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岁那年,身为钢琴家的妈妈癌症去世,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
“秋秋,没能在世界上最好的舞台弹一首钢琴曲,是妈妈一生的遗憾。”
“你和妈妈一样热爱钢琴,可你比妈妈更有毅力,更有天赋,希望你能帮妈妈实现这个愿望。”
从此,站上维也纳的舞台弹琴就成了我一生的梦想。
所以,从七岁开始,我日夜苦练,每天弹琴超过6个小时以上,手指手腕全是伤。
功夫不负有心人,崭露头角的我在二十一岁这年,得到了国内顶尖乐团的面试机会。
如果面试顺利,下周我就能参加维也纳的新年音乐会,在最好的舞台弹奏妈妈最爱的钢琴曲。
可爸爸却在这个时候,从乡下带回来一个只比我小半岁的妹妹。
这是她已故战友的女儿。
爸爸把她当亲女儿疼,我的琴房被改造成她的舞蹈室。
哥哥们喜欢她像朵小白花,每天亲自接送她上下学,不再陪我去上辅导课。
就连我的竹马男友闻峥,也被她的笑容晃了神,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向她。
甚至是我要去乐团面试,他为了陪她上舞蹈课,将赶时间的我丢到高架桥上。
“秋秋,只是一次面试的机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菲菲以前可从没迟到过,要是这次出现意外,她会伤心的。”
“你别矫情,等我送完她,立刻回来接你。”
看着迈巴赫疾驰而去的背影,我平静地掏出手机打车,给闻峥发去分手的消息。
我妈说得对,男人只会影响我实现梦想的进度。
1
发完消息,我撒开腿朝高架出口跑去。
站在维也纳舞台是妈妈一生的梦想,也是我唯一的执念。
而今天,是我十几年来,离梦想最近的一步。
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它。
跑了五十分钟,终于下了高架打车,发现陈菲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我的朋友圈:
“顺利到达教室,感谢姐姐,感谢姐夫。”
配图是她贴着闻峥的图片。
而我和闻峥的聊天框也在闪烁。
【沈秋,你看到了吧,菲菲这里是大事,我作为她未来的姐夫帮帮她怎么了?】
【你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吃醋,那我只能说‘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看着上面欲盖弥彰的对话,我翻了个白眼,顺手把他从我的微信删除。
终于在最后一分钟赶到考场,面试结束后,我回到家。
别墅的灯都黑着,开门,几束礼花忽然炸开。
“surprise!”
爸爸、大哥、二哥还有小弟,全都手捧着礼物和鲜花,却又在看清我五官的那刻,不约而同黑了脸。
“怎么是你?菲菲呢?你是不是把她丢下了?”
大哥率先质问我。
“肯定是,沈秋一定是从哪儿知道了我们要给菲菲庆祝的事,所以故意先回家抢了菲菲的惊喜,真心机。”
二哥撇了撇嘴,将礼花扔到我身上。
“烦人!”
小弟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总结道。
“行了,别说了。”
爸爸制止了他们的话,视线直接越过我。
“菲菲快回来了,你们赶紧收拾,别破坏了她的惊喜。”
“至于沈秋......”
爸爸顿了一下,不甚在意地挥挥手。
“你先回房间,没事就别下来了,省得他们看了碍眼。”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没人记得今天也是我面试的大日子。
不过好在,我习惯了。
我换好鞋,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上楼、关门,然后给手机里置顶的黑白头像发去语音消息。
【妈妈,我面试通过了。】
2
【乐团的指导老师说他们宿舍还有空位,今晚我就能搬过去。】
【妈妈,我过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了,你别担心。】
消息发出,永远等不到回复。
我习惯性地拿出早就陈旧的手机,给自己发了个“秋秋真棒”的表情,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楼下的灯熄灭了,十分钟后,有汽车驶入别墅的院子里。
忽然,楼下的礼炮爆炸,响起一阵强烈的欢呼声
我拉拉链的动作顿了顿,裹好围巾,带着行李箱下楼。
楼下,陈菲正被向来稳重的大哥抱在怀里打转。
“菲菲,我就知道你能行!”
二哥眼巴巴地看着,忙不迭送上礼物。
“菲菲,这是我特意让人从法国给你带回来的手链,庆祝你成功选上周末汇演的舞蹈演员!”
“还有我,还有我。”
小弟一屁股挤开他。
“菲菲姐,我知道你训练辛苦,这是我给你买的止痛药,有备无患。”
闻峥和爸爸并排坐在一边,眼里的温柔几乎能溢出来。
陈菲感动地捂住嘴巴:
“你们、对我太好了,姐姐要是知道了,肯定......”
说完,她似乎发现了我,眼神一转,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姐姐,你拿着行李箱是......要走?”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菲第一个眼泪汪汪地跑上来: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闻峥哥哥会为了送我把你半路丢下来,都是我的错......你别离家出走。”
闻峥从鼻子里发出冷哼,撇过头不看我,似乎还在为我说的分手而生气。
“菲菲,你别管她,连分手都能挂在嘴边随便说的人,玩出这种低级游戏也不奇怪。”
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瞪着我:
“胡闹!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菲菲是妹妹,你要让着她,为这么一点小事你就任性。”
“沈秋,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
“不是小事。”
实现我和我妈的梦想,不是小事。
说完,我拉着行李往楼下走。
大哥上楼拽住我的箱子:
“沈秋,你别胡闹,你这样让菲菲怎么做人?要是传出去,别人都以为是菲菲把你赶出去了,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扯开他的手,脚步不停。
二哥挡在楼梯口,语气厌烦:
“沈秋,你就非要闹作是不是?要是走了,你别想我们把你哄回来!”
我绕过他,没有回头。
快走到门口时,小弟嗤笑一声,声音大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大哥二哥,别管她,沈秋就是脑子有问题,整天苦着个脸以为谁欺负她一样。”
“我不信她真敢走,顶多就是去外面疯几天,然后再灰溜溜地回来,。”
“沈秋,我提醒你,菲菲姐看上你房间很久了,你要是再收起你的这些小把戏,我就真让爸爸把你的房间送给菲菲姐了。”
我的身子顿住。
我的房间,是妈妈亲手替我布置的。
陈菲住进家里的第一天,她想跟我换,家里所有人都同意,只有我死活不肯。
“你们要是敢让她住进来,我就打断她的腿!”
爸爸骂我是白眼狼,哥哥们冷眼讥讽我是疯子,小弟也朝我吐口水。
我都不在乎,我只要留下妈妈的记忆。
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我转过身,声音平静:
“那就给她吧。”
小弟脸上的嗤笑僵住,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大哥二哥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爸爸气急败坏,朝我的背影怒吼:
“沈秋!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
我点了点头,欢快地消失在夜里。
妈妈,我要带着你的梦想,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3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
我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将妈妈的合照摆到床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有爸爸的、哥哥和小弟的,还有几十个来自闻峥的未接电话。
我懒得看,直接把手机关机,专心准备出国汇演的事情。
陈菲的舞蹈汇演是在培训机构的小礼堂,我跟她不一样,我是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
就算没有人为我庆祝,我也要好好准备。
第二天,我精神十足地来到乐团排练。
迎面,却撞上了一身皱巴巴西装的闻峥。
他头发没有打理,嘴边一圈青茬,看起来一夜没睡。
看到我,他立刻冲了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沈秋,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乐团面试通过也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了你一晚上,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男朋友?”
他的声音很大,压抑着怒气,周围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
我用力想甩开他,被反被他拽着往车上走。
“因为你的事,菲菲昨天哭了一晚上,今天上舞蹈课还被老师责骂了,你赶紧跟我回家哄哄她。”
“再把你乐团的名额让出来,菲菲小时候学了点葫芦丝,要是能加入乐团她一定高兴。”
我气笑了。
“闻峥,你有病别在我面前发疯。”
一个只学过葫芦丝的人,要加入国内顶尖交响乐团,不是疯子是什么?
闻峥皱眉,一脸我不懂事的表情:
“沈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看着我,像是在追忆:
“你以前很乖的,小时候有人抢你的玩具,你不哭不闹,还把剩下的玩具都给他,连我妈都心疼你太懂事了,怕你以后会吃亏,让我好好保护你。现在菲菲只是要你一个演奏的机会,你不给就算了,怎么还......”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平静到冷漠。
“以前我懂事,是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被欺负了,你和我哥他们一定会帮我出气。”
“现在呢?我被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被欺负......”
他想到了昨天把我丢在高架桥上的场景,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秋秋,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闻峥,你要是还有半分良心,就别再来烦我。”
“我们、完了!”
说完,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离开。
马上到排练时间了,我不能迟到。
只留下闻峥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上,我收到了他的消息。
【秋秋,对不起,我知道错了。菲菲的名额我不会再要你让出来了。】
【我真的只把她当做妹妹,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我恶心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拉黑删除。
后来几天,闻峥没再来找我。
我哥他们倒像是发了疯,平常十天半月都懒得更新的人,如今一天三回地发朋友圈。
今天,大哥给陈菲买了梵克雅宝的全套项链。
明天,二哥陪她去迪士尼玩了一整天。
还有爸爸和小弟。
今天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一家五口的全家福,后天在家族群暗示:
【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真好。】
小弟更直接,亲自帮陈菲把行李搬进我的房间。
配文:
【永远最好的姐姐。】
我全都看在眼里,一条不落地点赞。
尤其是小弟的朋友圈,我甚至抽出空回复:
【床单别忘了扔,我用过了。】
再刷新,朋友圈不见了。
家族群却蹦出来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消息。
我没听,退出了家族群。
又是排练到晚上十点的一天,我熟练地给手腕换上新的膏药,收拾东西回宿舍。
乐团老师找到我:
“沈秋,情况有变,有人顶替了你的位置。”
“下周的演出,你恐怕不能去了。”
4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从七岁到二十一岁,我坚持了十四年寒霜苦夏,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
距离实现梦想,完成我妈遗愿,只差一步。
现在却......
我咬紧了牙,揪着心问他:
“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顶替了我?”
是去年华奖赛只差一分惜败于我的亚军陈蕾?
还是乐团某个高层领导会弹钢琴的亲戚?
老师摇摇头,小声告诉我:
“是我们市沈家的小女儿,陈菲。听说走的是孟嫣然老师的人脉,是孟老师的学生。”
“孟老师是钢琴大家,又早早去世,我们乐团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沈秋,接受吧。”
我没说话,沉默转身。
孟嫣然是我妈。
我是她最后一个学生。
为了送陈菲进乐团,他们竟然连我死去十几年的母亲都不放过吗?
我恨红了眼,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是国内最年轻的钢琴大师,也是我妈唯一公开承认的学生。
“喂,是师兄吗?我是秋秋。”
电话那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猛然起身。
“秋秋?你终于打给我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在哭?”
他急得不行,我眼泪也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师兄,你明天能来乐团一趟吗?有人借我妈的名义,要把我赶出乐团。”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听见磨牙的声音。
“地址发我!”
有了师兄帮忙的底气,第二天的排练我没有缺席,而是正常地走进大厅。
舞台上,陈菲正被我爸、大哥二哥、小弟还有闻峥簇拥着坐到我的钢琴前。
她没系统学过,连开琴盖的动作都生疏的不行。
见到我,她眼神一闪,又露出了白莲花的无辜表情: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大哥不是已经把你赶出......”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啊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戳你心的,你要是难过,我现在就把位置让给你。”
大哥一把按住她:
“菲菲,别害怕,这是你应得的。”
二哥连忙点头,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对,谁让沈秋非要跟家里闹掰,你作为家里现在‘唯一’的妹妹,享受这些光芒是应当的。”
小弟玩味地打量我,势必要从我的脸上找出半分不甘和后悔。
但他失望了,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菲,你会弹钢琴吗?”
陈菲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姐姐,你、你什么意思?钢琴这么简单的东西,我当然会。”
“闻峥哥哥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有乐器基础,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我爸心疼地拍了拍她肩膀,朝我黑脸:
“沈秋,你太过分了!你自己没用,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没用吗?”
“不就是弹钢琴吗?又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早知道你会跟你妈一样弹了点钢琴就瞧不起人,我在你妈去世那年就应该把你的手打断!”
“你别提我妈!”
“我妈要是知道她死后,你们都欺负我,她早就出来爬出来找你们了。”
当着他们的面,我第一次红了眼,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落下。
大哥二哥看见,下意识朝我走过来,被小弟拦住。
“别去,不给我姐点教训,她以后还敢闹离家出走。”
我爸也愣住,嘴边仿佛堵住了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我擦掉眼泪,视线转向脸色难看的陈菲,字字清晰:
“陈菲,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会弹钢琴吗?”
“抢了我的位置去维也纳,你敢上台吗?”
陈菲嘴唇嗫喏,正要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却看见排练大厅的门被人忽然推开。
我师兄周凯,带着乐团的全部领导和十几家新闻媒体,浩浩荡荡地走进来,声音洪亮:
“这位小姐,我也想问你,既然你要顶替我师妹参加汇演,那能不能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演奏一曲?”
第二章
5.
父亲沈国强站在音乐厅中央,
看着鱼贯而入的媒体记者和乐团领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愤怒。
他随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目光转而落在我身上,手指颤抖着指向我:
“沈秋你疯了吧,这么点事,你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我冷笑着看着周围的人,说道:“你们不是说她是钢琴大师孟嫣然的关门弟子吗?那么在正式进入乐团之前,在大家面前表演一下不过分吧?”
话音刚落,父亲立刻明白了我是什么意思,心虚的神情,逐渐变得恼羞成怒:
“沈秋,你这个狠毒的东西!居然给你亲爹设局?”
想起他们沾沾自喜的把陈菲带来试图取代我的位置,我就觉得无比的恶心。
家里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我已经不想去争了,
现在竟然还想夺走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想都不要想。
我故作不解:“我做什么局了,既然你们说陈菲理所应当享受光芒,那我不是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吗?当着所有人的面,只要她演奏成功,她就可以取代我了。”
我和父亲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谁。
大哥一把抓住我的手:“沈秋,你怎么能这样,我知道你一直嫉妒菲菲?但菲菲好歹是我们的妹妹,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二哥皱着眉头:"是啊,从小到大你就这样,一点不懂得谦让,不像菲菲,总是那么柔弱懂事。"
小弟站在陈菲身边,看我的神情满是厌恶,语气里满是责备:“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恶毒,你以为菲菲姐不会弹钢琴,你非要让她当众难堪对不对?”
听着这些人的指责和谩骂,我的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因为比起解决我,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等着听曲子的人。
陈菲这样不学无术的人,看到这种场面已经傻了,
乐团团长屡次催促她演奏,她仍发着抖不敢动。
最后还是我的男友闻峥看不下去了,也加入了声讨的队伍:“秋秋,我以为你成熟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任性。”
“让一让菲菲怎么了,不就是一个乐团的位置吗?”
不就是?
我淡淡的看向他。
原来我的梦想,我母亲的梦想在他们的眼里一文不值,
甚至比不上陈菲的临时起意。
这些年来,陈菲靠着甜言蜜语和虚伪的表象,把家里每个人都哄得团团转。
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不体贴的亲生女儿。
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等我催促,师兄周凯快步走到我身边,面对着众人说道:“各位领导,各位媒体朋友,我想请大家认清一个事实。”
他转向陈菲,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位陈菲小姐,自称是钢琴大师孟嫣然的亲传弟子。但据我所知,孟大师此生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就是她的亲生女儿沈秋。”
台下突然开始窃窃私语,
媒体记者拿着相机拍个不停。
周凯是我母亲的得意弟子,他说的话,自然有的是人信。
陈菲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强装镇定地反驳:“周师兄,你怎么能胡说八道?我确实是孟老师的学生......”
“是吗?可我并不记得有你这么一个师妹。”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当场演奏一曲《月光》如何?”
周凯不为所动,拉着陈菲径直走向钢琴:“既然你是孟大师的高徒,这首入门曲目应该不在话下。”
媒体记者和乐团领导们交头接耳。
陈菲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秋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但没必要这样羞辱我吧......”
她的话说得楚楚可怜,
记者们的镜头转向我,捕捉着我冷漠的表情。
可周凯毫不退让:“方小姐,不要再说与音乐无关的事了,如果你真是孟大师的弟子,就请用音乐征服我们,还是说,你根本不会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菲不情愿地坐在钢琴前。
她的手指僵硬地落在琴键上,弹出的音符杂乱无章,连最基本的旋律都无法完整演奏,
音乐厅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陈菲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猛地从琴凳上站起来,泪水夺眶而出:“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提着裙摆冲出了音乐厅。
我的家人和男友追着她也都跑了出去。
他们走后,我坐在凳子上行云流水的弹奏出了师兄所说的那首曲子。
我知道,此后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属于我的那个位置了。
6.
那天之后,乐团发生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
陈菲在各界名流面前丢尽了脸,人人都说她是个啥也不会的草包,冒牌货永远也比不上真千金。
听说她现在门都不敢出,在家里大发脾气,
大哥二哥还有父亲给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要求我向她登报道歉,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和陈菲无关,
我回了句有病,便把他们全部拉黑了。
在乐团的日子和理想中一样美好又充实,
在师兄的鼓励下,我跟随乐团走出国门,去了维也纳音乐厅,
站在全世界的面前演奏,
我终于完成了妈妈的梦想,当然这也是我的梦想。
站在台上的时候我没有哭,因为妈妈说过快乐的时候,要一直笑。
走下舞台,我的指尖还残留着钢琴的温热震颤。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犹在耳畔,
周凯师兄拍拍我的肩,眼里满是欣慰:“沈秋,你做到了,孟老师如果看到一定会欣慰的。”
是的,我终于在世界级的舞台上证明了自己。
然而这份喜悦在踏出音乐厅大门的瞬间凝固了。
门口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闻峥。
相比起我们分开时,他为了陈菲的咄咄逼人,意气风发,现在的他显得有些颓废,
西装皱巴巴的,静静的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在等人。
“秋秋......”他声音沙哑:“我看了你的演出,真的很棒,你弹琴的样子让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夜晚。”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想起分手之前,他对我做的那些事,连同他现在的样子也格外的丑陋,
以前他总说:“沈秋,你整天抱着钢琴,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一点都不懂情调,不如陈菲温柔可爱。”
我以为我走后,他一定会迫不及待的跟陈菲在一起,现在又为何要来找我呢?
然而现在,闻峥却告诉我,他后悔了,想重新跟我在一起。
我瞥了他一眼,不想多说什么,只想立刻离开,
可闻峥却拉着我不放。
据他所说,
我们分手之后,陈菲渐渐的不如之前温柔懂事。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温婉可人的女孩,会在深夜打电话辱骂他,
会偷偷查看他的手机,看他有没有偷偷和我联系,
甚至在他出差时跟踪他。
“秋秋,你要相信我,当初我对她好,全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偏爱她也是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闻峥苦笑:“当初是我鬼迷心窍,居然相信她说你只顾练琴不顾我,我现在明白了,都是她在挑拨离间,秋秋你跟我回去吧,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维也纳的夜风很凉,让我想起闻峥为了送陈菲不顾我的梦想,和我那些名不副实的家人同流合污的事。
我笑了笑说:“到现在你还觉得全是陈菲的错吗?我想我爸大哥二哥小弟,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闻峥的脸色白了白,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陈菲固然可恨,一直在试图抢走我的一切,可你们所有人的默许,才是最让我心寒的地方。”
“过去的事我并非忘了,只是不想再理会,我们之间也早就结束了,你以后别来找我。”
留下这样一句话,我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闻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即便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在我身边苦苦纠缠。
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对他百般容忍,爱的无可救药的女孩儿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比爱情更加坚固。
有天晚上,闻峥又来我的住处门口等我。
“秋秋,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这次我保证......”他浑身湿透,眼神近乎乞求。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顾安拿着我的外套走出来,很自然地披在我肩上:
“忘记带外套了,今晚降温。”
闻峥的表情从错愕到绝望。
过了许久,他才从口中又吐出两个字:“他是?”
当着他的面,我握着顾安的手:“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我男朋友,国际知名的小提琴家,顾安。”
“你们......”闻峥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我不相信!”
顾安微微一笑,手轻轻搭在我的腰际。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并肩站立了许多年。
其实我们确实相识很久了,从音乐学院到乐团,再到维也纳。
只是以前我花费了太多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你就是为了他才跟我分手的,对不对!“闻峥脸上露出凶恶的神情,好似想把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全部抹去。
我冷笑着看着他,不想再与这个人有很多的纠缠。
顾安轻声说:“我们进去吧,明天还要排练。”
我点了点头,没再搭理闻峥。
回家后好久,还听得见他在身后求我原谅的声音。
7.
在维也纳待了几个月,我跟顾安随团一起回国,
心情大好的我没有想到一下飞机就会遇见那几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疲惫并未消减成功带来的喜悦。
当我推着行李走出接机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原地。
父亲还有大哥二哥小弟,全都站在那里,拉着红色大横幅,上面写着:欢迎秋秋回家几个大字。
他们的表情复杂,像是一群做错事的孩子,期待的看着我。
“秋秋。”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他这样喊我了。
更多的时候他是用相同的语气,喊:“菲菲。”
大哥急忙上前接过我的行李:“我们看了直播,实在是太震撼了,妹妹,没想到你的钢琴弹这么好,我们真为你骄傲。”
二哥附和着:“可不是嘛,现在网上都在传你的演出视频,都说你是中国钢琴界的骄傲。”
小弟站在最后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好像还在为之前我们之间的矛盾而不适应。
父亲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诚恳:“秋秋,我们知道以前对你不够好,总是偏心小雅。但是你要理解,我们只是担心你练琴太辛苦,你知道的,音乐这条路太难走了。”
“是啊,”大哥接过话头:“虽然你现在成功了,可当初我们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既然证明你是对的,那就回家吧。”
二哥小心翼翼地说:“小雅也很想你,她一直说等你回来了,想让你教她谈琴呢。”
我望着眼前这些自称家人的男人们,突然觉得可笑。
自从陈菲来了家里,陈菲永远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
即便现在我成功了,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是为我骄傲,
而是要让我回到那个永远把我放在次要位置的家庭。
我拦住想要上前为我说话的顾安,冷静的看着眼前的几个人:“你们演戏演够了没有?”
众人见我油盐不进,脸色顺利变了。
我跟他们之间没什么旧情可念,便继续说话。
“担心我太辛苦?”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所以你们就可以不顾我的梦想,让陈菲冒充我母亲的徒弟?”
他们的脸色变得尴尬。
父亲试图辩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不是证明了自己吗?我们还是爱你的。”
爱?
这个字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讽刺。
如果他们真的爱我,就不会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冷眼旁观,
如果他们真的爱我,也不会在我独自在维也纳打拼时音信全无。
而现在,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功成名就的音乐家女儿,和妹妹。
“不必了。”我后退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你们的爱,我可受不起。”
父亲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跟顾安一起离开了。
8.
不管父亲还有大哥二哥用什么方法劝我,我始终不肯回家。
听说陈菲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盼着我回去。
她不肯把我的房间让出来,在家里又哭又闹,闹得人尽皆知,还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久而久之,她在家人心里乖巧懂事的样子也不复存在了。
我本来对沈家的事真的已经毫不关心了,可我听说陈菲占着我的房间不让,心里还是十分难受。
当初把房间让出来时本身就是被逼无奈,那间房间里的一切,都带着妈妈给我的祝福和爱。
我并不想就这样把它拱手让人。
所幸我想起当初这栋别墅是妈妈的婚前财产,既然她临死前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我,那我现在为何不行驶自己的权利,把属于我的一切都要回来呢?
为了不跟沈家的人再了有来往,我直接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没过多久,法院的人便要求沈家人从我母亲的别墅里搬出来。
后来沈国强约我出去见面,我想他大概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所以很痛快的答应了,谁知这次我居然猜错了。
他没有像在机场见我时那样局促不安,而是认真看着我,似乎要把这些年欠下的注视一口气补上。
“秋秋。”沈国强说:“法院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
“当初我把陈菲带回家,是因为她的眼睛和你妈妈太像了,我......”
我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有些不耐烦:“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他沉默片刻:“你知道的,你妈妈有一双特别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弯成月牙,就和,就和当初的陈菲一样。”
这些年,陈菲用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赢得了父亲的宠爱,而我却因为这个“妹妹”的出现,被迫让出了父亲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阻碍我弹琴,想让陈菲成为更像母亲的人?”我讽刺的看向他。
“我不让你弹钢琴,不是因为陈菲,而是因为你妈妈。”
“你胡说什么?我妈一直最支持我弹琴,完成我跟她的梦想。”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妈妈太爱钢琴了。每天练琴八小时,演出前甚至十几个小时。我劝过她,但她总说音乐是她的生命。”
他抬起眼,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痛楚。
“医生说她积劳成疾,但她还是坚持完成了最后一场巡回演出。我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弱,最后英年早逝,却无能为力。”
这个解释让我意外。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父亲反对我弹钢琴,是因为觉得陈菲不如我有天份,
他见不得我在任何地方赢过陈菲,
每次我坐在钢琴前,他都会找各种理由让我离开琴凳。
原来是这个原因?
“陈菲不一样。”父亲突然转了话题,语气变得坚硬:“我最近才知道,她背着我做了很多事。那次你参加钢琴比赛前手腕受伤,是她动的手脚。”
我握紧了咖啡杯,惊讶的看着他。
那年我十六岁,正准备参加一个重要的钢琴比赛。
比赛前一周,我的手腕突然剧痛,检查说是韧带拉伤。
当时以为是练习过度,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蹊跷。
“还有你大学申请音乐学院的事。”父亲继续说:“她说你主动放弃了。我信了,因为我觉得你不弹钢琴也好,没想到......”
“她最近来找我要公司的股份。”父亲苦笑:“说这些年她一直假装乖巧,就是为了这个。她还说......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却一直隐忍不说,是为了看我笑话。”
我又冷静了下来,
我终于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双曾经永远先寻找陈菲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我。
原来他现在追悔莫及,也只是因为陈菲触碰到了他的利益,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会想起我这个女儿。
“秋秋,我错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不该因为害怕失去你,就用了最笨的方法来保护你,更不该让一个外人,伤害了我的亲生女儿......”
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声明,正式解除与陈菲的收养关系。
“我已经重新装修了你以前的房间。”他说:“钢琴也调好了音,如果你想继续弹,我支持你,如果你不想,我也尊重,回家吧,我们都知道错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想起许多年前母亲第一次带我去音乐馆的样子。
父亲的手微微发抖,他在等待我的回答,
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说陈菲的眼睛和母亲很像,
其实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发现,跟母亲最像的人是我。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沈先生,我以为你今天来是要跟我谈,你什么时候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的事。”
“镜子打碎了就是打碎了,再怎么修复也会有痕迹,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丢下这样一句话,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并不在乎身后那个人所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9.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回去没多久,就带着一家人搬出来别墅。
或许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换个房子,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陈菲却像疯了一样,怎么也不肯走。
我知道,那是因为父亲跟她解除了父女关系,离开了别墅,她将无家可归,在沈家锦衣玉食这么多年,陈菲早就习惯了大小姐的生活,现在她失去了一切,又怎么会轻易地妥协呢?
终于,在数次强硬的劝说,仍然无果之后,我报了警,让警察把陈菲赶出我家,听说她宁死不从,后来因为袭警被抓进了警察局。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装扮别墅的院子。
现在这里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把院子里种上了母亲最喜欢的玫瑰花。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母亲最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