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正在大街上为装病的假母亲磕头要钱时,我看到了三年前把我弄丢的真妈妈。
她盯着我胳膊上的胎记看了好久好久。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没了手掌光秃秃的手腕,庆幸当时我往后缩了缩,这半截没被一起砍掉。
委屈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张了张嘴想喊“妈妈”,灌过硫酸的喉咙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时,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突然从远处跑来窝在她怀里,亲昵地喊着:
“妈妈妈妈!快走啊,爸爸还在等我们回家给小宝过生呢!”
我有点着急,生怕她没看清,又把胳膊往前挪了挪。
妈妈却只是红着眼,拉起那小女孩的手,在我的饭碗里放下一张粉色大钞走了。
妈妈,我才是你的小宝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1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妈妈的手。
她的手好温暖,和每晚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只是一秒,妈妈就慌张地把我甩开,眼睛不再看着我,声音颤抖:
“你认错人了。”
我有些疑惑,怎么会认错呢,我怕自己忘了妈妈的样子,每天都偷偷在泥地里画上好几十遍她的画像,心中默念:
“身边的是假妈妈,我的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臭乞丐,你那么恶心,不要拉我妈妈的手!”
刚刚的小女孩一把打掉我的手,像个小勇士一样护在妈妈身前。
我看了看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破烂的衣裳,打绺的头发,被割花的脸,还有一只半截的胳膊......
确实,挺恶心的。
可是,我们那里的孩子,都和我一个样啊!
原来妈妈是因为我变了样才认不出我啊。
我赶紧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这可是我用了两个大白馒头才让人教会我写的字。
可妈妈的表情那么古怪,好像生怕人看到似的,赶紧用脚使劲蹭掉我写的名字,近乎咆哮又克制地喊着:
“我说过,你认错人了!”
“我说你认错人了你懂不懂!”
妈妈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哭了吗?
于是,我没有再抓住妈妈的手,只是把碗里的粉色大钞递给她。
她弄丢我的时候说了的,要是有钱就好了,要是有钱就不会把我弄丢了。
躺在一边的假妈妈看见,一下从地上弹起把钱抢走,按着我磕了好几个响头,不停地跟妈妈说谢谢。
等我晕晕乎乎抬起头,妈妈却已经走远,只是碗里又多了一张粉色大钞。
我攥紧钞票,想要拿去还给她。
可直到脚上的鞋跑掉了,妈妈才终于在一所花园大洋房前停了下来。
这座房子我来过很多次,不过都是在晚上,我总是能在他们家的垃圾桶里翻到好吃的汉堡包和各种新的玩具。
我悄悄爬上墙头,看到刚刚的小女孩正带着生帽,在一个三层大蛋糕前许愿吹蜡烛。
那个蛋糕看起来好好吃啊,妈妈的样子也看起来好幸福啊。
我有些恼怒,为什么我没记住自己的生呢?甚至连三年前和妈妈一起过生的画面也从未出现在梦里。
这时,已经两天没吃东西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把蛋糕掉在了地上,我犹豫着靠近,蛋糕的味道原来是甜甜的啊。
“臭乞丐!你还敢跑到我家来偷蛋糕吃!”
一颗石子砸在我脸上,那个也叫小宝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一脚把地上的蛋糕踩烂。
听到她的喊声,其他小朋友也纷纷围上来,一起拿着小石子往我身上丢,拍着手笑:
“臭乞丐,偷东西!”
“臭乞丐,偷东西!”
我拼命摇着头:我没有!那个蛋糕我没有吃!
可谁都听不懂我说的话,我只好乞求地向正在走来的妈妈看去,她看到了一定会帮助我的吧。
可她的眼神好复杂,我看不懂。好像是失望,又好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还不赶快把这要饭的给赶出去!”
妈妈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冻住了我的喉咙,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妈妈的目光不再落在我身上,保安的一顿拳打脚踢后,我又被扔回了大街。
假妈妈一直守在大门口把我捡了回去,同样没有胳膊的她不知在跟谁说:
“傻子,我们这样的人,又有哪个妈妈会认呢?”
哦,原来妈妈不是认不出我,是——不要我了。
2
因为私自逃跑,回去后我又被那些人打了一顿。
我缩在墙角,习惯性地紧紧护住那半截胳膊上的胎记。
终于挨到他们打累了,我才强拖着浑身是伤的身子又偷偷跑到了妈妈家。
那些人说明天又要换地方要饭了,我舍不得,我想再看妈妈一眼。
温暖明亮的客厅里,妈妈正陪那个小女孩看动画片。
她时不时笑着,轻轻亲着小女孩的头,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这表情,好像叫幸福吧。
小女孩的爸爸看起来也要比我原来的那个好得多,他不打妈妈,还给妈妈揉着肩膀。
我就这么看了好久好久,直到他们都睡去,我还是舍不得走。
突然,明明一片黑暗的屋子却亮起一道火光,瞬间就染红了整个天空。
糟糕,是——着火了!
我一下从墙头掉下去,来不及管崴了的脚,奋力跑到屋子前撞碎玻璃窗。
妈妈正抱着那个小女孩却动弹不得,她好像被烧毁的横梁压住了腿。
我不怕烧,赤手挪动着横梁,却因为没有力气一直搬不动。
火光、烟尘,让我看不清妈妈的脸,只听见她艰难地说着:
“救小宝......不要管我,先救小宝!”
刚刚被灼烧的手掌此刻终于传来钻心的疼。
我只好听妈妈的话,抱着小宝往外跑。
可火势实在太大,快跑到门口的时候我还是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柔软的病床。
医生正在为我检查身体,可他叹了好几口气,和一旁的妈妈说:
“才六岁的孩子啊,就被生生灌下了硫酸,她的嗓子、胃里全是脓包,真不知道她每天是怎么忍过来的!”
“还有她的左臂,是生生被菜刀砍断的,骨头没有愈合,全是骨刺!就连咱们大人都很难能忍受得住啊!”
“再加上这大火一烧,我看,还是马上切除得好!”
切除?
不行!那里有我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胎记,要是没了,妈妈就再也认不出我了!
我惊声尖叫着想要拒绝,却被当作受不了疼被打了一针,看着妈妈皱起的额头,睡了过去。
朦胧中,我好像又牵到了妈妈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好舒服。
我睁开眼,欣喜地发现确实是妈妈,妈妈在拉着我的手!
可正在这时,小女孩的爸爸走了进来,看到妈妈红了的眼眶,他不再像之前看到的那么温柔,而是冷着声: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们家是不可能有个这样的孩子的!”
“你要是非要认,就跟她一起出去要饭吃!”
妈妈吓得一下松开我的手,不住地摇着头:
“不,不!我只是看她救了小宝,所以来看看!我什么都不会做!更不会认她!”
“三年前我能把她丢掉,现在就也可以!”
“你放心,我不会让警察带走她,不会让别人知道我是她妈妈!”
剩下半截的胳膊一阵抽痛。
原来我不是走丢了,是被妈妈丢掉了啊。
我默默低下头,余光却看见我的胳膊,那留有胎记的半截胳膊已经被切掉了。
是啊,我不能再打扰妈妈了。
3
警察来之前,我悄悄逃出了医院。
假妈妈看我回来,很是惊讶。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扔过来一个白馒头。
我一点点地啃着,这白馒头,不是很香的吗?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可临走的那天,在上次碰见妈妈的地方我看到几个小乞丐正围作一团,而里面正是妈妈的新小宝。
她蹲在那里有些害怕,小脸脏兮兮的,嘴角还挂着血滴。
一看到我,她却突然站了起来,抓起一把石子就又朝我丢来。
“都怪你!要不是你,妈妈也不会被爸爸骂!”
“都怪你!都怪你!”
旁边的几个小乞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要帮我打回去。
可偏偏这个时候妈妈却突然出现,她一把推开我,把她的新小宝抱在怀里,崩溃大哭:
“小宝!你跑到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妈妈了!”
“谁让你乱跑的,谁让你乱跑的!”
她一边打着新小宝的屁股,一边抱着她哭。
然后突然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生气地大喊:
“是你!是你带走小宝的对不对!为什么?”
“就因为你嫉妒她,所以就要让她跟你一样,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用手捂着脸,明明只是一个轻轻的巴掌,可为什么我却觉得比那些人打得还疼呢?
我呆呆地摇着头,可不知为什么,新小宝一下白了脸,栽倒在妈妈怀里。
“怎么了?小宝你怎么了?”
妈妈慌张地查看起她的身体,看到地上的小石子,死死盯住我:
“你欺负小宝了是不是?你打她了是不是?”
我使劲摇着头,可她怀里的小宝却虚弱地点了点头:
“妈妈,她打我!”
我想说我没有,可用尽了力气,却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着急地抱住妈妈的腿,却被她嫌弃地踢开。
“不要碰我!”
“我原本还有些可怜你,只是没想到,短短三年,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跟你那个爸简直一模一样!”
她怀里的小宝朝我笑了笑,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一下子瘫软下去,闭上了眼。
妈妈吓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是一个劲地朝我大吼:
“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回来夺走我的幸福!”
“你知不知道,小宝她有病,她活不了多久了!滚!你给我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看着妈妈猩红了的眼睛,低下了头,我又惹妈妈哭了。
妈妈抱走了她的小宝,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们离去,看着天黑,又看着天亮。
直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走到我面前。
“小朋友,你愿意做我的孩子吗?”
4
我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原来是小女孩的爸爸。
“小朋友,那次大火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以后你就做小宝的姐姐好不好?”
我有些惊讶,他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思来想去,我还是摇了摇头。
可他却好像没看见似的,直接带我回了家,那个有妈妈的家。
我进门的时候,妈妈正和她的小宝一起坐在餐桌边。
她的态度依然冷淡,却没有把我轰走。
我小心翼翼地坐到她的对面,她看了看我,夹起一块羊肉放到我的碗中。
“多吃点,身体才好。”
我盯着那块羊肉开心极了!
一下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角流出了泪花。
可没过多久,身体便痒了起来。
这感觉我好久都没有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我安慰着自己把肉咽下,三年了,妈妈也许是忘了,我对羊肉过敏。
为了压制住这难受的感觉,我只能又囫囵地夹起菜一顿猛吃。
鱼刺却不小心卡在嗓子里,呛得我喘不过气。
对面,妈妈却一遍又一遍地为她的新小宝挑好鱼刺。
我使劲往下咽着,泪花又涌了出来。
晚上的时候,妈妈带我来到了一张那么大的大床,软软的,香香的。
她说从今天起,那就是我的房间。
可我这么脏,要是弄脏了床该怎么办?
我悄悄窝在了地上,这地,已经够暖了。
可不知道是太过兴奋,还是身上的瘙痒一直止不住,过了好久我都没有睡着。
醒来去厕所的时候,路过那个小宝的房间,门虚掩着,妈妈正躺在一旁给她唱睡眠曲哄她睡觉。
一旁的男人看小宝睡熟了,压在了妈妈身上。
“我告诉你,对那个小乞丐好点,女儿的病可就靠她了!”
“真没想到那场大火,倒是发现了那个小乞丐的肾脏和女儿的配型一致!真是老天有眼,没想到那个小乞丐还有点用!”
妈妈喘着气,看了看一旁安睡的小宝,眼中复杂神色化为一个欣慰的笑。
而在墙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他让我做他们的女儿,原来妈妈之所以没有赶我走还给我夹了肉,只是为了让我把肾给那个小宝?
我下意识地想逃走,却不小心撞到了地上的花瓶。
妈妈听到声音马上跑了出来,看到我,试探着问:
“你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我使劲摇头,可藏不住的害怕却出卖了自己。
妈妈一把拉住我,我害怕得紧紧闭上眼,直打颤。
再睁眼时却看到妈妈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算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你要是走了,小宝就真的没救了!”
“我知道你恨我,妈妈和你道歉,妈妈和你说对不起!当年我也是没办法,这些年我也很想你,我也找过你,真的!”
“只要你把肾给小宝,妈妈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小宝!”
我看着眼前哭得双眼通红的妈妈,终是,点了点头。
可是妈妈,你知道吗?
我早就被割掉了一个肾,再捐一个,我会死的。
第2章
5
妈妈看我点头答应,开心得又流了好多眼泪。
她张开手臂,生疏地抱住我。
相见以来,这时她第一次抱我,可我心中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那之后,我好像真的成为了妈妈的孩子。
她会给我洗澡,给我穿净的衣服,体面地带我去签署自愿捐赠器官协议;
她也会带我吃汉堡、蛋糕,把我喂得胖胖的,因为医生说我太瘦,这样是没法进行手术的。
我每天都吃了好多,好不容易长胖,医生又说我缺乏营养。
接着,又是数不尽的食补和药补。
我全都没有拒绝,只是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我还欠妈妈一条命呢。
快三岁的时候,我发了高烧,当时的爸爸说正好本来就不想要我,就在那个暴雨天把我扔到了外面。
我淋着雨嚎啕大哭,望着那个小小的窗户,看着妈妈也站在那里哭。
后来,我实在坚持不住,晕倒在雨里,恍惚中看到一个身影,是妈妈!
她哭着把我抱起,带我去了医院。
可那之后,她就和我一起,被那个爸爸赶出了家门。
“走吧,要去做检查了。”妈妈的声音响起。
哦,终于到了该去做检查的子。
他们带我来到了一所小小的医院,粗粗的针管扎进我的身体,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我不停地哭,挣扎着、喊着。
我想说我后悔了,我不捐了,可被腐蚀过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妈妈轻轻地抱住我,拍着我的头,在我耳边低语:
“不要怕,小宝不要怕。”
“小宝乖,一会儿就好了。”
我渐渐冷静下来,乖乖地打了很多针,吃了很多药,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还没到那一天,家里却突然吵了起来。
妈妈的哭声把我惊醒。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只有一颗肾!她捐了肾,还该怎么活!”
“怎么活?那你有没有想过小宝要怎么活!她不捐,小宝就得死!”
“可是......”
“难道,你想要小宝死?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是要选小宝,还是选那个臭乞丐!”
那天晚上,妈妈第一次陪我一起睡觉,可她的眼泪却浸湿了我的后背。
我听着她一句句的对不起,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她没有选择我。
就这样,手术那天很快到来,我躺在病床上静静等待死亡。
可就在要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妈妈却突然出现。
她说给我求了一个符,要亲自给我戴上,还有些话想要和我说。
她让其他人先离开,说五分钟就好。
我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妈妈却拿出一套衣服给我换上。
“你走吧。”
“拿着这个地址,你可以暂时去这里过渡一下,等你长大点,就离开。”
“记住,一定不要回来。”
6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那一刻我拼了命地往外跑,就连跑出医院后也不敢停歇。
直到跑到天黑,我才终于打开妈妈给我的那个信封。
那里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些钱。
我把钱收了起来,花了整整2个月终于走到了信上的地方。
那是一个小乡村,我对照着上面的地址来到一户小小的茅草房前。
一个老走出来,看了眼我的胳膊,就让我进了屋,让我管她叫姥姥。
姥姥今年70多岁了,瘦瘦的,佝偻着背。
她对我没有多亲热,只是像照顾一个陌生小孩一样。
她给我拿来了一套粗布衣裳和两个窝窝头。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第一次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作为回报,我承担起了这里的所有活计。
挑水、跟姥姥学着做饭、喂鸡种地......每天很累,却睡得很安稳。
妈妈说了,长大前我都可以住在这里。
我现在6岁,那应该还有好多年,不用挨饿,也不用挨打。
可这里的生活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容易,村子里的孩子们就看我很不顺眼。
他们分成两派,一派是害怕我绕着道走的,一派是胆子大的以欺负我为乐的。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是没有爸妈护着的孩子,欺负起来也就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会将毛毛虫放进我的衣服里,看我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拍着手乐;
也会把牛粪夹在我带的粮里,看我洗一洗照样吃;
当然,他们的乐趣还远不止于此。
有时候因为我的不吭声把他们惹恼了,他们还会把我扔进河里。
我不会游泳,他们在岸边看我边扑腾边喊,指着我乐:
“你们看,她像不像一个癞蛤蟆!”
“咕呱咕呱,癞蛤蟆!”
“咕呱咕呱,癞蛤蟆!”
可我喊不出救命,也没人来救我。
只有一条胳膊的我很快就失去了平衡,就在我要沉到水底的时候,姥姥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扔了绳子到水里。
我拽住绳子,拼命往上爬,终于是捡回了一条命。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姥姥一夜没睡,不停地给我擦拭着身体。
心里那么多的苦就被这一点点甜塞满。
原来,也有人想要我活着。
病好了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花了一个月学会了游泳。
他们再一次把毛毛虫塞进我衣服里的时候,我掏出来就扔到他们身上;
他们又把牛粪塞进我的粮,我就抢走他们的馒头;
他们又把我推进水池,我就自己游出来。
既然有人想让我活,那我就要好好活着。
很快,我到了要上学的年纪。
可姥姥哪有钱呢?
吃午饭的时候,她颤巍巍递给我一本手语书,又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鸡蛋。
我猛地扒了几口饭,激动的泪掉进饭里,咸咸的。
我就要学会“说话”了!
这样,我就可以和别人交流了!
那么我也能交朋友了吗?
睡梦里,我跟人比划着,“交谈”着,我也有了朋友,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那些子,我洗衣服的时候在学手语,喂鸡的时候在学手语,就连梦里都是在学手语。
子好像过得更快了些,每天我都盼着新一天的到来。
只是那个早上,姥姥收到了一封信,一下子就打破了我已经平静的心。
7
来信的是一家精神病院。
姥姥不识字,我也不识字,只能带着信去了村子里文化程度最高的村长家。
村长看了看信,犹豫着还是读出。
听到妈妈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的那一刻,姥姥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信上说,他们在马路上发现妈妈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后来经过调查才知道,原来她的老公已经和她离婚,原因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我也一下子从小板凳上摔了下来。
姥姥小跑着回家掏出了床底下的盒子,拿上钱带着我就往妈妈的城市赶。
见到妈妈的那一刻,我几乎就要认不出。
之前那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妈妈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蓬头垢面衣着邋遢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手里捧着小宝的黑白照片,却被拒之门外。
里面的人是小宝的爸爸,他也穿着黑色的衣服,把妈妈带去的花砸到她的身上,冲她大喊着:
“你这个人凶手,还好意思来看小宝!要不是你,小宝也不会死!”
“你不配做她的妈妈,滚!拿着你的破花滚!”
妈妈哭喊着,努力挣脱开那些抓住她的人,却被推到一旁。
我默默地躲在姥姥身后,不敢露出头来。
可妈妈还是看到了我,她好像要把所有怒气都撒到我的身上,朝着我大喊:
“是你,是你害了小宝!是你害了小宝!”
“为什么!为什么你害我没了第一个家还不够,还要害我没了第二个!”
“为什么!我明明把你扔了,你却不走得远远的,还总是回到我的身边!你恨我,你恨我对不对!所以就要拿走所有属于我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
她喊得歇斯底里,抓着我的头发,弄坏了姥姥过年时送给我的红头绳。
我捡起来,继续任凭她发泄。
许久,她终于是哭累了骂累了,叫着我的名字,和小时候一样:
“小宝......”
“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姥姥没有和我一起再回去那个小村子,她得留下照顾生病的妈妈。
二选一的选择题里,我又是没有被选的那一个。
可妈妈明明说过,让我在那里待到长大,这才过了不到一年,我就又无家可归了。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流落大街,而是幸运地被送到了福利院,成为了一名孤儿。
这里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他们和我一样,大多是残疾。
不过我很喜欢这里,因为在这里,我终于可以上学了。
这里有专门的聋哑人老师,还有好多书可以看。
我喜欢看书,书里面都是我没有过的精彩。
福利院还很关注我们的身心健康,定时会邀请以前也在这里生活过的残疾人士来给我们分享。
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大哥哥讲的话,他说只要学习,聋哑人也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也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
在他的感召下,我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渐渐地,我忘记了姥姥,忘记了妈妈。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转眼就已经到了20岁的年纪。
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本以为可以留在福利院当一名手语老师。
可现实却再次把我击败。
8
因为我只有一只手,院长说勉强学习还可以,要教人的话还是不行,但他愿意给我在福利院留一份护工的工作。
我有些纠结,当时我们一批的同伴走的走留的留,我和最好的朋友商量了好久,她决定去外面看看。
也正是这时,之前来福利院演讲的大哥哥联系到了我,他说他现在加入了一家文化工作室,主要工作就是写书,问我要不要一起。
在他的引导下,我成为了一名聋哑人作家。不久后还和他结了婚。
这期间,姥姥有时会给托人写信寄给我。
她和我说妈妈的病差不多好了,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从来没有回过,不是刻意地不想回,而是提起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我甚至快要忘记以前的事。
却在一天突然收到一封妈妈的挂号信。
姥姥,走了。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了姥姥的灵堂。
快二十年不见的妈妈比我想象中要衰老得快得多。
她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长期的精神衰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呆滞无神。
我献上了一束花,为姥姥上了三柱香。
妈妈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长了张嘴,想叫我的名字。
“小......”
“宝”字还没有叫出口,她好像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小宝已经20多岁了。
妈妈终究是没有再开口,只是像有了依靠似的,不再张罗姥姥的丧事,缩到了一旁的角落。
办完姥姥的丧事,我和丈夫准备回家,一个妇人却拍了拍我的肩:
“你是......阿珍吧?”
我看着眼前的妇人,实在是认不出。
“你是?”
“哦,我是你妈妈以前的朋友,也是她现在的医生。”
“她的病不能再拖了,原本你姥姥可以捐肾给她,但是不巧她也是得了这个病走的。”
“我让你妈妈问问你,看看你愿不愿意捐肾给她,可她却一直拖着。只是她的身体......”
我愣在那里几秒,迟迟回不过伸来。
难道她叫我回来,还是为了我的肾?
妈妈看见那妇人和我说话,慌张地叫住我:
“阿珍!”
“阿珍,你不要误会,你阿姨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妈妈身体很好,你不要担心。”
“对了,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妈妈递过来一个纸箱,里面竟装着一堆芭比娃娃。
“我记得你以前小时候最喜欢这个的,当时我答应过要给你买一个。”
“你看看,你喜欢哪个?”
我望着那堆娃娃,随意地拿起一个。
妈妈,可是我已经长大了。
没过几年,妈妈去世了。
而我儿时的记忆,也随着她的离开慢慢消散。
或许,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