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帮父亲去办理养老金的时候我才知道,月薪三千的他实际收入是两万。
三千养家,四千定期,剩下的一万三都第一时间给了一个姓林的男人。
我拿着缴税记录去质问:
“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说工资只有三千,哪怕当年妈出车祸要截肢,你都掏不出来一分钱。”
“最后还是姐姐拿出她治疗癌症的救命钱,用自己的命换了妈的腿。”
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说!那个要你花钱的人是谁!”
他目光闪烁,哑口无言。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母亲,却突然开口:
“小霞,你业成哥他早早就没了爸,一个人生活这些年不容易,这事就算了吧。”
林业成,我的堂兄。
那一刻我才知道,从我出生起三十年,我一直都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1.
面对我的沉默,父亲林建国抽着旱烟,始终一言不发。
母亲在一旁拉扯我的衣袖,嘴里念叨着:
“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太计较了,业成是你哥......”
我看着这两张熟悉的脸,心如刀绞。
三十年前,自我出生起,母亲就是全职主妇,家里两个孩子全靠父亲的工资养活。
最初,三千块也不少,子过得有模有样。
但之后,爷爷退了休,姐姐得了病。
时代的浪下,任何微小的尘埃,落在小人物身上都是沉重的负担。
家里的条件肉眼可见变差。
为了减轻家里母亲的负担,为了让辛苦一辈子的父亲能喘口气,为了不辜负去世的姐姐的嘱托。
我从初中起就开始自己赚生活费,大学毕业后更是把自己活成了只会赚钱的机器。
每个月工资刚到账,我就转一大半回家。
累吗?
那是把骨头渣子都要熬的累。
但我一想到为了家庭,主动放弃治疗而死去的姐姐,就觉得现在的自己,更该肩负起家庭的重担。
而现在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耳光,他月入两万,一半多都给了堂兄。
我这三十年吃的苦,简直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见我迟迟不说话,父亲终于磕了磕烟斗,不耐烦地开口:
“林玉霞,都说了那是看在你去世大伯的份上,帮扶你哥的钱,你还要闹什么?”
“你现在工作稳定,又不缺吃少穿的,为什么非要盯着这点钱不放?”
他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仿佛被蒙在鼓里三十年是我活该。
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教育我们的,说家里穷,要懂事。
当初姐姐确诊癌症,医生说还好是早期,有治愈的希望,但费用高昂。
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哭,说家里没钱,他对不起姐姐。
后来母亲车祸,他又哭,说砸锅卖铁也要救。
姐姐信了,我也信了。
可那些银行流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
三十年,我和姐姐的人生都被这两个人算计得净净。
这样的家人,我宁可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说:
“爸,我们断绝关系吧。”
林国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听话的我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母亲先急了,甚至顾不上腿脚不便,站起来指着我:
“小霞!你疯了!你爸都退休了,哪还有工资给你堂兄?以后还不是指望你?”
“你也都三十好几了,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跟父母闹,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啊!”
我看着母亲那张焦急的脸,突然想,若是姐姐还在,听到这话该多寒心。
比起父亲的欺瞒,母亲作为帮凶的事实更让我绝望。
“行了!别吵了,让人听见笑话。”
林国强瞪了母亲一眼,换上了一副大家长的做派。
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块。
“这个月你不用交生活费了,这两千块你也拿着。”
他语气放缓,像是在施舍,
“去买件厚点的羽绒服,我看你身上这件都穿好几年了。”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我冬天冷,知道我不舍得买衣服。
可他也只是看着,直到谎言被戳穿,才舍得漏出这点指缝里的沙子。
这是第一次,钱来得这么容易,却这么脏。
林国强似乎认为这点钱足够买断我的愤怒。
他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像往常一样,准备结束这件琐事。
母亲也叹了声气,转头回了房间。
狭小的客厅,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陈旧的家具依然透露着熟悉的气息,暖黄的灯光下映照着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可这一刻,我却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陌生。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拨通了做律师的朋友电话。
面对这种情况,她应该比我更多的经验。
“帮我查一下林业成的缴税情况。”
“对,是我堂兄,从三十年前开始。”
2.
推开门出来倒水的时候,林国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红光满面,头发染得乌黑,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我这才注意到,尽管他也六十了,可精神头比许多年轻人还好。
另外四千的单独存款,使岁月对他格外宽容。
可我呢?
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眼底全是红血丝,才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三十年,到底是谁在养谁?
我想起小时候的家族聚餐,堂兄一家在亲戚里总是最光鲜亮丽的。
堂兄林业成的手里永远有着最新款的玩具,上着昂贵的贵族中学,言行举止间透露着非富即贵的气质。
那时候我年纪正小,心思正是藏不住的时候,尽管知道家里穷也忍不住羡慕的对父亲说:
“爸爸,哥哥看起来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努力学习赚大钱!”
父亲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看了人群中受亲戚们赞赏的堂兄好几秒,才长吁一口气,神色如常道:
“他能好那是因为你叔叔争气,有钱托举。你爸就普通人,没本事,我也不求你跟人家比,只要能踏踏实实过子就行。”
我当时正吃着学习的苦,听了父亲的话,还以为家人对自己有多宽容,心中的那点艳羡也烟消云散。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看向林业成的眼神,满是慈爱和骄傲。
仿佛那才是他亲生的孩子,是他供养出的天才。
而我,心疼他每月的三千块钱,啃着咸菜馒头,透支了自己年轻的身体,从高中熬到了工作,还在给家里输血送钱。
“你还要在那站多久?”
林国强发现我在看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他最讨厌我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他,这会挑战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以前我会立刻道歉,去厨房切好水果端给他。
但这次我没理他,径直走到饮水机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林业成名下资产信息,还有一份断绝关系的合同书条款。
近视的眼镜太久没换,屏幕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
林国强见我不搭理,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乱响。
“林玉霞!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喝,现在翅膀硬了,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我就给了你哥一点钱,你就记恨到现在?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哪怕到了现在,他还觉得这只是“一点钱”的问题。
要是用钱就可以换回我和姐姐的人生,那我也不会有怨言了。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爸,我说了,明天我们去断绝关系。”
见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断亲,林国强的脸瞬间涨红:
“断绝关系?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以为你现在挣几个臭钱就能跟我叫板了?”
“你别忘了,是我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学,你对得起我和你妈吗?”
“我告诉你,业成是我们林家唯一的男丁!他现在可是考上公务员了!”
“你和你姐迟早是要嫁人的,那就是外姓人!我不帮衬着点你哥,将来谁给我和你妈摔盆打幡?”
终于说出来了。
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终于被彻底扯了下来。
原来我和姐姐,两个亲女儿的命比不上他死前的一个盆。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爸,妈,这些年我为这个家牺牲的还不够多吗?”
“自从妈出了车祸,腿脚不便后,家里所有的家务活全都是我一手包下来的,每天上完班,我还要回家给你们做一三餐!”
“前年做腰椎手术那八万,是我把攒了三年的存款全垫进去,又借遍了身边的亲朋好友才凑齐的。”
“从小到大,这个家里只要缺钱、缺人、缺办法,哪一次不是我站出来填的坑?”
“够了!”
母亲不知何时从房间出来了,扶着墙,一脸痛苦。
“小霞,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
“当年也是你姐自己不愿意治的,她现在死都死了,嘛还拿出来说事?”
“果然女儿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真庆幸当年听你爸的,在了你堂兄身上!”
母亲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这个失去一条腿,也似乎失去了脊梁的女人。
上小学时,妈妈出了车祸,我又联系不上爸爸。
村里的亲戚凑了一半的手术费。
后来是姐姐拖着病躯,退掉了她手术的费用。
妈妈成功保住了性命,姐姐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说:
“照顾好爸妈。”
为了这句遗言,我拼命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看来,他们并不需要我的照顾,也不值得她的牺牲。
3.
那晚的争吵,以我摔门离去告终。
这是我第一次和父母发火,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眼泪才敢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
姐姐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笑着摸我的头:
“小霞,姐病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但妈等不了。”
后来,母亲醒了,姐姐走了。
父亲“加班”赶不回来,直到最后也没见姐姐一面。
他回来时满身尘土,哭得直不起腰,他说工地上出了事,走不开。
十岁的我信了。
我甚至开始怨天尤人,觉得我们一家明明遵纪守法,勤劳刻苦,为什么命运的苦难总是找到我们头上?
现在想想,在我眼里老实勤奋的父亲,每个月拿着两万的收入,
不肯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出一分钱,却愿意用一万三来栽培别人家的未来。
二十年了,每个人都在向往着美好的未来,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回忆里。
手机来电将我从噩梦中惊醒,是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小霞啊,听你爸说你离家出走了?”
的声音苍老而慈祥。
“听一句劝,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你爸那个人就是死脑筋,但他也是为了老林家好。”
“你哥将来有了出息,还能不照应你?你现在闹成这样,让你哥怎么看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渐渐用力,指节泛白。
“,你也知道爸给堂哥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大伯走得早,业成这孩子命苦......”
“再说,那钱将来也是留给孙子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安静几秒后,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个从我出生起,就格外疼爱我,亲自为我取名的老人;
这个每年在我犯错后,都挡在我爸面前,甚至帮我训斥他的。
原来也在这场心照不宣的隐瞒中,冷眼旁观着一切。
电话挂断后,我看不清屏幕了。
我取下了这副用了四年的眼镜,它如今早就不符合我的度数,戴着也是徒增迷惘。
思绪逐渐清明。
在床上,听着律师朋友发来的语音,回顾我如今的资产。
一份体面多薪但劳累无比的工作,抠抠搜搜攒下的几万块钱,以及昨天林国强施舍给我的两千元纸币。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近视眼修复手术。
以前我也想过攒钱去做,但是自从经历姐姐和妈妈的事后,我对医院产生了恐惧。
我想让妈陪我去。
妈妈又叹了声气:
“你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现在换副眼镜不就行了,没过几年,就又要带老花镜了,多不值当。”
如今,我用自己的双眼,看着这个清晰又五彩缤纷的世界。
一万三,不过我爸一个月给堂兄的钱而已。
原来我所流的泪,真的不值得。
4.
在酒店住了半个月。
不用听林国强的唉声叹气,不用看母亲的委曲求全。
不用每天下班还要匆匆赶回去做饭、洗碗、打扫卫生。
世界清静了。
但麻烦总会自动找上门。
母亲出现在酒店大堂,她是坐着轮椅来的,看着可怜极了。
她看着我摘了眼镜,却仍然清明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紧接着就是责备:
“你怎么这么不会过子?住这么贵的酒店,还一个人做手术,出事了怎么办?”
“跟妈回家吧,你爸气消了,说只要你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我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妈,我没错,为什么要认错?”
母亲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眼眶红了:
“你爸他老了,还能活几年?你就顺着他点,等他百年之后,这房子、存款不都是你的?”
大庭广众下,我拗不过他,只好跟着她回家。
刚好,我也还有些东西没有拿走。
我从后面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几乎无法把他与那个每次回家都温柔抚摸我的女人联系起来。
记忆里,母亲在病床上抚摸着我的长发,一边心疼的说:
“我的乖女儿,你才十岁,怎么能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
那时,我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成才,要赚大钱,给她最好的一切。
为了让她能正常行走,为了让她不再承受家务的劳苦,为了她能拥有新的人生。
我继承了姐姐的那一份意志,一个人当两人用。
我以为我是孝顺,是爱,能换来同样的关怀。
可在我看不到的角落,她从未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在她眼里,她的丈夫优秀多金,她的侄子体面成功。
而我只是个灰头土脸,不能给她争面子的女儿。
自然也不值得任何。
我走后,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林国强不会做饭,只会煮泡面。
母亲腿脚不便,以前都是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
现在没人伺候了,家里垃圾堆成山,衣服没人洗。
林国强终于意识到,那个“不值钱”的女儿,到底在这个家里承担了什么。
我没理会身后父母踌躇的动作,径直走向卧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母亲跟进来:“小霞,你又要做什么?”
林国强还想发火,被母亲按住后,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小霞,爸知道错了。”
“我知道这事是爸不地道,但你想想小时候,在这个屋子里,我们一家四口缩在一床被子里互相取暖......”
“哪怕天灾人祸不断,我们都磕磕绊绊的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你就原谅爸这一次,我保证,我的存款和退休金都留给你,咱们就好好过子成吗?”
我听着那些话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手上的动作都未慢半分。
林国强即将忍不住时,房门忽然被人砸得震天响。
门一开,伯母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声音尖利:。
“林霞!你个死丫头!你了什么好事?!”
她手里挥舞着一张通知单:
“你堂兄可刚考上公务员,正在公示期!你就实名举报他偷税漏税三十年?!”
第二章
5.
林国强终于急了。
他一把夺过大伯母手中的纸张,浑身发抖。
“税务核查通知”几个大字,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大伯母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天花板:
“林国强!看看你养得白眼狼,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要害!”
“我的命咋那么苦啊!先是死了老公守寡这么多年,现在儿子好不容易成才了,又被他这丧良心的亲妹给害了啊!”
她坐在地上鬼哭狼嚎,势要我们给个说法。
我只是冷漠的看着她撒泼打滚,面无表情的纠正道:
“我家只有两个女儿,我也只有一个姐姐,她三十年前就死了。”
“她是因为没钱治病,只能放弃治疗等死的。”
“林业成也没钱吗?”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屋子忽然静了一瞬。
大伯母的哭嚎也僵住了,知道内情的她显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母亲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小霞......是你的?”
“是我。”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脆得掷地有声:
“不止是偷税漏税,还有他这些年名下那些不明来源的资产。”
“我查过了,林业成在城南有一套全款房,名字是大伯母的,但他实际在住。”
“两年前买的,首付加全款一共一百八十万,我爸这些年给他的钱,翻两倍都够不到这个数,你说——”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大伯母尖叫着打断我:
“那是业成自己努力挣的!那是他有本事!”
我不屑地开口:
“他有什么本事?一个毕业五年换了六份工作,最后靠家里蹲了两年才考上公职的巨婴,哪来的一百八十万?”
我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林国强的眼睛:
“爸,你说啊,那一百八十万,跟你打着外包的名号,偷偷卖掉的我妈老家的地皮有什么关系?”
没等母亲反应,林国强突然暴起,反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我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住口!你这个逆女!”
他咆哮着,眼珠通红:
“我是你老子!我赚的钱爱给谁给谁!”
“业成是我们老林家的,你竟敢毁了他的前途,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抬手还想再打,可母亲却忽然上前,猛地将他推倒。
她孱弱的身体让林国强没有一丝防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惨叫一声。
“怪不得......我早就觉得不对,”
母亲红着眼睛,
“当初听到你跟她伯母打电话时,我就该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带我去看一眼承包出去的地。”
“我腿脚不好,小霞又忙,你就是仗着这点吧!”
母亲说着说着,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场面一度混乱到了极点。
我记不得姐姐死那天,她是不是也这样伤心了。
可我知道后来,她一定没再感到悲伤。
如今,我只是站在卧室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曾经我觉得这方客厅虽然狭小,却承载了满满的温情。
现在看来,这里只是一处腐烂已久的泥潭,里面爬满了算计和贪婪的蛆虫。
我吐掉口中的血腥气,看着那个我叫了三十年父亲的男人。
“这一巴掌,就当我还了你的生恩。”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已经全程录音了。”
“林国强,由于你这些年恶意隐瞒、拒绝支付患病子女的医疗费用,导致严重后果,我已经联系了律师。”
“至于林业成这些年拿走的钱,我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替我们拿回来。”
交给我吧,姐姐。
我会做到的。
6.
我辞去了现在的工作。
带着这些年攒下的存款,我搬进了一间郊外的公寓。
公寓很远,远到需要坐两个小时的地铁才能到达市区。
但那里很静。
窗外有一大片未被开发的荒地。
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像极了姐姐临终前在我耳边的叹息。
我记得姐姐确诊那天,医生说癌症还在早期,如果积极治疗,存活率很高。
可是费用也一样很高。
这对我们表面上这样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宣判了。
姐姐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得那么厉害。
她哭着说:
“小霞,我想活下去,我还这么年轻,连大海都没见过......我不想死。”
“......为什么我们这么穷啊?”
那时,我还太小,只知道书本上说的“富贵有命,生死在天”。
所以我恨天、恨地、恨命。
不恨父母。
后来的故事,像是一场低俗的悲剧。
为了掩盖真相,命运又带来一场毫无缘由的车祸。
将姐姐本就瘦弱的身体,撞得四散飘零。
掉进一个毫无未来的无底洞。
她走得很痛苦。
医生跟我说,癌症最后都是痛死的。
我想,知道真相的我,或许也能体会一丝姐姐当年的痛苦了。
我开始整理这些年留下的所有收据和汇款记录。
每一张泛黄的纸,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砖头,垒砌成了一座名为“牺牲”的监牢。
我抚摸着那些数字,脑海里浮现的是姐姐瘦骨嶙峋的手,和她临终前紧紧攥着被角不肯放手的样子。
姐姐,你在看着吗?
那些原本属于我们的未来,被寄生虫夺走了。
我不再怨天尤人,也不再自怨自艾,因为我有了更切实地的恨。
被剽窃了命运的恨,源于自爱、自强、自尊。
而那份对自己的爱,会化作复仇时最锋利的剑刃,成为我无往不前的力量。
林家人来找过我几回。
第一次见到的是母亲,她的右脸颊上还有未消的伤痕,估计是那天和林国强争吵时留下的。
她抹着眼泪,问我为什么非抓着过去不放。
第二次是大伯母,一改往的嚣张,一见我就要跪下,嘴里号着求我救命。
第三次是林国强亲自来,语气软得让人作呕,见我不理又气得破口大骂。
每一次,我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在台上拙劣地表演。
这种无动于衷让我毫不意外。
当那层名为“亲情”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一个被自私和愚昧填满的躯壳。
我的心早已在那漫长的三十年里,被磨成了坚硬的磐石。
我驱车回了一趟老家所在的县城。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直接去了县国土资源局和房管局。
凭借着律师朋友提供的法律支持和此前收集的线索,我举报了林国强非法倒卖集体土地的行为。
那块地本是外公留给母亲的最后保障,却被林国强勾结大伯母,以各种名义私下变卖。
“想要我收手?”
我看着手机里林国强发来的求饶短信,冷笑着回拨了过去,声音冷若冰霜:
“除非姐姐活过来。”
“否则,林业成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而你,林国强,准备好迎接你应得的审判吧。”
手机震动得厉害,那是林家的亲戚们在群里对我进行全方位的“炮轰”。
“玉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爸那是为了大局着想。”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哥,你怎么能断人财路呢?”
“你爸气得住院了,你还不赶紧回来认个错?”
我看着这些文字,内心毫无波澜,直接退群、拉黑、删除。
7.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林家人的预期。
原本以为只是“家丑”,却因为涉及非法倒卖土地和公职人员家属不明财产,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官司和调查。
大伯母每天准时出现在我公寓楼下,有时是跪地哭求,引得路人侧目;
有时是破口大骂,说我是勾引了野男人的荡妇才有钱告他们。
林业成甚至找了几个小流氓试图在半夜围堵我,被我早有准备的行车记录仪和安保人员直接送进了派出所。
“玉霞,咱们是亲戚啊,打断骨头连着筋!”
大伯母在派出所里隔着铁窗对我喊,
“你毁了业成,老林家绝后了,你到了地底下怎么向你祖宗交代?”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你还是先想想到了地下,怎么跟阎王交代你做过的那些孽障吧!”
法庭审理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一场洗刷罪恶的暴雨。
当审判长宣读证据时,整个法庭陷入了死寂。
我提供的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从林国强三十年来的工资流水,到他伪造的母亲住院收据;
从他偷偷卖掉土地的非法协议,到大伯母银行卡里那些频繁出入的巨额转账。
最致命的,是那一叠姐姐当年的病历和放弃治疗协议。
律师当众展示了对比数据:
“被告林国强在长女林静(姐姐)确诊癌症、急需手术费的当月,向其侄子林业成的个人账户转账了共计八万六千元。”
“而同月,他告诉正在病床上的长女,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这是蓄意的谋,是法律和道德的双重背弃。”
旁听席上发出了阵阵惊呼。
林国强瘫坐在被告席上,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面对铁证如山,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判决结果如下:
林国强因涉及遗弃罪、欺诈和侵占财产,判令归还非法转出的土地款及我的赠予款项共计二百三十万元;林业成因资产来源不明且涉及非法集资,不仅被取消录取资格,还面临刑事指控。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阳光灿烂。
我的律师朋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玉霞,结束了。”
我仰头看着太阳,任由那炽热的光线灼烧着我的眼眶。
尘埃落定,那些压在我头顶三十年的大山,终于在这一刻,崩塌成了一地的烟尘。
8.
赢了官司后,我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用追回的钱和自己存下的积蓄,给自己报了一个长达半年的旅行团。
第一站,我选择了去西藏。
那是我曾经最想去的地方。
最初,我想看看那里纯净的蓝天,想在那里的布达拉宫前许个愿,希望全家人健康平安。
我那时候太傻,把全家人的平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当我站在的街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云朵和湛蓝如洗的天空时,我终于忍不住大哭了一场。
那是为了姐姐而流的泪,也是为了那个在黑暗中走了三十年的自己而流。
我在待了一个月。
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在阳光下喝甜茶,在八廓街转经。
后来,我去了云南,在大理的小院里种满了多肉植物。
去了四川,在成都的巷子里感受着市井的烟火气。
我不再计算每一分钱的得失,不再担心明天是否会有突如其来的开销。
我发现,当我不再把“家庭责任”当作枷锁戴在头上时,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有了色彩。
在旅行的途中,我认识了许多和我一样的女性。
她们有的经历了失败的婚姻,有的逃离了压抑的原生家庭,有的只是单纯想给自己放个假。
我们在一起喝酒、聊天、看落。
我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活法。
“玉霞,你现在的眼神和刚认识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旅伴对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笑问。
“以前你的眼睛里全是疲惫,现在,你的眼睛里有光,那种自由的光。”
没有了那个无底洞般的家,我的工资可以让我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地道的食物,买我以前看都不敢看的高档风衣。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因为手术和休息,红血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神采奕奕的清亮。
我把自己的人生,从那个腐烂的泥潭里彻底拔了出来。
而在我享受新生活的时候,林国强的,才刚刚开始。
被判返还巨款的林国强,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最后还是被法院拍卖了所有的名下资产。
至于他给林业成的那一百八十万,早就被林业成挥霍在豪车和赌桌上了。
大伯母一见风向不对,为了保住剩下的一点私房钱,竟然在大半夜带着林业成连夜跑路了,走之前还把林国强名下唯一的一套老房子抵押给了。
林国强和母亲被的人从房子里赶出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两个蛇皮袋。
林国强去找大伯母理论,结果在那个偏僻的出租房门口,被林业成一把推倒在地。
那个他视如己出、倾尽所有供养的“老林家的”,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啐了一口:
“呸!老不死的,都怪你没藏好钱,我能丢了公职?我能变成通缉犯?滚远点,别连累我们!”
林国强在那一刻中风了。
他半边身体瘫痪,躺在阴暗湿的地下室里,身边只有同样落魄、哭天抢地的母亲。
他以前给林业成买的一万三一月的补品,现在变成了他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奢侈品。
的人每天上门泼红油漆,大伯母一家早已音讯全无。
林国强每天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
听老家的邻居说,母亲曾试图去求那些曾经拿过我爸好处的亲戚。
结果那些人一见她就关门,有的甚至嘲讽道:
“当初你们家林国强不是很有本事吗?月入两万都贴给侄子,现在怎么不叫他来孝敬你们啊?”
这就是林国强追求了一辈子的家族荣耀。
他为了这个虚幻的东西,害死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最后,却被他守护的那个,亲手钉在了耻辱柱上。
9.
一年后,深冬的午后。
我接到了老家邻居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
邻居在电话那头,语气唏嘘:
“小霞,你爸......林国强走了。”
他死在那租来的半地下室里。
那天风雪特别大,听说母亲去附近超市后面的垃圾桶翻找刚处理的剩菜。
他想自己去够轮椅边的水壶,结果连人带椅摔到了水泥地上。
等巡逻的物业发现时,人早就凉透了。
蜷缩在那个充满气和尿臊味的地窝子里,走得相当不体面。
而大伯母和林业成的消息,则是从新闻通报里看到的。
林业成为了翻身,跟着一伙同乡在边境搞电信诈骗,大伯母为了给儿子守财,也跟着混在里面。
最终他们在偷渡边境时被一网打尽。
那些人的结局,早在他们种下恶因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在旅行的最后阶段,我去看了大海。
那是姐姐临终前念叨了无数次的地方。
我租了一艘小船,划向海心。
海浪拍打着礁石,咸湿的海风拂过脸庞。
“姐,你看,这就是你最喜欢的大海,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蓝。”
我打开骨灰盒,将姐姐那沉睡了三十年的灵魂,轻轻撒入蔚蓝的波涛中。
“这里没有贫穷,没有痛苦,也没有永远无常的命运。”
“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游,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海鸥在头顶鸣叫,阳光在海面上跳跃。
在那翻涌的浪花远去处,我仿佛看到了一道幻影。
姐姐正穿着那件她生前最喜欢的、洗得发白却净异常的白裙子,她赤着脚踩在湛蓝的海面上,身形轻盈得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再见了,姐姐。”
我调转船头,迎着波光粼粼的晨曦,向着岸边划去。
海水在船桨后荡开一圈圈涟漪。
像是告别,也像是礼赞。
在那里,属于我的、光辉灿烂的人生。
正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