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家住在老旧小区。
小区暖气改造几经波折，今年终于竣工了。
我第一时间去缴纳了取暖费。
在这寒冷的北方，房子有了暖气，也许爸爸妈妈那暴躁的脾气也能好些。
而且这像冰窖一样的房子，我自己也是住够了。
我既激动又兴奋。
终于盼到了供暖这天。
我拎着大包小包，敲响了家门。
表哥堂弟竟然也在。不知道在说什么，和爸妈笑作一团。
我愣住了。
毕竟每年一到冬天，他们可是死活都不愿意登我家的门，嫌冷。
1
“一份上不了台面的破工作，天天加班，死脑筋......”妈妈见我进门，不耐烦的皱眉。
我像往常一样，尴尬地撇起一个笑脸，悻悻不敢搭话。
家里暖烘烘的温度，暖和的让人上头。
我心想，一定是爸妈觉得房子供暖了想向心爱的侄子炫耀。
我压下被训斥的尴尬，也压下了心里的奇怪。
我在餐桌前坐下，面对着一桌子剩菜，赶紧往嘴里塞。
有暖气真好，平残羹冷炙的，今天菜还带着热气呢。
听着他们谈笑，偶尔夹杂几句对我的不满，我习惯性过滤掉。
麻利收拾完厨房和餐厅，准备回屋。
心里雀跃地盘算着明天要买几盆花，好好装饰一下房间。
以前没有暖气，冬天我房间里的花都冻死了大半。
我拧着门把手，正要把门推开，在沙发上跟妈妈聊天的表哥突然扭头叫住我。
“楠楠,你换房间了。”
“你的房间在那儿。”
他指着放杂物的储藏室。
我疑惑地顺着视线望过去，杂乱狭小的储藏间，一张简易的行军床，歪歪斜斜的摆在小窗边。
妈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亲热地抓着表哥的手没放。
“你哥哥弟弟小区的暖气今年还没供上，今年冬天他俩就住这里了，你把房间让给他们。”
“你表哥可是要准备考公，这是咱家的第一大事。考上了可是要为我家光宗耀祖的，你赶紧把你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出去。”
我愣在原地，还来不及反应，爸爸也发话了。
“你堂弟明年要高考了，孰轻孰重，应该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目瞪口呆。
2
老旧小区的户型都是老破大，我家是三居室，朝南的卧室有三个。
东边最大的主卧是爸妈的，我住在西边最小的那个，就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
妈妈总说我动静大，连房间都不想跟我挨着。
中间的客房空着，妈妈说亲戚来了住着有面子。
我愣神的间隙，只见妈妈拉着表哥，忙不迭打开了客房的门，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俊俊，你快来看，我给你新添置的书桌，是我特意去家具城挑的最大最好的，这样靠着窗户放，你备考读书的时候，采光别提多好了。”
“窗帘也给你换了遮光性最好的，这样你晚上肯定能休息好。”
表哥满意地摸着那光滑的胡桃木桌面，“大姑，咱家还是你最宠我。”
我想起我房间的书桌，一台破旧的缝纫机，我妈让我用了15年。
直到我工作了，想自己花钱把它换了，妈妈嫌我败家，又说对老物件已经有感情了，说什么也不让换。
我屋子里的窗帘，是用旧床单改的，四处透光。原来，妈妈也知道，这样的窗帘晚上会让人休息不好。
爸爸见妈妈介绍房间那么兴奋，也揽着堂弟推开了我房间的门。
“睿睿，你姐的房间就给你了，有点小，委屈你了。”
“你现在是高考生，可是是咱家的第一保护对象。大伯给你买的书桌，比客房的还要好。叫什么电竞桌，你学累了打游戏放松放松......”
“衣柜也给你换了新的，全是挂杆，男生嘛，知道你们最不喜欢叠衣服。”
“看，大伯还专门给你买了一堆的花。你看书累了，看看鲜花，减压！不过不用你浇水啊，你高三时间宝贵，这些都交给大伯。”
堂弟的开心都要溢出来了，“大伯，你可太流啦，我爸妈都不同意我打游戏。他们本不懂打游戏多么解压！”
我从来不知道平常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爸爸做事可以这么细心。
我妈说她已经有感情的老缝纫机，就这样被我爸不知道丢到外面哪里的垃圾堆了。
我累了一天回来不想叠衣服的时候，爸爸就会骂我懒得要命，邋邋遢遢没有个女孩样，却可以专门为堂弟买挂杆衣柜。
我的衣柜甚至是我大学时候的行李箱。
我提过想换个哪怕是网购的简易衣柜就行，妈妈直接就拒绝了。“你还不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天天尽知道花钱！你是不是要把家败光啊......”
我站在门口，看见窗台上摆的满满的，盛开的花。心里的酸涩无以复加。
几分钟前我心里盘算的，买花的计划落空了。
争奇斗艳的花刺痛着我的眼睛。
花有了，却不属于我。
连房间也不属于我了。
心里升起了无数不甘与恼怒，腿上也像灌满了铅，我机械地向储藏室走去。
对了，储藏室，我不是没有住过。
逢年过节，亲戚们来拜访，我都是要把房间让出来给哥哥弟弟的。
所以爸爸妈妈才这么理所当然的让我换房间吧。像以往的每一年一样。
我一直认为这是礼貌，这是教养。
储藏室冷的像冰窖，有一年，表妹被分配和我在储藏室挤了一晚，
“表姐，我在我家都够惨了，但春节我至少不用给男孩让房间呀，你怎么比我还惨啊！”之后她再也不想上门了。
我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狭小的空间，堆满了杂物。
我心里安慰自己道，“幸好改造的时候我给储藏室也留了暖气片，今年冬天不至于那么难熬。”
我伸手把行军床摆正，抬头却发现储藏室的侧墙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进水管和回水管，我装的暖气片没有了！
3
“妈，储藏室的暖气片呢？！”
我压下去的怒气冲到了头顶，音量不自觉大了很多。
“吼什么？吼什么？死丫头吓我一跳。”妈妈从客房走了出来。
“暖气片我拆了，装客房了，客房面积大，一个哪儿够？要是温度上不来，你表哥怎么安心备考？”
“储藏室面积小，周围房间热量传过去一点，就够你用了。”
“这大半天了，你看看这屋子乱的，你怎么还不收拾？磨磨蹭蹭的，等着我给你收拾啊，你还是女孩儿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她的理所当然和喋喋不休。
“妈，每个房间的暖气片，安装的时候我都是按面积选的型号，客房装的暖气片那么大，本不可能温度上不去！”
“储藏室在咱家东北角，三面都是外墙，一面挨着卫生间，从哪儿能传过去热量啊！储藏室冬天有多冷，你不是不知道！”
欲燃愈烈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
怒火好像支撑了我的勇气。
我突然不想住储藏室了，更不想把房间让给别人了。
我的房间虽然简陋，可它是我的全部世界。
自从十岁那年被爸妈从家带回来后，我的房间就像是我的蜗牛壳。
我冷静了一下，试图商量道，
“爸妈，新闻上说今年冬天是超级寒冬，比往年都冷，好不容易等来了暖气，我不想换房间。”
“咱家客房面积大，放两张床绰绰有余。能不能让哥哥弟弟都住客房？”
“你们放心，我可以把客房暂时改成两个套间，他们俩肯定不会互相影响的......”
“不行！”他俩异口同声的吼道。
“你怎么能说出来这么不懂事的话，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我们刚才有没有跟你说，你哥哥要考公，你弟弟要高考！哪一件事不比你重要！”
“不让你哥哥弟弟住大房间，你叔叔舅舅怎么看我？你看你整天闷葫芦一样不争气的样子，你还嫌我和你妈在亲戚面前不够丢脸吗？”
“满口都是暖气来了，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贪图享受的。”
他们的声音尖锐，我的耳朵嗡嗡的。
取暖费是我交的，家里的管道和暖气片都是我花钱改的。
我都被赶出房间了，我怎么就贪图享受了？
表哥站在客房门口，一直冷冷旁观着。
听到我不想换房间后，马上就开口了。
“楠楠，今天是怎么了？平常都是不爱说话的样子，今天怎么脾气这么大？这性格男生可不喜欢啊!”
“今年冬天你大度一点，等哥哥上了岸，给你介绍个体制内男朋友，那不是轻而易举。”
此话一出，我爸妈的眼里都迸出了光，仿佛体制内女婿已经给他们招手了。
“上岸那么容易，你怎么三年都没上？你是在你家啃老啃不动了，另找一个庙把自己供起来吧！”
我一反常态出口反驳，他们震惊的同时，都被我这句直白的真相噎住了。
堂弟忙不迭站出来帮腔，
“楠楠姐，今天怎么感觉你有点胡搅蛮缠啊，这搁到以前，又要教训你了。”
“你不会以为现在我大了就不会给告状了吧。你这么小气，难怪不喜欢你的性格。”
告状......不喜欢我......
童年里冰冷的回忆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的心都颤抖了起来。
他们究竟是不喜欢我的性格，还是不喜欢我的性别？
4
五岁那年我被爸妈送回农村家。
沉迷于赌博，从来不做晚饭。
她把馒头吊到房梁上，就为了防止我偷吃。
六岁那年，堂弟说他饿，让我用杆子把馒头取下来。这天晚上，把我的脸都扇肿了。
我被赶出门后，就听见转身就哄着堂弟，“哎呦，我的宝孙儿，饿了吃那馒头啥？柜子里有油条，都给你留着呢！”
其实馒头我一口没吃。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我是个没出息的偷吃嘴。
小朋友们追在我屁股后面嘲笑我，我在学校长达几年的霸凌就这样开始了。
八岁那年，堂弟偷骑自行车，从车子上摔下来了。
怪我没把他看好，摁着我把我的右脚伸到车轮的辐条里面，她转着车轮硬生生磨掉了我整个脚踝上的肉。
我疼的撕心裂肺，心想是不是死了就没这么疼了。
我的脚踝一直露着骨头，最后邻居大娘用院子里的土给我把肉洞填上了。
我至今不敢骑自行车。
十岁那年，堂弟嚷着打麻将，推我去麻将桌上凑人数。
这次竟然站在了我身后，我知道这是指点的意思。
以前每次她每次在堂弟背后出招，堂弟都能赢牌。
我好开心。
“打我次数已经变少了，难道我终于也和堂弟一样被偏爱一次了吗？我这次也可以赢牌了吗？”
她让我把一张牌打出去，然后堂弟胡了。
用宠溺的眼神夸他聪明，骂我像头猪一样笨。
这种怀了期待后被狠狠摔下的感觉，好像比脚踝上的血洞疼一万倍。
也是这一年，我被爸妈接回了家。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了，没想到看着像豆芽一样畏畏缩缩的我，爸爸妈妈嫌弃的白眼都要翻上了天。
我疑惑过，难道我是收养的吗？
可是我明明和爸爸妈妈长得那么像。
后来知道了，我不仅是他们亲生的，甚至我还是独生女。
只不过是政策性的。
我被送回家，是为了让爸妈安心怀儿子。
二叔三叔家都相继生了男孩，爸爸脸都绿了。
妈妈打掉了三个，第四个还是女孩。又流掉了。
我十岁那年，他们还没有怀上儿子，爸爸的单位关于超生的举报却愈演愈烈，为了保住工作，他们终于暂时放弃了。
而自卑、胆小、木讷，就这样跟随我被嫌弃的一生。
童年的噩梦紧紧勒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呼吸都要暂停了。
只感觉爸爸的一个巴掌重重甩在了我的脸上。
“我让你顶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儿犟！不换房间就滚出我的房子！”
“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是个啥玩意儿？你连个狗屁都不是！”
污言秽语砸向我的耳朵。
表哥堂弟瞪着我，眼神里夹着幸灾乐祸的恶毒。
“楠楠，本来家里好好的气氛，被你搞得一团糟。”
“对啊，楠姐，大伯大伯母生你养你，就是让你这样忤逆他们的吗？亏你还读个大学，基本的教养都没有。”
他俩一番添油加醋，妈妈急的跳起脚来，手指到我脸上骂，
“自私的小畜生，我和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爸爸一向把面子看得比他的命都重，直接掂起一把椅子就朝我砸了过来。
椅子飞过我的耳朵，直直向电视飞过去。
咔嚓一声脆裂，四处飞散的屏幕碎片崩进了我的小腿和脚踝，顿时血流不止。
唉，又是脚踝。我呆住了。
原来爸爸暴怒后，真的是想砸死我。我的命对他来说，竟然一点都不重要。
其实我从来都没奢望过他们的爱，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能这么轻易地不要我的命。
此刻我终于死心。
“好，我滚！”
我背上包夺门而出。
冬夜里刺骨的寒风，此刻也比不上我头的冷。
我擦了擦流不尽的眼泪，给领导发了一条信息，
“主任，我愿意参加总部的选拔考试。”
然后拨通了供暖客服的电话。
“你好，我要申请退费。”
2
5
我那被妈妈说成上不得台面的工作，其实是本省头部国企的城市改造中心。
老城改造中，居民矛盾众多，我柔和的性格总能拉近大家的距离，改造中出现的技术难题，我也能咬着牙去钻研解决。
去年就因为表现突出，被领导举荐参加总部的选拔考试。
当时我满心欢喜回家告诉爸爸和妈妈。
妈妈尖锐的声音几乎划破了天花板，
“你要去外地？!我看你是看我俩年纪大了不想照顾，不想给我们养老吧！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爸爸更是立刻摔了他手里的水杯。
我只好拒绝了领导的举荐。
主任惋惜问我，“你性格柔软，也有坚韧不拔的态度，为什么唯独缺乏勇气，缺乏野心？”
那时我身上背着重重的枷锁，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主任很快打过来电话。
“周楠，你决定好了吗？”
“你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主任平常就对我关怀备至，听见我带着哭声，焦急发问。
听到她关切的话语，我的眼泪又瞬间决了堤。
我只说和家里发生点小矛盾，被赶出了家门。
她沉默片刻，随后柔声说，
“我家孩子刚刚出国，她的小狗留家里了，我不会照顾，周楠，我能拜托你过来帮帮我吗？我帮你打车。”
也许是冬夜的风太过寒冷，也许是太渴望一份温暖，我接受了主任不戳穿的善意，打车到了她家的小区。
主任早早等在楼下，牵着我的手上了楼。
开门后，温馨和温暖瞬间包围了我。
主任女儿出了国，家里只有她一人居住。
“周楠，客房我已经收拾过了，你早点休息！”
她什么也没有问，也让我什么也不要说。
在宽敞明亮，典雅大方的客卧里，身心俱疲的我沉沉睡去。
第二天，主任对我说，我手里的已经收尾，目前最重要的是备考总部的选拔考试。
单位里她帮我批了假，这段时间让我在她家安心备考。
我感激的泪水又要涌出来，这时妈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年纪大了，你是不是想冻死我们？”
“你是不是反了天了，万一把你表哥堂弟冻出个什么好歹来，我怎么跟亲戚交代？”
“你赶紧去把取暖费续上！”
在她劈头盖脸的谩骂中，我听出原来我申请供暖退费后，一大早供暖公司就上门把我家的阀门关闭了。
我一夜未归，他们甚至没有一句最起码的询问，只有让我去续费的催促。
我刚刚有一丝暖意的心又想要结冰。
我慌忙掐断了电话。
主任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原委，我自卑地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主任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好好想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6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备考中。
主任无微不至照顾我的生活，本就不给我照顾小狗的机会。
我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到心里，发誓一定要为自己争一个没有牵绊的光明的未来。
自从我把妈妈电话挂断后，他们没再打电话过来。
听主任说，妈妈小心去我的单位打探了一番，得到的说辞是，我被委派到临市进行支援，领导希望家人能支持我的工作。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在单位大吵大闹，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脸面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
主任家里到处是女儿沐晴的照片，她幸福明媚的笑容仿佛能感染每一个人。
我在主任家生活的这段子，看到了和我家完全不同的对待女儿的方式。
不仅仅是拥有一个完全按照她的喜好装饰的房间。
原来女儿的想法是可以被尊重的，梦想是可以被撑腰的。
原来女儿是不用被默认多做家务的。
原来女儿可以得到家里的所有资源。
原来女儿的人生目标可以不是嫁个好老公做一辈子的依靠。
沐晴每天从大洋彼岸打来视频，和主任笑闹一番后，自来熟的她甚至每天都要叽叽喳喳的和我分享她在各国旅行的见闻。
她自信、热烈、蓬勃，几乎是我梦想中的自己。
我在紧张的备考中，偶尔也能无意刷到家人的朋友圈。
表哥发了和妈妈的合照，两个人的头亲热的挨在一起，配文：
【姑姑的爱，是每天给我买的高档水果。对姑姑的爱快要超越我妈啦！】
原来钱花到表哥身上，妈妈一点都不心疼。
而我想买榴莲的时候，妈妈就骂我是贪吃鬼投胎，钱应该用来给她买人参。
堂弟发了最新的游戏手柄照，配文：
【谁懂高三生来局游戏的含金量！我宣布，大伯是最开明的家长!】
原来玩游戏也是可以被支持的，那为什么读书时爸爸可以毫不留情地撕碎我的漫画书呢。
爸爸也发了朋友圈，晒了堂弟屋子里盛开的花，配文：
【温暖的冬天，花儿开放！】
看来是爸妈自己花钱去给暖气续了费。
他们怎么可能会选择让自己和表哥堂弟受冻呢！
我眼前又浮现出他们命令我搬进储藏室时的理所当然，心里还是会一阵抽痛。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总部的选拔考试成绩公布了。
我拿了最高分。
主任难掩激动，抱着我说，你家人都低估了你的优秀。
我心中的巨石在此刻渐渐瓦解，开始有勇气在脑海里绘制我的梦想。
恰好我负责的也被总部评选为优秀，主任和团队里的伙伴们商量着要为我举办个小型庆功宴，同时也是饯别宴。
我习惯性的想要拒绝，不配得感开始在脑中作祟。
主任却柔声劝解，“既然要有了新的开始，那就拿出新的姿态面对你以后的生活吧！你值得！”
小伙伴们也纷纷应和。
“其实我好像从来没有站在生活中的C位过......”我有些别扭的说。
一个小伙伴满脸疑问，“怎么会？生的时候肯定在呀......”
话说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是的，我没有庆祝过生。
除了我，我们家女孩的生也都被自动忽略了。
主任和小伙伴们久久的望着我，眼中盛满了心疼。
小伙伴慌忙道歉，我却释然了。
“没事，我决定从今年开始过生，你们可一定要来给我送礼物呀！”
刚才的沉重一下散去，大家都轻轻的抱住了我。
一周后，到了庆功宴的子。
第二天，我就要飞去总部所在的H市。
7
庆功宴这天，团队的女孩们提前相约造型室。
大家褪去了身上的班味，个个变得妆容精致，衣袂飘飘，魅力四射。
就连江主任，也被我们拉着做了造型，一整个端庄大气。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扬，暗下决心。
从此以后，不止是形象，我要我的生活也要从扁平、暗沉变成立体、精致！
到了晚上，包厢内大家纷纷举杯、拥抱、拍照。
我想到今晚就要和大家分别，也不自觉多喝了几杯。
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正要转身回去，却在眼神碰到隔壁包厢内几个熟悉的身影后瞬间愣住。
包厢墙壁上挂着“18岁，前程似锦！”的金色横幅，中央餐桌上，三层高的蛋糕静静地摆放着，旁边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
原来，这是堂弟周睿18岁的生宴会。
整个家族的人都来祝贺。
“我儿成年了，咱家的总算是立住了！往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想要啥爸妈都会给你。你尽管去奋斗、拼搏，家里的房子、铺子全是你的底气。”二叔大着舌头，听上去就是喝多了。
“宝贝，18岁生快乐！咱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以后考大学、娶媳妇儿，爸爸妈妈都会全力支持你的！爸爸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妈妈永远爱你！”二婶动情的说到。
“睿睿，生快乐！从今天起，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以后咱们周家还靠得你光耀门楣，你高考一定要加油！大伯为你感到骄傲！”爸爸眼中甚至激动的泛起泪花。
“睿睿以后光宗耀祖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小时候，我教他打麻将，每把必赢，村里人哪个不夸！”接话。
“我大孙子18了，真是祖宗，咱老周家总算有了能扛事儿的男丁！还是那句话，男孩他就是比女孩强，男孩给咱传宗接代，丫头片子养大了都是别人家的人。睿睿，你可得争气，给咱老周家争光啊！”
宠溺的揉着堂弟的头发说道。
看到堂姐堂妹们坐在最远的位置，毫不起眼的缩在一起，我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不知道睿睿的姐姐听到这些话，心里会作何感想。
她会在心里疑惑吗？为什么她的18岁生只有一碗面。
我心里顿时涌上无数酸涩，转身就要离去。
这时服务员一声借过，包厢门敞开了，我的身影顿时愣住。
堂弟一声惊呼，“哟，楠楠姐终于知道回来了。知道今天我18岁成人礼，大伯不会跟你置气，你还挺聪明的嘛！”
见我两手空空，又不满的大喊，“我给你带了这么大的台阶，你连礼物都没给我准备？！”
爸妈看到我后，也愣了一瞬。但眼神很快变成嫌弃与厌恶。
时隔一个多月，他们的眼神中竟然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关怀。
“一点教养都没有！越来越没有体统！”爸爸狠狠扭头，不想看我。
“还不赶紧进来，等着我们去迎接你啊！站门口跟个木桩似的。”妈妈吼道。
姑姑赶紧起来打圆场，“楠楠，赶紧给你爸妈道歉，你退了取暖费这种荒唐事，连我们听了都生气！”
“你爸妈生你养你，你咋能这样恩将仇报......”
冷冷的看了看我，转头对爸妈说，
“我当初就说不让你们供她读那么多书，迟早要坏事。你看看现在，翅膀硬成什么样子了！就这脾气以后嫁了人不少挨打！”
回过头撇我一样，又发现我和平时的穿着不太一样，
“穿成这样不检点的样子，你是去出差了吗？不会是和哪个领导搞上了吧......”
听到这话，爸爸直接冲过来对我扬起了巴掌。
“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赔钱货！”
我躲闪不及，眼见巴掌就要落下。
“住手！”
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
两个强壮的身影拦住了爸爸即将甩下来的巴掌。
8
我获救似的转头，居然是主任带着团队的同事过来了。
两个高大的男生拦下爸爸，主任和团队的女孩们立马将我护在怀里。
主任环顾了一圈，对着冷冷发话：
“我就是周楠的领导，请问是谁说的她和我搞上了！”
“对着自己的亲孙女，都能这么轻易的造黄谣，真是闻所未闻！你等着收我的律师函吧！”
立马委屈的吼着爸爸，“儿啊，你闺女都欺负到你娘头上啦！”
爸爸又想冲上来。一番拉扯，动静越来越大。
隔壁几个包厢的人都举起手机过来看热闹。
爸爸直接暴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周楠，你给我滚！从今天起，我要跟你断绝关系！以后永远不要进我家的门!”
好啊，太好了。
我等这句话可等的太久了。
“你以为，如果有选择，我会愿意选择你们当父母吗？”
“我早就不想做你们的女儿了，整个家族，一个个的，都有病！，病入膏肓！”
众人一片哗然。看客们有些直接打开了直播。
姑姑立马反驳说，
“什么，简直是胡言乱语，家里的女孩我们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是吗？那我请问姑姑，咱们家里的女孩，哪一个像今天一样，办过这样的18岁成人礼！”
“这个宴会桌，为什么弟弟们坐的这么近，妹妹们却离得那么远！”众人看到座位，顿时了然。
以小见大，可见这家的女孩在家中的地位。
妈妈这时候带着哭腔开口了，
“你们别听我闺女在这儿颠倒黑白，她是独生女，家里本没有男孩。反而是她，就因为和爸妈吵了架，她把家里的暖气给停了，要冻死我和她爸呀!”
表演很成功。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独生女啊，去哪儿啊！”
“就是就是，吵个架就停暖气，对年老的爸妈也太狠心了！”
我直视我妈的眼睛，
“妈，到底是谁停了谁的暖气？”
“为了讨好表哥堂弟，把我赶到没有暖气的储藏室的是不是你？”
“我不接受，直接拿凳子想把我砸死的是不是我爸？”
“我是独生女，那又说明了什么呢？”
“只是因为你们没有生出来儿子而已！”
“我的名字，周楠，周男，还不能说明什么吗？难道还要我感恩我的名字不是招娣？！”
众人被这裸的真相彻底砸晕了。
“我的学费都是我自己挣的，表哥堂弟的学费却是你们给的！”
“既然都没在我身上花过多少钱，那你们应该存了不少钱吧！”
“既然我是独生女，那肯定是要给我买房买车了吧？......”
一听就急了，直接摔了筷子，
“不要脸！简直是不要脸！你们听听，谁家的闺女会跟父母搁这儿要车要房呢，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时人群里好几个女孩的声音跳出来，
“啊！我们家女孩可没这样要求，都是我们爸妈主动给我买的......”
顿时哄堂大笑，气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看着这个欺辱了我整个童年的老人，慢慢说道：
“就是你，才是这一家的罪魁祸首。”
“你生了四个女儿，送走三个，留一个是为你给你养老。”
“我妈生不出儿子，你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鸡！你知道吗？生不出男孩，可能是你儿子的问题。”
“我和堂弟在你家，你给我吃馒头，却给他吃油条。你打我骂我，却宠他爱他，对待孙子孙女天差地别，到今天依然如此。”
“这样的家，你们让我滚，是威胁吗？”
“不，是祝福。”
说完，我拉起主任的手，在伙伴们的簇拥中，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9
第二天，我坐上了飞往H市的飞机。
接下来的子，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总部的新工作中。
对待每项工作都全力以赴，再加上主任的背书，我很快在总部立足。
春节很快到了，主任的女儿沐晴向我发出旅行邀请，我爽快答应。
我和主任提前办好了签证，假期一到，就飞向了欧洲。
从阿尔卑斯的雪峰到爱琴海的蓝，从巴黎圣母院的尖顶到罗马斗兽场的残垣。
我们自由潇洒地享受着这次旅程。
在塞纳河边吹晚风的时候，我又一次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少了一些尖利，却充满了幽怨。
“你倒是会享受，只顾自己在外面吃喝玩乐，去旅游怎么不想着自己的父母！”
我打断她，“妈，自从我毕业之后，哪一年没有带你们出去旅游？”
她一顿，接着又说，
“只顾自己潇洒快活，都没看看爸妈都愁成什么样了？街坊邻居一直在那儿戳我们脊梁骨。”
“你赶紧发朋友圈解释！”
终于说出了她给我打电话的真实目的。
原来，上次宴会的闹剧过后，有人把视频发到了网上。
的一家人，直接在社交软件刷屏了。
【真是服了，第一次见让独生女住储藏室的，还把储藏室暖气拆了，想搞谋直说呗！】
【要儿子要儿子，这一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看这个爸爸，典型的NPD啊，心疼他女儿......】
【还有这，典型的老妖婆，都可以进博物馆了！】
妈妈还在那边喋喋不休的抱怨，痛骂多管闲事的网友。
我冷冷将她打断：
“妈，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再说，我也没看见你们愁啊，你和爸爸朋友圈里不是和表哥堂弟上演的春节相亲相爱一家人吗？”
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
沐晴和主任同时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回国后，我又投入到紧张忙碌的工作中，脑海里自动屏蔽了那个曾经的家。
因为我知道，我要变得足够强，才能救赎以前不幸的自己。
爸爸妈妈渐渐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朋友圈也不怎么晒了。
表妹偷偷告诉我，整个春节靠我妈自己一个人伺候三个大爷，她累的都要骂娘了还得打碎牙往肚里吞。
我爸天天被邻居戳脊梁骨，下个棋都没人愿意跟他下。
后来，表哥考公再次落榜，堂弟的高考也失败了。
亲戚之间的互撕就这样开始了。
二叔说爸爸让他儿子玩游戏，害得她儿子大专都没考上。
舅舅说妈妈把他儿子惯得像个软骨头，没有一点上进心。
爸爸妈妈骂他们恩将仇报，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没想到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一大家子撕的如火如荼的时候，中风了。
三个儿子表演孝顺，在病床前待了两天就演不下去了。
本来老太太指望着闺女呢，结果姑姑扔下一句，
“家产都给儿子，养老留给女儿，算盘怎么打的那么响！”
几个人一商量，把扔到一个便宜的养老院去了。
我顺手往他们互撕的朋友圈里点了赞，然后发现我们家的女孩都点了。
10
时间飞逝，转眼几年过去。
由于表现突出，我晋级了高级工程师，成为了省里城市改造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
我提了车，买了房，在H市安了家。
我也有了一个疼爱我的另一半，我们结了婚，有了我们的宝贝女儿。
公公婆婆给孙女取小名为“爱宝”，她满月的时候，名下就有了两套房。
我爱人更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拿到爱宝面前。
这时候，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楠楠，你生孩子了？你这孩子，你结婚生孩子这样的大事都不让亲生父母参加，你知不知道男方会怎么看你？”
我打断她，“妈，我的婚礼有爱我的人参加就够了。”
“楠楠，你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不爱你，我也是爱你的啊！”
“都是因为你，我生不出男孩她天天骂我，妯娌变着法讽刺我，我的心才会变的啊！”
“楠楠，你还记得吗？你12岁那年，有人给咱家送了一个男孩，那男孩天庭饱满，眉宇之间就透着聪慧，一看以后就是个有出息的。就那样，我都拒绝收养了啊，楠楠，这难道不能证明我对你的爱吗？”
我无语了，“妈，你是想用放弃一个抱养的男孩，来证明对女儿的爱吗？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你直到今天都能把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孩记得清清楚楚，那我问你，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她哑口无言。
“你并不爱我，就连你现在打电话，也只是晚年孤独，害怕我不赡养你们而已。”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爱宝周岁的时候，公公婆婆给她在H市最大的酒店订了周岁宴。我邀请了主任和沐晴都来参加。
主任悄悄对我说，我爸妈向她打听了宴会的时间和地点。
我看着门外那两个佝偻的身影，两个人瑟瑟缩缩，不敢上前。
我没有招呼他们进来。
结束后，手机上收到了爸爸的信息，“楠楠，春节你能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们吗？我们老了，只想看看外孙女！”
“你放心，家里的房子给你和孩子收拾的好好的，再也不会有别人来占了。”
“爸爸妈妈一辈子的积蓄、房子，我全都改成你的名字，求你带着孩子回来看看吧。”
我忍了忍眼睛里的泪水，回了一张爱宝的照片过去。
爱人走过来，轻轻地揽住了我的肩膀。
然后一起向我们余生的幸福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