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生来能看见每个人的福缘。
嫁进侯府那晚,全京城都说夫君陆翊额前玉光七分满,是百年难遇的贵命。
直到那天,他亲自端来燕窝,温柔地说:“夫人,趁热喝。”
我清楚地看见,我头顶上的福缘一点点变黑,最后变成一个“劫”字,。
后来,我果然死了。
直到头七那夜,阴风阵阵,我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走到他面前,轻声问:
“夫君,用我的命换来的荣华,好享用吗?”
1
“夫人,您昨夜又没睡好?”
丫鬟春晓替我梳头,瞧着镜中我眼下淡淡的青影,满脸担忧。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面容,
以及身后正含笑走来的陆翊。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
端的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可他眉间那团浊黑的“劫”气,几乎要滴出水来。
“许是昨夜风大,没关紧窗。”
我垂下眼,掩住眸中寒意,声音刻意放得轻软,
“夫君今日不出门?”
“原本要去的。”
陆翊走近,双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
镜中映出他关切的眼神,
“可见你神色倦怠,我如何放心?今日便在府中陪你。”
他掌心温热,话语温柔。
我却仿佛被毒蛇信子舔过后颈,浑身汗毛倒竖。
福缘眼所见,他说话时,
那“劫”字幽光连闪三次。
他在盘算,在寻找今日下手的机会。
“夫君待我真好。”
我抬眼,努力挤出一丝依赖的笑容,顺势靠向他,
“只是莫为我耽误正事。昨日听你说,城西那处庄子似有麻烦?”
陆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些许小事,底下人处置不当罢了。还是夫人要紧。”
他在试探。
我平日不过问外务,如今突然提起,他起了疑心。
“我虽不懂,却也知夫君持家不易。”
我抬手,轻轻抚了抚他袖口并不存在的皱褶,语气带上几分怅然,
“有时想想,自己除了这点嫁妆,竟也帮不上你什么。”
“倒是听说,永嘉郡主前几日送了幅前朝古画到府上?郡主雅量高致,所赠必是珍品,”
“夫君不妨请她平日多来府中走动,也好教我学学世家风范。”
永嘉郡主,太后侄孙女,对他早有青眼。
这是插在他心尖的一根刺,也是我抛出的饵。
果然,陆翊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握住我的手:
“夫人说的什么话。你便是你,何须学旁人?”
“那画......不过是寻常年节往来,我已妥善回礼了。”
他避开了郡主,却更显心虚。
眉间“劫”气翻滚,杀意竟短暂地浓烈了几分。
他果然有鬼。不仅仅是嫌弃我的出身。
“是妾身多言了。”我适时流露出疲惫,以帕掩口,轻咳两声,
“许是真着了凉,头有些晕沉。夫君自去忙吧,我歇息片刻便好。”
陆翊仔细打量我的脸色,那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既如此,夫人好生歇着。我让厨房炖盏冰糖燕窝来,给你润润肺。”
他温声嘱咐,俯身在我额上落下一吻,转身离去。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柔弱,
只余一片冰封的锐利。
这里看似安全,却可能处处是陷阱。
那碗即将送来的燕窝,便是第一道催命符。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能让我冷静谋划的地方。
目光掠过妆台,忽然定住。
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一把黄铜钥匙,系着褪色的红绳。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京郊一处陪嫁小庄的钥匙。
庄子不大,胜在僻静,
管事林嬷嬷是母亲的乳姊妹,绝对可靠。
就是那里。
陆翊亲自端了燕窝进来,白瓷盏盅,热气袅袅。
“小心烫。”他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抬眼望去,他眉心的“劫”字,此刻竟隐隐泛出一丝血光。
燕窝有问题,且是立刻能要命的东西。
“多谢夫君。”
我接过,用小勺缓缓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方才想起,过几日是母亲忌辰。”
“我想去京郊的庄子上小住两日,斋戒静心,为母亲祈福。”
陆翊明显一怔:“怎么突然要去庄子?”
“那边偏远简陋,你病着,我如何放心,不如就在府中佛堂......”
“夫君,”我打断他,抬眼时已盈满水光,声音哽咽,
“我昨夜......梦见母亲了。她说她冷,说想我亲手摘的后山青梅酿酒......”
“夫君,你就让我去吧,不然我心难安。”
我提起母亲,提起青梅酒。
那是只有我和母亲才知道的琐事。
陆翊无从查证,也无法拒绝一个“思念亡母至深”的妻子的请求。
他沉默片刻,终究叹了口气,无奈又怜惜地抚了抚我的发:
“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多带些人,缺什么立刻遣人回府说。”
“我明日......尽量抽空去看你。”
“不必了。”我立刻道,见他目光微凝,又放软声音,
“夫君公务繁忙,庄子上一切都好,林嬷嬷也在。你且安心,我住两日便回。”
他沉吟着,终于点头。
2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离侯府。
车厢摇晃,我掀开车帘一角,
回望那朱门高墙,最终消失在街角。
我缓缓靠回车壁,长舒一口气,
这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去榆林庄。”我对车夫道。
车子转向城外,我取出随身携带的袖珍笔墨,
就着颠簸,飞快写下一封信,密封好。
“春晓,”我唤过心腹丫鬟,将信递给她,
“入城后,你找个借口下车,将此信亲手交给西街‘回春堂’的周大夫。”
“记住,必须亲手交给他,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
“然后你直接回府,如常行事,莫让人起疑。”
周大夫,是我娘家铺子多年的合作者,更是我暗中埋下的一枚棋。
他欠我父亲一条命。
春晓重重点头,将信仔细藏入怀中。
马车在城门附近停下,春晓悄然离去。
我独自坐在车中,闭目凝神。
陆翊眉间那血光萦绕的“劫”字,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他要杀我,迫不及待,甚至等不及布置更精巧的“意外”。
为什么突然如此急切?
仅仅因为永嘉郡主的压力?
还是......有什么事情,逼得他必须立刻动手?
思绪纷乱间,庄子到了。
林嬷嬷早已得了消息,守在门口,
见我下车,未语泪先流,
只紧紧攥着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屏退旁人,我只留林嬷嬷在房中,反锁门窗。
“嬷嬷,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我褪去所有伪装,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陆翊要杀我。”
林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老脸瞬间煞白:
“小姐!这......这可是真的?姑爷他......”
“千真万确。”我将燕窝之事简略告知,
“我已让春晓去请周大夫,他精通毒理,我要知道那燕窝里究竟是何物。”
“此外,嬷嬷,我要你动用庄子上所有可靠之人,替我查几件事。”
“小姐吩咐!”
“第一,暗中查探陆翊近半年所有异常举动,尤其是大额银钱去向、与永嘉郡主府往来细节。”
“第二,查侯府账目,特别是我的嫁妆产业,如今是谁在打理,可有亏损挪用。”
“第三......”我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查我父亲去年那批突然蚀本的绸缎生意,中间经手人是谁,与侯府可有牵连。”
父亲生意失利,家道中落,是我在侯府地位一落千丈的起点。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林嬷嬷不愧是母亲旧人,惊惶过后,迅速镇定,一一记下:
“老奴明白了。这庄子是夫人当年精心布置的退路,外头绝探听不到半点风声。”
我稍稍心安,又道:“我在此不能久留,最多两日。陆翊生性多疑,拖延反易坏事。”
“小姐欲如何反击?”林嬷嬷忧心忡忡,
“姑爷毕竟是世子,侯府势大......”
“正因他是世子,侯府势大,才更不能硬碰。”
我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沉的暮色,声音低而坚定,
“我他亲手撕下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豺狼本色。”
“我要设一个他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不得不跳的局。”
“而局眼......”我回身,看向嬷嬷,
“就在我。”
林嬷嬷瞳孔骤缩。
3
当夜,周大夫匆匆赶来庄子。
检验结果令人心寒:燕窝中被下了名为“幽梦散”的剧毒。
此毒无色无味,服用后两个时辰内,会使人陷入昏睡,
继而心脏麻痹而死,脉象与急病惊厥无异。
“好一个‘意外’暴毙。”我捏着周大夫写下的验单,指尖冰凉。
“小姐,此毒罕见,非寻常可得。”周大夫压低声音,
“配制需几味特殊药材,京中可能流通的渠道不多。或可从此处着手。”
我点头,将验单收起:“有劳周叔。还请周叔再帮我一个忙。”
“小姐但说无妨。”
“我需要一种药,服下后能令人出现类似‘幽梦散’中毒的脉象,”
“但......不会真死。药效过后,人能醒来。”
我盯着他,“可能配得?”
周大夫沉吟良久,缓缓点头:
“有。古方‘龟息散’,可宛如死亡,药效约莫十二个时辰。”
“只是此药风险不小,若用量或时机稍有差池,假死便成真死。”
“我明白。”我毫无犹豫,
“请周叔尽快配来。此外,我还需要几个可靠的、懂些拳脚的生面孔。”
“人,老朽可以寻来。只是小姐......”周大夫目光沉重,
“您当真要行此险招?或许告知老爷,或向京兆尹......”
“我父亲远在江南,鞭长莫及。京兆尹?”我冷笑,
“侯府世子妃‘急病身亡’,谁会深究?”
周大夫长叹一声,不再劝,只深深一揖:
“老朽定当竭尽所能。”
4
第二日傍晚,林嬷嬷带来了初步查探的消息。
“小姐,果然有问题。”她面色凝重,
“姑爷近半年,通过好几家不同的银号向江南汇去近五万两银子,”
“最终都流入一个叫‘福隆记’的绸缎庄。”
“而这‘福隆记’,正是去年老爷的对手商号!”
我心头一震。
“还有,侯府如今名义上是老夫人在掌中馈,实则许多关键账目和产业,”
“尤其是小姐您的嫁妆铺子,都是姑爷的心腹在管。”
“老奴粗略核了对,至少有三处铺子像是被人做了手脚,慢慢掏空了。”
“至于永嘉郡主......”林嬷嬷声音更低,
“郡主身边的一个嬷嬷见的都是姑爷身边的长安。”
线索如碎珠,被一根名为“杀机”的线串起。
陆翊勾结对手,坑害我父,
致使许家势衰,我在侯府失了倚仗。
他挪用、掏空我的嫁妆,
填补他自己的窟窿或另作他用。
他与永嘉郡主暗通款曲,只等我这个绊脚石一死,
便可顺理成章攀附更高枝。
而我父亲的衰败,我的嫁妆,甚至我的命,
都成了他仕途财路上的垫脚石!
好一个如意算盘!
恨到极处,反而一片冰寒的清明。
我抚摸着袖中周大夫新送来的“龟息散”小瓶,
以及他安排的两位身手利落、背景干净的女子名帖。
局,可以开始了。
第2章 2
5
第三日一早,我返回侯府。
陆翊在门口迎我,依旧是那副关切模样:
“夫人气色似好了些?庄子上可还住得惯?”
我柔顺地点头:“清净两日,心里踏实多了。只是夜里山风大,到底比不得家中。”
说着,又掩口轻咳了两声。
他扶我下车,指尖温热,话语温柔。
我却看见,他眉心的“劫”字,那浊黑之中,隐隐透出一线焦急。
他在等什么?
还是有什么变故,催他更快动手?
当晚,我“病”了。
高热,呓语,冷汗淋漓。
请了府里常走动的李大夫来看,
只说是风寒入体,又兼心绪郁结,
开了方子。
药一碗碗喝下,病情却“反复”起来,
时好时坏,人迅速憔悴下去。
陆翊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喂药擦汗,无微不至。
阖府上下,谁不赞世子情深义重?
只有我知道,他每次端来的药,温度总有些微差异;
他扶我起身时,指尖总会不经意地拂过我枕下;
他看向我的眼神,深处是一片评估与算计的冰冷。
他在观察,在确认我的“病”是否足够“真实”,
是否能顺理成章地走向死亡。
我也在等。
等一个他必须亲自送药、无法假手他人的时机。
第七日,机会来了。
前院传来消息,永嘉郡主的车驾已到二门,
说是听闻世子妃抱恙,特来探视。
陆翊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我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却将他的反应看得分明。
永嘉郡主此来,
是关心?是催促?
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看我死了没有?
“夫君......”我气若游丝地唤他,
“郡主亲至,我这般模样......实在失礼。”
“可否......请夫君代我......向郡主致歉?”
陆翊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眉头紧锁:
“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些。好,我去前厅接待郡主,你好好歇着,莫要劳神。”
他顿了顿,“该喝药了,我让丫鬟......”
“夫君,”我打断他,眼中蓄泪,满是依赖与脆弱,
“别人喂的药......我总喝不下。”
我看着他,泪水滚落:“夫君,我会死吗?”
陆翊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用更温柔的声音安慰:
“胡说。不过是风寒,好生将养便是。我这就去煎药,亲自喂你喝,可好?”
我轻轻点头,闭上眼,泪水濡湿了枕头。
他起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的清醒。
永嘉郡主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节奏,也加重了他的杀心。
所以,下一碗药,必定是真正的“幽梦散”。
我悄悄从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
将里面无味的粉末倒入口中,和水吞下。
龟息散,服后一个时辰起效。
然后,我将空瓶塞回原处,安静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陆翊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回来了。
他身后没跟任何人。
“夫人,药好了。”
他坐在床边,小心地扶起我,将药碗递到我唇边。
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
透过氤氲的热气,我看见他眉心的“劫”字,
此刻殷红如血,剧烈跳动。
就是这碗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着他的手,
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真乖。”他接过空碗,
用帕子轻柔地替我拭去嘴角药渍,眼神温柔得令人心醉,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顺从地闭上眼,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
然后,脚步声响起,他端着空碗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陷入寂静。
6
龟息散的药力开始发作。
一种沉重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心跳变得极其缓慢微弱,呼吸也渐渐难以维系。
意识像沉入深海,光线和声音都离我远去。
最后的知觉,是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确认我“沉睡”后,缝隙合拢。
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来确认我的“死亡”。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缓慢又迅疾。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陆翊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走到床边,停留片刻,
然后,一根微凉的手指,探向了我的颈侧。
他在试我的脉搏。
指尖停留了很长时间,久到仿佛凝固。
然后,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没有悲伤,只有如释重负。
接着,是衣料窸窣声。
他似乎在怀里掏摸什么。
就在此时!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
“什么人?!”陆翊惊怒的声音响起。
“世子爷!世子爷!不好了!走水了!西厢书房走水了!”
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大喊,手里还提着水桶。
“什么?!”陆翊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怎会走水?夫人她......”
“世子爷,火势不小,像是有人纵火!您快去看看!夫人这里有小的们照看!”
另一个家丁也冲了进来,语气急促。
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瞬间充斥了院落。
陆翊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弄得方寸大乱。
书房里有他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你们......看好夫人!我立刻回来!”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书房,咬牙吩咐一句,匆匆离去。
他刚走,那两个“家丁”迅速关上门。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床边,低唤:“小姐?”
是周大夫安排的人,女子,名唤阿岚,身手极好。
我无法动弹,无法回应。
阿岚探了探我的鼻息和脉搏,对另一人点头:
“药效已发。快!”
她们迅速动作起来。
一人将我小心扶起,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套粗使丫鬟的衣物,利落地替我换上,
又将我的长发打散,简单挽了个丫鬟髻,
用灰土在我脸上抹了几道。
同时,床上被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与我身形相仿的、穿着我寝衣的草偶,
盖上锦被,帐幔放下,
远远看去,宛如真人安睡。
“走水”的喧嚣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这边的动静。
阿岚背起我,另一人掩护,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出,
融入府中因救火而纷乱的人流阴影中。
我们专挑僻静小路,七拐八绕,
来到侯府最西北角一处堆放杂物的荒僻小院。
这里早已废弃,院墙外便是僻静的后巷。
阿岚放下我,与同伴合力,
用早已准备好的钩索,敏捷地翻过高墙,
又将我用绳索小心缒下。
墙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等候。
车夫正是周大夫安排的另一个人。
我被迅速安置进车厢。
阿岚二人也翻墙出来,跳上车。
“去榆林庄,快!”阿岚低声吩咐。
马车启动,平稳而快速地驶入夜色之中。
直到此时,我悬着的心,才敢稍稍落下。
假死脱身的第一步,成了。
7
陆翊此刻,应该正对着书房里那场“莫名”而起的火发怒,
随后便会回到“我”的房间,
面对一个已经开始“僵冷”的“尸体”。
他会惊慌,会悲伤,会操办一场风光的丧事。
而真正的我,将在庄子上“醒来”,
等待给他致命一击的时刻。
龟息散的药力让我无法思考更多,
意识再次沉入无边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
我感到浑身酸痛无力,仿佛大病一场。
睁开眼,是榆林庄我卧房熟悉的帐顶。
林嬷嬷红着眼圈守在床边,
阿岚和另一个女子也在。
“小姐!您醒了!”林嬷嬷喜极而泣,连忙端来温水。
我喝了几口,缓了缓气,声音沙哑:
“府里......如何?”
“如小姐所料。”阿岚利落地回禀,
“昨夜世子发现您‘没了气息’,悲痛欲绝,已连夜报丧,府中挂白。”
“今早宫里和各家都已得了消息,前来吊唁的人不少。”
“世子......哭得几度晕厥,人人称颂。”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悲凉。
好一场戏。
“永嘉郡主也去了,哭得梨花带雨,安慰世子节哀,”
“两人在灵堂偏厢......独处了近半个时辰。”
阿岚补充道,语气平淡,却蕴含深意。
果然,急不可耐了。
“我们的人呢?”我问。
“都安排好了。”林嬷嬷接过话,
“很好。”我撑着坐起,
“让周叔那边准备好。等我的信号。”
“另外,”我看向阿岚,
“陆翊发现‘我’死后,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阿岚想了想:“他今早去了趟书房,待了许久。”
“出来时,长安手里捧了个小匣子,看方向是往府库去了。我们的人正在查那匣子里是什么。”
“继续盯着。务必想办法弄清内容。”我沉吟,
“还有,‘福隆记’汇银的渠道查清了吗?”
林嬷嬷点头:“有些眉目了。我们已设法拿到了部分汇兑存根,上面有世子的私印。”
私印!这可是铁证之一。
“收好。另,我父亲那批绸缎生意,中间经手人可找到了?”
“找到了。是老爷铺子里一个老掌柜的儿子,叫钱贵。我们的人已南下,设法接触。”
一环扣一环,渐渐清晰。
“小姐,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林嬷嬷问。
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缓缓道:“等。”
“等?”
“等陆翊自己露出最大的马脚。”我冷笑,
“我‘死’了,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尽快将我的嫁妆弄到他手里。”
“他会伪造遗嘱,或者制造我‘自愿’将财产赠与他的证据。”
“而永嘉郡主那边,也会催他尽快办妥,以便议亲。”
“我们只需盯紧,在他行动时,拿到确凿证据。”我目光冰冷,
“在他最得意、最放松警惕的时候,把‘我’还给他。”
林嬷嬷和阿岚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凛然。
“还有一事,”阿岚道,
“按规矩,您的‘遗体’将在府中停放七日,随后下葬。”
“下葬前,会有验身、净身、更衣等环节,世子若想确认......”
“他会的。”我肯定道,
“他生性多疑,即便亲眼‘确认’我死亡,事后也难免起疑。
必须处理得万无一失。”
我看向林嬷嬷:“嬷嬷,当年母亲留给我的那套‘冰蚕玉缕衣’,可还在?”
林嬷嬷一怔,随即恍然,眼中闪过痛色:
“在!老奴一直妥善收着。”
那是一件奇物,贴身穿着,
能在十二个时辰内保持身体冰凉僵硬,
宛如冻毙。
母亲留给我是为了必要时保命或避祸,
没想到,第一次用上,
竟是用来伪装自己的死亡。
8
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
侯府里,“我”的丧事办得隆重。
陆翊表现无可挑剔,哀痛至深,闻者落泪。
暗地里,我们的眼线回报:
陆翊频繁出入书房,与心腹长安密谈。
永嘉郡主府的嬷嬷又悄悄来过两次。
陆翊开始以“整理亡妻遗物”为名,
派人清点我的嫁妆箱子,
并请来了侯府常用的讼师。
长安暗中接触了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落魄书生。
一切迹象表明,他们正在伪造“遗嘱”或“赠与文书”。
第三日,南下的人传回消息:已成功接触钱贵。
第五日,长安与那落魄书生在一处僻静茶楼秘密见面。
我们的人扮作茶博士,隐约听到“夫人笔迹”、“尽快仿好”、“按印”等词。
同时,陆翊以“悲痛过度”为由,闭门谢客,
却暗中换了常服,从后门乘小轿,
去了永嘉郡主府后街那处小院。
我们在那小院对面租了间屋子,日夜监视。
我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
需要在他最得意、最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
给予致命一击。
“让他们仿。”我对林嬷嬷和阿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仿得越真越好。等他们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
我抬眼,眼中是淬了冰的火焰。
“就是我‘回魂’索命之时。”
“头七”那日,侯府举行了隆重的法事。
陆翊一身缟素,形容憔悴,
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
赢得一片叹息与同情。
法事毕,宾客散去,
夜色深沉。
陆翊独自留在灵堂,屏退左右。
他走到棺椁旁,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
再次探向棺中“遗体”的颈侧。
冰凉,僵硬,毫无生机。
他收回手,脸上悲戚的神情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扭曲的放松与得意。
“许氏,莫怪我。”他对着棺木,低低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冰冷而清晰,
“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许家已败,你留着也无用。”
“你的嫁妆,正好助我成事。永嘉郡主能给我的,你永远给不了。”
“你放心,每年的今日,我会给你多烧些纸钱。”
他说完,似觉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转身欲走。
9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灵堂内长明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几下!
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卷来,
吹得白色帐幔飘飞,烛光乱摇。
“谁?”陆翊警觉地回头,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
他皱眉,以为是窗户未关严,正要上前查看——
“夫......君......”
“什么人装神弄鬼?出来!”
“夫君......我死得好冷啊......”
“许氏?!”“你......你是人是鬼?!”
“夫君......你看看我......”
陆翊强自镇定,咬牙道:
“休想唬我!你已死了!是我亲眼所见!来人!来人啊!”
他高声呼喊,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灵堂外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他带来的心腹,此刻仿佛都消失了一般。
“夫君......你害得我好苦......勾结奸商,害我父亲......盗我私印,夺我嫁妆......还要娶那个贱人......”
“你胡说八道!”陆翊猛地抽出随身佩带的短剑,胡乱挥舞,
“滚出来!否则我让你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陆翊!你看看我是谁!”
灵堂一侧的帷幔后,
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素衣散发,脸色惨白如纸,
正是本该躺在棺中的“我”!
陆翊如遭雷击,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指着“我”,语无伦次:
“你......你没死?不可能!”
“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不......不可能!幽梦散无解!”
“你是鬼!你是许氏来索命的鬼!”
“鬼?”“夫君,你摸摸看,我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伸出手,递向他。
陆翊尖叫一声,猛地挥手打开,却触手一片冰凉僵硬,绝非活人肌肤!
“啊——!”他彻底崩溃,抱头蜷缩在地,
“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是永嘉!是她逼我的!”
“她说只要没了你,她就能嫁给我,是她给的毒药......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将一切和盘托出。
“永嘉郡主逼你?那伪造书信、盗取私印、谋夺嫁妆,也是她逼你的?”
陆翊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我”的身后,
帷幔再次掀开,真正的我,
在周大夫、林嬷嬷、阿岚,
以及几位身着官服之人的陪同下,
缓缓走了出来。
“你......你们......”陆翊看看我,再看到我身后的官员。
其中竟有京兆尹府的捕头和大理寺的司直!
他瞬间明白了。
“许、清、辞!”他嘶吼着我的名字,从地上一跃而起,面容扭曲如恶鬼,
“你设计害我!”
“设计害你?”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度,
“陆翊,从你在燕窝里下毒,害人的一直是你。”
“你......你们早就......”陆翊面如死灰。
“不错。”我冷冷道,
“从你第一次下毒,我便知道了。”
大理寺司直上前一步,亮出令牌,肃容道:
“宁远侯世子陆翊,涉嫌谋害发妻、勾结商贾侵吞岳家资产、伪造文书、与宗室女永嘉郡主私通并合谋杀人等多项重罪。人证物证俱在,请随我等回大理寺受审!”
陆翊绝望地环顾四周,
灵堂外已被官差团团围住,
他的心腹早被控制。
他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力气。
官差上前,将他锁拿带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抬头,眼中是蚀骨的怨恨与不甘:
“许清辞......你早就知道......”
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
官差厉声呵斥,将他拖了下去。
喧嚣渐远,灵堂重归寂静,
只余满地狼藉和飘摇的白幡。
我静静站立片刻,对周大夫、林嬷嬷等人深深一礼:
“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小姐言重了。”众人连忙还礼。
大理寺司直也拱手道:“许娘子,本官定当如实上奏。此案涉及宗室,干系重大,还需详查。许娘子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
“有劳大人。”我颔首。
后续之事,便交给律法与朝廷了。
10
陆翊的罪行很快被查实。
宁远侯府上下震动,老侯爷亲自上殿请罪,
夺了陆翊世子之位,将其逐出宗族。
陆翊数罪并罚,被判斩刑,秋后处决。
永嘉郡主虽因宗室身份免死,
亦被褫夺封号,勒令出家,
终身不得还俗。
经此一事,我以“遭受劫难,心灰意冷”为由,
带着林嬷嬷、阿岚等忠心之人,乘船南下。
都说江南好风光,我想去看看。
站在船头,江风拂面,水天一色。
我闭上眼,尝试像从前那样,
去“看”旁人的福缘光晕。
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
那个自幼相伴、曾让我依赖、也曾让我盲目,
最终在生死关头警醒我的“能力”,
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心中先是微微一空,
随即,却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清明。
真正的路,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双脚去走,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纵然前路仍有风雨,有未知,有叵测的人心。
但这一次,我将清醒而独立地面对。
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