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台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只因我拒绝了科室主任力推的“新型缝合线”,
就被他当众撤下手术台。
他让刚实习的侄子顶替我,美其名曰:“靳舒医生太保守,要给年轻人机会。”
结果那小子手一抖,缝合针直接扎偏,险些刺穿患者主动脉。
我冲上台紧急补救,连续高强度作三小时,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主任不仅没感谢,反而怒斥我: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惊扰了患者家属,这个月的奖金和优秀医师评选全都取消!”
事后,我将他侄子作失误的报告提交给院里,却石沉大海。
他侄子反而当着全科室的面嘲讽我:
“我叔叔说了,你这种死脑筋就只配做体力活,未来是属于我们新一代的。”
“没了你,科室照样转,看你以后怎么求我!”
我没说话,谁知一周后,我被以“医疗作风霸道”为由调离了心脏外科。
主任顺势宣布,他侄子裴煜将破格进入我的核心组。
“患者需要的是人文关怀,不是冷冰冰的手术刀。
靳舒你技术再好,不懂人情世故,终究要被淘汰。
小煜就不一样,他跟医药代表关系处得好,能为科室带来多少便利?”
我只是笑了笑,转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1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
“小靳,考虑得怎么样了?”
“省纪委监委新成立的‘医疗系统巡查组’,就需要你这样既懂业务又立场坚定的人。”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平静而坚定:“傅书记,我准备好了。”
“好,我们等你。”
其实,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和傅书记联系。
早在一年前,我就曾向省纪委实名举报过院内医疗采购的乱象,并提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调查报告和证据线索。
当时就是傅书记接见的我,他对我详实的数据分析和专业见解印象深刻,并表示纪委需要我这样的人。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返回心脏外科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阵喧闹声扑面而来。
科室中心的屏幕上,正投屏着一个直播间。
主角是主任的宝贝侄子,裴煜。
他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的办公桌,标题是“揭秘传统外科医生的古板常”。
“家人们看看,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看这种老掉牙的德文原版书。”
“这种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死读书、读死书的典型。”
“哦哟,这是什么?”
他拿起我桌上一叠厚厚的打印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那是我熬了好几个星期,结合国内外多家顶尖医院的经验,为科室写的管理优化建议书。
裴煜对着镜头,轻蔑地笑了笑:“看看,全是废纸。”
“现在讲究的是智能化、信息化管理,谁还看这种人工写的东西?”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医生跟着起哄。
“就是,靳医生就是太老派了,跟不上时代。”
“裴哥思路才活,上次跟那个‘心诺’的代表一聊,人家一套智慧系统,比这强一百倍。”
裴煜很满意这种众星捧月的氛围。
他举起那叠建议书,对着镜头晃了晃,然后像投篮一样,精准地将其扔进了角落的碎纸机里。
裴煜拍了拍手,对着镜头得意地笑道:“家人们,除旧迎新,从我做起!”
直播间的弹幕一片叫好,夸他“有魄力”、“不破不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办公室里的人也终于发现了我。
刚才还在起哄的几个人,表情有些尴尬,讪讪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裴煜却毫无惧色,反而关掉直播,朝我走了过来。
“靳舒姐,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不好意思啊,刚才直播呢,跟你开了个玩笑。”
“你那些东西太占地方了,我帮你清理了一下,不用谢。”
我冷冷地看着他:“那是科室的公共财产,你有什么资格处理?”
“公共财产?”裴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人都被调走了,还赖在心外嘛?这些东西,早就该进垃圾桶了。”
另一个曾受我指导的医生文淼也走过来,劝道:“靳姐,你也别太计较了。”
“裴哥也是为了大家好,你那个建议书,确实......有点不切实际。”
“现在讲究的是人脉和资源,技术再好,没人脉也白搭。”
我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追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靳姐”,请教手术技巧,探讨病例。
现在,我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
“不切实际?”我笑了,“那祝你们,在裴医生的带领下,早实现‘人脉兴科’的伟大目标。”
说完,我懒得再与他们废话,径直走向我的办公桌,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裴煜见我不与他纠缠,自觉无趣,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我。
他靠在桌边,阴阳怪气地说道:“靳舒姐,你也别怪我叔叔。”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识时务。”
“那个‘新型缝合线’,你但凡点头用一下,现在哪还有这么多事?”
“人家凯瑞公司的李代表,多次给咱们科室搞福利,大家都跟着享受了的。”
“你倒好,当众说那线有安全隐患。你这是让全科室的人都跟着遭殃。”
“现在好了吧?优秀医师没了,核心组也没了,连待在心外的资格都没了。”
我冷冷回复:福利?我可没拿过一分,李代表送的各种礼品,我一份没要。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别太狂,我们能让你在咱们医院,彻底待不下去。”
“你不是清高吗?不是有原则吗?我看你的原则,能值几个钱!”
我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
“裴煜,希望你的手术技术,能有你嘴上功夫的一半厉害。”
“否则,下次再把针扎偏,可不一定总有人能给你补救了。”
我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裴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少得意!你等着!”
2
我走到门口,就被主任陈冀北拦住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院纪委工作人员。
陈冀北指着我,对纪委的人说:“就是她!”
“我们接到举报,说靳舒医生长期收受患者和家属的红包,医德败坏!”
我皱起眉:“陈主任,话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陈冀北冷笑一声,“当然有!”
他转向纪委的人,义正言辞:“我建议,现在就对她的个人物品进行突击检查!”
“尤其是她的更衣柜!”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院纪委一位表情严肃地对我说:“靳舒医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打开你的更衣柜。”
我跟着他们来到了更衣室。
裴煜和他那几个跟班也跟了过来,摆明了要看我的好戏。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柜门。
陈冀北一个箭步冲上去,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扒拉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高高举起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一沓崭新的、连号的百元大钞,散落一地。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证据!”陈冀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裴煜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天呐!竟然有这么多!靳医生,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平时看你穿得那么朴素,没想到背地里这么贪。”
文淼也捂着嘴,故作惊讶:“太可怕了,我们医院怎么会有这种医生?”
院纪委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地上的钱收集起来,拍照取证。
领头的那位看着我。
“靳舒医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
我看着陈冀北和裴煜叔侄俩那副得意的嘴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不是我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是你的?难道是钱自己长腿跑进你柜子里的?”陈冀北嗤笑道。
“靳舒,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技术好,性格孤僻了点,没想到你的人品竟然败坏到了这种地步!”
“你对得起医院对你的培养吗?对得起你身上这件白大褂吗?”
他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原来她是被举报了才调离心外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技术好有屁用,心都黑了。”
我冷冷地看着陈冀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主任,我们走着瞧。”
说完,我跟着纪委的人,在全科室的指指点点中,走出了这个我奋斗了近十年的地方。
到了纪委办公室,他们对我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盘问。
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只相信那个被“搜查”出来的“证据”。
“靳舒,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出路。”
“顽抗到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反复强调调取监控,但他们却告诉我,更衣室属于私密空间,并未安装监控。
这显然是陈冀北早就计划好的。
走出纪委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收到了院里的处罚通知:即刻停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并且,这份处罚决定,已经通过内部系统,全院通报。
我成了整个医院的“名人”。
3
第二天,我回到医院办理停职手续。
所到之处,都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看,就是她,收红包那个。”
“听说数额巨大,要被判刑的。”
“长得人模人样的,心怎么那么黑。”
我面无表情地走着,仿佛那些话都与我无关。
在科室办公室,我与陈冀北和裴煜狭路相逢。
他们正被一群人围着,像两个凯旋的将军。
看到我,陈冀北故意拔高了声音:“大家以后都要引以为戒啊!我们做医生的,底线绝对不能碰!”
“技术好不好是其次,医德是第一位的!”
裴煜也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就是,有些人啊,仗着自己手术做得好,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迟早要出事。”
“现在好了,身败名裂,这辈子都完了。”
几个同事纷纷附和。
“主任说得对,我们科室决不能容忍这种害群之马。”
“幸好主任慧眼识珠,及时把她清出去了。”
我停下脚步,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陈冀北的脸上。
“陈主任,这个月的奖金和优秀医师评选我都已经被你取消了。”
“你现在又给我安上一个收受贿赂的罪名,就不怕玩得太过火,最后引火烧身吗?”
陈冀北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厉声呵斥道:“靳舒!你这是什么态度!”
“自己犯了错不知悔改,还敢在这里威胁我?”
“我告诉你,医院对这种行为是零容忍!你别想再有翻身的机会!”
我冷笑一声,转向那些曾经的同事。
“今天,他能往我的柜子里塞钱,明天,就能往你们的抽屉里放违禁药品。”
“我只是因为拒绝使用有安全隐患的缝合线,就落得如此下场。”
“你们呢?你们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因为触碰到他的利益,而被当成下一个我?”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有的人眼神躲闪,他们心里都清楚,陈冀北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在强权面前,大多数人选择了明哲保身。
“你......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陈冀北被我说中了心事,有些恼羞成怒。
“你被处理,是因为你贪得无厌!跟什么缝合线没有半点关系!”
裴煜也跳出来:“就是!你自己屁股不净,还想拉别人下水?”
“我叔叔是为了科室的声誉着想,才大义灭亲的!”
“再说了,那个‘心诺’的缝合线,人家手续齐全,资质过硬,你说有隐患就有隐患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标准制定者吗?”
他这番愚蠢的辩护,反而坐实了我的猜测。
这种连基本文献检索和数据分析能力都没有的草包,竟然也能穿上白大褂,手握手术刀。
这究竟是医学的悲哀,还是患者的不幸?
陈冀北显然也觉得裴煜说漏了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转向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靳舒,赶紧办完手续走人!”
“别在这里影响大家工作!我们科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人事科。
他们以为,把我入绝境,就可以高枕无忧,为所欲为。
他们不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院纪委的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证据确凿”,建议医院给予开除处分,并移交司法机关。
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的通报批评像一纸判词让我成了医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过去那些称兄道弟、姐妹情深的同事,如今见到我都绕道而行。
甚至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
陈冀北和裴煜在科室里春风得意。
陈冀北借此机会,在全院中层部会议上大谈“医德建设”,把自己塑造成了反腐先锋。
裴煜则彻底取代了我的位置,接手了我的所有,俨然成了心外科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甚至在朋友圈里意有所指地发文:“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过去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下面一众点赞和吹捧。
我被彻底孤立,四面八方都是嘲讽和恶意。
就在医院准备正式下达开除处分文件的那个下午,几辆黑色奥迪,驶入了医院。
一场全院中层及以上部的紧急会议,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召开。
所有人都被要求到场,不得缺席。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得有些不同寻常。
院长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
他身旁坐着几位气场强大的陌生面孔。
陈冀北和裴煜也坐在台下。
院长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一丝紧张。
“今天,我们紧急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我们医院,迎来了一支非常重要的队伍。”
他侧过身,恭敬地介绍道:“这是由省纪委监委、省卫健委、省医保局组成的联合巡查组,将对我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专项巡查。”
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巡查组会来得如此突然。
陈冀北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带队的组长,正是那天在电话里与我交谈的傅书记。
他站起身。
“据省里的统一部署,我们将对市中心医院在医疗采购、医保基金使用、人事管理以及医德医风等方面存在的问题,进行一次彻底的、深入的排查。”
他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陈冀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傅书记顿了顿,将手伸向他身边一直安静坐着的一个人。
在全场部或好奇、或惊疑的注视下,傅书记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会议室:
“下面,我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下。”
“这位是靳舒同志。”
“她是我们省纪委监委从一线业务骨中特别抽调的专家。”
“也是我们这支联合巡查组的主力将,主抓医疗腐败和作风问题。”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台下第一排的陈冀北和裴煜。
那一刻,陈冀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身旁的裴煜,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迷惑和难以置信。
仿佛看到了鬼。
第2章
5
会议结束,巡查组正式进驻医院。
我的身份,从一个即将被开除的“腐败医生”,戏剧性地转变成了手握尚方宝剑的巡查组成员。
那些前几天还对我指指点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现在看到我,都挤出谦卑而畏惧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靳组长。”
我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巡查组进驻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取了“红包”事件发生前后,医院所有的监控录像。
陈冀北辩称更衣室没有监控,但他忘了,通往更衣室的走廊,却布满了高清摄像头。
监控视频清晰地显示,在所谓的“突击检查”前十分钟,陈冀北鬼鬼祟祟地独自一人进入了更衣室,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牛皮纸信封。
五分钟后,他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铁证如山。
在监控视频面前,陈冀北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栽赃陷害”的闹剧被轻易戳穿,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我将一叠厚厚的材料放在他面前。
“陈主任,现在我们来谈谈‘新型缝合线’的问题吧。”
我指着其中一份文件:“凯瑞医疗公司的这款‘心诺’缝合线,在临床试验阶段,就曾出现过12例缝合处撕裂、7例严重过敏反应的记录,相关数据在欧洲药品管理局的官网上都有公示。”
“这么高的不良反应率,你是如何让它通过院里采购审批的?”
“还有,这款缝合线的采购价比市场同类产品高出近40%,这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我每问一句,陈冀北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知道,我不是在诈他。
我在心外科多年,对科室的每一笔账目、每一次采购都了如指掌。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凯瑞公司的医药代表李某,在过去一年里,与你有过三十七次通话记录,其中二十次是在深夜。”
“并且,你名下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某家咨询公司的固定转账,而这家咨询公司的法人,正是李某的妻子。”
“陈主任,需要我把转账流水打印出来,帮你回忆一下吗?”
一连串的重锤,彻底击垮了陈冀北。
他浑身颤抖,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精心构建的腐败王国,在我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在确凿的证据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陈冀北交代了自己多年来与医药代表勾结,收受巨额回扣,利用职权打压异己,安亲信的全部犯罪事实。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他甚至主动供出了更多的问题。
“还有裴煜......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陈冀北像是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说道。
“他......他为了实习评优,篡改了好几个病人的术后康复数据,把几个出现严重并发症的病例,都改成了‘恢复良好’!”
“这是严重的医疗违规!是欺骗!我早就想处理他了,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
听到这里,我眼中寒光一闪。
篡改病历,这不仅仅是违规,更是对患者生命安全的极端漠视。
我立刻带人前往档案室,封存了裴煜经手的所有病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6
裴煜被带到巡查组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叔叔是心外科主任!”
当他看到瘫坐在一旁、失魂落魄的陈冀北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将几份原始病历和被他篡改过的电子版副本摔在他面前。
“裴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患者张某,术后第四天出现严重感染,高烧40度,你在病历上写的是‘体温正常,伤口愈合良好’。”
“患者李某,术后出现排异反应,心率严重失常,你却记录为‘生命体征平稳’。”
“你为了一个实习评优,竟然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裴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硬道:“我......我只是记录得不准确,这算不了什么大事!”
“不算大事?”我气极反笑,“如果不是后续的主治医生及时发现问题,调整治疗方案,这几位患者很可能就死在了你的‘记录不准确’上!”
“按照《执业医师法》,你这属于伪造医学文书,情节严重,足以吊销你的行医资格,并追究刑事责任!”
听到“刑事责任”四个字,裴煜彻底慌了。
他扑到陈冀北面前,抓住他的胳atg:“叔叔!你快救我啊!你跟他们说,我不是故意的!”
陈冀北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
他一把甩开裴煜的手,怒吼道:“我救你?我怎么救你!都是你这个蠢货害的!”
叔侄俩反目成仇,在办公室里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闹剧。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并非一帆风顺。
就在我们准备将案件移交司法机关时,傅书记接到了一个来自市卫健委的电话。
电话是卫健委副主任赵庆元打来的。
“傅书记,听说你们在市中心医院查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赵庆元的语气听似关心,实则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傅书记不动声色:“赵主任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赵庆元笑了笑,“陈冀北是我大学同学,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业务能力很强,就是性格耿直,可能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
“你们巡查组刚成立,立功心切我能理解,但凡事还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不能搞扩大化,更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嘛。”
这番话,名为“关心”,实为施压。
挂断电话后,傅书记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赵庆元,就是陈冀北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调查陷入了僵局。
赵庆元动用自己的权力,处处设卡,阻挠调查的深入。
他甚至暗示医院的一些中层部,不要配合巡查组的工作。
一时间,风声鹤唳,原本已经开始松动的包围圈,似乎又有重新收紧的趋势。
裴煜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又开始嚣张起来,叫嚷着要请最好的律师,告我们“”。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一位年轻的同事担忧地问:“靳组长,现在怎么办?赵主任那边明显是要保陈冀北,我们的调查还能继续下去吗?”
我看着窗外,目光冷静而锐利。
“蛇已经出洞了,就不能再让他缩回去。”
我转向傅书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傅书记,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傅书记眼睛一亮:“说说你的想法。”
“我们可以故意放出风声,就说调查因为证据不足,陷入了瓶颈,陈冀北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赵庆元和陈冀北是拴在一绳上的蚂蚱,一旦他们觉得风头过去了,必然会进行联系,商量对策,甚至串供。”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
傅书记听完,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7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我们故意放松了对陈冀北的看管,甚至允许他有限度地使用手机。
“调查受阻,陈冀北可能要官复原职”的谣言,也在医院内部不胫而走。
仅仅两天后,正在焦躁不安中等待消息的赵庆元,就拨通了陈冀北的电话。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这个电话从拨出的那一刻起,就在省纪委技术部门的全程监听之下。
“冀北,情况怎么样了?”
“赵哥!你可得救救我啊!”陈冀北的声音带着哭腔。
“慌什么!”赵庆元呵斥道,“我打听过了,那个巡查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实质性证据。你只要咬死不松口,谁也拿你没办法。”
“可是......那个姓靳的女人,她把我跟凯瑞公司的账目都查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你就说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是咨询费!至于你侄子那点破事,就更不是问题了,顶多算个作失误,批评教育一下就过去了。”
赵庆元在电话里,详细地指导着陈冀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审查,如何推卸责任,如何统一口径。
他甚至狂妄地表示:“你放心,市里这块我给你兜着。那个姓傅的书记,过江龙罢了,还能强压地头蛇不成?”
监听室里,傅书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掌握了确凿的串供证据,巡查组立刻收网。
当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出现在赵庆元面前,并播放了那段完整的通话录音时,这位刚才还在电话里不可一世的副主任,瞬间面如土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顺着赵庆元这条藤,巡查组摸出了一个巨大的瓜。
一个盘踞在全市卫生系统多年,由官员、医院领导、医药代表组成的腐败网络,被连拔起。
涉案人员高达数十人,涉案金额触目惊心。
整个海东市的医疗系统,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陈冀北的后台彻底倒了。
这个消息传到裴煜耳朵里时,他正幻想着自己叔叔官复原职后,如何报复我和巡查组。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彻底慌了。
为了争取立功减刑,这个被陈冀北一手扶持起来的“天之骄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主动找到巡查组,举报了陈冀北更多不为人知的劣迹。
从利用职权为不符合条件的亲戚安排工作,到挪用科室经费购买奢侈品,甚至还包括陈冀北在外面包养情妇、私生活混乱的丑闻。
他交出的证据,比我们查到的还要详细、还要劲爆。
那份卑劣和决绝,让人心寒。
在陈冀北被正式批捕,戴上手铐带离医院的那一天,裴煜就站在不远处。
陈冀北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倾尽所有资源去扶持的侄子,如今却成了捅自己最致命一刀的人。
他气血攻心,眼前一黑,怒吼一声:“你这个......白眼狼!”
随即,身体一歪,当场中风,口眼歪斜,不省人事。
救护车的警笛声,成了他这场人生闹剧最讽刺的背景音。
8
眼看大势已去,凯瑞医疗公司的负责人,那个曾经请陈冀北吃饭的李代表,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竟然想出了一个鱼死网破的毒计。
一夜之间,网络上涌现出大量攻击巡查组和我的帖子。
“惊天黑幕!海东市医疗系统巡查竟是选择性执法!”
“美女组长公报私仇,利用职权打压昔同事!”
“起底巡查组靳舒:一个因收受红包被开除的医生,如何摇身一变成了纪委部?”
这些帖子绘声绘色地将我描绘成一个心狭隘、睚眦必报的复仇者,把巡查组的正当执法,污蔑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
更恶劣的是,他们还公布了我的家庭住址、我父母的工作单位,甚至我还在上小学的侄子的学校信息。
一时间,我家里的电话被打爆,各种扰、恐吓信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父母出门买菜,都会被邻居指指点点。
年迈的母亲承受不住压力,病倒了。
我看着病床上憔悴的母亲,和手机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心中怒火中烧。
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他们不敢直面法律的审判,只会用这种最下作、最的手段,来攻击一个执法者的家人。
傅书记找到我,表情严肃:“小靳,这件事你不要手,组织上会处理。”
“你放心,国家机器的力量,不是几个水军就能撼动的。”
果然,国家机器一旦开动,效率是惊人的。
省公安厅网安总队迅速介入,不到二十四小时,就锁定了发布信息的源头和主要推手。
那个在网上煽风点火、组织水军的水军头目,在一家网吧里被当场抓获。
顺藤摸瓜,幕后的主使——凯瑞公司的李代表,在他准备乘飞机潜逃出境的机场贵宾室里,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网络上的谣言被一一澄清,官方发布了详细的案情通报。
那些曾经在网上对我口诛笔伐的键盘侠,纷纷删帖道歉。
一场由黑恶势力掀起的舆论风暴,被迅速平息。
而等待李代表和他的同伙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这场风波过后,海东市的医疗卫生系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所有涉案人员,无一漏网,都受到了应有的惩处。
医院也重新恢复了秩序,新的领导班子锐意改革,风清气正的氛围正在重新建立。
巡查工作圆满结束。
因为在这次行动中的卓越表现,我被正式任命为省纪委监委“医疗系统巡查组”的副组长。
医院的新任院长亲自找到我,诚恳地邀请我重返临床,并承诺给我心外科主任的位置。
“靳主任,医院需要你这样的好医生。”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婉言谢绝了。
“李院长,谢谢您的好意。”
“但我现在觉得,比起治好一个病人,从源上守护这个行业的纯洁,或许更有意义。”
站在巡查组办公室的窗前,我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救护车,心中一片澄明。
这条路或许没有手术台上的掌声与光环,却同样充满了挑战与责任。
我选择留在这条战线上,用另一种方式,去守护我热爱的这片白色巨塔。
9
案件尘埃落定后,我去监狱探望过一次陈冀北。
他因为中风,半身不遂,说话也含糊不清,早已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成了一个枯瘦猥琐的老头。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挣扎着想从轮椅上起来扑向我,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隔着玻璃,平静地看着他。
“陈主任,你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咎由自取。”
“如果你当初没有那么贪婪,没有那么霸道,或许我们今天,还会在同一台手术上并肩作战。”
“只可惜,你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
他听不懂我的话,只是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徒劳地嘶吼着。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至于裴煜,他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最终被判了缓刑。
但他的医师资格证被永久吊销,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拿起手术刀。
他在医疗圈的名声也彻底臭了,没有一家医院或医药公司敢要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路边的大排档。
他喝得酩酊大醉,和人发生了争执,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按在地上打。
他抱着头,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喊着:“我叔叔是主任......你们敢动我......”
周围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彻底沦为了一个笑话。
而那些曾经围着他们叔侄俩转的墙头草,比如文淼,在医院的大清洗中,因为业务能力不达标,被优化调岗,去了后勤部门。
我偶尔会在医院里碰到她,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推着清洁车,看到我时,总是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风水轮流转,世事总无常。
作恶者终将受到惩罚,而心怀正义的人,也终将被看到。
我的生活,回归了平静而忙碌的轨道。
作为巡查组的副组长,我带领着我的团队,奔赴一个又一个城市,掀开一个又一个被掩盖的脓疮。
工作很辛苦,压力也很大,但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每当看到一个腐败分子落网,看到一个地区的医疗环境得到净化,看到患者能用上更便宜、更安全的药品时,我都会感到一种由衷的满足。
这是一种比成功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更深刻、更广阔的价值感。
10
又是一年春天。
我结束了在外省为期三个月的巡查任务,回到海东市。
车子经过市中心医院时,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我看到医院门口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烫金大字——“德艺双馨,生命至上”。
阳光下,那几个字熠熠生辉。
很多年轻的医生穿着白大褂,在石碑前合影,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
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曾经带过的一个实习生。
她也看到了我,惊喜地跑了过来。
“靳老师!您回来了!”
“我们都好想您!您现在是我们全院的偶像!”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医院现在风气特别好,所有人都把心思放在了钻研业务、服务患者上,不再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情世故。
她说,她马上就要独立主刀了,她的梦想,就是成为像我一样的医生。
看着她清澈而充满希望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笑了笑,鼓励了她几句,便告别了。
我没有走进医院,只是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这里曾是我的战场,是我的荣耀与伤心之地。
如今,它获得了新生。
而我,也找到了自己新的战场。
手机响起,是傅书记打来的。
“小靳,休息得怎么样了?有个硬骨头,需要你去啃。”
我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春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傅书记,我准备好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的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而充满力量。
因为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通往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