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万人迷女主的对照组。
她阖家欢乐,我就家破人亡。
她跟男主鹣鲽情深,我就夫死子亡。
故事落幕后,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国公府。
我那心地善良的女主弟妹却拦住了我:
“大嫂,你从前虽总针对我,但一个女子孤身不易。”
“我给你寻个归宿吧,去给城西李三爷做填房,可好?”
李三爷,是打死了三任妻子的纨绔。
后来,他也去世了。
我再次成了寡妇。
女主又要上门说亲,却不想半年后,男主抱着一个孩子回了国公府。
那个孩子的眉心,有着跟我一样的朱砂痣。
1.
从孩子被谢淮州抱走以后,我就知道,宋媛媛一定会找上门来。
只是没想到,她时隔半年才打听到,
那个为她丈夫生下孩子的女人,是我。
她的前长嫂。
我像是没看见宋媛媛脸上的怔愣,侧身让开,行了礼。
“世子夫人,请进。”
她径直踏进门,一记耳光已重重落在我脸上。从前也是这样。
明面上我为长,她为幼,我是嫂,她是媳。
但在这座国公府森严的等级与无形的宠恶之间,处处都是我低她一等。
因为她的丈夫谢淮州是承袭爵位的嫡子,我的亡夫是无人在意的庶子。
我不甚在意地拢了拢衣袖。
生育耗尽了我的气血,畏寒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
我等着她的下文。
宋媛媛浑身都在抖,
“楚玉,我对你......自问不薄。”
“你守寡无依,我怜你孤苦,一心想为你寻个安稳归宿......”
“可你怎么报答的我?你勾引你的小叔子!勾引我的丈夫!”
一个女子,用身体和伦理作筏,的确是世间最的路。
我迎着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依旧平静,
“是他主动找的我。”
作为团宠文的女主,宋媛媛未出阁时便有无数青年才俊竞相追捧。
嫁给谢淮州这位京城第一公子后,她的仰慕者亦从未断绝。
而谢淮州,这位为女主“守身如玉”的男主,
在遇到宋媛媛之前,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异性,大概只有我这个沉默寡言的长嫂。
他苦追宋媛媛时,曾找我剖析女子心思,商讨送礼佳策。
他与宋媛媛闹了别扭,心中郁结,也曾在我这处僻静院落喝过闷酒,吐露过烦恼。
“所以你就借此机会,勾引了他?”
宋媛媛的声音尖刻地打断我的回想。
我缓缓摇头。
“不。你二人情比金坚,婚后他眼中更无旁人。”
“自他大哥去后,他为避嫌,也再未单独寻过我。”
我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一隅灰白的天,
“我本已打点好行装,要离开京城,去江南寻一处安静小镇,与你们......此生不复相见。”
宋媛媛问,声音有些发紧:“可你为什么还在?”
我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她脸上,定定地,看进她眼底。
“你忘了吗?是你强留我在京城。”
“也是你,亲手将你丈夫,再次推到了我面前。”
2.
宋媛媛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还不等她说话,国公夫人的贴身嬷嬷已经带着人找到了这处小院,
“世子夫人,老夫人说想见见您和......这位楚娘子。马车已在巷口备好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打断。
宋媛媛神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怨愤,却终究没说什么。
国公府派来的两辆马车停在巷口,华盖朱轮,气派非凡。
宋媛媛径直走向前面那辆,临上车前,脚步一顿,侧头对嬷嬷道:
“我不习惯与人同乘。让她自己想办法跟来。”
嬷嬷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巷口寻常的赁车行。
到国公府时,谢淮州已经等候多时。
他径直迎向下了马车的宋媛媛,自然而然的伸出手:
“媛媛,你回来了,不是说好去玲珑阁看新到的首饰吗?我回府没见着你,一直在担心。”
宋媛媛猛地甩开他的手,通红的眼中满是讥讽:
“担心?”
“谢淮州,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养在外头的这个娼妇,你心里清楚!”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重,引得周围路过的百姓都忍不住侧目。
宋媛媛自己似乎也被脱口而出的恶毒字眼惊住了,脸上血色褪尽,
看着谢淮州骤然沉下的脸色,委屈和后怕涌上,眼泪再次决堤,呜咽起来。
谢淮州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上前,将她半揽入怀,低声安慰:
“好了,别说了......我们先回去。”
从始至终,没有人看向站在一旁我。
仿佛这场因我而起的风暴,我却成了最无关紧要的背景。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他们之间那令人窒息的纠葛。
谢淮州身体微微一僵,这才像是真正注意到我的存在。
他松开宋媛媛,转向我,眉眼间带着一丝歉意,
“阿玉......是媛媛情绪激动,口不择言,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这句道歉,让刚平息些的宋媛媛骤然激动起来。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说错了吗?是她不要脸,不知廉耻与有妇之夫有染,还生下了野种!”
“够了!”
谢淮州猛地低喝:
“不知廉耻与有妇之夫有染?”
“宋媛媛,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你自己?!”
宋媛媛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脸上满是受伤: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积郁的愤懑倾泻而出:
“我把你当做我的妻子,可你呢?宋媛媛,你把我当成你的丈夫吗?!”
“陈小侯爷为你与人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你替他向我说情时,可想过我的颜面?”
“你与翰林院那位林公子以诗会友,书信往来不断,书房里还压着他写给你的酸诗!你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还有上元灯节,你偶遇宁王世子,同游半宿,归来时钗环微乱......我问你,你却只说是我多心!”
他一桩桩,一件件数落,每说一句,宋媛媛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只是想要一个安心当我妻子、与我同心的人!我错了吗?!”
谢淮州吼出这句,眼眶已然发红。
宋媛媛的嘴唇哆嗦着,强撑着反驳:
“就因为这些......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不是!”
谢淮州打断她,他死死盯着宋媛媛,像是要透过她美丽的皮囊,看清内里,
“真正让我心死的,不是这些!”
“是你为了护着那姓林的,私下见他时仓皇跌倒,弄掉了我们的孩子!”
“你回来哭着对我说是意外,是下人伺候不周......”
“宋媛媛,我都知道了!那跟着你的嬷嬷,临死前什么都说了!”
宋媛媛彻底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二净。
谢淮州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想恨你......可我做不到。”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没想到,后来会和阿玉......”
他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声音变得嘶哑:
“你放心,孩子会记在你名下,只认你做母亲。阿玉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都做了错事,也付出了代价,以后就当这事从未发生,两不相欠。”
“母亲那边,我会和她说明白。”
我低下头,已经明白了谢淮州的意思,
他要断了我这边,回去做他的世子,她的丈夫。
宋媛媛也听懂了。她没再哭,也没再看我,只深深看了谢淮州一眼,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3.
但两不相欠这种话,终究成了空话。
刚进府门,我便忍不住呕起来。
府医诊断,我已有孕两个月。
正厅里,国公夫人端坐高位。
从前我是她庶子的寡媳,现在是她嫡子不能见光的外室。
无论哪一重身份,都配不上她一个正眼。
不同的是,我腹中再次怀上谢家稀缺的子嗣血脉。
消息确认时,谢淮州的眼底下意识闪过欣喜,却在触及宋媛媛冰冷的面色时,黯淡下去。
国公夫人吩咐下人带我下去安置。
却被宋媛媛拦住了去路,她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们母子二人,
“母亲打算给她什么名分留在府内?这孩子将来如何见人?”
“夫君你说句话啊?”
谢淮州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国公夫人拨动佛珠,声音平稳,
“她自然是谢家媳妇,你已故兄长的大嫂。”
“老大没留血脉,淮州身为嫡亲弟弟,肩挑两房,理所应当。”
这位婆母曾对这位团宠儿媳百般疼爱,可再多的喜爱,也抵不过府中迟迟无嫡孙的焦虑与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
那些好,早已随着宋媛媛一直不见动静的肚子,一点点消磨了。
宋媛媛自然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变化,她不敢反驳婆母,就去看向谢淮州。
“夫君也是这么想的吗?”
谢淮州这次没在犹豫,
“是。”
宋媛媛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可你说过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妻子!?”
谢淮州直直看向她:
“孩子需要名分,不能流落在外。”
“况且,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夫君纳妾,为妻者当贤德大度,主动张罗。”
宋媛媛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地扫过国公夫人,又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嬷嬷。
众人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谁都记得,前几宋媛媛那位“挚友”林公子的外室闹上门,林夫人吵着要和离。
她前去劝和时,对着那位以泪洗面的林夫人,说的便是这番“贤惠大度”的道理。
如今,这道理被她的夫君,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宋媛媛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没发出声音,直接转身冲出了厅堂。
那过后,我没有被送回原来的小院。
而是被安置在谢淮州书房隔壁的一处厢房。
接连半月,我都没见到宋媛媛。
半个月后,她终究还是来了。
4.
这段时,谢淮州都宿在我这边,她大约是按捺不住了。
我喝完汤药,走到前厅见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世子夫人找我有事?”
她示意丫鬟捧上一个锦盒,推到我面前,
“前些子收拾旧物,无意间发现了这个。”
“想来是大嫂从前不慎落下的,如今物归原主。”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用粗布缝的小老虎,针脚稚拙,布料磨损得泛白。
是我给第一个孩子做的玩具,孩子去后,这东西也不知所踪。
她在用我早夭骨肉的遗物,提醒我那不堪的过往。
我拿起那只小老虎,看了看,又轻轻放回盒中。
“不过是个没缘分孩子的玩物,丢了也就丢了。”
“如今我腹中的,是世子的骨肉,这孩子将来自然什么都有,不缺这个。”
宋媛媛冷笑一声:
“你倒真是无情,连自己亲生骨肉的遗物都能说得如此轻巧。”
我迎上她的目光:
“我本来也想做个有情有义的女人。”
“不是你说的吗?女人不该守着过去自怨自艾,得为将来做打算。”
她蹙眉看我。
“你为我打算的那门‘好亲事’,李三爷,”
我慢慢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嫁过去第一年,他打断了我的两肋骨,因为我没有对他笑。”
“第二年,我流产了一个五个月大的女胎,因为他醉酒后踢了我的肚子。”
“第三年,他想把我卖进暗窑换赌资,我拿簪子抵着喉咙,才没让他得逞。”
我抬起眼,看向她逐渐苍白的脸:
“那时候,我就想起了你的话,女人得学会为自己打算。”
宋媛媛愤怒的站起身,将茶杯摔在我的脚下。
“那你为什么不和离?”
我轻轻摇头,
“我的婚事尚且不能自己做主,和离?谁能许我和离?”
“所以,我只能按照你教我的道理,为自己做最好的打算。”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
“留在能活下去的地方,抓住能抓住的依靠,生下能让我后半生有倚仗的孩子。”
我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
“只要你这辈子生不出孩子,我的孩子,就会是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这才是我现在最好的打算,不是吗?”
宋媛媛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伪善的平静彻底撕裂,露出嫉恨与恐慌。
“你休想!”
她伸手狠狠推在我肩上,
“你这贱人!你以为你能得逞?”
“我告诉你,无论是你生下来这个还是你肚子里这个,我想弄死就弄死了,就像当年那个野种一样!”
我踉跄着向后倒去,腰侧重重撞在坚硬的茶几边缘,随后跌倒在地。
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裙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谢淮州惊怒交加的声音:
“宋媛媛,你在什么?!”
第二章
5.
宋媛媛下意识和谢淮州解释,
谢淮州看都没看宋媛媛一眼,径直冲到我身边,俯身就要抱我。
我痛得蜷缩起来,额上全是冷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碰我,只转过头,对着一屋子呆立的下人嘶声怒吼:
“都愣着做什么?!叫府医!快去!”
我虚弱地半阖着眼,余光瞥见门口那抹僵立的身影。
宋媛媛还保持着伸手欲拦的姿势,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张,像是被眼前这一幕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谢淮州抱着我,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心疼,看着他自始至终,没有分给她半分眼神。
醒来时,谢淮州坐在床前,眼下乌青,声音沙哑:
“还疼吗?”
我轻轻摇头,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
“阿玉,我们的孩子没了。”
“但我们还有钰儿,以后也还会有孩子的......”
可他不知道,我们不会有了。
毕竟孩子是我费尽心机不顾刚生产完的身体又怀上了。
一碗又一碗的保胎药只是为了今天那一碗堕胎药。
我垂下眼,依旧不说话,只是脸色愈发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我在等,等他给我一个交代。
谢淮州看着我这般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眼底挣扎翻涌。
最终,那些挣扎沉淀下去,化作一抹狠色。
他一字一句,声音冷硬,
“宋氏言行无状,善妒狠毒,谋害子嗣,”
“即起,禁足于她自己的院中,无我手令,不得出入。一应份例......减半。”
禁足,份例减半。
我心中泛起一抹讥讽。
纵使她害了他的骨肉,他也只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惩戒。到底是舍不得动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也好。
他舍不得,自然会有人舍得。
果然,不过两,国公夫人便亲自来了我养病的厢房。
谢家子嗣向来艰难,上一代便只有谢淮州与谢淮安兄弟二人。
到了这一代,谢淮安早亡无后,谢淮州娶了宋媛媛数年,不仅嫡子无望,连庶出的影儿都不见。
如今好不容易从我肚子里接连有了两个,
一个虽抱回府却只是个庶长子,另一个尚未成形便又没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且好生养着,身子是本。旁的事,不必心。”
这话说得温和,我却听出了底下的冷意。
她走后,府里的风向便悄然变了。
宋媛媛院里的用度,明面上是减半,实际送过去的,时常是些陈米旧布,时鲜菜蔬更是少见。
往里殷勤巴结她的管事婆子们,如今见了她院里的丫鬟,也多是敷衍了事。
国公夫人隔三差五便关心世子夫人的身子,
今儿派个嬷嬷去教导规矩,明儿送几卷《女诫》《内训》让她抄写静心,
后儿又请了据说极擅调理妇人科的医婆来给她请脉,一碗碗苦药汁子灌下去,美其名曰为子嗣计。
宋媛媛何曾受过这般磋磨?
初时还能强撑着体面,几番下来,便有些受不住了。
她开始想办法见谢淮州。
头几次,谢淮州念着旧情,或是被她堵在书房外梨花带雨的哭求打动,也去看过她两回。
可每回从她院里回来,他必定会到我这里坐上一坐。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夜深。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眉头紧锁。
我便也不问,只安静地陪在一旁,或是替他斟一杯半温的茶。
6.
就在宋媛媛度如年时,她怀孕了。
彼时我正在喝药,闻言,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将那浓黑的药汁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我却尝出了一丝尘埃落定的微甘。
该来的,总会来。
我的身份,霎时变得尴尬起来。
一个不能见光的外室,一个刚刚“小产”的未亡人,如何比得上正头世子夫人腹中可能诞下的嫡子?
府中下人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揣测与疏离。
得知宋媛媛怀孕那夜,谢淮州在我的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我的目光,复杂难辨。
“阿玉......我是不是......做错了许多事?”
我没有回答,只是放下针线,起身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有了身孕,我本该高兴的......”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我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跳跃,将他此刻的迷茫与脆弱照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阿玉,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喘口气。”
你不会吵,不会闹,不会我......你只是在这里。”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冷硬如铁。
是啊,我不会吵,不会闹。
因为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算计,用来谋划,用来在这吃人的国公府里,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那一夜,谢淮州留了下来。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黑暗中无声的索取与给予。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急切,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迷茫。
我闭着眼,承受着,心里却在默数。
数着子,数着时机,数着他喝下的、我暗中换了方子的“补身汤”的次数。
那汤里,我早已让“自己人”悄悄加了一味药。
性极寒,长期服用,男子便再难令女子受孕。
谢淮州,他不会再有任何子嗣了。
所以,宋媛媛腹中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他的。
7.
诊出身孕后,宋媛媛如同枯木逢春。
国公夫人的赏赐、下人重新堆起的笑脸,让她找回了些许昔众星捧月的感觉。她开始挑剔汤药,嫌衣料不够鲜亮,言语间也带上了不自觉的骄矜。
谢淮州例行公事般的探望,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冷淡,却像细针扎在她渐膨胀的信心上。
这份不安需要填补,而林逸之,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联系是通过林夫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婆子恢复的。
起初只是寻常问候,夹带些外头时兴的胭脂花样。
很快,林逸之的亲笔信来了。
字迹依旧清隽,言辞却比以往更加炽热大胆。
他忆往昔,叹造化,字里行间满是“明珠蒙尘”的痛惜,更隐晦提及对她腹中“麟儿”的关切。
那甚至可能是他的骨血。
这认知让宋媛媛心惊肉跳,却又生出一种畸形的同盟感。
回信变得频繁。
她向他倾诉孕中的苦闷,对谢淮州冷漠的怨恨,对未来的惶恐。
林逸之回信总是恰到好处地宽慰,许诺来方长,甚至冒险安排了一次极为隐秘的短暂会面。
在后巷马车里匆匆一瞥,他眼中压抑的深情与激动,让她笃信自己并非孤身一人。这种隐秘的与背叛的,让她在深宅里竟生出几分病态的振奋。
然而她不知,那些传递信笺的渠道,早已不再安全。
谢淮州的耐心,在她渐显露的骄态与某些巧合收到的匿名只言片语中,逐渐耗尽。
爆发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林逸之不知受了什么,或是自觉父凭子贵有了倚仗,竟酒后失言,向一二好友吐露了与国公府世子夫人“情谊匪浅”的狂语。
风言风语如同长了脚,迅速刮回国公府。
谢淮州面色铁青地冲进宋媛媛院子时,
她正对着林逸之新送来的艳词出神,脸上还带着未及收起的恍惚笑意。
“这是什么?”
谢淮州一把夺过信笺,目光扫过,额头青筋暴起。
宋媛媛瞬间脸色惨白,伸手欲夺:
“还给我!这是......这是旁人陷害!”
“陷害?”
谢淮州冷笑,将信纸砸在她脸上,
“笔迹是林逸之的!内容是你俩的好事!”
“连你院里负责采买的婆子都招了,替你传递了多少次东西!”
“宋媛媛,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身孕,我就真的动不了你,奈何不了林家了?”
他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雷厉风行地查下去。
林逸之被从酒肆直接“请”到了谢淮州面前,起初还想狡辩,
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谢家权势的压迫下,很快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前言不搭后语地求饶,
不仅承认了私通传信,情急之下,为了撇清“引诱”之罪,竟脱口而出:
“......孩子!孩子月份也不确定,说不定......说不定不是我的......”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谢淮州仿佛被冻住了,缓缓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宋媛媛,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后续的清算冷酷而迅速。
林逸之被革去功名,其父在官场上被寻了错处贬谪出京,林家迅速败落。
谢淮州没有亲手要他的命,但失去了庇护的林公子,在离京途中便“意外”染了恶疾,没熬到任所。
8.
宋媛媛被正式囚禁在她院子的后罩房,除了送饭的哑婆,任何人不得接近。
国公夫人得知真相后,当场晕厥,醒来后只咬牙切齿说了一句:
“谢家没有这等不知廉耻的媳妇!那孽种,绝不能留!”
但孩子月份已大,强行落胎恐伤母体,闹出人命更损国公府颜面。
最终,孩子还是生了下来,一个瘦弱的男婴。
出生当,便被抱走,不知送去了何处。
宋媛媛产后血崩,险些丧命,缠绵病榻数月。
等她能下床时,一切都变了。
谢淮州没有休她。
休妻动静太大,于他官声有碍。
但他也不再是原来的谢淮州。他纳了妾,一个,两个,三个......
眉眼都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宋媛媛,或活泼,或娇柔,或擅诗书。
他夜夜笙歌,纵情声色,有时甚至让这些妾室去宋媛媛院前“请安”,娇笑声声传入紧闭的窗扉。
宋媛媛疯了似的闹过,绝食过,上吊过,
但换来的只是更严密的看管和谢淮州一句冰冷的
“既不想活,便随你,谢家不缺一副棺材”。
她终于绝望,安静下来,形如槁木。
我却在这时,身子“渐渐好转”。
国公夫人经此打击,病了一场,精力大不如前,府中中馈之权,慢慢落到了我这个“有子嗣”的未亡人手里。
谢淮州默许了,他如今只沉溺酒色,对后宅之事漠不关心。
我将钰儿接到身边亲自抚养,记在亡夫谢淮安名下,是谢家长房嫡孙。
国公夫人看着健康活泼的钰儿,老泪纵横,将他视为眼珠子。
宋媛媛不知从哪儿听说钰儿养在我这儿,竟找了过来。
她瘦得脱了形,华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神却亮得骇人。
我让母带钰儿出去玩,平静地请她坐下。
“你如今得意了?”
她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
“谈不上得意,不过是活着。”
我斟了杯茶推过去。
“你不管管他吗?他纳了那么多妾!整胡闹!”
她突然激动起来。
我抬眼,看着她,慢慢将当年她劝林夫人的话,一字一句还给她: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夫君纳妾,为妻者当贤德大度,主动张罗。世子夫人,这话,你可耳熟?”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你......你故意的!楚玉,你好毒的心!”
“毒?”
我轻轻笑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比起你,我还差得远。你可知,当年钰儿并非病夭?”
“他是在花园撞见你与林公子私会,被你亲手推进池塘淹死的。”
“淮安......我的丈夫,他察觉不对想查,是被你买通的马夫,制造了‘惊马’意外。”
“你怕我也知道,才急急把我嫁给李三爷,想让他折磨死我,或让我困死在李家后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宋媛媛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踉跄后退,撞在桌角:
“你......你早就知道?!那你......”
“我一直在等。”
我打断她,目光冰冷,
“等你自食恶果,等你众叛亲离,等你......生不如死。”
门外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
我和宋媛媛同时转头,只见谢淮州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显然已听了多时。
我并没有惊慌,今这一切,本就是我让那哑婆引他来的。
谢淮州看着宋媛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披着美人皮的恶鬼。
宋媛媛彻底崩溃,又哭又笑,扑向谢淮州:
“淮州!淮州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是她陷害我!都是楚玉这个贱人设计......”
谢淮州猛地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摔在地上。
他眼神里只剩下厌恶与恐惧,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
“堵上她的嘴!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宋媛媛被粗暴地拖走,凄厉的咒骂声渐渐远去。
谢淮州转向我,眼神复杂,
“阿玉......你受苦了。”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谢淮州自那后便有些不对劲,时常怔忡,酒喝得更凶,身体也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我请了太医,只说是“郁结于心,酒色伤身”,开了许多补药,却不见起色。
他不再亲近任何妾室,常常独自坐在书房,对着谢淮安的旧物出神。
有时他会来我这儿,也不说话,就看着钰儿玩耍,眼神空洞。
我知道他时无多了。
9.
那绝嗣的寒药伤了他的本,多年的郁结和放纵更是雪上加霜。
但我需要他活着,活到钰儿能名正言顺接管国公府。
宋媛媛被关在后院最偏僻的柴房改的屋子里。
我让人断了她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只给粗布麻衣、糙米咸菜。
谢淮州似乎忘了这个人,从不过问。
直到一个雪夜,宋媛媛不知用什么法子买通了看守的婆子,溜进了谢淮州的书房。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酒,说是要与他做个了断。
谢淮州竟没有立刻赶她走。
也许,他也想做个了断。
她给他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对饮,说着些颠三倒四的旧事。
最后,她流着泪说:
“淮州,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咱们喝了这杯,恩怨两清,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谢淮州红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媛媛也喝了,然后看着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很快,谢淮州便感到腹中剧痛,倒地抽搐。
宋媛媛也口鼻溢血,却笑着看他:
“一起死......一起死也好......”
早就暗中盯着的人立刻冲进去,控制住场面,喊来府医。
宋媛媛那份毒药,早被我的人换成了只会让人剧烈腹痛、状似中毒的巴豆粉。
而谢淮州喝下的,才是真正的毒。
剂量不致死,但足以让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彻底垮掉。
他被救回来后,便瘫痪在床,口不能言,只有眼珠能动,每靠参汤吊命。
我去看了宋媛媛。她被绑着,嘴里塞了布,眼神疯狂。
我走近她,声音平静,
“想和他同归于尽?”
“可惜,你那份是巴豆粉。死不了。”
我示意身后跟着的、我从外面找来的哑巴粗汉,
“她不是喜欢被人捧着,喜欢那张脸和身子么?毁了。”
粗汉上前,手里拿着生锈的刻刀和斧头。
宋媛媛惊恐地瞪大眼睛,疯狂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转过身,听着身后传来的、被布堵住的凄厉闷哼和利刃破开皮肉、砍断骨头的声音,面不改色。
“留她一口气,送去西疆最的马戏团,就说......是个不听话的牲口,随便他们怎么处置。”
我吩咐道。
处理完宋媛媛,我去了谢淮州的屋子。
屋里弥漫着药味和垂死的腐朽气息。
他躺在那里,眼珠转动,死死盯着我。
我在他床边坐下,拿湿布慢慢擦着他枯瘦的手。
“我知道你能听见。”
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你大哥,是宋媛媛害死的。钰儿,也是她的。你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对吗?”
“可你嫉妒你大哥,哪怕他是庶子,也样样比你强。”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甚至......暗自松了口气。”
谢淮州的眼睛骤然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后来,你来找我,是你酒后控制不住。”
“但也是我让人在你酒里加了点东西,放大了你的愁闷和冲动。”
宋媛媛和那些男人的流言,大半是我让人传到你耳边的。”
“府医,她院里的丫鬟,厨房的人......很多都是我的人。”
“还有,”
我俯身,靠近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钰儿,不是你的孩子。我的身子早被李三打坏了,生下的孩子当场就没了气。”
“现在这个,是我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弃婴,恰好眉心也有朱砂痣罢了。”
谢淮州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目眦欲裂,瞪着我,像是要从床上弹起来,却只能徒劳地抖动。
“很恨我,对不对?”
我直起身,看着他濒死的挣扎,
“可这都是你们欠我的。你,宋媛媛,这吃人的国公府......我不过是,一点一点,讨回来罢了。”
我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平淡,
“好好活着。”
“你得活着,活到钰儿十五岁,承袭爵位。”
10.
说完,我不再看他扭曲的表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
此后五年,我再未踏足那里。
只按时让人送去参汤药汁,吊着他一口气。
钰儿十五岁生辰那天,谢淮州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时双目圆睁,面容扭曲。
我平静地主持了他的葬礼,风光大葬。
国公夫人早已去世,如今这府里,再无人能掣肘我。
葬礼后不久,我便病倒了。
多年殚精竭虑,心结已了,那强撑的一口气散去,身体便迅速衰败下去。
床榻边,已长成英挺少年的钰儿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
“母亲......”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也利用了很多人,包括这个我一手养大、给予尊荣的孩子。
但至少,我为他争来了平安顺遂的未来。
“好好守着国公府......清清白白地做人......”
我费力地说出最后的嘱咐。
他含泪点头。
视线开始模糊,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穿着青衫的谢淮安掀开我的盖头,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我们共饮合衾酒,他握着我的手,轻声说:
“玉儿,此生定不相负。生同衾,死同。”
生同衾,死同。
我做到了。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轻轻弯了弯嘴角。
钰儿将我与谢淮安合葬。
墓碑上,刻着【谢门淮安公暨夫人楚氏之墓】
风波诡谲的国公府,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而那些血泪交织的往事,爱恨情仇的算计,都随着黄土掩埋,渐渐湮没在时光里。
只有春风年复一年,吹过墓前新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