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萧允廷天生心疾,靠着我用心头血饲养的蛊虫,才能顺利活到今日。
成亲七年,
我想念南疆的花,他就为我种了满院子的花。
我要饲养蛊虫,他就在府中给我建起灵枢阁,给我一片自在天地。
有人说我是南疆妖女,蛊惑王爷心智。
他却握紧我的手,对天下人言:
“她是我萧允廷明媒正娶的王妃。谁再妄议,绝不轻饶。”
“我妻所在之处,便是我的归处。”
直到他的表妹住进府里,一切都变了。
她不喜欢花,他就吩咐把我亲手栽培的春色全部拔掉。
她害怕虫子,他便将我视若生命的蛊皿尽数毁去。
可他不知,他的心疾,再也无药可医。
而我,也该离开了。
01
“你怎么在这?”
萧允廷惊讶一瞬,顺理成章地提出要求。
“正好,我心口有些难受,你帮我看一下。”
往常这个时间,我多半待在灵枢阁,伺候那些蛊虫。
我没有理他,继续躺在贵妃榻上,享受小丫鬟的服侍。
他眉间满是不耐,扭身吩咐侍从拿来一叠桂花糕。
我快不记得,上次心平气和地沟通是什么时候了。
之前,他还会费心挑选我喜欢的物件来哄我。
渐渐地,就只吩咐小厮随便买些时兴贵重的。
到后来,更是顺手拈来,手边有什么便拿什么。
这其中,十有八九,都是他那表妹中意的。
我瞥了一眼,闭眼示意丫鬟继续,淡淡补了一句:
“什么时候得空,把和离书写一下。你上次提的正妃之位,正好让给表妹。”
萧允廷脚步一滞。
他转过身来,神情不似刚才冷硬。
“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语气明显缓和,甚至主动提及,
“你去取蛊虫来,今天我会好好配合你治疗。”
南疆蛊虫,能救人也能伤人。
这些年为了治他的心疾,每回都得我耐心哄着,他才肯乖乖接受治疗。
天长日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肯乖乖配合治疗,竟成了一种哄我的手段。
他说完,解下披风,扭头进了小书房。
披风上系着一只格格不入的荷包,药香隐隐,绣着两个字:令仪。
顾令仪,他的表妹。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当年大婚时,她还特意赶来道喜,笑意盈盈赠上贺词贺礼。
后来她父亲过世,皇上接她入京安居,她便成了王府常客。
从春到冬,从茶点到笔墨,她对王府的一切都熟悉起来。
包括萧允廷。
渐渐地,祝贺我新婚的贺词变成了她与表哥的佳话;
当年善解人意的表妹,也快要成为王府的新主人了。
我笑了笑,有些唏嘘,并不恨她的所作所为。
因为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若萧允廷自己不愿,谁又能勉强?
更不至于,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要另娶王妃。
萧允廷拿着书简出来,目光掠过香囊时,眉宇间染上三分春水。
他捂着心口,唇色有些苍白。
抬眼看向仍倚在榻上的我,眸中掠过一丝不耐。
大概是怪我没像往常一样,即刻应和他的吩咐吧?
一枚简单的香囊,几句温声的嘱咐,便能换他的倾心与宠溺。
相伴七年,我哪怕月事体虚都坚持取自己的心头血为他饲蛊入药。
可此去经年,爱意焚尽,只剩眼底的厌倦。
我装作不经意地合上眼帘,盖住眼底的湿润。
“明日宫宴,令仪会随我去。你怀着孩子,就在家歇着吧。”
他摩挲着香囊,看也没看我一眼。
现在,顾令仪总以王府主母自居,代替我行事。
上月她擅自动用我的名帖入宫,险些酿出大祸。
事后,萧允廷却只怪我保管不当,有失王府体面。
我轻揉额角,压下翻涌的思绪,唇角勾起浅笑。
“甚好,有劳王妃娘娘了。”
萧允廷身形微滞,声音陡然变大:
“月弥!你别阴阳怪气!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忍耐你了!”
我示意丫鬟继续,发出舒服的喟叹。
“第一,我没有阴阳怪气。”
“第二......我流产了,太医说,我这辈子都很难再有孕。”
“你不用再担心顾令仪受欺负,我不会再跟她争了。毕竟王府......总该有位能开枝散叶的主母。”
02
成亲七年,我也有过几次身孕。
但是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
外人只道我身子孱弱,福薄难承。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未出世的孩子,都是为了萧允廷的心疾。
我爱他,愿以骨肉为代价,换他安康。
最近几年他心疾渐好,我也不再频繁饲蛊,再度有孕。
只是,多年取血养蛊早就掏空了底子,胎象依旧不稳,需要精心照顾。
在这期间,顾令仪趁我无暇顾及,偷拿我名帖入宫。
我四处奔走给她收拾烂摊子,回府时已经感觉身体不适。
没承想,萧允廷不等我喘息,便来质问,怪我对他表妹太过苛责。
他扭身便走,急匆匆去安抚表妹。
急火攻心,腹痛骤然加剧。
我的孩子,又一次没了。
听到我再度提及此事,他脸上不见半分愧疚,尽是愠怒:
“月弥,你还要揪着不放到什么时候?”
“当时你既知自己有孕在身,为何不能宽宏些?是你自己没保住孩子,不怪令仪。”
烛灯下,他的脸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
我忽然笑了,轻声道:
“萧允廷,你说得对。”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确实......不配为人母。”
......
我和萧允廷相逢在南疆。
故事的开端是“英雄救美”的俗套戏码。
不过,我是那个“英雄”。
我把重伤濒死的他捡了回去,用族中秘药为他疗伤。
那段日子远离京城的纷扰,简单而快活。
他是来历不明的伤者,我是避世南疆的巫女。
身份的云泥之别,反成了彼此吸引的新奇。
他伤愈后,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回京城。
我答应了。
直到踏入那朱门高府,
我才知道,他并非寻常世家子,而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尊贵的王爷。
而我,不过是个身份不明,且修习巫蛊之术的异族女子。
他因执意要娶我,触怒天威,被收了亲王印信,命令他府中思过。
但他没有屈服,一次次于宫门外长跪请旨。
深秋寒雨,他数次昏倒,心疾也愈发严重。
我翻遍族中典籍,寻来方子为他调理。
他笑着将我揽入怀中,吻去我眉间忧色,说见我为他操劳,他心疼。
后来,圣上终究拗不过他,允了这门婚事。
我以南疆巫女之身入主王府,不知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
那一年,京中贵眷们视我为异类,在一次宫宴上联手设计,污我以蛊术惑乱宫廷。
群情汹汹,欲将我当场收押。
萧允廷不顾病体,与满殿权贵对峙,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他据理力争,生生替我扛下了所有污名与压力。
急怒攻心之下,当场旧疾复发,呕血昏迷,心脉受损更重,连太医都摇了头。
我抱着他冰凉的身躯,走投无路。
最终,动用了族中秘传的禁术。
以自身心头血喂养本命蛊,再渡入他心脉,强续生机。
他转危为安,我却元气大伤,背上了一道与他性命相连的蛊痕。
醒来后,他察觉端倪,我只好谎称是解毒余症。
他用力吻住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说,这京都权贵倾轧,让所爱之人承受如此风险与痛苦,此等境遇,他永生永世都不愿再经历。
他说,只盼我此生平安康健,不愿我再有半分损伤。
少年时,我们说过太多情深不渝的誓言。
可如今,那个伤害我的人,正是他自己。
03
最近萧允廷忙着和顾令仪的婚事,不在府中。
正适合我静养。
我请了太医院的陈院判来府中诊脉。
这位老先生医术精深,性情却古怪,素日只醉心疑难杂症,反倒与我这个“异类”颇为投契。
他凝神号脉,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你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以后少碰你那些蛊虫,更不能再取心头血了。”
见他吹胡子瞪眼,我心情反而愉悦几分:
“放心,我的身体我心中有数。”
收起他开的药方,我温声道。
“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想让你把这些可以入药的蛊虫带走。”
这些小家伙虽看着可怖,却多是疗伤治病的良药。
我决定要离开,便想将它们赠予陈院判,也算物尽其用。
恰在此时,萧允廷和顾令仪一起走进院中。
她瞥见玉盒中蠕动的碧色蛊虫,惊叫一声躲到萧允廷身后,声音发颤:
“你、你怎么还在摆弄这些可怕的东西!”
萧允廷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我已经习惯了,他袒护表妹时候的样子。
“我说过多少次,不许你再碰这些污秽之物!来人——”
他指着灵枢阁,这里面都是我的心血。
“将这屋子给我拆了!里头的虫蛊,一并焚毁!”
陈院判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他。
没有理会他们,我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只被他扫落在地蛊虫。
它的生机慢慢减弱,如同我对他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抬起头,笑意未达眼底。
“王爷,不必劳烦您动手了。”
我转向陈院判,递给他一本册子。
“陈老,这些蛊虫,连同这本册子,以后就托付给您了。”
册子里,不仅记载了所有药用蛊虫的习性用法。
最后一页,还有一张温养心脉、固本培元的药方。
那是用萧允廷多年的病体反复试炼,耗费我无数心血才最终成型的方子。
如今,送给太医院了。
萧允廷的目光扫过那本册子,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他此刻都是被忤逆的怒气,以及对我“执迷不悟”的失望。
“月弥!你......”
我打断了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
“这些东西,连同它们的主人,原本也就不打算再碍王爷的眼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只对陈院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身后,是萧允廷压抑着怒火的质问,以及顾令仪柔声地劝慰。
“她永远都是这般任性!从不识大体!”
“表哥别生气,你最近总是心口难受,刚好陈院判在这里,不如让他帮你看看。”
我脚步未停,只觉得这王府,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04
在王府生活多年,我用的东西大多是萧允廷置办的。
曾经他问我,如果只能选一样,我最想要什么?
我说,如果得不到,那我就都不要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我来时一身清白,去时亦不愿沾染分毫。
只是走之前,我想和他彻底斩断联系。
我递给他一封和离书,他只扫一眼便放在一旁。
“月弥,三日后宫宴,你是王妃,要跟我一同出席。这次宫宴非同小可,你不要任性,拂了皇家颜面。”
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商量,只是告知。
也好,便当是......全了这最后一场夫妻情分。
宫宴之上,众人推杯换盏,严肃又虚伪。
我最不喜欢这种场合。
周遭目光或鄙夷或怜悯,皆因我这南疆巫女的身份,以及那“数年无所出”的“罪过”。
顾令仪坐于下首,一身华服,言笑晏晏。
我知道,在皇室眼中,顾令仪这样的世家大小姐才配得上萧允廷。
太后更是如此。
她始终介意我当年对萧允廷的“蛊惑”,每每见面,总要寻机刁难。
从前,为了萧允廷,我都忍了下来。
酒过三巡,顾令仪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起身走向萧允廷,声音娇柔:
“表哥,前些日子见你心疾似有反复,我特意去太医院求了这新配的护心丸。”
她打开锦盒,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枚药丸。
“太医说,这方子效果极好,我亲自看过药材才敢拿来给你。”
萧允廷看着药丸出了神,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顾小姐真是用心良苦啊。”
“这般体贴入微,实属难得。”
太后更是满意地点头:
“令仪这孩子,自小就知冷知热,比那些来历不明、只会摆弄虫蛊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
我垂眸盯着杯中清酒,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那些赞誉,那些对比,那些暗示......我早已麻木。
只是心口某处,还是泛起细密的疼。
那锦盒中的药丸,是早年他心疾没那么严重时,我为他配的。
如今,却成了顾令仪借花献佛、讨好皇室的工具。
萧允廷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有劳表妹费心。”
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自角落暴起,一名内侍装扮的刺客手持短刃,直刺御座。
“护驾!”
惊呼与尖叫声四起。
萧允廷离御座最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挺身去挡。
电光火石间,刺客被侍卫制住。
但剧烈的动作与惊怒交加,刺激到萧允廷的心疾。
他脸色瞬间灰败,唇色泛紫,直直向后倒去。
“王爷!”
“允廷!”
宴席大乱。
顾令仪第一个冲过去,慌忙将方才那药丸塞入他口中。
但是效果甚微,他还是十分痛苦。
“怎么回事?这药怎会无用!”太后又惊又怒。
顾令仪猛地抬头,冲我急声命令道。
“月弥!王爷的心疾向来都是你照料,你最清楚该怎么办!还不快救他!”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太后紧紧盯着我,目光期待,但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你还愣着做什么?允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难辞其咎!”
萧允廷也眼含期待看向我。
一片混乱与逼视中,我缓缓起身,轻声道。
“臣妾......无能为力。”
我迎上萧允廷骤然紧缩的瞳孔。
一字一句,敲碎了他最后的希望,也斩断了我们最后的牵连。
“那只以我心头血喂养,能为他强行续住心脉的本命蛊......”
“早已在王爷下令焚毁灵枢阁时,被他亲手,碾碎了。”
第二章
05
一片死寂。
“胡说八道!”
太后率先呵斥,语气有几分慌乱。
“允廷的心疾明明已好转多年,怎会突然就无药可医?”
“月弥,你不能因为和他夫妻不睦,就拿他的性命要挟!”
顾令仪泪眼蒙眬,冲我哭诉。
“王妃嫂嫂,我知道你怨表哥,怨我......可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啊!你怎么能因为赌气,就说出这种见死不救的话?你快想想办法啊!”
他们当然不肯轻易相信。
见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太后认定我在拿乔。
她怒意更甚:
“若他今日有个好歹,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来人!请王妃好好回想一下,该如何救人!”
几名内侍应声上前,意图将我制住。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住手......”
一声微弱的呵斥响起。
是萧允廷。
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脆弱。
许是想起那天的冲突,终于意识到我的变化。
是了,若是从前,别说有人要毁蛊,就是有人对灵枢阁照看不佳,我都会紧张万分,因为那里关乎他的性命。
我珍视那些蛊虫,就像珍视他一样。
可那天,我只是淡然地看着一切被毁,无声地接受。
我不爱他了。
这个认知,比心疾发作更狠地绞痛他的心脏。
他强撑转向太后,哀求道。
“母后,不关她的事,是儿臣自作自受......放月弥离开。”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允廷!”
“表哥!”
太后与顾令仪的惊呼声迭起。
我冷眼看着这场因我而起,却似乎与我无关的闹剧,心中只剩一片寂寥。
他终于懂了。
可惜,太迟了。
我微微屈膝,向混乱的中心行了一礼。
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宫宴之后,萧允廷病情反复。
太后看着他形容枯槁,内心不忍。
派了身边的老嬷嬷,带着厚礼,来到我暂居的京郊小院。
她姿态放的很低,
“王妃娘娘,太后说往日种种都是王府亏待了您。只要您肯回去,王爷的正妃永远是您,往后王府内院,一切都由您说了算。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救王爷一命。”
我轻轻打断她,声音平静。
“嬷嬷说笑了,我早就答应了让出王妃的位子。”
“另外,我说的很明白了,没有更好的办法救他。”
剪刀掠过兰草,“咔嚓”一声,枯枝应声而落。
“嬷嬷请回吧,顺便带话给王爷,让他别忘了我的和离书。”
不等她再开口,我已转身背对。
“送客。”
06
几日后,顾令仪又来了。
她脸色憔悴,一见我便跪了下来,声音嘶哑道。
“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但你一定还有办法......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表哥!”
“这封和离书已盖了王爷私印!只要你肯救他,从此你便是自由身......”
我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
“顾小姐,我说过很多遍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的心疾只能温养着。”
顾令仪跪行几步,泪水涟涟:
“我知道你怪我,以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的错!求您救救表哥吧!他......他昏迷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他心里真正在乎的是您啊!”
“您明明有办法的!我知道您手里有......”
我看着她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她此刻的卑微,不过是因为意识到,若萧允廷死了,她所有的依仗和野心都将化为泡影。
我打断她,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有什么?”
“有你们当初亲手焚毁的灵枢阁里那些医书?还是被你们称作‘邪物’的蛊虫?”
“还有,他喊谁的名字,与我何干?”
“我倒想问问你,你在乎的是他的命,还是你未来的荣华富贵?”
内侍在一旁连连磕头:
“王妃明鉴!当初焚毁灵枢阁后,王爷私下里也曾懊悔,追问过那蛊虫是否紧要,是...是顾小姐当时在一旁说,不过是些虫子,没了正好,免得您再沉迷此道,王爷他才......他才没有深究啊!”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我实在没耐心看他们演戏。
她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啊,既然你如此绝情,那也别怪我无情了。”
她缓缓起身,神情跟刚才大不相同。
“你以为你那些秘密无人知晓?若表哥真有什么,我一定......”
“你要做什么?”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允廷站在那儿,脸色不佳。
顾令仪猛地后退一步:“表、表哥,你怎么来了......”
萧允廷没有理她,目光转向我,又落在那份和离书上。
“你就这么想离开?”
我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
“王爷既然已经写下和离书,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愧疚:“月弥,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淡淡一笑,
“从你纵火烧了灵枢阁那日起,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还是有些不死心。
“你说过......无论我犯什么错,都会给我一次机会的。”
他可以背信弃义,我为什么不能食言。
这一次,我没再回应。
......
一恍五年过去。
这五年,我游历四方,一面行医一面寻访古籍。
在江南开了一家小医馆,专治疑难杂症。
关于萧允廷的消息,断断续续,总会透过不同渠道传来。
最初,京中的旧友怕我伤怀,提及他时总是语焉不详。
后来见我确实放下了,才敢说些细节。
原来,我离开后不久,顾令仪便以“照顾王爷病情”为由,住进了靖王府。
她期盼的王妃尊荣和专房之宠,却一样也没能落到实处。
萧允廷的心疾病情反复,脾气也越发阴郁难测。
顾令仪起初还能勉强维持温柔。
时间久了,期待落空,加上府中下人背后的议论,她也渐渐变得焦虑易怒。
一次激烈争吵中,她再次搅和了萧允廷的事务。
此事彻底耗尽了萧允廷对她最后的情分,
虽未逐她出府,却也形同陌路,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而他本人,也因身体缘故和行事越发偏执。
手中权柄尽失,彻底成了一个空有爵位的病人。
听到这些,我心里很平静。
似乎从我决绝离开的那天起,就隐约预见了这个结局。
07
这天,我正在晾晒药材。
小徒弟引着一行人进来,说是京中来的贵人。
症候奇特,求医无门。
我直起身,阳光有些晃眼。
看清被人搀扶的身影,正是萧允廷。
他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顾令仪跟在他身后,往日姿色褪去大半。
我掸了掸手上的药尘,目光平静。
和普通求医者一样看待。
“谷中规矩,一日只看三位症候。诸位,请按次序等候吧。”
萧允廷喉结滚动,终究没能唤出口。
只是眼睛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顾令仪手指紧紧绞着帕子,脸色更加难看。
指尖触及腕骨,我垂眸细辨。
“王爷忧思过甚,郁结于心,旧疾未除,又添新损。”
我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
“此乃心病,药石之力,不过十之三四。”
他猛地抬头,眼底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痛楚:
“月弥......我......”
“医者面前,只有病患。”
我打断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药方,
“你先暂住几日,我给你施针缓解。”
“这方子,照此服用三月。若能放下执念,静心休养,或可延年。”
“若放不下呢?”他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笔下未停,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
“那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必死之人。”
针尖刺入他颈后穴位时,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们离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
“那株七叶莲......”
他忽然极轻地开口,似是求证,“你当年说过,它生于绝壁,花期虽短,却最是坚韧......像我。”
我稳稳地捻动银针,没有回应。
施针完毕,我示意弟子送客。
他起身,深深看了我一眼。
顾令仪上前想扶住他,却被他微微抬手避开。
她僵在原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几个分不甘。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
小徒弟凑过来,小声问:
“师父,那位贵人的病,真的那么难治吗?”
我随手拨弄了一下药材,轻声道。
“心病,自然难治。”
08
这几日,萧允廷按时服药,接受针灸,身体明显缓和,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病气稍退,他周身贵气便透了出来,只是眉宇间的郁色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的好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是顾令仪,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她像个多余的影子,和萧允廷有一道无形的界限。
萧允廷会望着我出神,却极少在她身上停留。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堪。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了。
她站在通往药田的路边,似乎是特意等在那里。
“月弥!看着他现在这么听你的话,你心里很得意吧?”
我绕开她,语气淡然。
“我只看病患,不听疯话。”
“看病患?”
她嗤笑,眼神怨毒,
“你若真只把他当病患,为何不干脆彻底治好他?拖着,吊着,不就是想让他记着你的好,让他离不开你吗?!”
我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的心疾是天生的,只能慢慢稳固,你不懂。”
她激动地上前一步,语气压低,
“我不懂?我有什么不懂!”
“当初若不是我拼死把他从火场里拖出来,他早就跟着你那堆破虫子一起烧死了!是我救了他!是我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你呢?你除了会摆弄这些草药,除了会冷着脸装清高,你为他做过什么?!”
“顾令仪!”
萧允廷不知听到了多少。
“表哥......”顾令仪气势一窒,下意识地想辩解。
“闭嘴。”萧允廷打断她,“滚回你的院子去。”
顾令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着跑开了。
萧允廷气息不稳,缓了好一会儿,语气歉然。
“她......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看他,淡淡道:
“她说的也不全是胡言。至少,她确实救过你。”
“但救命之恩,与男女之情,本就是两回事。”
他身体微微一僵。
“你的身体虽然不能彻底痊愈,但是已无大碍。后续只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即可。”
“我这里地方狭小,不便久留贵人,明日,便请回吧。”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追问,又或许,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完)
番外(萧允廷篇)
得知月弥用蛊虫为我续命时,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感激她的付出,但心底却生出一丝烦躁与抗拒。
那些虫子,阴森诡秘,与我所受的礼教格格不入。
多年病痛,被她事无巨细地照料,但有时也让我感到窒息。
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和那些药草蛊虫,而我,却渴望一点正常的生活。
顾令仪的出现,像是一道活泼泼的光。
她怕那些虫子,会娇声抱怨,会拉着我谈论诗词画作,风花雪月。
在她面前,我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生命的病秧子,而是一个可以被仰慕、被依赖的男人。
我的心,偏了。
所以当她在我面前,状似无意地抱怨灵枢阁的“邪气”,暗示月弥沉迷此道恐非正途时,我默许了。
甚至在她更进一步的怂恿下,我丧失了理智。
毁掉灵枢阁那日。
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竟有一丝扭曲的期待。
看,没了这些东西,你总该变回“正常”的样子,像令仪一样。
直到她说出“无药可医”。
那一刻,我才真正慌了。
不是因为她不救我,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她对待我,真的变了。
我在宫宴上强撑,在太后面前哀求放她离开。
不是全为保她,更是因为那种失去她的恐慌,比心疾发作更让我窒息。
她走得毫不犹豫。
我后来想,月弥那么聪明,她一定早就看穿,我对她的爱,早就不纯粹了。
失去孩子,我除了最初的震惊与痛苦,深处竟也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七年羁绊,太沉重了。
或许这样,我们都自由了。
可我没想到,放纵的代价是我再也无法掌控局面。
人的欲望有两种,一个是贪心,一个是不甘心。
我对顾令仪是贪心。
贪恋那份轻松与仰慕。
鬼迷心窍的我,心底对月弥又有些不甘心。
她怎么能说走就走?
对我,对我们的七年岁月,没有一点留恋?
太后的施压,自身的虚弱,以及对月弥决绝的不甘,让我半推半就,默许了顾令仪留在身边。我想让月弥后悔,后悔失去我。
我要她知道,没有她,我照样有人悉心陪伴。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令仪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她的“单纯”变成了无知,她的“活泼”变成了吵闹。
她开始抱怨我无法给她正常的夫妻生活,抱怨王府的沉闷,抱怨下人的眼神。
我们争吵,日渐频繁。
她哭闹,我冷漠以对。
府里乌烟瘴气。
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我失去了什么。
我想着,或许能有一个重逢的机会,挽回月弥。
终于在第五年,我再次见到了她。
五年不见,她多了份从容,更美了。
我心跳如鼓,准备了千万遍的忏悔与哀求,在对上她平静无波眼眸的瞬间,溃不成军。
她替我诊治,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任何陌生病患。
施针时,我忍不住提起七叶莲,提起她曾说过的,像我。
可她毫无反应。
顾令仪又跳出来大吵大闹。
我们之间,和从前一样毫无可能。
她让我离开,语气决绝。
我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回京的马车上,顾令仪的哭声喋喋不休,我只觉得无比厌烦。
“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心里从来就只有她!”她尖声质问。
我闭上眼,懒得再看她一眼,“是。我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世界终于清静了。
后来,顾令仪在府中愈发疯癫。
她打翻了烛台,意图与我同归于尽。
火舌舔舐帷幔时,我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
这荒唐的纠葛,终于要结束了。
但是侍卫拼死将我救出。
可我的身体也在这场大火与多年的郁结中彻底垮掉。
我常常做梦,梦见月弥在灵枢阁忙碌的背影,梦见顾令仪怨毒的眼神。
有一天咳血醒来,意识却异常清醒。
我忽然明白,她们原本都是很好的人。
月弥给了我十年生机与真心,是我亲手毁了。
顾令仪或许也曾有过真心,却被我的利用和冷漠逼成了疯子。
是我,毁了她们,也毁了自己。
我真该死。
弥留之际,我仿佛又看到了南疆的阳光,闻到那淡淡的药香。
意识涣散时,我仿佛变成了一阵风,看到了她平静满足的眉眼。
如此,也好。
我闭上了眼睛。
(番外完)