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趁爸妈不注意，我偷走了他们仅有的积蓄。
跑到商店里，买了一条标价四位数的公主裙。
妈妈发现后，哭着打了我一巴掌。
“为了给你治病，我们车子房子都卖了，还要轮流出去打七份工，你却这样糟蹋我们的血汗钱！”
她扯着我去商店退钱，我却死死抱着裙子不肯松手。
“我不退！”
“我都多久没买新衣服了，我就要穿漂亮裙子！”
为了让我松手，妈妈把我的脸都给打肿了。
我的眼泪混着鼻涕落在裙子上，弄脏了精细的刺绣花纹。
老板撇嘴一摊手，说影响二次销售，不给退了。
妈妈气得还要打我，被闻讯赶来的爸爸拦住。
“算了，孩子还小不懂事，买就买了吧。”
“我再多上几个夜班，她月末的药费还是付得起的。”
妈妈却哭着摇头。
“我上午刚查出怀孕，还急着用那笔钱去拿掉这个意外来的孩子......”
无视爸爸也沉默地红了眼眶，我仍没心没肺地嚷着要吃肯德基。
当晚回到家。
我从被窝掏出提前藏好的药瓶，就着半杯凉水全吞尽了肚子。
疼痛袭来的时候，我流着泪闭上了眼。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这半年的不乖都是装的，只是想让你们对我失望，这样我走的时候你们就不会难过。
千万别拿掉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
它比我健康，比我更有资格活下去。
我其实并不怕死。
只怕我爱的人因为我的存在，而累得喘不过气来......
1.
回到家，我随手将才咬了两口的汉堡扔进了垃圾桶。
“不好吃，油腻腻的让人反胃！”
妈妈看着垃圾桶，才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二十块钱一个的汉堡，你说扔就扔，我和你爸到现在还是饿肚子！”
“那又怎么样？谁让你们刚才不买，现在跟我卖什么惨？”
我毫不理会地往沙发一坐，翘着腿不耐烦道：“别废话了，我要吃排骨！快去给我做！”
“萱萱，注意态度，不准和妈妈这么说话！”
爸爸沉着脸看着我。
他又是连着上了三个大夜班，熬了几宿的眼底一片乌青，上楼梯都差点栽跟头。
刚才在肯德基店里，他将几块几块的零钱数了又数，才凑出了一个汉堡的钱，惹得旁边路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
我却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才出了肯德基，又赖在奶茶店门口撒泼打滚不肯走，直到他们同意给我买了一杯桃子味果汁。
将果汁喝了一口，我也皱起眉。
“什么味啊？酸不啦叽，真难喝！”
然后跳下沙发，将近乎满杯的果汁咕噜咕噜全倒进了马桶。
“宋雅萱，你非要这样惹我生气？！”
爸爸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几步冲上来，扯着我的衣领强迫我看向他。
“知不知道爸爸为了挣钱有多不容易？”
“你看看这些！”
他指着两边臂膀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还有小腿上一条狰狞扭曲的长长疤痕。
“我在工地上抗多少袋泥沙，才够买你那一小杯果汁！”
“你既然缠着我们给你买来了，为什么不珍惜？一定要糟践东西才开心吗！”
我毫无反悔的意思，反而昂着头冷笑。
“瞧你那抠门的样子！”
“你挣钱难还不是因为自己没本事？三瓜俩枣都当个宝，活该一辈子受穷！”
爸爸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打了我一巴掌。
他是干力气活的人，手劲比妈妈大多了。
我被打得向一侧摔倒，头重重撞在墙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萱萱！”
妈妈惊叫一声，冲过来扶起我，满脸惊慌。
“很疼吧宝宝，快让妈妈看看伤口。”
“这么深，还流了这么多血......不行，妈妈这就带你去医院包扎！”
她眼底的温柔和怜爱，烫得我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
妈妈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一点。
无论我对她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做了什么可恶的事，她都会无条件原谅我。
这样的深情，让我怎么能死得安心呢？
我咬着后槽牙，狠下心，用尽全力推了把妈妈。
“谁要你假好心！”
“要不是你告状我花钱买了裙子，爸爸也不至于打我！”
“最坏的人就是你，我讨厌死你了！”
2.
妈妈猝不及防被我推倒在地。
她下意识护住了肚子，后脑勺“砰”一声撞到了墙。
“静婉！”
爸爸惊慌失措，蹲下身扶起她：“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尽管疼得面无血色，妈妈还是抿着唇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晕......”
爸爸抱着妈妈，又是恼怒又是失望地看着我。
“宋雅萱，妈妈怀孕了，肚子里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你怎么能忍心推她！”
我忍着胸口针刺一样的疼痛，装作一脸无所谓。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要弟弟妹妹啊！”
“你们才挣那么点钱，养我都困难，要是再生个小孩子，我肯定日子过得更差。”
“保险起见，还是让它别出生的好！”
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毫无人性的话，妈妈哭得不能自已。
爸爸火冒三丈，一脚踹在了我的心口。
“没良心的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这一脚踢得更狠，我眼一黑倒在地上，喉咙里涌出了一口腥甜。
可为了不被他们发现，我借着低头的动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又装作没事人一样，抬头继续挑衅他。
“就这么点力气，难怪出去做劳力都只能混最底层！”
“我也不想被你们这种穷人生出来，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这样就再也不用受我的气了！”
爸爸其实很少打我。
过去我不管犯了多大的错，他都宁可打自己，也舍不得动我一根指头。
我明明知道他最心疼我，却还是故意刺激他。
只有让他彻底讨厌我，才会劝妈妈彻底放弃我，别再为了我这种人伤心难过。
“你！”
爸爸气得又要上前，却被怀里的妈妈拦住。
“好了，我头有点晕，你扶我去床上躺会一会儿吧。”
每次都是这样。
当我一再挑衅爸爸，眼看就要让他彻底恨上我时，妈妈都会故意岔开话题，明里暗里袒护我。
看着爸爸扶着妈妈进了卧室，我垂下眼，偷偷擦了把唇角的血。
刚想爬起身，却听到木门后传来他们压低的谈话声。
“医生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很健康，没有携带萱萱的变异疾病基因。”
“他们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强烈建议我留下，但是经济情况实在不允许......”
妈妈说不下去，哽咽了起来。
漫长的沉默后，爸爸长长叹了口气。
“先别那么快决定。”
“我明天再去跟工头商量一下，每天再加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长。”
妈妈急了：“那怎么行？你现在每天就只睡五小时了，再加两个小时，岂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爸爸打断。
“没事，我年轻，身体底子好，趁能干就该多干干。”
“再说，我再难也没你难，怀着身孕，还要照顾萱萱这个不省心的。”
爸爸苦笑着叹气。
“萱萱这孩子，以前多听话懂事。”
“怎么生了一场病，像变了个人似的？”
3.
听到爸爸说到过去，我也恍惚了起来。
我是个早产儿，刚出生时只有巴掌大，像只黑不溜秋的小老鼠。
医生都说养不活，是妈妈一再坚持，才一点一点养大了我。
像是为了回报妈妈的善良，我从小就很聪明活泼。
小学的考试向来都考满分，经常拿着各种奖状回家。
那时的我没有烦恼，只以为会和爸爸妈妈永远幸福下去。
直到十岁那年，我被确诊了生存概率不到万分之一的绝症。
从那天开始，我的力气就变得越来越小，视力也越来越模糊。
上课的注意力逐渐无法集中，还经常在中途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座位上。
无限期休学后，我的天空便一天也没有晴朗过。
在不间断的试药和化疗折磨下，我很快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我更不愿意看到爸爸妈妈因为我的病，而一再煎熬痛苦。
其实，在知道妈妈怀孕之前，我并不想那么早死。
哪怕我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很痛苦。
哪怕我天天都要忍着真心去做很坏的事。
但发自内心，我非常贪恋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舍不得妈妈身上好闻的味道，也依赖爸爸宽阔的臂膀。
可现在，没有时间允许我再这么贪心了。
我多活一天，爸爸就会多辛苦一天。
妈妈肚子里那个健康的小宝宝，也会多危险一天。
要是妈妈真的为了我而杀死了那个孩子，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闭上眼，我流着泪，做了个决定。
吃晚饭的时候，桌子上摆了我之前闹着要吃的排骨。
妈妈挑了一块最好的，放在了我的碗里。
“特意做了你最喜欢的酸甜口，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却碰都没碰，反手将桌子一把掀了。
“讲不讲卫生啊？怎么能用自己的筷子给我夹菜！”
“医生都说了，病人要绝对干净的饮食环境，我看你就是嫌我活得久了，恨不得现在就把我害死！”
看着一地狼藉和碎片，妈妈夹菜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爸爸拿着锅铲冲了出来，一下重重敲在了我的头上。
“宋雅萱，向你妈道歉！”
“不然的话，我现在就打死你！”
3.
我被打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血红。
可我仍装作没事人一样，笑着继续挑衅。
“打吧，打死了我好尽早投胎，再也不用做你们这对穷鬼的女儿！”
爸爸被我气得失去了理智，一巴掌一巴掌打在我的身上。
妈妈哭着想拦，却被他推开。
“就是因为太惯着她了，才会让她越来越坏，变成了现在这地步！”
“这样的人就算能活下来，长大了也是社会的渣滓！我今天非好好教训她不可！”
我流着泪咧嘴大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爸爸还以为我还能长大，还有以后？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说最狠的话，其实连一丝放弃我的念头也不曾有，钱包里甚至还偷偷夹着卖肾小广告。
只要我不死，他迟早会拨通那个黑诊所的电话。
为了我这条不堪的贱命，搭上他原本健康幸福的一生。
被暴打过后，哪怕我已经奄奄一息，却依旧不肯说一句软话。
“你们......但凡给我留口气，我明天还要继续做坏事。”
“你们赚一分，我就偷一分。”
“哪怕送给乞丐扔进水里，我也不会留给你们......”
爸爸气红了眼，却没有再继续打我。
他像是拎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甩在了房间的床上。
“宋雅萱，我真后悔生了你！”
“你给我在这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准吃饭！”
说完，他便重重摔门离开。
我趴在床上，露出了今天为止第一个笑容。
对，就这样恨我吧。
只要爸爸讨厌我，我死了以后，他就能更快走出阴霾，也能更好地照顾妈妈和她肚子里的小宝宝。
而我，终于也能放心地走了。
忍着剧烈的疼痛，我从床上爬起来，艰难换上了今天高价买回来的新裙子。
裙子柔软又漂亮，穿在我过分瘦弱的身上，宽大了许多。
可惜，我已经没办法等到合身的那一天了。
对着镜子，我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在我心里，这就是我在世界上最后一张照片。
爬上床，我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药瓶，就着桌子上的半杯凉水，将所有药片囫囵吞了下去。
疼痛袭来的时候，我躺回床上，流着泪闭上了眼。
爸爸妈妈，我这一生太短，也太苦了。
可唯独你们，是我生命里最暖的光，也是最让我留恋的甜。
谢谢你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希望我的死，能将你们余生的所有伤心难过一起带走，剩下的只有平安幸福。
我会永远你记得你们。
但是，我希望你们尽快忘了我......
4.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
黑暗中，四周一片寂静，时针指向两点。
地上还留着一块瓷碗的脆片，我弯下腰想捡起来，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我已经死了。
死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身体也没有变轻，除了不再有疼痛，仿佛还是万钧重。
正当我对着黑暗发呆时，爸妈的房间忽然亮起了灯。
“不行，萱萱晚上没吃饭，我还是不放心。”
“她每天的药对胃伤害太大，一点东西不吃，夜里肯定会更难受。”
妈妈边往身上披衣服，边穿鞋起床。
“菜都没了，鸡蛋还有两个，我去给她做碗蛋炒饭。”
爸爸也爬了起来。
“还是我去吧。”
“那孩子生病后嘴刁，只愿意吃我做的东西。”
他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在生气，又似乎根本没有生过我的气。
他俩谁也没说服谁，最终一起进了厨房。
忙碌间隙，爸爸忽然笑了笑。
“过两天工地安全检查，放假一天，我带你们娘俩去公园转转。”
“让萱萱看看花花草草，也许心情就会好一点。”
妈妈一愣，随即笑着点头。
“好，明天我就去买点萱萱喜欢的草莓，出去玩时带着吃。”
一夜之间，他们仿佛都忘了我昨天的所有不堪。
我呆呆站在客厅里，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洞。
呜呜的冷风灌进来，让我浑身冷了个彻底。
眼看着他们端着炒好的饭碗朝我房间走来，我急得想去阻拦，却只能从他们身体里穿过。
“萱萱，爸爸妈妈做了你最爱的蛋炒饭，开门送给你吃哦。”
妈妈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春水。
爸爸也咳嗽一声。
“丫头，亲父女哪有隔夜仇。”
“你好好吃饭，爸上工回来，再给你买排骨吃！”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我的房间，站在床前。
黑暗中，他们看到了我穿着新裙子，都不禁笑了。
“这孩子，果然还是爱漂亮。”
“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怪我，当时不该那么凶她。”
“怎么被子也不盖，着凉了可怎么办？”
妈妈一边嗔怪，一边俯身为我盖被子。
可就在她手碰到我胳膊的一瞬间，却被那冰冷的触感吓得一颤。
“萱萱？！”
她大惊失色，立马打开床头灯。
房间，亮了。
2
5.
铺满蕾丝的公主床上，我穿着漂亮的裙子，神态安详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是那毫无起伏的胸口，和唇边一小截已经干涸的血迹，却又无声中说明了一切。
“萱萱......萱萱你怎么了？”
“你醒一醒，不要吓唬妈妈啊！”
妈妈摸着我冰凉的臂膀，摇晃着我小小的身体，哭软在了地上。
爸爸两步跨到床边，手掌先覆在我的鼻下，片刻后又颤抖着摸向我的手腕。
一秒，两秒......十秒。
他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整个人瘫坐在床沿。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确认我的气息。
自从我生病以后，他在无数个夜里都悄悄来过我的房间，给我掖掖被角，再小心翼翼确认下呼吸，然后跪坐在床边叹息着摸摸我的头。
但这却是第一次，由他亲自确认了我的死亡。
“不，我不信，我不信萱萱就这么走了！”
“她还那么小，昨晚还好好地坐在我旁边，怎么会......”
妈妈扑到我身上，双手胡乱地摸我的脸颊和脖颈，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我。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滚烫的泪水大滴大滴落在了我的脸上。
看起来，像是我也跟着她一起哭了。
慌乱中，妈妈动作一顿，似乎摸到了什么。
她掀开枕头，一叠纸就躺在我的枕套与床垫之间，压得平平整整。
最上面，是那张他们看了无数次，偷偷抹了无数次泪的诊断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余下的预估寿命，已经不超过半年。
算算时间，那正是我突然性情大变的转折点。
妈妈的哭声突然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这一章诊断书，他们明明藏在了最隐蔽的角落，我怎么会找到？
她想起我这一段时间的反常，那些曾经让她伤心愤怒，偷偷难过的画面，全都得到了解释。
他们以为瞒得好好的，每次拿到复查结果都假装轻松，每次我问起身体状况都岔开话题，却没想到，我早就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萱萱......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们还瞒着你，我们还怪你不懂事......”
“你把它藏在枕头下，天天看着，却一句都没说......”
爸爸这时才缓过神来，死死盯着我平静的脸。
我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紧跟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爸爸的脸颊很快红肿起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边扇一边哭。
“我真是浑蛋！爸爸错了！爸爸错了啊！”
他扑到我身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
“爸爸不该打你，不该骂你，不该没看出来你心里的苦！”
他嘶吼着，怀里的我被他抱得紧紧的。
“你那么懂事，那么乖，怎么会突然变坏？你是怕爸爸妈妈再多花钱，才会故意装作任性！”
“是爸爸瞎了眼，是爸爸没用，没能治好你，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这样，心口像是被撕裂开来。
我想喊他们，想告诉他们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也从没觉得受过一丝委屈。
流着泪，我想抱抱他们，可我的手却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看到他们哭成了泪人，我有些后悔了。
后悔用自己的死亡，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痛苦。
可我又怕晚一点，妈妈真的会为了我打掉那个健康的宝宝，怕爸爸真的会去卖肾，怕他们被我拖累一辈子。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崩溃，看着他们沉浸在失去我的痛苦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助感，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绝望。
6.
处理后事的那几天，天一直阴沉沉的。
妈妈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我的东西，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爸爸则一天到晚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忽然间，妈妈在整理我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旧衣服时，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硬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伸手掏出来，发现是一沓零钱，叠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竟然有三千多块。
都是从我“变坏”以来，家里莫名其妙少的钱。
他们以为我是偷偷拿去买零食了，但其实我一分都没有花，全部好好收了起来。
钱的下面，压着一张画纸。
画纸上，是我用蜡笔画的一家三口。
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我，我头戴着王冠，每个人脸上都笑得无比灿烂。
画纸背面，是我用铅笔端端正正写下的字。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哪怕我死后，变成天上的星星，也会一直守护和陪伴你们。”
“记得要笑，不要再为我哭了。”
妈妈将画纸看了又看，贴在心口，哭得泣不成声。
爸爸走过来，看到妈妈手里的画，同样红了眼眶。
“静婉，这是萱萱留给我们的话。”
“她也不希望看到我们消沉难过，她希望看到我们笑，希望我们能幸福。”
妈妈用力点头，虽然还在流泪，却平静了很多。
她低头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下定决心一般扬起了脸。
“我们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不辜负萱萱的心意。”
爸爸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了我站在他们身边，对着他们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擦了擦眼泪。
“好，我们留下这个孩子，好好把它抚养养大。”
爸爸扶着妈妈站起身，把那张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书架的匣子里。
我看着他们相携着走进屋里，背影虽然还有些疲惫，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沉重。
心里的悲痛还在，却被一种暖暖的情绪包裹着。
十个月的时间过得不算快，却也不算慢。
这十个月里，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打几份工。
工地上的活虽然依旧辛苦，但他每天都会按时回家，陪着妈妈散散步，给她做些爱吃的清淡小菜。
妈妈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渐渐有了红晕，之前白了的头发似乎也少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愁眉不展。
7.
预产期当天，爸爸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紧张，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爸爸声音有点发颤，却努力扯出安抚的笑容。
妈妈点了点头，回握住他的手：“我不紧张，就是有点期待，想快点见见孩子长什么样子。”
我飘在病床边，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心里也跟着泛起暖意。
没过多久，妈妈被送入产房。
我跟着爸爸在走廊里转，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突然传来清亮的啼哭。
护士推门出来。
“恭喜恭喜！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爸爸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脸上扬起狂喜，一连说了好几声“太好了”。
“都健康吗？我媳妇怎么样？”
“都健康！六斤重的小姑娘，产妇也很坚强，恢复得不错。”
护士说完，侧身让开了路，“可以进去看看了，动作轻点。”
爸爸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产房。
我跟着飘进去，看见妈妈躺在床上，身旁的婴儿护理台上，一个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皱着眉头蹬着小腿，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静婉！”
爸爸快步走到床边，“你辛苦了，辛苦了。”
妈妈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宝宝身上。
“你看她，多可爱。”
我飘到护理台边，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心里暖暖的。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我想碰碰她，可我的手只能一次次穿过襁褓，什么也触不到。
但我不难过，只要她能健康长大，能替我陪伴爸妈，就够了。
妈妈轻轻抚摸着肚子，轻声说：“给她取个名字吧。”
爸爸看着宝宝，沉默了片刻。
“叫安萱吧。带着姐姐的福气长大，也愿姐姐在那边能安心。”
妈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笑着点了点头。
“好，就叫安萱。以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记得姐姐的好。”
我飘在他们身边，听着这个名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安萱，她会带着我的期盼活下去，会替我看看这个我没能久留的世界，会让爸妈的生活重新充满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爸爸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帮妈妈擦脸喂水，照顾宝宝换尿布拍嗝，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妈妈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愁容。
出院那天，阳光格外明媚。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我飘在车后座，看着爸妈脸上安稳的笑容，看着安萱在襁褓里熟睡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往后的日子，家里再也没有了过去的沉重。
爸爸换了份离家近的工作，每天下班就能回家帮忙照顾宝宝。
妈妈在家专心带孩子，偶尔会给安萱讲起姐姐的故事。
安萱长得很快，转眼间就会翻身，会爬，会牙牙学语。
我每天都陪着她，看着安萱调皮地爬上爬下，看着她乖巧地依偎在妈妈怀里，看着爸妈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心里满是欣慰。
我知道，我的心愿达成了，爸妈终于不用再为我奔波劳累，他们有了新的希望，有了圆满的生活。
8.
时间过得真快，安萱转眼就五岁了。
她长得有几分我的影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这天周末，爸妈在院子里收拾杂物，安萱在屋里玩耍，不知怎么就翻到了衣柜最上面的一个木箱子。
那是妈妈特意留着的，里面装着我的东西，有小时候得过的奖状，玩过的布偶，还有那条公主裙。
裙子被妈妈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刺绣花纹依旧精致。
安萱把裙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披在身上，转着圈跑到院子里，对着爸妈喊。
“爸爸妈妈，你看我好看吗？这是谁的裙子呀？”
她又拿起箱子里的一沓奖状，凑到爸妈面前。
“这些奖状都是谁的呀？”
爸妈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爸爸直起身子，看着安萱手里的裙子和奖状，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妈妈蹲下身，接过安萱手里的裙子，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安萱看到爸妈的样子，停下脚步，有些担心。
爸爸走过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安萱抱到腿上。
“这裙子和奖状，都是你姐姐的。宋雅萱是你们的姐姐，她是爸爸妈妈的大女儿。”
“姐姐？我还有个姐姐？”
安萱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眨了眨眼，“那姐姐在哪里呀？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妈妈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姐姐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直都在看着我们，看着安萱长大。”
“姐姐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安萱追问着，小手紧紧抓着爸爸的手指。
爸爸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慢慢讲述着我的故事。
从我的出生，到十岁那年被确诊罕见绝症，到我后来故意装作不乖的样子。
“姐姐不是真的不乖。”
妈妈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那时候姐姐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她知道爸爸妈妈为了给她治病很辛苦，还知道妈妈怀了你。”
“她怕爸爸妈妈为了她放弃你，怕拖累我们一辈子，所以才故意装作很坏的样子，让我们讨厌她。这样她走的时候，我们就不会那么难过。”
“姐姐还攒了好多零钱，想给你买小鸭子玩具。”
爸爸取出那张我当年画的全家福，递给安萱看。
“你看，这上面的小人是姐姐，旁边这个小小的就是你。姐姐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们，保护了你。”
安萱听得很认真，小脸上满是严肃。
“姐姐好可怜，但是姐姐好勇敢。”
“姐姐是大英雄！”
安萱突然大声喊起来，“姐姐为了爸爸妈妈，为了我，付出了好多，她就是大英雄！”
爸妈看着安萱纯真的脸庞，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妈把裙子叠好，递给安萱：“这条裙子以后就送给你了，你要好好保管，就像姐姐一直在你身边一样。”
安萱用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抱在怀里。
“我会的，我会想姐姐的，会替姐姐好好孝顺爸爸妈妈。”
爸爸一把抱住安萱。
“好，爸爸妈妈相信你。”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这一幕。
我的故事被他们记着，被妹妹记着，这份爱会一直传递下去。
爸妈的悲伤虽然还在，但已经被岁月和安萱的笑容冲淡，他们的脸上有了安稳的幸福，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样子。
9.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萱渐渐长大，她上了小学，像我小时候一样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爸妈的日子也越过越好，爸爸凭借踏实肯干，在工地上当了小工头，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卖苦力。
妈妈则在家附近找了份轻松的工作，既能照顾家庭，又能补贴家用。
家里的房子重新翻修过，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还有我当年最喜欢的草莓。
每到草莓成熟的季节，爸妈都会带着安萱去采摘，看着安萱捧着满满的草莓，笑得灿烂。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他们，看着他们从失去我的悲痛中慢慢走出来，看着他们把安萱抚养长大，看着他们的日子一点点变好，心里的牵挂也渐渐淡了。
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我身边。
“宋雅萱，你的阳寿已尽，执念也该消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鬼差，来带你去轮回的。”
“你放心不下爸妈和妹妹，一直留在这里。现在他们的日子已经安稳幸福，你的心愿也已经达成，该放下了。”
我看向不远处的爸妈和安萱。
“我知道了。”
鬼差点了点头：“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爸妈和安萱，笑了笑，转身跟着鬼差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爸妈和安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着我的方向轻轻挥手。
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也轻轻挥了挥手。
“爸爸妈妈，安萱，再见了。谢谢你们给了我短暂却温暖的一生，谢谢你们让我感受到了满满的爱。”
“我会带着你们的爱，奔赴下一场相遇。愿你们永远幸福安康，愿我们来生再续亲情。”
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我会带着这份浓浓的亲情，带着这份深深的爱，在轮回的路上，等待着下一次与他们相遇。
而爸妈和妹妹，也会在这个世界上，带着我的希望和祝福，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阳光越来越亮，我渐渐闭上了眼睛，奔赴下一场温暖的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