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直到被五马分尸时,我才终于明白皇后从未爱过我。
三十年来我为她肝脑涂地,辅佐她那不成器的儿子为帝,将江山拱手相送。
她却始终认为,我是功高盖主,觊觎她儿子的皇位,是母子俩的绊脚石。
重生后,我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呈上,那废物太子却将奏报撕得粉碎,眼神轻蔑又张狂。
而这次,我没再据理力争,反而同样不屑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这摄政王之位,还请太子将我罢黜。”
1
靡靡之音充斥着整个东宫。东宫内依旧歌舞升平,
太子赵衡正搂着舞姬,与一众伴读饮酒作乐。
我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陆安国,你又来多管闲事?”
少年的声音里满是被人打扰兴致的骄纵与厌烦。
我面无表情地将奏报递过去。
他身边的伴读谄媚地接过,展开,尖着嗓子念道:
“北境决堤,灾民百万,危在旦夕,恳请王爷速拨钱粮,开仓放赈!”
念完,他幸灾乐祸地看向我:
“哎哟,王爷,这奏报怎么是直接呈给您的?咱们太子殿下可还在这儿呢!”
“是啊,边境的将领眼里还有没有太子殿下?还是说,他们只认摄政王?”
“这不明摆着吗?想借着灾情,在皇上面前给咱王爷您表功呢!”
人群中,赵衡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一把夺过奏报,不是因为那百万灾民,而是因为落款处“呈摄政王亲启”那几个字。
“陆安国!”他猛地将奏报砸在我脸上,边缘划过我的脸颊,一滴鲜血滴落。
“你又想借此收买人心吗?你是不是忘了,这天下,迟早是本宫的!”
他几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奏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区区刁民,死了便死了!”
“他们的命,难道比本宫的颜面还重要吗?”
绢帛如丝,纷纷扬扬。
我看着眼前神色癫狂的少年,说着与脑海中纹丝合缝的台词。
终于确认,我的确重生了。
2
前世,面对同样的情景,我气得浑身发抖,与他据理力争。
我绕过了他,动用摄政王的一切权力,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开仓放粮,堵堤救灾。
我亲赴北境,与将士和灾民同吃同住三个月,终于稳住了局势。
班师回朝那,万民空巷,高呼“摄政王千岁”。
我赢得了民心与军心,却也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当晚,卫昭仪便将我召入宫中。
她穿着华贵的凤袍,亲手为我斟满一杯酒,眼底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与冰冷。
“安国,你做得太好了。”
“好到让衡儿害怕,让天下人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太子。”
“为了衡儿的江山,你必须死。”
那杯酒,是毒酒。
我强撑着逃出宫门,却见偌大的摄政王府却早已被重兵包围,火光冲天。
我被压上刑场,罪名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意图谋逆”。
而我救灾的种种举动,则成了收买人心、意图篡位的铁证。
行刑前,卫昭仪来了。
她在我耳畔低语,声线温柔如昔,吐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安国,这‘车裂’之刑,最适合谋逆的罪人。本宫特意为你求来的,好让你切身感受背叛皇家的滋味。”
“你就安心上路吧。没有了你这个功高盖主的摄政王,我儿的皇位,才能坐得安稳。”
看着她与新帝赵衡搀扶着离去的背影,母子二人言笑晏晏,那眉眼间的狠厉与得意,是我三十年痴恋中从未见过的模样。
五匹烈马同时奔腾,撕心裂肺的剧痛将我淹没。
带着满腔的背叛和悔恨,我睁大了眼,死不瞑目。
3
思绪从血腥的记忆中抽离。
帛丝落尽,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赵衡的暴行和我的沉默惊得说不出话。
一个清冷的女声,适时地在殿外响起:“衡儿,不得对王爷无礼。”
话音落下,卫昭仪身着凤袍,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嗔怪地看了一眼赵衡,随即转向我,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无奈。
“安国,衡儿年少无知,你别与他计较。”
她说着,竟还如往常一般,伸手来理我微皱的衣领,扮演着她温柔体贴的解语花角色。
前世,我就是沉溺在她这虚假的温柔中,万劫不复。
我记得清清楚楚,在我死前,她是如何厌恶地用手帕擦拭碰过我的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我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卫昭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
一旁的赵衡见状,立刻炸了毛:“陆安国!你敢给我母后脸色看?”
我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卫昭仪。
这个我痴恋了半生,最终却亲手将我推入的女人。
我扯了扯嘴角,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既然太子殿下自有决断,认为百万灾民的性命无足轻重。”
“那这摄政王之位,形同虚设,不要也罢。”
“从今起,本王不再手朝政。北境之事,便全权交由太子殿下处置。”
4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卫昭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安国,你这是什么意思?又在耍什么脾气?”
“本宫知道你心怀天下,可你也不能用国事来要挟我们母子!”
赵衡更是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陆安国,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你,我大齐就了?”
“本宫告诉你,这天下是赵家的!不是你陆家的!”
“没有你指手画脚,本宫照样能治理好这江山!说不定比你在的时候更好!”
他身边的伴读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王爷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殿下天纵奇才,没了王爷这个绊脚石,正好大展拳脚!”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丑陋嘴脸,我只觉得无比厌恶。
前世,我究竟是怎么瞎的这双狗眼,才会觉得这对母子值得我倾尽所有去守护?
“聒噪!”我一声断喝。
赵衡和他那几个狗腿子被我身上陡然迸发的气吓得一哆嗦,全都闭上了嘴。
卫昭仪也是一惊,强撑着皇后的威仪,厉声开口:
“陆安国,你最好说到做到!”
“今后,不要再来手本宫和衡儿的事!”
她憎恶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好。”
我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
“我陆安国,一言九鼎。”
撂下这句话,我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甩袖离去。
身后,是赵衡得意而猖狂的大笑。
5
我“撂挑子”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朝堂。
第二天早朝,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菩萨。
果然,早朝刚开始,就有御史出列,痛陈北境灾情之紧急,请求朝廷立刻拨发钱粮,救济灾民。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疲惫地看向赵衡:
“太子,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赵衡被点了名,慌乱了一瞬,随即又挺起膛,高声道:
“父皇,儿臣认为,区区水患,不足为虑!北境守将夸大其词,无非是想骗取朝廷钱粮,中饱私囊!”
“依儿臣之见,不仅不该拨款,还应派钦差前去查账!严惩这些贪官污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户部尚书当即出列,急道:
“殿下,万万不可啊!北境灾情十万火急,灾民嗷嗷待哺,若再延误,恐生民变啊!”
兵部尚书也跟着附和:
“是啊殿下,北境乃我朝屏障,若因灾情动荡,引得外敌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赵衡被众人反驳,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你们这群老东西!是觉得本宫的决策不对吗?”
“我看你们都是摄政王的人,都在帮着他说话!本宫看,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挑衅:“摄政王,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缓缓抬起眼皮,淡淡道: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自有治国良方。本王昨已言明,不再手朝政。”
“本王,不敢僭越。”
我的话,等于直接把赵衡架在了火上烤。
老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沉吟片刻,最终道:
“既然如此,那北境之事,便全权交由太子处置。户部兵部,全力配合。”
赵衡得意地瞥了我一眼,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退朝后,我召来了心腹大将,陈副将。
“王爷,您真的不管了?”陈副将一脸忧心忡忡,“太子殿下胡闹,可怜的是北境那百万灾民啊!”
我看着他,缓缓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我将一枚令牌递给他:
“这是调动我陆家所有商号和粮仓的令牌。你立刻派人,以民间商队的名义,将粮食和药材送往北境。”
“记住,只救灾民,不涉官方。”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把我们安在北境守军中的人,都给本王调回来。”
陈副将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我。
“王爷,您这是......”
“太子不是要去查账吗?”我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去查个天翻地覆。”
“本王倒要看看,没有兵,没有粮,他这个太子,怎么坐得稳。”
6
赵衡的钦差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雷霆手段”,他特意从京中禁军里抽调了五千精锐,随队前往。
这五千人,几乎是京城防务的一半。
朝中对此颇有微词,但都被赵衡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需有兵威震慑”为由,强行压了下去。
而我,则称病在家,闭门谢客。
卫昭仪派人来请过几次,都被我拒之门外。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有些慌了。
这,我正在书房看陈副将送来的密报,管家匆匆来报,说皇后娘娘亲至。
我放下密报,走到前厅。
卫昭仪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见到我,眼圈便红了。
“安国,你总算肯见我了。”
她走上前来,想像以前一样拉我的袖子,却被我侧身避开。
她尴尬地收回手,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安国,我知道你还在生衡儿的气。可他还是个孩子,你何苦与他置气,拿国事和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北境灾情益严重,你再不管,真的要出大事了。”
我冷眼看着她的表演,觉得无比讽刺。
“皇后娘娘说笑了。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天纵奇才,处理区区水患,想必不在话下。本王若是手,岂非越俎代庖,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再者说,当初是娘娘和殿下亲口让本王不要多管闲事的,怎么,这才几天,就忘了?”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破了她虚伪的面具。
卫昭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
“陆安国,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当真要为了置气,坐视我大齐江山动荡吗?”
“你若心中还有我,就该知道,衡儿的江山稳固,才是本宫最想要的。”
“我心中没你。”我淡淡地打断她,“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你想要的江山,让你儿子自己去守吧。”
卫昭仪被我的话彻底激怒了。
“好!陆安国,这是你我的!”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别后悔!”
说完,她拂袖而去。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我知道,她的反击要来了。
7
果然,不出三,北境蛮族趁着我朝边防灾情和内斗空虚之时,悍然发动了入侵。
北境守将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回京,请求援军。
而此时,赵衡派去查账的钦差队伍,还在半路上优哉游哉。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老皇帝在朝堂上当场气得吐出一口血,直接病倒了。
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监国”的太子赵衡身上。
赵衡彻底慌了神,一个人连夜快马加鞭逃回了京城。
他哪里处置过这种军国大事,回到东宫后,急得团团转,把所有能骂的都骂了一遍。
最后,他手足无措地跑去找卫昭仪。
“母后,怎么办?蛮族打过来了!父皇也病倒了!那些老东西都盯着我,我该怎么办啊?”
卫昭仪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温柔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衡儿,别怕。有母后在。”
她没有再来找我。
而是穿着一身孝服,直接跪到了老皇帝的病榻前,哭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教子无方,才让太子被奸人蒙蔽!”
病榻上的皇帝气息微弱,皱着眉看她。
卫昭仪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磕破了,渗出鲜血。
“陛下!边境危急,摄政王手握兵权,却以太子年少气盛为由,拒不出兵,坐视我大齐江山沦于危难!”
“他恨!他嫉恨太子,嫉恨陛下您将储君之位传给了衡儿,而不是他这个劳苦功高的侄子!”
“他这是想让太子在天下人面前出丑,是想让您看到他陆安国的不可或缺啊!”
她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陛下,他这是把百万军民的性命,当成他与太子置气的筹码!此等心肠歹毒之人,何以堪当摄政重任!”
“求陛下为大齐江山做主,为太子做主啊!”
老皇帝本就因战事和病情心神不宁,又被卫昭仪这番话激得怒火攻心,本就多疑的帝王之心,瞬间被猜忌填满。
“传......传陆安国......觐见!”
8
我被传召入宫时,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太监宫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走进皇帝的寝宫,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卫昭仪跪在龙榻边,哭肿了双眼,见我进来,眼中立刻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他们看我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猜忌,也有幸灾乐祸。
我的父亲,安亲王,站在百官之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
我目不斜视,走到中央,跪下行礼。
“臣,陆安国,参见陛下。”
“陆安国!”龙榻上的皇帝用尽全身力气,指着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你......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所言......是否属实?”
“你当真......坐视边境危难,拒不出兵?”
我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臣不敢。”
“不敢?”卫昭仪尖声叫了起来,“陆安国,你还敢狡辩!若不是你赌气撂挑子,衡儿岂会处置失当?若不是你手握兵权不肯松手,援军岂会迟迟不能出发?”
“你就是想看着我大齐的江山毁在衡儿手上,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住口!”我父亲安亲王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皇后娘娘,安国一心为公,天地可鉴!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皇兄!”卫昭仪转向安亲王,泪眼婆娑,“我知道您疼爱安国,可他此次所为,实在令人寒心!”
“他这是将君父之命,天下之安危,视作儿戏啊!”
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风向,似乎在慢慢转变。
所有人都知道我与太子不和,也都知道我手握重兵。
卫昭仪的这番栽赃,虽然狠毒,却正好戳中了帝王最敏感的那神经——功高盖主,权臣威胁。
我没有去看那些人的嘴脸,也没有去辩解一句。
在所有人或惊疑,或愤怒,或期待的目光中,我缓缓地,解下了腰间那块象征着摄政王身份的玉印。
然后,我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能调动京郊十万大营的虎符。
我双手高高举起,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清晰而决绝。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
一句话,满殿死寂。
连卫昭仪的哭声都停了,她愕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父亲更是急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安儿,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依旧保持着高举虎符和王印的姿势,目光直视着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
“臣权势过重,难免引人猜忌,更令太子殿下无法施展拳脚,心中郁结。”
“臣有罪。”
“为证臣之忠心,为让我朝储君真正担起国之重任,不再受臣掣肘。”
“臣,陆安国,自请辞去摄政王之位!”
“并将京郊大营虎符,王府所有兵权,尽数......交由太子殿下亲自掌管!”
第2章 2
9
轰!
我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沉闷的大殿内炸开。
赵衡张大了嘴,眼中先是错愕,随即被狂喜所取代。
卫昭仪也愣住了,她预想过我会百般辩解,会据理力争,甚至会愤而反抗,却唯独没想过,我会如此脆地......交出一切。
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结局!
老皇帝挣扎着从病榻上撑起身子,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不甘或伪装。
但我没有,我的脸上只有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陛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臣以为,与其在京中遥控指挥,不如将兵权完全交予一人,令行禁止,方能克敌制胜。”
“太子殿下亲掌兵权,既能安抚前线将士之心,又能彰显我朝破釜沉舟之决心。”
“此乃......上上之策。”
我的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老皇帝看着我,眼神复杂,一个甘愿放弃所有权力以证清白的忠臣形象在他面前清晰具象。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准......准奏。”
“太子赵衡,即刻起,总领全国兵马,负责抗击蛮族一应事宜。陆安国......革去摄政王之职,留安亲王世子爵,在家......静养。”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赵衡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迫不及待地从太监手中接过虎符和王印,像捧着绝世珍宝。
卫昭仪也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与不屑。
仿佛在说,陆安国,你斗不过我们母子的。
我缓缓叩首:“臣,领旨谢恩。”
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我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大殿。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但我知道,我亲手送给赵衡的,不是无上权柄。
而是一道,催命符。
10
我被革职的消息,再次震动京城。
安亲王府门前,车马绝迹,昔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气得胡子都在抖。
“安儿,你糊涂啊!你怎么能把兵权交出去?那可是我们陆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本!”
“你把它交给了赵衡那个废物,这不等于把刀递到敌人手里吗?”
我为父亲倒上一杯茶,示意他稍安勿躁。
“父亲,您觉得,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今之事,我若不交出兵权,会有什么下场?”
父亲一愣,随即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是啊,皇帝本就忌惮我,卫昭仪再一挑拨,我若还紧握兵权不放,那“谋逆”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最好的下场,也是圈禁至死。
“可......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父亲依旧不甘。
我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父亲,那虎符并不是人人能接得住啊。”
“赵衡拿走的,只是明面上的兵权。京郊大营,北境边军,哪个将领不是我们陆家军出身?他们认的是虎符,但更认的,是我陆安国这个人。”
“赵衡他,指挥不动。”
我将一杯茶推到父亲面前: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看着他,如何一步步把自己作死。”
当晚,陈副将秘密来访。
“王爷,您真的把虎符交出去了?”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点点头:“交了。”
“那我们......”
“按兵不动。”我打断他,“从今天起,赵衡下的任何命令,你们都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陈副将更糊涂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往西。他让你们打狗,你们绝不撵鸡。”
“他让你们送死,你们就......做出要去送死的样子。”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点,保存实力,阳奉阴违,把戏做足了。等他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尽,把大齐的江山都折腾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是我们该出手的时候。”
陈副将看着我,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
这本不是退让。
这是,捧!
是最高明的阳谋!
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11
赵衡拿到了兵权,整个人都飘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在东宫的那群伴读,全都安进了军队里,委以重任。
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成了督粮官。
一个只会写酸诗的草包,被他任命为先锋营参将。
而像陈副将这样真正身经百战的宿将,则被他以各种理由边缘化,甚至派去守粮仓,喂马匹。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更是荒唐至极。
他认为北境天寒地冻,不利于我朝士兵作战,竟下令让前线大军后撤三百里,放弃数个重要关隘,想等天气暖和了再打。
军令传到前线,全军哗然。
北境守将,我的老部下张将军,气得当场就想抗命。
但陈副将派去的人及时拦住了他,并传达了我的意思——听太子的。
张将军虽然万般不解,但出于对我的信任,最终还是咬着牙,下令后撤。
大军一退,蛮族骑兵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那几座关隘,获得了大量的粮草和辎重。
捷报传回京城。
赵衡在朝堂之上大肆吹嘘自己的“诱敌深入”之策,说这是他故意卖给敌人的破绽,目的是为了将敌人引入腹地,再一举围歼。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这是胡扯,但如今太子手握兵权,谁也不敢出言反驳。
只有我父亲,在朝堂上冷哼了一声,被赵衡记恨在心。
卫昭仪则与有荣焉,在后宫大肆宴请,庆祝太子首战告捷,还派人给我送来了“赏赐”,意在羞辱。
我让人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赵衡的第二道命令,很快又来了。
他觉得张将军兵力不足,竟大笔一挥,从南方调集了十万不习水土、从未见过冰雪的步兵,限期一个月内赶到北境支援。
这道命令,彻底暴露了他的无知。
南兵北上,一路冻死病死了近三成,等赶到北境时,早已成了疲敝之师,毫无战力可言。
而蛮族,则趁此机会,再次发动猛攻。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北境防线,全线崩溃。
12
北境失守的消息,如同雪崩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蛮族铁骑,已经越过了长城,兵锋直指京畿。
京城,彻底陷入了恐慌。
百姓拖家带口地逃难,物价一三涨,城中盗匪横行,一片末景象。
赵衡彻底傻了。
他躲在东宫里,连朝都不敢上,整借酒消愁,对着宫女太监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
“张将军是废物!陈副将是废物!你们都是摄政王的人,故意看本宫的笑话!”
“撤!传令下去,让京郊大营立刻后撤!守住京城就行了!”
他已经开始下令放弃外围,龟缩京城了。
卫昭仪这次是真的慌了,她冲进东宫,第一次对赵衡动了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赵衡!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现在是监国太子,是全天下的指望!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赵衡捂着脸,眼神怨毒地看着她:
“指望?天下人指望的是陆安国那个奸贼!不是我!”
“是你!是你非要把兵权从他手里夺过来!现在好了,天塌下来了,你让我怎么顶?”
“我不管!我要出京!我要去江南!江南富庶,我照样可以当我的皇帝!”
他竟然,想逃。
卫昭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苦心孤诣,不惜牺牲一切为儿子铺路,却没想到,铺出来的,是一条通往深渊的死路。
她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也把整个大齐,推到了悬崖边上。
绝望之下,她终于想起了我。
她不顾宫人阻拦,疯了一样地跑到安亲王府,跪在府门前,苦苦哀求见我一面。
“安国!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求求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救救衡儿,救救大齐吧!”
“只要你肯出山,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管家将她的话传给我。
我正在擦拭一柄长枪,头也不抬。
“告诉她,本王病了,谁也不见。”
“让她去找她的好儿子,大齐的监国太子。天塌下来,有太子殿下顶着。”
前世,她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我被烈马撕碎,无动于衷。
如今,风水轮流转。
我倒要看看,她能为她的好儿子,做到哪一步。
13
卫昭仪在我府门前跪了一天一夜。
她从一开始的哀求,到后来的咒骂,再到最后的绝望。
“陆安国!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怪物!你不得好死!”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以为你是个忠臣!”
“你就是想看着我们母子死,想看着大齐亡国!你好篡夺这赵家的江山!”
她的骂声,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但这一次,没有人同情她。
“皇后娘娘还有脸骂摄政王?当初不是你们母子把王爷得交出兵权的吗?”
“就是!太子殿下把北境弄得一团糟,现在蛮子打过来了,想起王爷了?晚了!”
“要不是王爷,我们早就饿死了!你们这对母子,才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群情激愤,有人甚至开始朝她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卫昭仪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当场就崩溃了,哭喊着被狼狈的宫人架回了宫。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翻了天。
以我父亲安亲王为首的一众老臣,联名上书,痛陈太子赵衡指挥失当,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请求皇帝废黜太子,重召我回朝,主持大局。
奏疏如雪片般飞入皇宫。
病榻上的老皇帝,看着前线一份比一份紧急的败报,再看看跪在下面痛哭流涕、请求废太子的文武百官,终于认清了现实。
他的眼中,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朕......朕错了......”
“朕信错了小人,错怪了忠臣......”
他颤抖着手,拿起朱笔,写下了他此生最后一道圣旨。
“传朕旨意......”
“太子赵衡,无才无德,祸国殃民,即刻......废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
“安亲王世子陆安国,忠勇无双,国之栋梁......朕意,特许其改回赵姓,恢复皇室宗亲身份。册封为......皇太侄,入主东宫,总领军国大事。待朕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另,废后卫氏,德不配位,心肠歹毒,赐白绫一条,以儆效尤。”
圣旨传出,京城震动。
而此时,蛮族大军的先锋,已经兵临城下。
京城九门紧闭,城内一片风声鹤唳。
赵衡任命的那些草包将军们,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不知所踪。
京郊大营的十万兵马,群龙无首,军心涣散。
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
就在这时,有一单骑一袭白衣,出现在了京郊大营的帅台之上。
14
“王爷!”
“是王爷回来了!”
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大营瞬间沸腾了。
陈副将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亢奋:
“末将陈平,参见王爷!”
“参见王爷!”
十万将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
他们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认的,从来都不是那块冰冷的虎符。
而是我,陆安国。
我勒住马缰,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熟悉的脸庞。
“将士们。”
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蛮族叩关,京城危急,君父蒙难,百姓倒悬。”
“尔等,皆是我大齐的好儿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国难当头,太子昏聩,朝中无人。”
“本王问你们,可愿随我,驱逐鞑虏,保家卫国,还我大齐一个朗朗乾坤!”
“愿随王爷,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冲云霄。
军心,可用!
我抽出腰间长剑,直指北方。
“开城门,迎敌!”
京城城门,轰然大开。
我一马当先,率领着重燃战意的十万大军,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入了蛮族大军的心脏。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我利用前世的记忆,准确地找到了蛮族大军的指挥中枢和粮草所在,以雷霆之势,斩其首,断其粮。
蛮族大军瞬间陷入混乱。
我军士气如虹,愈战愈勇。
三后,蛮族大军溃败,仓皇逃窜。
我率军追击三百里,斩敌数万,俘虏蛮族可汗,大获全胜。
京城之围,解。
当我带着蛮族可汗的王旗,班师回朝时,迎接我的,是整个京城百姓的顶礼膜拜。
他们自发地跪在街道两旁,高呼着我的名字。
这一刻,我不再是那个被猜忌的摄政王。
我是拯救了整个国家的英雄。
是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15
待我凯旋入宫时,老皇帝已经驾崩了。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国家有救,他终于可以瞑目了。
按照遗诏,我将成为这个江山的新主宰。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完成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去宗人府,见了赵衡。
他被关在最阴暗湿的牢房里,昔华贵的蟒袍早已被污秽覆盖,整个人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是太子......我是皇帝......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见到我,他猛地扑了过来,抓住牢门,眼中满是血丝。
“陆安国!是你!都是你害我的!”
“你把兵权还给我!那是我的!江山是我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赵衡,你错了。”
“这江山,从来都不是你的。”
“你没有能力,更没有资格拥有它。”
“你不过是卫昭仪手上的一颗棋子,而她,又走错了这步棋。”
我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是他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哀嚎,最终,都淹没在沉重的铁门之后。
第二件事,是去冷宫,见了卫昭仪。
赐死的白绫,已经送到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容颜憔悴,风华不再。
看到我,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眼神空洞。
“你赢了。”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淡淡道,“我不该对一个只爱权力的女人,错付了真心。”
她身体一颤,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却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真心?”她惨笑起来,“陆安国,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上辈子的事。”
“梦到你对我百般呵护,为我披荆斩棘。梦到我为了衡儿的皇位,亲手......把你送上了刑场。”
“梦里,我看着你被五马分尸,我竟然在笑......”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我......”
“没有如果。”我冷冷地打断她,“你我之间,早在前世,就已经恩断义绝。”
“这一世,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赵衡。”
“是为了陆家满门的忠魂,是为了北境枉死的百姓,是为了这大齐的万里江山。”
我看着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黄泉路上,你慢慢忏悔吧。”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了白绫勒紧,骨骼断裂的微弱声响。
她和赵衡,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
16
朝中不可一无君。
在百官的拥戴下,我择登基。
登基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穿着十二章纹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沉稳地踏上通往权力之巅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身后,是我的父亲,安亲王,他老泪纵横,满脸的骄傲与欣慰。
台阶之下,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我看见了站在百官之首的那个身影。
是慕沁辰。
她已经褪去了戎装,换上了一品大将军的朝服,英姿飒爽。
在那场京城保卫战中,我将她提拔为先锋,她不负我望,作战勇猛,屡立奇功,是当之无愧的将门之后。
此刻,她仰头望着我,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由衷的,灿烂的笑意。
我缓缓坐上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俯瞰着脚下的万里江山,心中一片清明。
前世的背叛与惨死,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今,梦醒了。
这一世,我不仅要守护好我的家人,更要守护好这天下苍生。
这天下,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