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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厨房炖着鸡汤,手机弹出顾承宇的消息,“晚上带个人回来吃饭,多准备双筷子。”
那行字我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锅里的汤沸腾溢出来,烫伤了手背。
下午五点,顾承宇搂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这是乔薇薇,她怀孕了,以后住这里。”
女孩羞涩地朝我点头,“晚姐,打扰了。”
她叫我“姐”,确实很年轻。
这些年他身边有很多女人,但这是唯一带回家的一个。
我自嘲地笑了笑,“怀孕几个月了?”
平静的反常,顾承宇诧异地看我一眼,“四个月了。”
女孩连忙接过话头,“承宇说,想让孩子在爸爸身边长大。”
他没有反驳,脱下外套递给我,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早已成了习惯。
“客房收拾好了吗?”
我忍住甜腻的香水味,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有,你没说客人要留宿。”
“不是客人。”
顾承宇纠正我,“是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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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和顾承宇结婚这七年,耗得我皮肤没了光泽,眼角也有了细纹。
她是家人?那这么多年,我又是什么?
饭桌上,乔薇薇坐在了我往常的位置。
她娇滴滴地说孕吐严重,只喝得下我炖的汤。
我才明白以往我送去给顾承宇的汤,养刁了她的胃。
顾承宇耐心地给她盛汤,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样的眼神,他也曾给过我。
他突然看向我,“薇薇今晚就住主卧,你去客房睡,免得你再犯什么病冲撞了薇薇。”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顿,“顾承宇,这是我家,凭什么我要去客房?”
乔薇薇适时开口,“承宇,客房也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收拾......”
顾承宇打断她,一如既往没有表情的看着我。
“就住主卧,江意晚,她怀了我的孩子。”
“你有精神病遗传基因,别无理取闹,乖一些,不然大家都难堪。”
我垂下眼睫,他始终认为我会和我妈一样,“好,我去。”
乔薇薇岔开话题,“承宇,元旦晚会你能弄到邀请函吗?”
顾承宇皱眉,“那种场合人多拥挤,你现在怀孕,不适合去。”
她微微撅嘴,“听说压轴的是那位从不露面的钢琴家晚言,他的曲子超好听啊。”
顾承宇的表情微微一动,“晚言今年会公开露面?”
那是我最喜欢的钢琴家。
乔薇薇点头,旁若无人的靠在他肩上,“承宇,你那么厉害,一定能弄到邀请函的,对吧?”
顾承宇看向我,“江意晚,你爸那边能不能想办法?”
我爸是江城大学的教授,确实有些人脉。
过去三年,顾承宇无数次利用我爸的关系拓展生意,却从不在外人面前承认这一点。
我没有抬头,“我问问。”
乔薇薇笑容灿烂,“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晚饭后,顾承宇陪乔薇薇在客厅看电视,我默默收拾碗筷。
胃里突然一阵疼痛,我扶着洗碗池边缘,疼得直不起腰。
“又胃疼了?”
顾承宇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抽屉里有药。”
声音里听不出关心。
2
我咬着牙应了一声。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元旦那天我要陪薇薇产检,不能陪你回你爸那吃饭了,你自己去吧。”
我手上的盘子滑落水池边,碎得四分五裂。
“小心点。”
顾承宇皱眉,“这套餐具很贵。”
他没问我的手有没有被割伤,没问我为什么失神。
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转身回了客厅。
客厅传来乔薇薇肆无忌惮的笑声,还有顾承宇低沉的回应。
我捡起地上的碎瓷,不慎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混进手上快要掉的泡沫。
回到卧室,我从抽屉深处翻出诊断书,胃癌两个字有些刺眼。
诊断是上周拿到的,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最上面是顾承宇那次酒醉后签下的离婚协议,他或许早都忘记了。
我妈是精神病患者,有清醒的时候,但多数是混沌的。
三周年的结婚纪念,加上我怀孕,双喜临门。
她难得清醒,婆婆约她一起去做定制的DIY蛋糕。
我和顾承宇不放心跟随左右,却被她们打发到旁边的咖啡厅。
最终,只来得及看见婆婆猛地推开撞入车流的我妈。
婆婆死了,那辆大货车将她碾压到几乎没了人形。
我妈被推出去后又被另一侧的车撞飞,成了植物人。
我情绪失控流产,爸爸陪在身边,直到出院那天,顾承宇才来接我。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怎么对得起我妈?”
良久,他又跟我道歉,说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又何尝不是?
蛋糕店长说,婆婆不小心打翻了准备掺进油的红色素。
我妈突然失控了,毫无预兆的冲了出去。
怪不了任何人,只能说,这就是命。
其实从那天开始,他就变了。
只不过我们都在用这一年的时间,悄悄舔砥伤口。
直到结婚第四年的纪念,也是婆婆第一个忌,他喝得酩酊大醉。
我拿着蜂蜜水进去时,他红着眼叫我的名字。
“江意晚。”
我以为他需要我,急忙上前。
他却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杯子,蜂蜜水泼了我一脸。
“都怪你,我如果没有认识你,没有接触你妈那个精神病。
“我妈怎么会为了救她,死的那么惨。”
“你知不知道,我只有那一个亲人了!”
他的语气里有滔天的怨气。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他开始接二连三寻找新鲜的肉体,说不清是在麻痹自己,还是麻痹我。
明明没出事之前,所有人都在羡慕我们的爱情。
起初我会崩溃大闹,但他每次都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
渐渐地我不闹了,慢慢适应,甚至接受,满腹委屈像打碎的牙,全咽进了肚子里。
他在怪我,一直都是,而我怕他看我的眼神。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胃疼加上着凉,体温一路飙到39.8度。
我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连下床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主卧和客卧距离不远,我能听到顾承宇温柔又耐心地安抚孕吐的乔薇薇。
“难受就靠着我。”
“想吐吗?垃圾桶在这里。”
“明天带你去吃那家你最喜欢的泰餐。”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进我心里。
3
我最近一次生病,他最多递给我一杯水和两片药,然后继续忙工作。
他说成年人应该学会照顾自己,不要总是依赖别人。
可乔薇薇吐一下,他就紧张得像是天要塌了。
凌晨两点,我实在撑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发烧了,能帮我买点退烧药吗?”
半小时后,我听到主卧门打开的声音,心中一喜,以为他看到了消息。
脚步声却朝相反方向走去,他去厨房给乔薇薇热牛了。
乔薇薇的声音甜得发腻,“承宇,你对我真好。”
“你怀着我的孩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推开。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顾承宇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
“薇薇说听到你咳嗽,让我来看看。”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放下两片退烧药。
“吃了药好好休息,别传染给薇薇,孕妇抵抗力差。”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忍不住开口,“顾承宇,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半夜的说什么晦气话。”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眼泪丝毫不受控制。
是啊,真晦气。
第二天清晨,我扛着满身的疲惫的起床。
乔薇薇已经坐在餐桌旁,桌上还有外卖送来的早茶。
她朝我招手,“姐姐醒啦?承宇怕我胃不舒服,特地让人从江北爆火的那家茶餐厅送来的,一起吃点?”
熟悉的打包盒,曾经是我的最爱。
他也曾风雨不误,跑上十几公里亲自为我买来,可惜,很久没吃到了。
“不用了。”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白粥。
顾承宇从书房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抬头,“发烧了。”
他啧了一声,“那你今天别靠近薇薇,孕妇不能生病。”
“元旦晚会的邀请函,你爸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还没问。”
“还有一天就元旦了,你能不能上点心?”
顾承宇语气不耐烦,“薇薇很期待这场晚会。”
我没说话,他压抑着怒气,“算了,不用你了,我会想办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我突然叫住他,“顾承宇,你还记得我们婚后第四个元旦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你说工作忙,没时间庆祝。”
我继续说,“我在家等了你一整夜,做了八菜一汤,最后全部倒掉了。”
顾承宇的表情有些松动,“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第五个元旦,你说要陪重要客户。”
“第六个元旦,你说公司年会必须出席。”
“今年元旦,你要陪乔薇薇产检,陪她参加晚会。”
我每说一句,顾承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冷声问,“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承宇,我可能要死了。
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但我说出口的是,“没什么,快去公司吧。”
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太过绝情,原本还期盼再和他共度最后一次元旦。
似乎没什么必要了,是时候离开了。
4
乔薇薇看着我嗤笑,“姐姐,你不会还想着挽回你们那快要死掉的婚姻吧?”
“七年了啊,你连颗蛋都下不出来,我要是你,早就没脸待在他身边了。”
她挺着肚子走到我身边,突然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她的眼睛。
那与我有些相似的眉眼,让我微微失神。
“看清了吗?我这张脸上有活力,有青春,不像你死气沉沉,人老珠黄。”
我挣脱她的手,“我们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她突然失笑,“你们之间?你是指你那精神不正常的植物人妈,还是被她害死的承宇的妈妈?”
我抬眼,第一次正视她那张脸。
她很满意我的表情,“他爱我所以会跟我倾诉,你们不幸的婚姻悲剧,错误的开始。”
“他第一次睡我就是你做八菜一汤的第四个元旦,就算是因为当时的我像极了年轻的你,那又怎么样?”
“最起码,我是一朵合格的解语花,是你自己给了我机会彻底缠上他。”
说到底,她成了我的替身?简直荒谬!
我忍住胃里的不适,倒了杯水回到客厅。
“他身边女人很多,希望你有自信做到是最后一个。”
她被我激怒,抬起手一掌打过来。
脸颊刺痛,我刚想还手,空调上的监控传来顾承宇含怒的声音。
“江意晚,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你那个该死的妈一样,让我恶心!”
我的手僵在半空,“顾承宇,你是说我该死?”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死了。”
他冷哼,“就是死也是你的,是你们这种人应得的下场。”
“死了倒净,省得再去祸害别人。”
他的理所当然让我浑身发抖,林微微得意的看着我。
“我妈走了,你知道对吗?”
良久的沉默,我妈三天前刚出殡,他的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一口气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强忍酸涩的眼眶,仓皇逃进卧室。
他永远知道怎样最能戳痛我的心窝。
第三天元旦,我提着行李走到客厅,乔薇薇正和顾承宇撒娇要去看晚会后的烟花秀。
“人太多,不安全。”
“可是我想看嘛,医生说孕妇要保持好心情。”
他沉默了几秒,看了我一眼,“好,我陪你。”
路过他们时,手中的钥匙不慎掉落。
我伸手去捡,一只拖鞋却踩在了上面,连带着我的手。
乔薇薇“哎呀”一声,“不好意思,没看见。”
她没挪开脚,反而加重了力道。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中的得意,和顾承宇脸上的冷漠。
懒得再争论,我用力推开她的脚,起身走向门边。
顾承宇突然扯住我的手,“等等,你去哪?”
“去看我爸。”
他似乎松了口气,递来一个信封。
“元旦红包,给你爸买点东西。”
这几年他总是这样,像在打发叫花子。
“不用了,我爸不缺钱。”
他眉头微蹙,“江意晚,能不能别闹,总是阴阳怪气给谁看?我已经很累了!”
穿鞋的手顿了顿,我没有说话。
最后看了一眼我住了七年的房子。
厨房里炖着燕窝,是给孕妇补身体的。
阳台晾着的内衣和婴儿衣物,不是属于我的。
这里早已不是我的家。
2
5
我拖着行李箱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直到再也走不动,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胃疼得厉害,我颤抖着从包里翻出止痛药,吞了两片。
手机响了,是爸爸。
“晚晚,几点到家?爸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爸,我要离婚了。”
沉默良久,爸爸叹了口气,“早该离了,你还没看清吗?”
我看清了,只是不愿承认。
我听见爸爸哽咽的声音,“傻孩子,回家吧,爸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我在雪中坐了许久。
直到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江意晚?”男人迟疑地叫出我的名字。
我抬头,花了些时间才认出他。
陆言深,我的高中同学,也是当年追我最狠的一个。
后来他家破产,辍学消失,再没出现过。
“真的是你。”
陆言深下车,撑伞走到我面前,“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变了太多,从前那个青涩倔强的少年已经变得成熟稳重。
我胡扯一句,“等人。”
“等顾承宇?”
陆言深挑眉,“我听说你们结婚了。”
“你听错了,很快就离了。”
我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要走。
他拦住我,“我送你,去哪?”
“老同学一场,不用这么见外,而且,你脸色很差。”
最终,我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因为我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车内温暖如春,陆言深调高了空调温度,又递给我一瓶水。
我低声道谢。
他问,“你住哪?”
我报了我爸家的地址。
一路无言,直到等红灯时,他突然开口,“你过得不好。”
“当年我就说过,顾承宇不适合你,他配不上你。”
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都过去了。”
“是吗?”
陆言深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可我听说,他最近带了个怀孕的女人回家。”
我的指尖掐进掌心。
“你的消息真灵通。”
“江城就这么大。”
陆言深淡淡地说,“而且,我一直关注你。”
这话让我心头一跳,但转念一想,大概只是客套。
车子停在我爸家楼下,陆言深下车帮我拿行李。
“今天谢谢你。”
“江意晚。”他叫住我,“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没有细看,“好。”
回到家,爸爸看到我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拍了拍的我肩,“回来了就好。”
爸爸在厨房忙碌,糖醋排骨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这是我记忆中的家,温暖、安全、充满了爱。
饭后,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疼醒。
止痛药效过了,胃癌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我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
爸爸在门外喊我出去看烟花。
我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我用尽力气,敲了敲床头柜。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样子,吓得脸色煞白,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往外跑。
6
急诊室里,医生给我打了强效止痛针。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无比平静。
爸爸握着我的手,眼睛红肿,“为什么不告诉爸?”
我虚弱地笑了笑,“不想让你担心。”
“那顾承宇呢?他知道吗?”
我摇头。
爸爸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他!”
“爸!”我叫住他,“别去。”
爸爸转身,眼中满是愤怒和心疼,“他是你丈夫!他有责任......”
“他很快就不是了。”
我打断他,“我想体面地离开,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医生进来,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检查。
手机响了,是顾承宇。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很冷淡,“你在哪?晚上的票我弄到了,你要不要?”
“不用了。”
他说了一句,“真是麻烦!”
“顾承宇。”
我轻声说,“离婚协议我签好递给律师了,很快你就没有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我说,很快我们就离婚了。”
“你疯了?”
顾承宇声音提高,“就因为薇薇?我对她只是......”
“只是什么?”
我笑了,“只是暂时住在我家?只是需要我的丈夫照顾?顾承宇,我不是傻子。”
顾承宇的声音有些慌乱,“你冷静一下,今天元旦我不和你计较,明天我会去找你,我们当面谈。”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九点,爸爸带来消息,“顾承宇在找你,电话打到我这儿了。”
“别理他。”。
临近十二点,窗外突然传来烟花爆炸的声音。
我转头看过去,元旦烟花秀开始了。
这个元旦,总归是好的,因为爸爸陪在我身边。
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的病情急剧恶化。
癌细胞扩散,引起大出血。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五个小时。
醒来时,我躺在ICU,浑身满管子。
医生说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容乐观。
爸爸一夜白了头。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在这,不要怕。
我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下午,我被转回普通病房。
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顾承宇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青黑,像是没睡好。
看到我时,他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病成这样。
他站在原地,声音沙哑,“江意晚?这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爸爸冷冷地说,“胃癌,已经扩散了。”
顾承宇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怎么可能?”
他喃喃重复,突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你说离婚,是因为......”
“是因为我要死了。”
我终于开口,“顾承宇,我放你自由,也请你放过我,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会不陪乔薇薇产检,不陪她看烟花,来陪我吗?”
顾承宇沉默半晌,突然说,“我不离婚。”
7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重复,“我不离婚,江意晚,你是我的妻子,我会陪着你治疗......”
我冷笑着打断他,“顾承宇,你早就签过字了,在你妈妈的忌,我们结婚纪念那天。”
“你忘了吗?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最讨厌你这副虚伪的样子。”
他想辩解,“那次是醉了,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顾承宇,我们之间,早该结束了,更何况现在隔着三条人命。”
顾承宇脸色苍白,嘴唇跟着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苍凉一笑,他果然知道我妈的死。
我别过脸,不再看他,“你走吧,在我死之前,让我清净几天。”
顾承宇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
但当我转头时,发现他还站在那里,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可惜,太迟了。
最终,他还是走了,爸爸忍不住啐了一口,“畜生!”
三天后,我能下床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必须静养,随时可能复发。
我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楼散步,坏的时候连床都起不来。
顾承宇每天都会发消息,问我怎么样。
我不回,他就打电话,我也不接。
一周后,他敲响了我爸家的房门,“江意晚,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想关门,他却抵住了。
他看着我,放低了姿态,“就十分钟,求你。”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顾承宇说“求”这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住得还习惯吗?”
“比和你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要习惯。”
他苦笑,“你恨我。”
“不恨。”我摇头,“只是不爱了。”
顾承宇身体一僵。
“江意晚,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如果我说,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发现我其实......”
我打断他,“顾承宇,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太侮辱我的智商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我的手,我侧身避开,他突然开始崩溃。
“晚晚,这些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些都是假的!”
我愣住了。
“乔薇薇肚子里的孩子本不是我的,她以为我喝多了,只是想赖在我身上求个富贵。”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想看你被我疯的样子,想看看你会不会像你妈一样......”
“这么多年我快要疯了!我想对你好,但我妈惨死的样子总是提醒我,不能对不起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赤红的双眼盈满了泪,“晚晚,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相信我好吗?”
我无法想象,这几年里他带在身边的女人全然是为了折磨我。
最终,我笑出了声,“顾承宇,你真的很可笑。”
“不要再为你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你妈在的时候最疼的是我,她不会怪我。”
“我相信过你,但我爱的太累,你已经把从前的我死了。”
“你说得对,我可能快犯精神病了,所以放手吧。”
8
他的神色陡然僵住,半晌急急解释。
“江意晚,你听我说!我不怕了,就算你和你妈一样。”
“我是真的意识到,我做错了!我亏欠你太多......”
“所以是愧疚?”
我不置可否,“顾承宇,我们结束了。”
他握住我的手,开始恳求,“江意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啊!”
我抽回手,“在我死之前,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他开始呜咽,“你不会死的,我会找最好的医生!”
我看着他再没说话,回了卧室。
顾承宇在客厅坐了很久,也哭了很久,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心中一片平静。
原来放下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轻松。
又过了一周,我的身体状况竟然奇迹般好转了。
能吃下东西,能正常散步,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医生说是奇迹,我知道,是因为我彻底离开了他。
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陆言深寄来的,两张音乐会门票和一封信。
“江意晚,我知道你喜欢晚言,希望你一定要来,人生不要有太多遗憾。”
最后一句打动了我。
是啊,不要有遗憾。
晚言是我最喜欢的钢琴家,他的音乐陪我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亲耳听一次现场,也算是完成了一个心愿。
第二天晚上,陆言深亲自来接我。
儒雅绅士,和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为我拉开车门,“你今天很漂亮。”
我轻笑,妆容掩盖了病容。
原来陆言深就是晚言。
他走到钢琴前,拿起话筒。
“今天这场音乐会,我要献给一个人。”
“她是我青春里最美好的风景,江意晚,这首曲子,为你而作。”
一曲终了,追光突然打在我身上。
陆言深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
“江意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适。”
他看着我,眼神真挚,“但我不想再错过了,高中时我没能力保护你,现在我有能力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盒子打开,是一枚钻戒,简约大方。
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直有个人爱着我。
我哽咽着,“陆言深,我......”
他站起身,温柔地为我擦去眼泪,“我知道,无论剩下多少时间,让我陪着你。”
他知道我生病了。
散场的时候,顾承宇找到了我。
他和乔薇薇一同目睹了陆言深的深情告白。
“江意晚,你要和我离婚,是不是就是因为他?”
“你们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是不是!”
我平静的看着他,“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但还是想让你知道,元旦我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才见到陆言深。”
顾承宇如遭重击,后退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你选择他?江意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打断他,“我给过你三年时间,你没有珍惜。现在,不要再来纠缠我。”
他抓住我的手,“我需要你!江意晚,我不能没有你!”
乔薇薇难以置信的拉着他的衣袖。
“承宇,你不是说过最爱的是我吗?我还怀着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9
顾承宇猛地甩开她的手,“够了!我那天本没喝醉,我碰都没碰你一下,滚!”
他拦住我的去路,“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一字一句,“顾承宇,别让我看不起你,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恶心。”
他松开了手,眼里全是绝望。
“江意晚,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
“顾承宇,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陆言深对他说了一句话,揽住我的肩离开,
“谢谢你放过她,让我抓住了幸福。”
身后,乔薇薇凄厉的质问,说谎说久了,连她自己都信了。
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送我回家的路上,陆言深问我,“难受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难受,但不后悔。”
说不难受是假的,毕竟爱了这么多年。
但比起难受,更多的是解脱。
陆言深笑了,宠溺的看我,“后天,我带你去瑞士,我联系了最好的医疗团队。”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意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
千疮百孔的心渐渐有了填补。
原来被人爱着的感觉,这么好。
瑞士的冬天很美,像童话世界。
陆言深安排的医生为我做了全面检查,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
最后医生说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虽然不高,但值得一试。
我没有犹豫,“我试。”
治疗很痛苦,化疗让我掉光了头发,呕吐,虚弱。
但陆言深始终陪在我身边,无微不至。
有次我开玩笑地说,“如果你介意我变成了没头发的丑八怪,可以离开。”
陆言深认真地看着我,“江意晚,我爱的是你,不是你的头发。”
“就算你变成了小光头,也是我心中最美的姑娘。”
他为我买了各种款式的帽子和假发,每天变着花样夸我好看。
他会推着轮椅带我在医院花园散步,会弹钢琴给我听,会读我喜欢的书。
一个月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
医生惊喜地说,“奇迹,真是奇迹!”
陆言深难免激动地抱住我,“江意晚,你听到了吗?有效果!真的有效果!”
我也哭了,为这来之不易的希望。
那天晚上,陆言深在病房里为我庆祝,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很温馨。
他突然严肃起来,“江意晚,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宽大的手掌覆盖着我的手,“关于你的病,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什么?”
“三个月前,我在江城医院有,偶然看到了你的病历。”
“所以我才回国,才故意接近你,江意晚,对不起,我骗了你。”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偶遇,并不是偶然。
“因为我不能再次失去你。”
陆言深眼眶红了,“高中时我没能力保护你,眼睁睁看着你和顾承宇在一起。”
“这次,我想抓住机会,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我心中涌起暖流,我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说,“陆言深,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他吻了吻我的手背,“永远不会。”
春天来临时,我能自己走路了,头发也慢慢长出来。
10
陆言深在阿尔卑斯山下买了一栋小木屋,说等我痊愈了,我们就搬进去住。
“到时候,我每天弹钢琴给你听,你画画,我们种花,养狗,过最平凡的生活。”
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我心中涌起了期盼。
靠在他肩上,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
也许,上天拿走我一些东西,又给了我一些东西。
也许,这就是人生。
五月的某一天,我收到了顾承宇的邮件。
“江意晚,恭喜你病情好转,真心为你高兴。”
“我欠你一个真正的道歉,对不起,为这几年的忽视,为我的自私和冷漠。”
“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我没有资格再说后悔,祝你幸福。顾承宇。”
我看完,点了删除。
有些道歉,来得太迟,就没有意义了。
有些伤口,愈合了,就不要再揭开。
夏天,我完成了最后一次治疗。
医生说,我痊愈了。
出院那天,陆言深在病房里向我求婚。
没有华丽的仪式,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见证我痊愈的医生。
他单膝跪地,“江意晚,嫁给我。”
我笑着晃了晃光秃秃的手指,他高兴地蹦起来将戒指套在了我手上。
仿佛快一步就能彻底拴住我。
天空飘起了雪花。
陆言深吻了我,他在我耳边说。
“江意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会用余生,弥补我们错过的那些年。”
是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元旦又到了。
这一年,有爸爸,有陆言深。
我们坐在壁炉前,看着窗外的雪花,听着新年的钟声。
手机响了,是国内的朋友发来的新年祝福。
其中有一条,是顾承宇的。
“新年快乐,愿你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我没有回复。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飞到瑞士的那天,陆言深收购了顾承宇的公司。
朋友说,陆言深彻底没了志气,活得像个乞丐,每天守在他妈妈的坟前。
偶尔哭,偶尔笑,偶尔放声大骂。
我装作不经意的询问陆言深,他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他伤了你那么多年,差点毁了你,我只毁他一个公司,不过分吧?”
见我不说话,他又小心翼翼开口,“你生气了?那我道歉,下次我会先问你再动手。”
我笑了,上前环住他坚实的腰,“谢谢你。”
有些人和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三年后,我坐在江城音乐厅的最前方,看着舞台上演奏的陆言深。
这是几年来他重新回国后的第一场音乐会,座无虚席。
最后一曲,他弹奏了当年为我写的那首曲子。
“这首曲子,还是献给我的妻子江意晚,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我抱着我们一岁的女儿,泪流满面。
女儿伸出小手,为我擦去眼泪,声气地说,“妈妈,不哭。”
我亲了亲她的小脸,“妈妈不哭,妈妈是幸福的。”
是的,我很幸福。
从死亡边缘走回来,从绝望中重生,我终于明白。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等待,不会让你伤心,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缺席。
他会穿越人海,跨越时间,只为来到你身边。
而你要做的,就是放下错的,拥抱对的。
然后,好好活着。
好好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