我妈商量的话语，我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你想去，就自己去吧。”
“我没那个精力陪你了。”
其实我妈压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是心中对我有愧。
她只是失去一个能免费带她出去玩，帮她拎包擦汗的苦力，这才肯放下面子来同我讲和。
难受归难受，但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能和我妈一起出去旅游。
高考完的那一年，我用打暑假工攒下的钱为我和她订了出去玩的机票。
却因为我在她规定的时间里晚了一分钟起床，就被她狠狠扇了巴掌，甚至剪碎了我的身份证，断绝了我出门玩的念头。
“你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废物还想着出去旅游？跟你出去我还嫌丢人！”
最后那两张票就这样白白浪费，暑假工也白打了。
但那时的我还没逃离妈妈的管控，还没见过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依旧会把妈妈的话当作最正确的圣谕，反思责怪自己没能按时起床。
哪怕我只是晚了一分钟。
从那之后，和我妈出去旅游几乎成了我的一个执念。
或许我并不是真的享受和她游玩的过程，我只是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去。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逃离了被她以自己的“时间观念”道德绑架的生活，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压没有雨。
7
我果断挂掉电话，顺手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电话打不进来，我妈就转战微信给我发信息。
连着两天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些看腻的东西，我屎里淘金般好不容易在满屏60秒的语音里，找到一条还算有点意义的话。
“明天就是你爸的生了，就算你还在生妈的气，也要回家一起吃顿饭。”
“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坐下来聊聊，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我轻嗤了一声。
解决是永远不可能解决的。
有些东西从小就刺进我心里，等长大后自己时，早就血肉模糊了。
所谓的亲情，也早就变质了。
本想利落地拒绝她，却想起我也确实有一件事，要在爸妈面前宣布。
【行。明天我会回去。】
本以为我妈就此就会消停，可那天晚上睡前，我妈又换了个新号码不断给我打来电话轰炸。
“你爸喜欢吃城东的那家烧鸭，明天过来的时候顺路去买一下。”
“早上八点务必到家！晚一分钟都不行！”
“我会提前半小时站在门口等你，要是迟到的话后果自负！”
烧鸭店在城东，而我住在城西，压不顺路。
开车过去买完再回爸妈家，来回路程起码要花掉两个多小时。
这意味着我最晚要在早上七点抵达烧鸭店，可那个时候人家压就还没开始营业。
你说我妈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本无法完成吗？
她知道。
她想要的，不过就是得意地站在门口看着舟车劳顿，姗姗来迟的我。
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继续指责辱骂我。
我强撑着困意，咬牙切齿道：
“我会的，妈妈。”
“我保证，明天绝对不会迟到。”
我妈见我答应得这么爽快，明显愣了几下。
沉默了片刻，她最后狐疑地应了声，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想到一会儿要做什么，我都激动得忍不住笑出声。
困意瞬间消散，我掀开被子迅速换好出门的衣服。
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不怕苦不怕累的。
凌晨两点钟，我驱车抵达爸妈家。
爸妈睡眠习惯不同，很多年前就开始分房睡。
我脆利落地走向我妈的房间，打开房门后把顶灯也一并按开。
我妈被强光一照，眯着眼睛哑声说道：
“时允？你疯了这个点来什么......”
我笑了笑，语气亲切：
“当然是来叫您起床呀。”
我没等她说话，迅速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道具。
“哐啷！”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扬起手用力举起棒槌敲响铜锣，我立即按下了手机里存好的音乐。
整个房间顿时热闹起来，我拿着铜锣来回敲响，手机音乐也一直保持着最大音量。
我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甚至忘记要捂住耳朵。
“这他妈才一点多！你不睡觉跑来这发什么疯！”
“我万一被你吓出病来，你可就完了！”
“给我滚出去！时允你给我滚出去！”
我本来打算一进屋就直接开始制造动静，但考虑到我妈岁数大了，万一真被我闹出什么病来，那可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开灯把她弄醒后才开始放音乐。
和我妈当初对我做的事一比，我还真是温良啊！
8
“妈，我都起来一个多小时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安心地继续睡呢？”
我一本正经地一派胡言，完全将我妈从前的精髓学到位了。
“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不到六个小时了，再不起床准备可就来不及了！”
“要是因为没有时间观念，把老爸的生搞砸了，那可就不好了！”
我妈太阳突突地跳着，嘴巴开合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好歹来，最后指了指我的手机：
“你......你先把音乐停了再说！”
“也别再敲那破铜锣了！”
幸好爸妈家隔音好，我制造的动静没让邻居听到。
恋恋不舍地停下手里的热闹喜庆叫醒服务，我掀开我妈的被子。
“走吧！咱们一起去城东给爸买烧鸭！”
“再不过去等着，可就赶不上趟儿了！”
我妈瞪圆了眼睛想抬手扇我，可刚被叫醒浑身没力气，手刚扬起又掉了下去。
“去什么去！这才几点！”
“那家烧鸭店要早上八点才开门！现在过去吹冷风啊！”
听到我妈这句话，我彻底收起了笑，冷冷道：
“妈，原来你也知道那家店八点开门啊。”
“你让我买完烧鸭后八点到家，这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分明知道完不成的事还要着我去做，最后再来责骂我。”
“妈，耍我玩很有意思吗？”
我妈被我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在隔壁睡觉的我爸起夜上厕所时看到这里的亮光，疑惑地走了进来。
“什么呢这是？时允你怎么这个点回来？”
“哎哟你快来管管你这个女儿！我管不了她了！”
我妈找到救兵般向我爸投诉，我却装作委屈道：
“爸，我只是想来叫我妈早点起床，和我一起为你准备生。”
“妈昨天一直打电话提醒我不能迟到，我现在提早到了，结果妈又不开心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爸的瞌睡明显还没醒明白，他挠了挠头，摆摆手：
“慧晴啊，你看你又和孩子计较。”
“你不是一直最怕来不及做事吗，现在小允早到了，你可就别再怪她了。”
他发表完和事佬发言后，就背着手回屋继续呼呼大睡，留下我妈和我大眼瞪小眼。
被我这一闹，我妈也彻底没了困意。
她爬起来准备赶我出去，我却直直地站在门口。
“放心，说完接下来的话，我自己会走。”
“下周一我就会离开南城，去海市的总部工作。”
“我之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了，你也不用为了我生气动怒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毫无感情地看着面前怔愣的女人。
“妈，我们真的不适合当母女。”
我妈愣了半天，最后想到什么般，眼睛一亮：
“那你这里的房子，妈是不是可以住进......”
“卖了。”
我眼神沉了沉，没想到最后关头，我妈还在想着我的那点房产。
看来选择远离她，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等一会儿天亮了，我就要出去旅游了。”
“爸的生礼物今天会送到，那家烧鸭我也提前点好了外卖，到点会送上门。”
“但是饭，我们就没必要一起吃了。”
我一口气说完后续的安排，没再去管我妈歇斯底里的怒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9
在那之后，爸妈的电话短信接连轰炸了我近一个礼拜。
我通通没理。
早在三个月前，公司人事部就找过我，问我有没有想法到总部工作。
实话说，这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晋升机会。
要是得好，之后还有可能升到总部的主管。
但我那时犹豫了。
到大城市发展总归是好，但留在本地还能随时照顾爸妈。
实在是难以抉择。
但经此一乱之后，我彻底不再困扰该如何选择。
有些事，早该杜绝。
有些人，也早该远离。
我爸虽然没和我吵过，但在我妈斥责辱骂我的时候，他永远都美美隐身，从来没管过我的死活。
他的冷漠，也曾无数次令我寒心。
我妈的电话在扰了我一周之后，就没再打过来。
毕竟她想要的，不过是指责我时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以及我可以为她提供的经济价值。
亲情在她面前，从始至终，就没存在过。
坐在飞往海市的飞机上，我感到格外清爽舒快。
再也不会有人用所谓的时间观念绑架我，那些尴尬羞耻的过去，也彻底不会再出现。
从此之后，我是自由的了。
我的时间，我的人生，就应该由我自己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