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和顾劭瑾交往七年,人人都知道风流富少为了我收心敛性。
可就在我们交往的第七个纪念日,他为了讨新欢一笑豪掷千金,彻夜不归。
他笃定我只是朵离不开他的菟丝花,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期盼这场长达七年恋爱游戏的结束。
他,我早就玩腻了。
1.
“顾少豪掷千万买下顶流小生半天,包场米其林餐厅为追星小女友打造专属偶像生日会!”
“天啊,叛逆不良少女和富家阔少,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妈呀,我又相信爱情了!”
“呜呜呜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人家的20岁和我的20岁为什么这么不一样......”
布置满黑巴克玫瑰的奢华餐厅里,当红小生含笑为激动得乔羽推上五层生日蛋糕和盛大花束。
又在耐心满足了乔羽签名、合影、切蛋糕、拍摄VLOG等一系列要求之后,风度翩翩地将主位让给了顾劭瑾,带着经纪人功成身退。
我看着顾劭瑾唇角勾着漫不经心却又从容笃定的笑揽住了乔羽的肩,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惹得对方娇嗔地轻轻捶了他一下。
乔羽在满堂笑声中不服输地抬起下巴,一把拉住顾劭瑾挺括的衬衣领口,将鲜红的唇印在了对方唇上。
而顾劭瑾一把扣住了乔羽的腰肢,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献吻。
笑声掌声起哄声瞬间响满了整个大厅。
华美的水晶吊灯下,紧紧相拥的两人像极了一对璧人。
而我安静地站在灯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看着眼前一切,轻轻摩挲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掩去起伏的心绪。
然而,乔羽似乎并不仅仅满足于此。
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逡视一圈,张扬肆意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我的脸上,拿着香槟向我走来。
“哟,这不是江晴学姐么?既然顾少让你来给我庆生,躲这么角落干什么?”
像是摩西分海一般,人群随着她自动分开,将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清晰地听到人群里传来不加掩饰的议论声。
“这不是顾劭瑾的正牌女友么?她怎么也在这里?”
“我去,够能忍的啊,人家秀恩爱都秀到眼皮子底下了,居然还能这么忍气吞声?”
“啧,什么正牌女友,看这阵仗早就是前女友了,居然还巴巴跑来参加生日会,多大脸啊?”
乔羽唇角带笑,她精致红钻美甲的指甲轻佻地划过我的下巴,“既然来了,不给我敬杯酒么,江、学、姐?”
我的目光扫过她打着骨钉的耳骨,推开她的手,声音平静道,“我不喝酒。”
乔羽唇半是强硬半是放肆地将香槟杯凑到我唇边,眼神里带着志在必得的高傲,“江学姐,你再仔细想想,你真的......有说不的资格么?”
而顾劭瑾也款步走来。
他纵容又宠溺地看着乔羽,而后漫不经心地对我点了点下巴,声音温润却又不容置疑,“晴晴,今天是小羽的生日,不要扫兴。”
不要......扫兴么。
我盯着他唇形好看的嘴唇一张一合,微微有些恍惚。
而顾劭瑾盯着我的眼睛,略微加重了语气,“晴晴,听话。”
在周围戏谑或是恶意的眼光里,我像是木偶般停顿了片刻,终于缓慢而颤抖着抬起手,去接乔羽手中的玻璃杯。
乔羽却避开了我的手。
她鲜红的唇角扬起,甜蜜地声音里透着恶毒,“对不起呢,我好像又改变主意了。”
她扬起手里的玻璃杯,将冰冷的香槟对着我兜头倒下!
冰冷的水线沿着我的下巴流下,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而乔羽做作地捂住了嘴,眼角眉梢皆是快意和张扬,“啊呀,真是不好意思,一时手滑。”
而她的那帮狐朋狗友早就开始哄堂大笑,吹着口哨拿起手机对我近距离拍起了现场视频,甚至不怀好意地将镜头对准了我被酒液浸湿的领口。
而我只是静静地盯着顾劭瑾的眼睛。
那双温和、从容、却又无比漠然的眼睛。
他温润地笑着,对我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听话。”2.
时至午夜,我安静地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长发犹带着湿气,眼瞳漆黑,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淡。
静音的手机时不时震动。
我知道,是乔羽将晚上的视频上传到了网络上,还配了个快意恩仇的标题,“过去式就该老老实实找个角落呆着!老娘我就是混社会没家教,就是不惯着这种绿茶白莲花!”
视频一举上了本地热搜,甚至盖过了上两天轰动全城的“高中女生失踪案”。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对乔羽敢爱敢恨的支持欣赏和对我的嘲讽不屑,甚至还有“正义人士”将骚扰信息直接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你就是顾劭瑾的前女友?”
“够不要脸的,人家顾少都觅得真爱了,还这么腆着脸巴巴上赶着去参加现女友的生日宴,有病吧!”
“听说还是医科大的学霸高材生?贵校真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收啊,未来堪忧!”
“信息都扒出来了,家里是从乡下出来的,从小没爹没娘,顾劭瑾已经是她八辈子烧高香求来的了,没人教养的吃相就是难看!”
我看着那些滚动的、不断跳出来的嘲讽谩骂,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机却又在这时响起刺耳的铃声。
我接起电话,刻薄又尖利的女声瞬间划破耳膜:“贱丫头,你跟顾劭瑾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真的玩腻了你了?!赔钱货就是赔钱货,连个男人都拢不住!”
“你就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样,有那个福没那个命!”
“我早说了,这种富家子没个长性,你得早点想法怀上他的孩子!白住一起那么久,连个种都偷不来!”
“你弟弟还指着顾劭瑾帮忙进我们市的重点高中呢!赶紧滚去把顾少爷求回来!”
“小贱蹄子赔钱货!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一天天的冷着个脸跟个贞洁烈女似的,两腿一张眼睛一闭的事,听到没有!”
冰冷死寂的房间里,聒噪的女声夹杂着辱骂喋喋不休了半个小时,终于意犹未尽地挂断了。
而另一边,顾劭瑾也终于从百忙之中发了一句简短的语音,“小羽只是有些任性。回头我会补偿你,乖。”
他的语气依然那般从容平淡,带着高高在上的施恩意味。
背景音里甚至还有乔羽迷乱的调笑声。
此刻顾劭瑾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似乎都笃定了,我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女,是没有资格说不的。
是啊。
江晴只是个克父克母的贱胚子。
十年前,八岁的江晴在一场惨烈车祸中活了下来,浑浑噩噩处理完父母丧事,便被送到了伯父家中寄养。
旧衣剩饭,冷嘲热讽,动辄打骂,那个瘦骨伶仃又沉默不讨喜的小孩,总归也是长大了。
十年后,十八岁的江晴在校门口遇到了二十二岁的顾劭瑾。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之下的交易。
那天,顾劭瑾唇角勾着笑,漫不经心地抬起我的下巴,“江晴,你要知道,整个川城的医疗系统背后都有我顾家的影子。”
“就算你是临床医学系年级第一又怎样?要你退学,不过我一句话的事。”
“你要是能哄我高兴,那么毕业后,你的去处,你那双不省心的养父母和弟弟,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将全身僵硬的我揽进怀里,手指温柔又放肆地在我后腰光洁的皮肤处游弋,唇角的弧度笃定又矜贵,“听话。”
3.
如顾劭瑾所愿,在那之后的七年里,我成功扮演了一个听话又温顺的女友。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细致关心他的寒温冷暖,安静提供他所需的一切情绪和身体需求,但从不置喙他身边不间断更换的女伴,不提出任何物质上的索取,也不会对他的时冷时热、若即若离表达任何不满。
我能看到顾劭瑾对我的满意与日俱增。
他从逗弄宠物一般的轻佻,到慢慢对我展示出带了几分真心的依赖和习惯。
他用二十万支票摆平了养父母对我奖学金和微薄兼职收入的索取,让我得以专心学业,而不必在课间打四份兼职来赚取生活费。
他皱着眉打量我身上洗得泛白的衣裙鞋袜,大手一挥便找了助理,将我的一应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会在温存过后抚摸着我的长发,将柔顺发尾缠绕在他的手指上,温润的声音里透出缱绻和餍足,“晴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就像一杯干净剔透的白开水,安静又妥帖。跟她们......都不一样。”
直到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他在全系同学面前向我送上一大束空运的黑巴克玫瑰,高调地向所有人宣布,江晴是他唯一承认的女友。
在之后的六年里,他几乎也扮演了一个完美又温柔的男友。
他带我见了他的所有朋友甚至家人,看了全世界最浪漫的风景,也度过了无数个像普通恋人一样的寻常相伴时光。
他参加了无数华美的宴会,品尝了无数美食,却养成了一个让无数人大跌眼镜的习惯。
无论多晚,他都会坚持回到我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喝一杯我为他专门调制的安神茶。
所有人都以为,风流不定的顾少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恋人。
只是他们忘了,从不质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他的真心,在遇到深夜酒吧里打架出来的乔羽之后,便又变了。
他见过无数女生,却从未见过乔羽这样烈酒般野蛮生长又明艳炽烈的女孩。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而我依旧扮演着那个安静温顺、不争不抢的江晴,只是依旧专心我的学业。
今年是我研究生毕业的最后一年。
我精心设计的毕业实验也即将迎来尾声。
我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等到最后阶段的数据补齐,我的毕业论文就可以完成了。
到时候......我就可以彻底摆脱现在的一切了。
将网络上沸反盈天的恶意抛到脑后,我背着书包来到教室。
原本略显喧闹的教室里蓦然一静,随后响起丝毫不加掩饰的指指点点。
直到来医科大上公开讲座的专家,带着笔记本迈进了教室。
三十出头却气势凌厉的男人皱着眉环视了一圈教室,沉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都干什么呢?准备上课。”
慑于他的气势,学生们屏气凝神,窸窸窣窣地各自寻了位置坐好。
我也安静地找到了自己惯常坐着的角落,习惯性地将书包塞到课桌抽屉里。
触手却是一大片湿润又黏腻的毛发,还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道。
我的呼吸一窒。
垂眸看去,是我在校园里经常喂养的那只流浪猫。
在被孤立被嘲讽的大学生活里,这只看到我会凑上来求抚摸的流浪猫,曾陪伴了我无数个做完实验回家的深夜。
它的毛发并不柔顺,斑驳杂乱甚至有些扎手。
一只脚也在几年前被醉汉打断,一瘸一跛得厉害。
但......却是我几年来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暖。
我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饭团。
而此时,它漂亮的绿色眼睛被挖出,被剖开的肚子里塞满纸团,静静地躺在课桌里。
空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两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铺天盖地的黑几乎将我没顶。
而此时,我却又接到了顾劭瑾的电话。
“晴晴。”他温润的声音一如既往,而我竟在那一瞬,起了些隐秘而可耻的软弱,张了张嘴,几乎就要将此刻的无助脱口而出。
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彻底打破了我的所有期待。
他说,“小羽想参加今年省里的医学青年科研论文大赛。”
“她的水平你也知道,是我让校长安排进学校的,心思惯常不在学习上,跟你不一样。”
“你手头不是有个做了三年的医学科研项目么?论文和成果都给小羽。”
他的声音依然那般温和又从容,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晚上我会回家跟你解释。听话。”
他......想要用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毕业实验,去讨好他的小情人。
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猛然断裂。
我听到自己低低地笑了一声,向来温和的声音里透出决然和冰冷,“顾劭瑾,分手。”
“从今天开始,我不要你了。”
“你、真、让、我、恶、心。”
我挂断电话,删除、拉黑、关机一气呵成。
不知道是如何浑浑噩噩地混过了一整堂课。
直到所有人都走完,我将饭团冰冷又黏满血污的尸体装进书包,步履僵硬地离开了教室。
我回到顾劭瑾和我共同生活了六年的豪华公寓里。
那里面的所有家具、挂画、鲜花、茶杯、毛巾,都是我们一起挑选的。
但......我心里很清楚,那里从来都不是我的。
今天之后,更与我无关。
我将墙上我和顾劭瑾七年来的合影照片、旅行相册、以及所有他为我买的个人用品,都打包进了黑色垃圾袋,通知物业管家上门取走。
我和他的七年时光,到头来,也不过是这七个巨大的垃圾袋。
又到厨房为他泡了最后一杯安神茶,连同一张写了配方的纸条,一起放在黑胡桃木餐桌上。
垂眸看了片刻杯口冒出的热气,我将一直带于小指上的定制戒指取下,轻轻放在了茶杯旁边。
那是我们交往五周年时,顾劭瑾亲手设计的戒指。内圈以暗纹形式,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他曾说,在我们婚礼当天,他会亲手为我换上一个更加独一无二的婚戒。
不过......呵。
我最后看了一眼熟悉又陌生的公寓,毫不留恋地关门离开。
第2章 2
4.
我带着饭团回到了我刚入学时租住的廉价长租房。
即便成为了顾劭瑾正式承认的女朋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退掉这间月租金不过300元的小房间。
这是,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我的地方。
只需要三张纸钞,就不会有刻薄寡恩的养父母在耳边时时咒骂,也不会有各个叫不出名字的女生上门自荐枕席,更不会有来自同学的冷眼、不屑和嘲讽。
就连顾劭瑾也从来不愿踏足这个破旧的、与他顾大少爷身份完全不相配的地方。
这是唯一真真正正,属于我的地方。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来自顾劭瑾的电话和信息源源不断。
只是......全然被我屏蔽了。
我小心地将饭团的身体放到房间中间的台面上,轻柔地从它腹中取出那些洇满血迹的纸团,慢慢展开。
血色的大字映入眼帘。
“贱人——去死!”
“这么贱怎么不去卖啊!!”
“你爸妈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早知道就该让他们带你一起下地狱,免得活着还脏了空气!”
“张开腿都等不来男人曹的下贱货!”
“你这种人不配学医当医生!不要脸!”
种种恶言,不一而足。
我闭了闭眼,黑沉的目光寸寸扫过桌子上那厚厚一摞关于临床医学、基础医学、医用物理、医用化学、高等数学的笔记。
扫过桌角的老旧电脑,扫过书柜里的瓶瓶罐罐,也扫过......墙角的那个巨大冰柜。
我想,只能委屈饭团暂时睡在那里了。
我在老旧的房间里待了很久。
久到一直震动的手机因为电量不足彻底黑屏,久到窗外惨白的日光西沉,黑暗夜色如寂静潮水般涌入房间。
我听到熟悉的脚步在走廊响起,陈旧又带着锈迹的防盗门外,响起顾劭瑾带着几分气喘的声音。
“晴晴,是我,开门。”
我有些迟钝地歪了歪脑袋,心想,真是难得,原来温润妥帖的顾少,也会有这般失了风度的时候。
我没有出声。
顾劭瑾已经带着几分急躁地敲起了门,“晴晴,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让人查了监控,也找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知道你就在这里面。”
“你开门,有什么误会我都可以解释,嗯?”
他最后压低了语气,声音温柔而宠溺,“江晴,听话。”
啊......听话。
我眨了眨眼,终于还是慢慢站起身,打开了生锈的防盗门。
顾劭瑾带着几分急切地迈步进来,素来挺括熨帖的白衬衫上甚至带着几分污垢。
他的目光慢慢环视了一周狭小的房间,略略平复了呼吸,像以往无数次一般向我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晴晴,乖,跟我回家。”
“你向来懂事,今天倒是第一次对我像小猫一样呲牙,真是吓了我一跳。”
“是因为我向你要毕业设计么?”
“你是我顾劭瑾认定的女朋友,根本不需要做那些也能拿到学位。毕业后,你直接就能进我顾氏的医院,没有人敢为难你。”
“我跟乔羽不过是新鲜感上来玩玩,我以为你是清楚的。”
“她那样随便又肤浅的女生,新鲜个一时半会也就罢了,你才是我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若是不喜欢,我打发了她就是。”
“没有你晚上给我泡的安神茶,我连睡觉都不安稳了。”
他试探着向我伸出手来,似乎是想如以往那般,将我揽入怀中。
5.
而我向旁边避了一步,也从黑暗里走到了走廊灯光照映的光亮处。
顾劭瑾看清了我白色外套和手上的血色脏污,微微一愣,一把将我拉到身前,骨节匀称的手慌乱地在我身上摸索,“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见我不语,他又将我一直攥紧在身侧的双手拉到身前,语气轻柔又带着几分惶恐,“江晴,你怎么了?”
“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嗯?”
他慢慢地掰开我的手指,取出里面洇满血渍的纸团打开,素来从容笃定的脸上第一次泛起了森冷的怒气。
“晴晴,这是谁做的?!”
而我平静地看着他独角戏一般的惶恐、心疼和愤怒,只觉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几分可笑。
我听到自己冷静又冰凉的声音,“顾劭瑾,你从来没爱过我,何必做出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
“这游戏我陪你玩了七年,早就腻了。”
“你放过我,去找你的下一个乔羽林羽郑羽,不好么?”
顾劭瑾却蓦然抓住了我的肩膀,眼底泛起不可遏制的怒意,“游戏?你把我们的七年当做游戏?”
我歪着脑袋看向他,目光纯良而无辜,“难道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么?”
“是你说,整个川城的医疗系统背后都有你顾家的影子。”
“是你说,就算我是临床医学系年级第一又怎样?要我退学,不过你一句话的事。”
“是你说,我要是能哄你高兴,那么毕业后,我的去处,我那双不省心的养父母和弟弟,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看起来顾少的记性不怎么好,演技却是相当不错。一场交易而已,你又作出如今这入戏的样子做什么?”
顾劭瑾双眼泛起猩红,握紧拳狠狠地砸在我身后的墙壁上,“江晴,你到底在说什么?”
“在你眼里,我们的感情就只是一场交易?”
而在我平静又冷漠的眼神中,顾劭瑾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全然不顾手上刺眼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眼底不自知地透出惶恐和哀求,“晴晴,你是在说狠话气我是么?”
“你还在生我和乔羽的气。”
“我......我这就把乔羽叫来,让她跪在你面前赔罪!”
而我平静又怜悯地看着他,“顾劭瑾,这就是你所谓爱人的方式?”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在乔羽身上,而在你。”
“顾少爷,这里不适合也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6.
顾劭瑾死死扣住我的手腕,眼底赤红地想要将我强行拉走。
而这时,昏暗又阴冷的走廊里传来隔壁下班租户懒散的脚步声,以及......刺耳的手机外放声。
中间还夹杂着猥琐又猎奇的啧啧叹声。
“不是号称你们川城医科大临床医学的女神吗?还不是跟条狗一样,乖乖地被我们顾少招招手就腆着脸凑过来了?”
“你们看看,咱们高冷的江女神江学霸,跟这条狗是不是绝配啊哈哈哈哈!”
我微微一怔。
是了。那晚,在乔羽兜头浇了我一身香槟之后,她的那帮朋友们又围了上来,像是围观小丑一般对着我肆意玩笑取乐。
而乔羽眼波流转地冲顾劭瑾抛了个媚眼,语气娇嗔,“顾少,你不嫌我太恶毒么?”
顾劭瑾闲适地靠在墙边,修长手指捻起一块精致点心,亲昵地喂到了乔羽唇边,宠溺一笑,“这有什么。我喜欢你,不就是因为你够辣够狠够叛逆,变着法儿地会玩么?”
“再说,你心里有数,江晴不也没受什么伤么?”
他们竟像是从我的狼狈中得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乐趣,旁若无人地吻到了一处,直至步履凌乱地躲到了大堂角落的屏风后面。
下一秒,那处角落响起丝毫不加掩饰的喘息。
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将我推搡着带离了大堂......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乔羽的狐朋狗友们寻了个人少的角落,又牵来了乔羽饲养的一条比特犬,将犬绳挂在我的脖颈上,又将满是肉汁的罐头倒到了我身上,让狗摇着尾巴来舔食。
黏腻柔软、纹理漂亮的肉块滚满了我的裙摆。
烈犬浊热的鼻息和满是腥味的涎水流了我满胳膊满腿。
粗粝的犬舌刮得皮肤隐隐作痛。
那些人或猎奇或嫌恶的注视像是满怀恶意的砂纸,一层层生剥下我身上的骄傲和自尊......
手机上的视频声戛然而止。
是顾劭瑾失态地抢过租户手里的手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本就老旧的手机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四分五裂。
同样四分五裂的,还有他从来不曾卸下的,面具般的从容和笃定。
那租户本就是附近工业区里的黄毛厂哥,吊儿郎当的神情一收,眉毛一竖就要找顾劭瑾的麻烦,却又在看到我的时候一顿,脸上露出猥琐又意犹未尽的表情,“哎哎哎,你不就是视频里那个女主角吗......”
话音未落,顾劭瑾已经死死抓住了对方向我伸来的手腕,力道之大,我几乎听到骨骼发出的轻微声响。
下一秒,他一拳重重地砸在那租户的脸上,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我、滚!”
对方鼻血如注,张嘴就要哀嚎,却被顾劭瑾一张支票甩在脸上,顿时住嘴,安静如鸡地揣着支票进了隔壁房间。
顾劭瑾复又看向我,浑然不觉手上的伤口已然崩裂得皮肉外翻,鲜血几乎染红了他的半边袖子。
我从来都没听过他的声音那般颤抖得不成样子,“晴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我平静地闭了闭眼,“顾少,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脸面来说,你对我的感情,是真心的?”
他脸上血色尽失,唇形好看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最终,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只是,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和决然,“江晴,我会想办法让你消气。”
“但你别想着能逃离我身边。”
“七年前不能,七年后,也不可能。”
7.
那之后三天,顾劭瑾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反而是乔羽在第三天的课后拦住了我的去路。
她依然是那副桀骜又明艳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将机车停在我回家的路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
“我说江学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一个小小的破实验而已,我乔羽想要那是看得起你。”
“怎么,难道你还是因为那天晚上那个小玩笑生气吗?不会吧,我可是让你好好地在川城出了名,现在谁不知道我们江女神的大名啊?”
“还是......”她娇媚的声音打了个转,透出浓浓的不怀好意来,“你想借着这个机会,想让顾少重新再看到你这个被他抛弃的破鞋?”
我垂眸避开她鲜红的指甲,平静道,“你挡路了,让开。”
乔羽脸上张狂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显出刻骨的癫狂和恨意来,“你这个贱人——你到底给顾少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一回来就要赶我出去,连在昏睡的时候都要喊你的名字——”
她扬手一巴掌就要朝我脸上扇来。
“晴晴!”
而在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顾劭瑾满是惊怒的声音。
我微微抬起眼皮,稳稳抓住了乔羽满是纹身的手腕,另一手顺着对方右臂下穿,一个擒拿术将她死死地反制在地。
乔羽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面容扭曲,眼底更是愕然,“你怎么——”
而此时,一个尤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身影奔到了我身前,竟是径直一脚向着倒在地上的乔羽狠狠踢去,“谁给你的胆子!”
伴随着一声惨叫,乔羽顿时捂住了她的左眼——
从她的手指缝里,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我愕然地站起身来,看着手缠绷带的顾劭瑾全然不顾滚地痛呼的乔羽,只一心一意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卑微的乞求和讨好。
“晴晴,我一回去就跟乔羽分手了。”
“她的那只狗,我也找人剥了皮挂在她家门口替你出气。”
“她那些欺负你的混混朋友,也都找人揍进了医院。”
“乔羽现在也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只是,只是做完这些事,我就因为伤口感染晕倒进了医院,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今天,一直没来得及找你。”
“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清俊矜贵的脸上全无惯常的从容笃定和漫不经心,红着眼尾朝我伸出手,“晴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以后,以后我来听你话好不好?”
而我平静地看着他手上的绷带再次渗出一点淡淡的红色,却发现自己心底除了一点怜悯和可笑,再无其他多余的情绪。
“顾劭瑾,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而且......”我看了一眼仍在捂着眼睛撕心痛呼的乔羽,“她看起来不太好。我建议你,还是尽快送她去医院的好。”
我绕过他就要离开,却被他死死地钳制住了手腕,眼底满是偏执和狠厉,“江晴,你铁了心要离开我是不是?”
“你是不是忘了,在这个学校,你能不能毕业,都是我一句话的事!”
“没有我的话,我看哪家医院敢要你!”
见我不语,他又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试探和诱哄,“晴晴,不要闹了。跟我回家,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丢掉的公寓里的那些东西,我都让人重新买了原样的放回去。”
“我也不要什么安神茶的配方。我只要你亲手给我煮的茶,像以前那样每晚放在床头......那才是我想要的味道。”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却有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走到了我身边,轻描淡写地便将顾劭瑾的手反制在了身后。
又有一个人影迅速上前将地上的乔羽扶起,呼叫了救护车。
挡在我身前的男人五官深邃,气势凌厉,声音低沉又清冷,“嗯?你要带我们队里的实习法医去哪里?”
“我竟然不知道,你们顾家的手竟然能伸到我们警察局刑侦支队院子里。”
顾劭瑾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目光在我和高大男人之间逡巡,奋力挣扎起来,“晴晴,他是谁!你们、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男人单手轻松压下了他的反抗,清凌的眉眼微微下压,“我是川城警察局刑侦大队队长楚凌川。”
“你正在威胁的,是我们队里预定了的法医。”
“以及......这里好像发生了一件恶性伤人事件。顾先生,恐怕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8.
经过伤情鉴定,乔羽的左眼视网膜破裂,恢复后无光感,达到重伤二级标准。
顾劭瑾构成故意伤害罪,而重伤案件不适用谅解情形。
即便顾家拿出巨额赔偿款试图封口,顾劭瑾仍被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刑期。
彼时,我已经顺利从川城医科大学法学系毕业,入职警察局刑侦大队,成为了一名正式法医。
而那之前,我提取到饭团腹中纸团上的几枚汗潜指纹,经过比对,虐杀饭团的就是乔羽无疑。
我将相关图片和证据发到网上。
不出意外,又引起了大量网友对乔羽的愤怒和网暴。
听说,在数次遭受极端动物保护者的死亡威胁后,单眼失明的乔羽狼狈地搬离了川城,不知所踪。
顾劭瑾入狱后,在他的坚持下,我去监狱见了他一面。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瘦削憔悴的青年,是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矜贵从容的顾少。
我穿着法医的白大褂,手上尤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他愣愣地看了我很久,问道,“你......什么时候转到了法医专业?”
我平静地看着他眼尾的一抹红色,“就在大四那一年,我以考研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了法医专业。”
他试图勾勾唇角,却只露出一个狼狈的苦笑,“就因为我说,没有我发话,没有医院敢要你么......你从那时候,就计划要逃离我了?”
我垂眸微笑,“不是那时候。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乖乖成为你的傀儡。”
他身影一僵,缓缓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不再开口。
而我耐心地等了他三分钟,站起身来,“既然无话可说,那就再见。”
我转身走到会面室门口,却听到他哑声又颤抖地问,“江晴,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我垂眸看着脚边的白色地砖。
六年的时光在脑中转瞬浮现。
有过温存,有过贴心,有过不自知的心动......
最终,却还是归那个盛大的生日之夜,和饭团血肉模糊的眼眶。
沉默了几息后,我听到自己冷静又坚决的声音,“从来没有。”
身后寂静冰冷的空气里,传来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
我迈出门,将那缩成一团的憔悴身影永远关在了身后。
今天是个晴天,高墙外阳光明媚。
身形高大的男人靠在树下,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的深邃眉眼,“楚队,是有新案子么?”
他站直身体,清凌的目光仔细扫过我脸上的神情,紧蹙的眉心略松几分,声音里透着一本正经,“不是。顺路经过这里,接你回队。”
我了然点头,抬脚跟上他的脚步。
午后的春风煦暖,阳光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两个并肩而行的影子。
半晌,我突然开口,“楚队,谢谢你给我机会。”
研一时,我鼓足勇气求导师帮我开口,在市刑侦队当了一名见习法医。
法医要学的科目繁杂,除了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更要学习病理、毒理、物证、毒物分析、司法鉴定等多种学科。
更大的挑战,则是要勘验和解剖各种各样的尸体,其中不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甚至肢解腐烂的。
在这方面,女生天然就是弱势。
是楚队力排众议给了我机会。
而我也牢牢地抓住了机会,咬着牙克服心理障碍,一遍一遍地用所学所长为逝者说话,最终得到了全队认可,得以在毕业后正式留队,成为了一名专职法医。
即便没有顾劭瑾对乔羽的意外伤害,我也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而我那对欺软怕硬的养父母,自然也没有到警察局撒泼耍赖的底气。
听闻,他们那不学无术的宝贝儿子中考落榜,一蹶不振,如今也已经混成了满身纹身的叛逆社会少年。
想来,也足够他们焦头烂额了。
楚凌川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长发,“不必谢我。是你自己,证明了你自己。”
我弯唇笑了笑。
抬起头来,阳光正好。
我想,我也终于迎来了,属于我的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