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伴去世后，女儿把老年痴呆的我接回了自己家。
她把朝南的大卧室腾出来，给我一个人住。
给我穿最柔软的成人纸尿裤，每天帮我换好多个。
她给我洗脚时温柔地说：“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可是有一天，我藏起了她女儿的红色拨浪鼓。
她女儿哭得喘不过气，我女儿也彻底崩溃了：
“你跟孩子争什么？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你还嫌不够！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那么自私？”
“你儿子管过你一天吗？可你呢，只会折磨我。你怎么不去死！”
后来，我真的死了，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份礼物。
可女儿为什么不高兴，还哭得那么伤心呢？
1
“你把拨浪鼓拿出来！”
女儿杜星瑶拽着我的胳膊使劲摇晃，我的头发被摇得挡住了前额，看不清她的样子。
我松开捂着口袋的手去撩头发，杜星瑶趁机伸手去掏。
“啊——”她尖叫着，“你怎么又藏饺子！”
她厌恶地把饺子甩到桌上，扯出几张纸拼命擦着。
啧，那是她最爱吃的饺子啊，她女儿月月也爱吃，都不给她留。
我急不过，才偷偷给她藏了几个。
小月月在一旁咧着嘴巴哭：“我要......我要拨浪鼓！”
杜星瑶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冷吗？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却被她用力推开：
“拨浪鼓在哪儿！你快还给月月！”
她的声音尖得像把哨子，把我吓呆了。
一瞬间，我看着眼前那个发狂的女人觉得好陌生。
她是谁？我在哪儿？
我自顾自地起身，往那个有阳光的房间走去。
身后那个女人猛地撞开我，冲到我面前。
她红着眼睛，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好害怕，别过脸不看她。
她拉着我的衣服把我往屋里拽，还拉开衣柜，把我用力往里塞：
“你不是爱藏东西吗？好，我让你藏个够！”
“你不去我哥那儿非要跟着我，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就这么回报我！我受够了，受够了！”
她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声音大得可怕。
“咚咚，咚咚！”
小女孩摇着拨浪鼓走进来：“妈妈，我找到拨浪鼓了，在沙发底下。”
女人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了，按住我的手有些松动。
我看着那个红红的拨浪鼓心里一阵难过，那是我女儿瑶瑶最喜欢的玩具啊！
我探出身子伸手去够，嘴里喊着：“瑶瑶，瑶瑶......”
女人的脸色又变得狰狞，用力打了我一下，重新把我按进漆黑的衣柜：
“你进去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够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柜门被“轰”地关上，衣柜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露出一丝亮光。
“咔哒”一声，衣柜门被锁住了。
我用力推门，发现怎么也推不开了。
女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月月乖，妈妈收拾一下，一会儿带你去吃汉堡。”
小女孩雀跃地叫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大声呼喊，没人回应。
突然，我耳边传来剧烈的嗡名声，胸口一阵阵疼，就连呼吸也有些费劲。
头晕目眩中，我清醒过来。药，我要吃药。
瑶瑶把速效救心丸放在我的口袋里，她说不舒服的时候就吃几颗。
我颤抖着手去摸，摸到了。
可衣柜里好黑，我拔出盖子倒药的时候手一抖，小药丸全洒了。
我赶忙去摸，却把瓶子打翻，那些小小的药丸，混在衣服里，怎么样也找不到。
胸口的疼痛更加剧烈，我按住胸口缩成一团，却丝毫没有减轻。
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好像听到了希望，拼尽全力去捶打柜门：
“瑶瑶，妈妈错了，放妈妈出去吧......”
可我几乎没了力气，柜门连晃都没晃，而喊出来的声音更是小得像蚊子叫。
杜星瑶果然没听到，她说：
“我带月月出去吃汉堡，你在里面反思一下，回来给你带吃的。”
杜星瑶说完就走了。
而我，按住胸口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2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睁开双眼，压抑的漆黑让人窒息。
我翻身去拉衣柜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直接穿了过去。
下一秒，我穿过柜门站在了外面。
真神奇。
屋里没有一个人，可是这个房间很熟悉。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上面有我自己，有一个很像我女儿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像我又不像我的年轻女人。
三个人笑起来的嘴角弧度差不多，可那个年轻女人眼里怎么没有光？
这时，门响了，我忙躲在衣架后面。
“外婆，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鸡肉卷。快出来吃吧！”
照片上那个小女孩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举着鸡肉卷。
身后，是那个年轻女人，和一个方脸男人。
“外婆，外婆。”小女孩还在喊着。
男人问：“妈，我们回来了。咦，她人呢？”
女人眉头一皱：
“谁知道。”
“你不知道刚才她多气人，又把饺子藏在口袋里，还把月月的拨浪鼓藏起来了，怎么问都不说。”
男人脱下外套，朝我走来。
我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竟没有发现我，直接把衣服挂在了衣架上：
“她都这样了，你跟她生什么气？我看你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最心疼她，就是不能跟她好好说话。”
女人一听，眼眶立马红了，委屈地坐在沙发上：
“我心疼她有什么用？她还不是只爱我哥。她非要跟着我回来，不就是怕我哥受累，怕我嫂子有意见......”
说着，她低下头抹眼泪，看着真可怜。
男人走过去，揽着她的肩安慰：“算了，算了。”
小女孩摇着拨浪鼓找了一圈：“妈妈，外婆不在家。”
男人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站起了身：
“妈不会又跑出去了吧？走丢了怎么办？”
男人朝我很熟悉的房间走去，女人喊住了他：
“丢不了，我在她衣服上缝了电话和地址。”
“别管她了。你快去给月月放水洗澡。”
她接过女孩手里的鸡肉卷，看了好几眼，放进冰箱。
我咽了咽口水，真想吃。
我趁他们不注意去拉冰箱门，可一次次拉空。
一直到那个男人穿过我的身体，打开冰箱门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我打了个冷战，意识完全恢复了。
原来，我终究还是死了。
杜星瑶给月月换好衣服，走到客厅看了看钟：
“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
女婿宋浩然问：“我还是出去找找吧。”
杜星瑶拉住了他：
“不用去。她脑子时好时坏，说不定早就清醒了，那就是故意藏起来想吓唬我们的。”
“她要是糊涂了，别人看到电话号码也会跟我们联系的。”
说话间，她迅速瞟了眼手机，却发现手机安安静静，没任何显示。
我叹了一口气，飘到她面前，想告诉她：
“妈妈死了，没有故意藏起来。”
“瑶瑶，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可是妈妈......”
“真的......好爱你。”
3
夜全黑了。
月月已经睡着了，杜星瑶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她又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咬指甲盖，这孩子，一着急就这样。
宋浩然看了看钟，又看了看杜星瑶：
“要不给哥打个电话，说不定妈去他那儿了？”
杜星瑶站定脚步，用力咬了两下指甲盖后摇摇头：
“我不打。我倒要看看，她能在哥那儿住几天。”
宋浩然拉着她坐下，把手机递给她：
“你就别跟妈怄气了。母女哪有隔夜仇。”
星瑶看着电话，迟迟不接。
我竟然有些好奇，要是她哥杜星辰知道我不见了，会着急吗？
她突然拉住宋浩然的胳膊问：
“你说，我把妈关进衣柜，她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宋浩然抬眼看了看我的房间，突然挺直腰板：
“妈不会还在衣柜里吧？”
我心里一咯噔，身子一下飘到半空中。
他们要是去开衣柜，就会看到我的身体了。
可瑶瑶看到我那个样子，会被吓坏的吧。
星瑶眼里一慌，又强装镇定：
“怎么可能？我走之前把柜门锁开了，她又不是小孩子，还不知道出来啊？”
说话间，她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似乎是为了掩饰担忧，她接过了手机。
“算了，我打个电话。”
星瑶拨通杜星辰的电话，咬着指甲盖等着。
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显得格外低沉：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星瑶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问：“妈......”
“妈什么妈？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刚睡下就被你的电话吵醒，你能不能懂点事？”
“妈要跟着你，你就应该好好照顾她，别三天两头找我。”
杜星瑶紧咬嘴唇，克制住情绪：
“妈明天过生日。去你家过，还是在我家？”
杜星辰沉默片刻：“你家吧。”
然后，挂断了电话。
杜星瑶愤愤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总是这样，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只会怪别人。”
“这都怪我妈，从小就偏袒他，才把他惯成这个鬼样子。”
“我跟他生日就隔两天，可每次我妈都是在他生日那天买蛋糕。不管我怎么求她，她就是不肯迁就我......”
杜星瑶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的心被揪得一阵阵的疼。
她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
我给她过过生日。
可那次，她爸爸喝了酒回来，一脚踢翻了蛋糕，不光骂我败家还要打她是个赔钱货。
她爸爸、她奶奶重男轻女得厉害。
他们从不给星瑶好脸色，甚至在我对星瑶好一点时，就变本加厉地打骂她。
从那时候起，我不得不藏起对她的爱，生怕不小心表露会给她惹什么麻烦。
时间长了，星瑶大概也忘了，我有多爱她。
对了，我记得我给她准备了一个礼物。
可是，放在哪儿了......
这死脑筋，是真该死啊！
4
那一晚，杜星瑶是哭着睡着的。
她怪我偏爱杜星辰，怪我软弱没能反抗她那个爱动手的爸，怪我不争气得了病。
她哭，我也跟着哭。
可越哭，脑子越迷糊。
我给她留下的礼物是什么，放哪里了？
脑海中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棕色、黑色、红色。
我使劲敲敲脑袋，还是想不起来。
天亮时，我发现自己挨着杜星瑶的头睡着。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头抵着头睡觉了，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让我感到很安心。
杜星瑶送月月去学校了，我满屋飘着想找到那个东西。
飘到房间的衣柜前，一股异味传来。
不好，昨天突然的心痛导致大小便失禁了。
星瑶给我用的纸尿裤再好，一天不换还是有味道溢出来。
我急得团团转，星瑶收拾起来得多麻烦啊。
突然，星瑶提着大包小袋的回来了。
她马不停蹄地择菜、洗菜、煲汤。
我欣慰地看着她，心中感慨，我女儿真能干。
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打电话。
“对对，要木糖醇的。蜡烛就不要了。十二点能送到吧？”
听到对方的回答后，她满意地笑了，自言自语：
“不能要蜡烛。去年她就玩蜡烛，差点把头发给烧了。”
“也不知道他们几点过来，不知道嫂子有没有给妈换纸尿裤。”
她眼神里又泛起了担忧，朝窗外看了看。
我回想起去年的生日，也是在这里过的。
星瑶点好蜡烛，关了灯。
我趁他们一起闭眼许愿时，拔起蜡烛想看仔细。
谁知道那火光一窜，差点烧了我的头发。
正想着，一阵风吹过，把房间里的臭味吹得四处飘散。
星瑶吸了吸鼻子，顺着味道往房间走去，我的心跟着紧了紧。
这时，门被敲响了。
星瑶转了个身去开门，杜星辰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
兄妹俩呆愣片刻后，杜星辰挠了挠头：
“我中午还有事，过来看看就走，不在这儿吃饭了。”
杜星瑶问：“妈呢？”
杜星辰愣住了：“不是在你这儿吗？”
杜星瑶慌了，腿下一软，忙扶住门框：
“妈不是去你那儿了吗？”
杜星辰一把推开她，往屋里走：
“妈人呢？你在搞什么？她怎么可能去我那儿，那么远，她记得住路吗？”
“妈，妈！”
他自顾自地喊着，却没人回答。
杜星瑶脸色苍白，浑身抖个不停：
“哥，妈昨晚就没回来，我以为她去你那儿了......”
杜星辰烦躁地把水果往桌上一丢：
“一点小事都干不好，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既然你说要照顾好妈，就应该对她负责。你要是不想管，你就开口，我......”
杜星瑶委屈极了：
“我昨天打电话给你，就是要问妈在不在你那儿。可你都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怪我打扰你......”
“要不是妈过生日，你会来看她吗？”
兄妹俩正吵着，又一阵风吹过。
“什么味儿？”杜星辰抬头问。
杜星瑶看向我的房间，好像想起了什么。
她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颤抖着往衣柜前走去。
第2章
5
“妈......”杜星瑶站在衣柜前喊。
她的手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杜星辰忙问：
“你把妈锁到衣柜里了？你让开！”
他猛一拉开衣柜，一股恶臭冲了出来。
看清衣柜里的情形时，杜星瑶直接坐在地上，杜星辰也吓得倒退了两步。
我这才看到我最后的样子。
眼睛瞪得老大，半张着嘴巴，手里还握着速效救心丸的空瓶子。
呀，那些药丸就在我手边，我当时怎么就是没摸到呢？
杜星瑶颤抖着嘴唇爬到我身边，她晃动着我的身体，急得边喊：
“妈，妈......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是瑶瑶啊。”
我的身体随着晃动歪向一边，靠在她身上。
她彻底绷不住了：“妈——”
杜星辰喘着粗气上前，重重地甩了杜星瑶一个耳光：
“你就是这么照顾妈的？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我心里一阵疼，想去摸摸星瑶被打的脸，这不怪她啊。
杜星瑶顾不上疼，抱着我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妈，你醒醒啊，今天你过生日，我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还定了无糖蛋糕，说好了的，以后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妈昨天还好好的，我只是......只是让她在衣柜里反省一下。柜门根本没锁，她怎么会......”
杜星辰看到了我手里的药瓶，拿起来一看，咒骂着：
“她都六十多岁了，你怎么能把她锁进衣柜里？你还是不是人？杜星瑶，你现在装什么大孝女，就是你把她害死的！”
一句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的星瑶，她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怪她。
突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两人都吓了一跳。
“星瑶，是哥来了吗？”是宋浩然回来了。
“外婆，生日快乐。”月月甜甜地喊着，“我给你做了贺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能让孩子看见啊！
杜星辰踉跄着走到客厅，反手把房间的门带上。
他黑着脸对宋浩然说：“把孩子送到奶奶家去吧。”
宋浩然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抱起月月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扭头握住了杜星辰的手腕：“哥，星瑶她......”
杜星辰低下头，把他推了出去。
房间里，星瑶抱着我仰天流泪，不敢哭出一点声音。
6
杜星辰打开门时，杜星瑶已经把我搬到了床上。
“我给妈收拾一下，再报警吧。是我的错，我绝不推脱。”
她撸起袖子，去卫生间接水。
我从没见过她脸色那么差，就连嘴唇都是白的。
杜星辰咬了咬牙，拦住她：
“你以为我不敢？”
“把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锁进衣柜，你还有理了？”
“妈跟你了算是倒了霉了，你本来就该承担责任！”
杜星瑶站住了脚步，转头狠狠盯着杜星辰：
“是，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把妈接回来！”
“那你呢，你管过妈几天？”
“爸走了三年，妈就在我这儿住了三年，我崩溃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妈糊涂的时候，大小便都控制不住，我每天要给她换洗多少次我都记不清。”
“她不好好吃饭，我怕她饿着，想着法子给她弄吃的。我前脚刚把饭端上来，转个身她就全把盘子都摔了，我家现在连个正常碗盘都不敢用，你知道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知道，都知道。
可我也不想的，我控制不了啊。
杜星辰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妹妹，会发了疯似的控诉他。
他更没想到，照顾一个老年痴呆症的病人原来这么麻烦。
“妈怕连累你，怕你老婆嫌弃，死活要跟着我，我能不管她吗？可你这个做儿子的，尽过一点孝吗？”
“是每年生日提过来的一袋子水果，还是一个月一次的电话？”
看着星瑶颤抖着身子，我好想抱住她，拍拍她。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杜星辰恼羞成怒，一拳头打在衣柜门上。
“咚！”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从夹层中落了下来。
啊，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就是这个！
我送给星瑶的礼物就记在这个本子里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时，我就在这个本子一遍遍地记着自己在意的所有事。
我就怕自己忘了，可到头来，我的心思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呈现。
可是，兄妹两个没人注意到这个本子。
他们还在懊恼、生气，或许还有些悲痛吧。
星瑶把杜星辰赶到客厅，她小心翼翼地给我换下脏兮兮的纸尿裤。
我记得，上一次她给我换纸尿裤的时候，叹了好大一口气。
她说：“妈，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呢？”
我那时还傻傻地摸着她的头说：
“你是谁家的闺女啊，怎么这么好。你妈真是有福气呢！”
她听了我的话，笑得很苦涩。
这次，她含着泪给我换衣服，轻声说：
“妈，我是你女儿星瑶啊。做我的妈妈一点福气都没有，我都把你害死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不爱我，就算走了也要拉我一起，是吗？妈，你好狠的心啊......”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我急得大喊，在她眼前拼命摆手。
可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7
星瑶给我换了我生前最喜欢的那套衣服。
那是她结婚的时候，她给我买的。
我舍不得穿，一直都收在柜子里。
她颓废地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我，面如死灰。
杜星辰在沙发上拼命抓头发，我看得出来，他有些纠结了。
宋浩然开门进来，手里提着蛋糕。
“哥，星瑶，送蛋糕的正好在楼下，我就带上来了。”
他小心地说话，眼神四下寻找着。
直到他看见床上的我，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他放下蛋糕，一把抱住星瑶：
“妈一直在衣柜里？”
星瑶闭上眼睛，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
“是......你当时还提醒我，妈会不会在衣柜里。”
“我以为她是跟我赌气跑出去了，但凡我打开衣柜看看，或许还有机会......”
“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妈锁进衣柜里，我不该说那样的狠话......”
她边哭边捶着胸口，那么用力，多疼啊。
宋浩然抱住她，眼神一片慌乱：
“哥，星瑶不是故意的。没有人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能不能......”
“不能！”杜星辰大喊一声，可他想说些什么，又像是被棉花给堵住了。
星瑶哭得几乎昏厥，杜星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跪在床边，去抓我的手：
“妈，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要是当初你跟着我，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我坐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头顶，这孩子，才三十多岁，怎么都快秃顶了。
三年前，老伴去世的时候，他们兄妹俩商量着我的事。
那时候我还算清醒，看得出杜星辰眼里的为难。
他老婆家条件比我们家好，结婚时，我们倾其所有才给他们凑了个房子的首付钱。
他老婆也不会照顾人，跟着他们，我真怕把那个小家给毁了。
可宋浩然是个好人，他对星瑶全心全意。
我抓住星瑶的衣角不肯放手，杜星辰眼里这才闪着光。
他说，星瑶出人，他出钱。
可我们都知道，他哪儿来的钱。
他的钱都归他老婆管着。
宋浩然和星瑶就这么把我接回家了，那时候我就记着，要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他们俩。
我的存折还在枕头底下，密码就写在了那个本子上。
看着那个本子还躺在柜子的夹层中，我又犯愁了。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呢？
杜星辰会不会跟星瑶抢这笔钱......
8
最终，杜星辰没有报警。
我很欣慰，可以这么静悄悄地离开了。
葬礼上，当有人问起时，杜星辰都说，我是突发心梗走的。
星瑶一言不发，就那么跪着。
所有人都来宽慰星瑶。
“瑶瑶啊，你是个好孩子，照顾你们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
“你妈走得也快，没什么痛苦，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观察着星瑶的表情，可她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那么呆呆地跪着。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夜晚，来客都走了。
星瑶守在灵堂，看着我的照片发呆。
我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等火化后，我就该走了，能陪她的时间不多了。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担心啊。
“星瑶，你看这是什么？”宋浩然气喘吁吁地跑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
啊，本子终于被他找到了。
星瑶接过本子，小心地翻看着。
那上面的字迹越来越不清晰，歪歪扭扭，深深浅浅。
她认出来了，那是我写的。
2023年10月1日
瑶瑶带我去公园了。
风好大，她把外套脱下来给我穿。回来她就感冒了。
......
我女儿不爱喝药，一喝药就哭。
那个女人怎么也不爱喝药？她到底是谁......
2023年11月3日
差点忘记存折的密码了，是瑶瑶的生日。
一定要记住，不能忘了。
等瑶瑶生日的时候，我就把这张存折给她。
她又出钱又出力，我真是拖累她了。
2024年4月4日
做梦吓醒了，那个死老头子在梦里还打我，打我的星瑶。
我恨死他了，恨不得一头撞死他！
我的瑶瑶，妈妈不能帮你......
密码......870209
2024年9月10日
儿子来看我了，又提了一袋子水果。
可瑶瑶不让我吃，她说我血糖高。
我怎么不记得了。
哦对了，密码，870209。
我的钱，都要给瑶瑶，谁也别想抢。
2025年8月9日
瑶瑶是我女儿。
我很爱她。
我的钱，全都留给她。
她照顾我好辛苦，我心疼......
2025年10月24日
瑶瑶最喜欢吃饺子了，我要给她留几个。
存折密码870209。
2025年11月3日
瑶瑶的拨浪鼓被她哥哥抢走了，她哭得好伤心。
难受......
我要把瑶瑶的拨浪鼓藏好，不让别人发现。
星瑶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本子上。
她合上本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呜咽着，含糊不清，但我听得很清楚：
“妈，对不起......对不起......”
9
杜星辰的老婆沈丽丽得知存折和密码的事情后，找到了星瑶家。
“这笔钱得平分。”她翘着二郎腿说。
杜星辰垂着头坐在一旁，连口都没张开过。
宋浩然递上一杯水：
“嫂子，倒不是我们贪心，本子你们也看到了，妈生前写的，这钱是留给星瑶的。”
沈丽丽冷哼一声，把脚转了方向，却没有接下那杯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是被你锁进柜子里才突发心梗的。”
我和宋浩然不由自主地看向杜星辰，发现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没想到，这小子到头来还要坑我女儿一道。
沈丽丽接着说：
“要是不想我报警，就把老太太的钱都拿出来。”
“我也不多要，一半就行。从法律角度来讲，合情合理。”
我不想给她。
她从没有照顾过我一天，杜星辰也是。
小时候，杜星辰有他爸，他爷爷奶奶的宠爱，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他凭什么要分我留给星瑶的最后一份礼物？
我飘到星瑶面前，冲她拼命摆手，可她眼神空洞，抚着那个本子不说话。
沈丽丽见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以为你装傻充楞就可以糊弄过去了？我给你一天时间，看不到钱，咱们就警局见！”
说完，她瞪了杜星辰一眼，说：“还不走？”
杜星辰行尸走肉般跟在她身后，沉默得像个机器。
沈丽丽走后，星瑶摇摇晃晃地走进我的房间。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的枕头，把脸埋进去，用力嗅着。
过了一会儿，她侧身躺着，摸着那个本子说：
“妈，你在衣柜里是不是很害怕？”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哥把我锁进衣柜里，我吓得直哭。”
“那时候，是你把我抱出来安慰我，你就是我的光。可是后来，你没那么爱我了，我真的好失望。”
“我对你越来越没有耐心，是我不好......我不是个好女儿，我才该死......”
我记得，都记得的。
我的女儿是最好的女儿，你要好好活着啊！
宋浩然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着星瑶的背：
“星瑶，把钱给他们吧。月月不能没有你，我也是。”
10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竟然偷偷存了三十万。
这些钱是我一辈子的积蓄，瞒着那个老东西，瞒着孩子们攒下来的。
我生前不敢拿出来，因为只要老东西在，就会把钱给杜星辰。
老头子死后，我也不敢拿出来，就是怕有人来抢。
可没想到，到头来，这钱还是没能全部留给星瑶。
然而拿到钱时，沈丽丽并没有很开心，还用尖尖的食指戳杜星辰的额头：
“还说没钱，说你妈最心疼你。看到了吧，你妈分明就是偏心你妹！”
看着杜星辰不争气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飘到他跟前，朝他脸上打了好几个巴掌。
沈丽丽踩着高跟鞋走了。
杜星辰垂头丧气地走到星瑶跟前：
“我也有难处。”
星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问：
“哥，你知道妈刚过多少岁生日吗？”
“你知道她空腹血糖是多少吗？”
“你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菜吗？”
杜星辰诧异地抬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杜星辰，你这辈子都欠妈的，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星瑶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是孤儿了，没父没母，也没有兄长。
星瑶用剩下的钱给我选了块风水极好的墓地。
离那个老东西远远的。
可是我的傻女儿，一分钱也没有留给自己。
我心里一阵阵不安，她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求了鬼差很久，他终于同意我在走之前，入一次星瑶的梦境。
星瑶的梦境里是大团大团的雾气，我艰难地在大雾里寻找着。
“瑶瑶，瑶瑶！”我大喊她的名字，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喊妈妈。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了一个老旧的衣柜。
拉开门，我的小星瑶哭得像个泪人。
看到我的一刹那，她毫不犹豫地扑到我怀里喊：“妈妈！妈妈！”
我的心都要碎了。
这次，我没有把她抱出来，而是和她一起坐进了衣柜里。
我搂着她，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唱那首摇篮曲。
星瑶渐渐平静下来，她在黑暗中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
“妈妈，我不怕了。你放心走吧。”
我知道，我的女儿，会坚强的走下去。
这才是我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